儿子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把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拎了袋水果,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我应了一声,手没停。
窗边的陪护椅已经空了。
那把椅子我看了十四天。
前夫今天早上六点就来了,帮我把出院手续的单子整理好,又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
七点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说
“我先走了”
我说
“好”
他就走了。
走之前把陪护椅折好,靠墙放回原位,顺手带走了床头柜上那个他用了十四天的保温杯。
那把椅子他睡了十四个晚上。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后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他还没这么老。
儿子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我:
“妈,手续都办好了吗?”
我说办好了。
他又问:
“东西都收拾完了?”
我说收拾完了。
他点点头,拎起我的行李袋,说:
“那走吧,车在楼下。”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陪护椅。
椅子靠墙放着,坐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十四天前,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来。
住院那天是我一个人来的。
儿子在电话里说公司最近项目紧,请不了假。
我说没事,一个小手术,我自己能行。
他说等出院那天他来接我,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拎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坐地铁到了医院。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
“家属呢?”
我说:
“儿子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住院手环给我戴上。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我把东西塞进床头柜,换上病号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老伴一直守在旁边,一会儿问她喝不喝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
大姐嫌他烦,说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他嘿嘿笑,也不走。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明天手术,别紧张,小手术。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倒不是怕手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怎么也落不了地。
我在想,万一手术出了什么事,谁帮我签字。
我在想,手术完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谁帮我倒杯水。
这些事不能细想,一想就睡不着。
第二天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九点钟的时候,护士来给我打术前针,让我把首饰摘了,假牙也摘了。
我说没有假牙,耳环摘下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让我坐上去。
我坐上轮椅,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麻药劲儿还没过,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让我别睡。
我努力睁了睁眼,看见头顶的灯,又闭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第二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麻药还没醒。
那个人抬起头,看见我醒了,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弯下腰问我:“醒了?渴不渴?”
是他。
我前夫。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他赶紧倒了杯温水,把吸管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又躺回去,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说:
“我给儿子打电话,他说你今天手术,我就过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我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还在。
坐在那把陪护椅上,后背靠着墙,头歪着,睡着了。
病房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我侧过头,看着他。
三年没见了。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一大片。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青筋很明显。
五十二岁的人了。
我们离婚那年,他四十九,我四十八。
离婚是我提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赌博欠债。
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扑在工作上,从早忙到晚,回到家就是吃饭、洗澡、睡觉。
儿子从小到大,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
我生病发烧,他自己去上班,让我多喝热水。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男人嘛,忙事业是好事。
我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伺候公婆,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可是后来儿子上大学了,公婆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他回家还是吃饭、洗澡、睡觉,偶尔问一句
“今天吃什么”
我坐在他旁边看电视,他看手机。
我想跟他说说白天的事,他
“嗯”
“哦”两声,眼睛不离开屏幕。
那种日子,说不上多苦,但就是透不过气来。
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被闷死了。
我忍了几年,终于在儿子结婚后第二年,提了离婚。
他当时愣住了,问我为什么。
我说:
“没什么,就是不想过了。”
他没吵,也没闹,沉默了好几天。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跟我说:
“房子归你,我搬出去。”
我说:
“房子卖了分吧。”
他说:“不用,你住着吧。我每个月再给你三千块钱,给到六十岁。”
我没再推辞。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问我: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说:
“不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难过,也不是轻松,就是空。
那之后三年,我们几乎没联系过。
每个月三千块钱准时打到卡上,偶尔儿子会提起他,说他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
我听听就过去了,没多问。
我以为这辈子跟他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我住院的第二天,他来了。
而且一待就是十四天。
那十四天,他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走。
我问他:
“你不用上班吗?”
他说:
“请了年假。”
我说:
“你年假不是留着回老家的吗?”
