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北京的风特别大。

我坐在朝阳区民政局的办事大厅里,手里拿着那根公用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有些分叉了,写出来的字带着一点毛边。

我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重重地签下了“陈建国”三个字。

签完最后一笔。

我把笔放下。

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碰撞声。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结婚整整三十二年的妻子,刘素琴。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真丝丝巾。

这条丝巾,是半年前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送给她的五十岁生日礼物。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她。

“财产分割都确认无误了吗?”

办事员例行公事地问。

“确认了。”

我声音不大,但很平稳。

刘素琴没说话。

只是把脸偏向一边。

轻轻哼了一声。

算是回答。

办事员拿着钢印,在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上分别用力压了下去。

“咔哒”一声,三十二年的夫妻缘分,在法律意义上彻底画上了句号。

我站起身,把属于我的那个本子揣进羽绒服的内兜里。

整个过程,我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刘素琴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意外。

她拿起本子的时候。

手微微抖了一下。

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不甘,也有几分错愕。

大概在她和她那个男闺蜜的剧本里。

我此刻应该痛哭流涕。

应该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求她不要离开这个家。

可惜,我让她失望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迎面吹来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哆嗦。

北京的冬天总是这样,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刘素琴站在台阶上,似乎在等我开口说点什么。

我没看她。

只是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双手插进口袋里。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我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街坊邻居说话。

说完,我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陈建国!”

她在背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尖锐,

“老徐说了,你这种不懂情趣、只知道死干活的男人,根本配不上我。离开你,我才能活出真正的自我!”

老徐。

又是老徐。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这番豪言壮语。

迈开步子。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回到那个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现在它已经完全属于我了。

在离婚协议里,这套位于劲松的两居室归我,家里的存款两百万,我分给了她一百五十万。

不是我大度,是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拉扯。

我花钱买了一个清净,买了一个彻底的解脱。

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

玄关处的鞋柜上。

还放着她的几双高跟鞋。

但她的大部分行李。

在三天前就已经搬走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五年了,因为她嫌烟味呛人。

现在,我终于可以在自己的房子里,痛痛快快地抽一根烟了。

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我的思绪也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我和刘素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多浪漫的爱情故事,觉得人老实,家庭条件差不多,也就搭伙过日子了。

我是在机械厂做技术的,她是厂子附属医院的护士。

结婚的时候,我们住在厂里分的单身宿舍里,十几平米的地方,转个身都能碰到彼此。

那时候穷,但日子过得有奔头。

我每天下班回来,她在公共厨房里炒菜,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味,那是家的味道。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我辞职下海,跟着朋友干起了工程。

那几年,我几乎是在工地上度过的。

风吹日晒,没日没夜地干,就为了能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为了能在北京买上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刘素琴在家里带孩子,照顾双方的老人,也确实吃了不少苦。

我心里感激她,所以赚来的钱,一分不少地全都交给她保管。

我对她没有什么浪漫的举动,不会买花,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我用实际行动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

2008年,我们在劲松买下了这套两居室,女儿也顺利考上了重点初中。

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白头到老。

可是,人到中年,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味道。

大概是五年前,刘素琴退休了。

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我依然每天忙着公司的事情,早出晚归。

刘素琴闲下来了,时间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她开始去跳广场舞。

去参加各种老年大学的兴趣班。

后来又迷上了摄影。

也就是在那个摄影班里,她认识了老徐。

老徐全名叫徐志强,比我大两岁,是个提前退休的中学美术老师。

这人留着一头长发,平时喜欢穿对襟的亚麻大褂,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佛珠。

在刘素琴嘴里,老徐是个“懂艺术、有品位、灵魂高尚”的人。

起初,我并没有把这个老徐当回事。

我觉得老伴儿有个兴趣爱好,交几个朋友,挺好的,省得她一个人在家里闷出病来。

可是渐渐地,事情就不对劲了。

刘素琴开口闭口都是“老徐说”。

“老徐说了,女人要懂得爱自己,不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老徐说了,你这种不懂浪漫的男人,就是一根木头。”

“老徐说了,西藏的朝圣之旅能洗涤灵魂,下个月我要跟他还有几个摄友一起去西藏。”

我看着她越来越亢奋的神情,心里开始觉得不舒服。

“你去西藏可以,我给你报个旅行团,你们一帮老头老太太自己去安全吗?”

我试图劝她。

“你懂什么!跟团那叫旅游,我们这叫采风!”