他说:
“今年不回了。”
我没再问。
他每天来的时候,会带一保温杯的粥,小米粥、南瓜粥、瘦肉粥,换着花样。
我不知道他几点起来熬的,粥的温度总是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我手术完头两天动不了,他扶我上厕所,帮我擦脸,给我倒尿袋。
我有点别扭,说:
“叫护士就行。”
他说:
“护士忙,我来吧。”
他的手很轻,动作也慢,但很稳。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我倒尿袋,头发里白了一大片,心里突然堵得慌。
我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儿子那十四天,只打过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手术后第三天,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他最近项目特别忙,等忙完这阵就来看我。
我说好。
第二个电话是第十天,还是说忙。
我说:
“你忙你的,我没事。”
他说:
“妈,出院那天我一定来接你。”
我说:
“好。”
挂了电话,前夫坐在陪护椅上,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他没问是谁打的电话,我也没说。
他削苹果的手法还是老样子,皮削得很薄,从头到尾不断。
结婚二十多年,他给我削过无数次苹果,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他突然说:
“儿子工作忙,你别怪他。”
我说:
“我没怪他。”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嚼着苹果,看着窗外。
树叶已经开始黄了。
到了第十二天,我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那天下午,护士送来费用清单,我看了一眼,自费药那栏写着五千二,护理用品两千六。
加起来七千八。
我正准备拿手机转账,护士说:
“已经交过了。”
我愣了一下,问:
“谁交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
“你家属,前两天交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陪护椅上的前夫。
他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说:
“钱我转给你。”
他摆摆手:
“不用。”
我说:
“七千八呢。”
他说:
“没事,你先养好身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
“那谢谢。”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老了。
真的老了。
那十四天里,他从来没提过“复婚”两个字,也没说过
“当初是我不好”
他就是每天来,坐着,帮我倒水、拿药、叫护士。
有时候我们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床大姐和她老伴拌嘴的声音。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家里,我们坐在一起不说话,那种安静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现在他坐在旁边,不说话,我心里是踏实的。
我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出院那天早上,他来得特别早。
六点钟,我还在睡觉,听见有人轻轻推门进来。
我睁开眼,看见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
他说:
“趁热吃,吃完收拾东西。”
我坐起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
他还记得我不喝淡豆浆。
吃完早饭,他把出院手续的单子一张一张理好,放在我床头。
又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把保温杯灌满,放在我包里。
然后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手机。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儿子来。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他在这儿。
七点半,他拎起自己的保温杯,说:
“我先走了。”
我说:
“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眼,青了一小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儿子推门进来了。
儿子瘦了不少,眼底下有青黑。
他进门先喊了声
“妈”
,声音有点干。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拎着个果篮,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儿媳妇。
结婚三年,我们见面不超过五次。
儿媳妇笑了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妈,好点没?陈斌(儿子名字)单位的事刚脱手,紧赶慢赶过来的。”
儿子搓着手,不敢看我眼睛:“手续都办好了吧?咱这就走?”
他没问我这十四天怎么过的,也没提他爸。
我嗯了一声,开始收拾床头柜。
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个塑料袋装着换洗衣物,还有前夫留下的那袋没用完的护理垫。
儿子抢着拎包:
“我来我来。”
儿媳妇帮忙扶我下床。
她手有点凉,扶得小心翼翼,像怕碰坏什么。
出了病房,走廊很长。
儿子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急。
儿媳妇陪着我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问医生怎么说的,回家忌什么口。
我没怎么听进去。
眼睛忍不住往后看。
空荡荡的走廊,那个人果然不在了。
电梯里,儿子突然说:
“妈,爸他……是不是来过?”
我手一紧,看着电梯壁上模糊的倒影:
“你怎么知道?”
“楼下保安说的,”
儿子盯着跳动的数字,
“说有个男的天天来,不是家属不让进,他吵了半天,最后签了字才让上去。”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每天七点到,要签探视单的。
我从来不知道保安拦过他。
出了医院大门,秋风猛地灌进来。
儿子去开车了,儿媳妇把围巾解下来要给我围上。
我摆摆手:
“不用,不冷。”
坐进儿子的车里,暖风已经开好了。
儿媳妇坐副驾驶,回头递给我一瓶水:
“妈,喝点水。”
我接过水,没拧盖。
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出院前,儿子接的那个电话。
他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先这样,晚点说。”
当时我以为是工作电话。
现在想起来,他挂电话后脸色有点僵,偷偷看了我一眼。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儿子帮我拎包上楼。
打开家门,屋里有股灰尘味。
阳台上他爸以前种的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
儿媳妇去开窗,儿子把包放沙发上。
“妈,你先休息,”
儿子站在客厅中央,有点不自在,
“我……我跟小刘(儿媳妇)还得回趟公司,晚上再来给你做饭。”
我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儿子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
“妈,这三千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是三千块。
崭新的票子,用橡皮筋扎着。
我看着那钱,没动。
儿子更局促了:
“爸那边……他要是联系你,你别……”
“别什么?”