刘素琴一脸不屑,

“老徐路线都规划好了,他经常去,有经验得很。”

那次西藏之行,她去了整整二十天。

回来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开始嫌弃家里装修太土,嫌弃我吃饭吧嗒嘴,嫌弃我身上有股油烟味。

有一次,我在厨房炖了一锅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

“太油腻了。”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我炖的排骨吗?”

我有些纳闷。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讲究轻食。”

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老徐说了,人到中年,饮食要清淡,要多吃粗粮和有机蔬菜。”

我强压着心里的火,把排骨推到自己面前。

“行,你不吃我吃。”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老徐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婚姻里。

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

说是去公园拍鸟。

去郊外看红叶。

去咖啡馆交流摄影心得。

我每次问她,她总是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老徐是我男闺蜜,你思想怎么那么肮脏?”

“男闺蜜”这个词,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它就像一块遮羞布,堂而皇之地掩盖着中年男女之间那种暧昧不清的界限感。

我也曾试着去了解这个老徐,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有一次,刘素琴在家里办了个小型聚会,请了几个摄影班的同学,其中就有老徐。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老徐来到我家。

他一进门。

就背着手。

像领导视察一样在屋里转了一圈。

“老陈啊,你这装修风格,停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吧?”

老徐指着我家客厅那个实木电视柜,摇了摇头,

“太沉闷了,压抑了素琴的天性。”

我忍着脾气,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

“房子老了,住着舒服就行。”

“住和生活,是两个概念。”

老徐捏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素琴是个有灵性的女人,她应该生活在更有艺术气息的环境里。”

刘素琴在旁边听得满眼放光,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老徐你看得太准了,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感觉自己都快憋屈死了。”

我看着刘素琴那副近乎崇拜的表情。

再看看老徐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那天晚上,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谈文学,谈艺术,谈生命的意义。

我就像个多余的服务员,默默地给他们添茶倒水。

等客人都走了。

我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冷炙。

一边对刘素琴说。

“以后别把这种人往家里带。”

刘素琴正在卫生间卸妆,探出头来瞪了我一眼。

“什么叫这种人?老徐怎么了?人家有文化有修养,哪像你,一身铜臭味!”

“他有修养?有修养在别人家里指手画脚?”

我把抹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你就是嫉妒!”

刘素琴冷笑一声,

“你嫉妒老徐懂我,嫉妒我们有共同语言!陈建国,我告诉你,这三十二年,我真是受够了你这种乏味的生活!”

那是我和她因为老徐爆发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徐对我家的渗透越来越深。

刘素琴的穿衣风格变了,以前她喜欢穿舒适的纯棉衣服,后来开始穿那种花里胡哨的波西米亚长裙。

她的作息时间也变了。

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做早饭。

后来经常睡到日上三竿。

说昨晚跟老徐探讨摄影后期修图熬夜了。

家里的家务活,她渐渐地都不管了。

地脏了,她看不见。

衣服堆成山,她也不洗。

每天除了抱着手机和老徐聊天,就是对着镜子打扮自己。

有一次,我感冒发高烧,在床上躺了一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到了傍晚,我挣扎着爬起来,想找点水喝。

走到客厅。

看到刘素琴正背着她的单反相机。

在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

我声音嘶哑地问。

“哦,老徐说今天傍晚有火烧云,在景山公园那边拍最合适,我得赶紧过去。”

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发烧三十九度,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靠在门框上,只觉得一阵心寒。

刘素琴穿鞋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站起身。

从包里翻出一百块钱放在鞋柜上。

“你自己点个外卖吧,或者下楼去药店买点退烧药。这火烧云可是百年不遇,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看着鞋柜上的那一百块钱,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就是我拼命赚钱,养了三十二年的老婆。

在她的“男闺蜜”和几朵云彩面前,我这个相濡以沫的丈夫,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我没有点外卖,也没有去买药。

我倒了一杯凉白开。

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躺回床上。

硬生生地抗过了那一晚的高烧。

从那以后,我对刘素琴彻底死了心。

我不再关心她去哪儿,不再问她和谁在一起。

我把自己的衣服单独洗,自己做自己的饭,吃完只洗自己的一副碗筷。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刘素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依然沉浸在老徐给她编织的那个虚幻的浪漫世界里。

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是在半年后。

那是刘素琴五十五岁的生日。

女儿在上海工作很忙,提前寄了礼物回来。

我按惯例,在楼下的烤鸭店订了一桌饭菜,想把双方的几个亲戚叫过来,简单地给她庆贺一下。

结果,刘素琴拒绝了。

“今年生日我不在家过。”

她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去哪儿?”