我抬起头。
儿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什么。妈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三千块钱。
儿子给的。
出院时塞的。
前夫垫了七千八,儿子给了三千。
这账算得我心里发闷。
起身去倒水,路过书房,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想找本旧杂志翻翻。
书柜最下面一格,有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露出个角。
我弯腰抽出来。
是前夫的字。
离婚后他有几箱书没搬走,一直堆在这儿。
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2019年11月7日,还房贷4120。
2020年3月,儿子买车借款2万。
2020年8月,阳台漏水修缮3800。
一条一条,后面都标着“已还”或“未还”。
我手指发颤,继续往后翻。
2022年9月,离婚协议房产折价款,50万。
后面空了几行,用红笔写着:“按月付3000,至2025年12月。已付36期,10.8万。备注:若遇急事可预支。”
再往后,一页没写完的字:
“2023年9月12日,住院押金5000。”
“9月15日,自费药5200+护理垫2600=7800。”
“9月22日,出院日。”
最后在页脚,有一行小字:
“年假余额:3天。调休:8天。”
我猛地合上本子,心口怦怦跳。
他不是请了年假。
他把调休全用上了,还搭进去三天年假。
而且——他知道我会看见这个本子吗?
还是这本来就是他记给自己看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
儿子给的三千块钱,忽然变得烫手。
那不是孝敬,是补偿。
是填补他这十四天缺席的亏空,还是……为了让他爸垫的那七千八好看一点?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迟疑着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急:“请问是陈斌的母亲吗?我是他同事,他手机落公司了。刚才他接到个电话,好像是医院打来的,说他父亲晕倒了,让他赶紧去。他开车走了,我怕他情绪不稳……”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
前夫晕倒了?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想起他最后那几天,脸色是不太好。
眼窝陷下去,下巴尖了。
我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是陪护椅太硬。
我颤抖着手翻电话本,找前夫的号码。
离婚后存过,后来删了。
又从旧号码里一条一条扒,手指抖得按不准。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下了楼,秋风吹得我一哆嗦。
站在路边,才发现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他住哪儿?
儿子提过一嘴,说租的小房子,在城东老小区。
具体哪栋楼,哪一户,我不知道。
我给儿子打电话,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还摊在书房椅子上。
上面最后那行字,在眼前晃:
“年假余额:3天。调休:8天。”
他全用了。
全用来守着我了。
而我,连他家地址都不知道。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十四天像一场梦。
梦里那个人,端粥、削苹果、倒尿袋,睡在吱呀作响的陪护椅上。
现在梦醒了,他倒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而我手里,只有一笔算不清的账,和儿子塞来的三千块钱。
秋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
我摸出手机,找到前两天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药记得吃,别沾凉水。”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屏幕上。
不是感动,是怕。
我怕这十四天,是他透支了什么换来的。
我怕那七千八,是他掏空了自己挤出来的。
我怕儿子那三千块钱,是封口费,是安抚,是儿子对他父亲无声的谴责和对我的敷衍。
电话突然震了。
是儿子。
我接起来,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
“你爸……”
“妈,”
儿子打断我,声音绷得紧紧的,“爸没事,低血糖,昏了一下,在社区医院输液呢。我接到电话赶过来了。”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你……你怎么知道是低血糖?”
“他同事说的,”
儿子顿了顿,“他为了照顾你,请假太多,回来后天天加班补。昨天没吃晚饭……”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
儿子压低了声音:“妈,爸不让我告诉你。他怕你多想。”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台阶上。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儿子的通话时长。
1分47秒。
这十四天,好像突然有了重量。
不是轻飘飘的照顾,是有人把自己的时间、健康、甚至以后的日子,掰碎了,垫在我身下。
而那个垫底的人,此刻正躺在另一张病床上。
我挂了电话。
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路灯亮了。
我把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
然后打开和前夫的对话框,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发出去三个字:
“多少钱?”
消息显示已读。
他秒回:
“不用。”
我又打:“你工作呢?调休用完了吧。”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复。
“工作能再找。”
我盯着这五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这不是旧情复燃。
这是债。
是他欠我的,或者我欠他的,一笔算到今天的债。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身往回走。
得回去找那个笔记本。
那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这十四天,究竟欠下了多少,又还了我多少。
我要知道。
我必须知道。
我回到书房,把那个深蓝色笔记本重新翻开。
一页一页往前翻。
前面几页记得潦草,是工作安排,会议时间,客户电话。
翻到中间,笔迹变了。
日期,用药时间,体温,血压,医生叮嘱,一项一项,写得比我病历还清楚。
我往下翻。
第5天,下午三点,护士换药。
第7天,晚八点,体温37.2,物理降温。
第9天,医生说恢复不错,能下床了。
再往后翻,夹着一张超市小票。
苹果,香蕉,酸奶,护理垫,一次性内裤。
日期是手术前一天。
他不是手术当天才来的。
他提前一天就准备了。
我把小票摊平,压在笔记本中间。
然后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笔账。
自费药5200,护理用品2600,加起来7800。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房租1800,水电326,给妈寄1000,生活费剩1200。
他每月工资多少,我不知道。
离婚前他开出租,一个月挣七八千。
离婚后换了工作,儿子说是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出头。
五千出头,每月给妈寄一千,房租一千八,再给我三千的补偿,手里剩下一千二。
这十四天,他垫了七千八。
哪来的钱?
我盯着那行“生活费剩1200”,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守在病房那几天,每天中午出去买饭,回来只带一份,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
有次我让他帮我买个包子,他拎回来,塑料袋里只有我要的包子。
我问他你吃了没。
他说吃了,吃的面条,挺饱的。
我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那碗面,大概就是他的午饭和晚饭。
我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茶几上。
手机又亮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爸输完液了,我送他回去了。
他没事,你别担心。
我没回。
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一件事一件事往外冒。
儿子为什么今天才来?
他给了三千,他爸垫了七千八。
他爸的钱是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儿子的钱呢?
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媳妇也上班,日子不紧。
可他这十四天,只打过两个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有些闷。
门铃响了。
是儿子,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脸色疲惫。
“妈,你怎么没关门?”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看见那个笔记本,顿了一下。
“这是爸的?”
“嗯。”
他坐下来,搓了搓脸,沉默了一会儿。
“爸不让告诉你。他怕你多想,怕你觉得自己拖累他。”
我坐到他斜对面,没接话。
“他这次请假,把调休全用完了,还搭了三天年假。公司那边不太高兴,说他年假是留着过年回家的,现在全用了,过年怎么办。”
“他过年要回去?”
“他每年都回。奶奶一个人在家,他不回不行。”
我点点头。
儿子又搓了搓脸,声音低下去:“他同事说,他把年假全用在你身上了,今年过年回不去了。奶奶那边,他还没敢说。”
“他那七千八,哪来的?”
儿子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躲闪。
“他……他借的。”
“跟谁借的?”
“他同事。”
我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早知道?”
儿子没说话,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笔记本。
过了很久,才开口。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住院第二天,爸给我打电话,说你手术,让我来。我说我请假不好请,最近项目紧。他说那你忙吧,我在这守着。”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再跟我说过话。十四天,没电话,没消息。我打过去,他接起来,说‘你妈挺好的’,就挂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不想让我来,”
儿子又说,声音有些哑,“他是觉得我没资格来。他让我自己掂量。”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有茶几上那盏小灯亮着。
光晕照在那个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
“你那三千块钱,是什么意思?”
儿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该拿什么补偿。这十四天,我没来,他替我守了。我欠他的。”
“欠他的,你给我?”
儿子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笔记本,翻了翻,又放下。
“你爸这辈子,活得真累。”
儿子抬起头看我。
“他离婚的时候把房子给了我,按月给补偿,一分没少。我住院,他守了十四天,垫了七千八,刷光了年假。你接我出院,他提前走,为了让你们父子俩别撞上。”
我顿了顿。
“可他低血糖晕倒,还是同事打电话才知道的。他住城东老小区,几栋几号,我不知道。他过年回不去,他妈的养老钱,他只能从生活费里抠。”
我看着儿子。
“你要还他什么?”
儿子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床头柜上那包没用完的护理垫拿起来。
粉色的塑料包装,拆了一半。
他走之前还塞了一包在我枕头底下,怕我出院后还需要。
我拉开衣柜,把护理垫放进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没扔。
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前夫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
“工作能再找。”
我打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你欠着。”
两秒后,他回了。
“欠着就欠着。”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回。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洒进来,地板上一道一道的亮痕。
儿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说:
“妈,下个月我帮你约个复查,我陪你去。”
我没应声。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回到客厅,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还摊开着。
我把它合上,收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和遥控器、旧电池、水电缴费单放在一起。
不扔,也不藏。
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前夫最后那条消息,还亮着。
“欠着就欠着。”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水倒进保温杯里。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儿子留下的那兜水果。
苹果、香蕉、猕猴桃。
和前夫买的一样。
我没动。
只是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正在播新闻的频道,音量开得很低。
画面里,一个女人在说今年秋天来得早。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十四天,像一笔算不清的账。
有人垫了钱,有人补了钱,有人欠着。
那个人说欠着就欠着。
他的笔记本还在我抽屉里,药的吃法还记在最后一页,他说
“别沾凉水”
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
而我,把护理垫收进了柜子,没扔。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响。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消息,然后把它放回茶几上。
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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