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徐给我策划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生日派对,在宋庄的一个艺术空间里,只有我们几个真正懂生活的朋友。”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回来。

带着一身的酒气,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

她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扔在沙发上,那是老徐送给她的丝巾。

“陈建国,你看人家老徐,多懂女人心。哪像你,过个生日就知道吃烤鸭,俗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接她的话茬。

她似乎对我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很不满,走过来挡在电视机前面。

“老徐说了,我不能再这么虚度光阴了,我应该去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

“所以呢?”

我看着她。

“我要投资老徐的画廊。”

她语气坚决,

“老徐在宋庄看中了一个铺面,打算弄个摄影和美术结合的画廊。他出技术,我出资金,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我心里猛地一沉,但我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要投资多少?”

我问。

“五十万。”

她伸出五个手指头,

“老徐说了,这叫资源整合,以后画廊赚钱了,我也能实现财务自由,不用再看你的脸色。”

五十万。

那是我辛辛苦苦在工地上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攒下来的血汗钱。

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拿去给别的男人挥霍。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家里的存款都在你那张卡里,但我告诉你,那钱是我们俩共同的财产。你敢动一分钱去给那个姓徐的,我就敢报警告他诈骗。”

刘素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陈建国,你太自私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老徐是个搞艺术的,他怎么可能骗我?你这种满脑子只有钱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信任!”

“我不懂信任,我只懂法律。”

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你不信,可以试试。”

那次争吵,是我们三十二年婚姻中最激烈的一次。

刘素琴不仅没有拿到钱,还觉得我在老徐面前丢了她的面子。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她开始频繁地用冷暴力对付我。

不说话,不看我,甚至把主卧的门反锁,让我睡了半年的沙发。

我没有抗议,也没有妥协。

我只是默默地把工资卡里的钱转移到了另一个账户,并且把房产证和各种重要文件都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我太了解刘素琴了,她已经被那个老徐洗脑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老徐开始向她吹耳边风了。

我无意中看到了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语音。

刘素琴在洗澡。

我本来不想看的。

但那条语音自动转成了文字。

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老徐发来的。

“素琴,你那个老公太现实了,他根本配不上你高贵的灵魂。人生苦短,你为什么不勇敢一点,挣脱这个牢笼呢?离婚吧,分他一半财产,我们拿着钱去大理开客栈,过神仙眷侣的生活。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原来,这就是所谓“高贵灵魂”的真面目。

兜兜转转。

满嘴的仁义道德。

最后盯着的。

还是我陈建国口袋里的钱。

刘素琴洗完澡出来。

看到我站在茶几旁边。

脸色变了变。

她一把抓过手机,紧张地看了看屏幕。

“你偷看我手机?”

她倒打一耙。

我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让你跟我离婚?”

我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刘素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但很快,她就挺直了腰板,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战士。

“是又怎么样?老徐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情绪价值,我们三观不合。勉强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折磨。”

“情绪价值。”

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我供她吃,供她穿,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开销,让她五十多岁了还能像个少女一样去追求所谓的“艺术”,这叫没有价值。

而那个老徐,几句轻飘飘的甜言蜜语,几句不痛不痒的恭维,就成了她生命里最高级的“情绪价值”。

“你想好了?”

我问。

“想好了。”

她扬起下巴,

“陈建国,我们离婚吧。我不想再过这种死水微澜的日子了。”

“行。”

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刘素琴似乎被我的爽快吓到了。

在她的预想中,我一定会像个老古董一样,为了面子,为了家庭完整,死乞白赖地求她留下。

老徐肯定也是这么教她的,告诉她只要态度坚决,就能拿捏住我,争取到更多的财产。

可惜,他们都算错了。

“你……你答应了?”

她有些结巴

“答应了。”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点了一根烟,

“既然你觉得这是个牢笼,我没理由拦着你去飞。明天上午,我们去把财产理一理。”

接下来的几天,刘素琴一直处于一种亢奋又有些狐疑的状态中。

她大概也没想到,一场三十二年的婚姻,结束得会如此轻易。

到了谈财产的时候,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老徐说了,这套房子我现在住习惯了,归我。家里的存款,作为你耽误我青春的补偿,我也要拿走百分之八十。”

她拿着一张纸,理直气壮地念着上面的条款。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滑稽的陌生人。

“刘素琴,你是真的脑子进水了,还是当我是傻子?”

我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

撕成两半。

扔进垃圾桶。

“房子是我婚后全款买的,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一人一半。存款二百万,一人一百万。这是法律规定的。”

“你!你这是斤斤计较!”

她急了,

“老徐说你这种男人最自私,果然没说错!”

“你回去告诉那个老徐,如果按这个方案分,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他再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介意请律师,把这些年你花在他身上的每一笔钱都查清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在法律上是什么后果,你可以去问问你的男闺蜜。”

刘素琴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最终,她妥协了。

因为老徐在微信里告诉她。

“素琴,不要跟那种俗人争一点蝇头小利,拿到钱赶紧离开他,我们的未来才是无价的。”

这几句话。

我是后来在民政局的停车场里。

无意中听到她给老徐发语音时说的。

离婚协议书是我起草的。

出于最后一点夫妻情分,我多给了她五十万,存款我只要了五十万。

不是我软弱,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她那副为了钱跟老徐商量的嘴脸。

签字的那天,就是开头那一幕。

她走得决绝,大概以为门外就是大理的苍山洱海,就是属于她的诗和远方。

离婚后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把房子重新打扫了一遍,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甚至她喜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统统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去了建材市场,买了一张新的实木沙发,换掉了那个她嫌弃了很久的老式电视柜。

我开始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每天早晨。

看着早市上水灵灵的青菜。

听着小贩们带着京腔的吆喝。

我突然觉得。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我给自己制定了作息表。

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一套太极拳。

八点回家,给自己煮一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上午看看书,或者去河边钓钓鱼。

下午去跟几个老伙计下下象棋,喝喝茶。

我的生活变得有规律,而且异常的轻松。

再也没有人抱怨我身上有烟味,再也没有人嫌弃我做的饭不够清淡,再也没有人拿那个令人作呕的“老徐”来教育我该怎么做个男人。

女儿知道了我们离婚的事,专门从上海飞了回来。

她坐在新换的沙发上。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红了眼眶。

“爸,我妈她真是糊涂了。”

女儿抹着眼泪说,

“我劝过她好多次,那个老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图我妈的钱。”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

“随她去吧。你妈这辈子,没怎么吃过亏,总觉得别人都是好人,非要去碰个头破血流,谁也拦不住。”

“那您一个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女儿满眼担忧。

“爸一个人挺好。”

我拍了拍胸脯,

“你看爸现在的精神头,是不是比以前强多了?”

女儿看着我,破涕为笑。

确实,离婚这几个月,我不仅没像刘素琴预言的那样“孤独终老、悔不当初”,反而胖了五斤,连气色都红润了许多。

有些毒瘤,长在身上的时候痛不欲生,一刀切下去,虽然流点血,但伤口愈合之后,才是真正的新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除夕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暖烘烘的。

女儿因为工作原因,今年没能回北京过年。

我一个人,早早地去了一趟牛街,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到了最新鲜的牛羊肉。

下午三点,我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剁馅儿。

猪肉大葱馅的饺子,是我的拿手好戏。

案板上的菜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听着特别踏实。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屋子里飘满了肉馅的香味。

到了晚上八点,饺子下锅了。

白胖胖的饺子在沸腾的水里翻滚,像一个个小元宝。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二锅头,切了一盘酱牛肉,拍了一盘黄瓜。

正准备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顿年夜饭,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很少有人会打电话,一般都是发个微信拜年。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刘素琴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响了整整三遍。

最后,我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建国……建国……”

她一边哭。

一边喊着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沙哑。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叫我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要么叫我“喂”,要么连名带姓地叫我“陈建国”。

“有事吗?”

我语气平静,就像在问一个推销员。

“建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能不能……能不能来接我?”

“接你?你在哪?”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二锅头。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一阵温暖。

“我在大理……建国,我好冷,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但我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老徐呢?他不是要带你开客栈,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吗?”

提到老徐,电话那头的刘素琴哭得更凄惨了。

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终于拼凑出了她这大半年的“浪漫之旅”。

离婚后,刘素琴带着那一百五十万,义无反顾地跟着老徐去了大理。

一开始,确实是神仙眷侣。

老徐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别墅。

每天带她去看苍山洱海。

给她拍各种文艺的照片。

刘素琴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灵魂伴侣,幸福得像个二十岁的少女。

一个月后,老徐开始跟她提开客栈的事。

“素琴,我看中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只要盘下来,稍微一改造,绝对是网红客栈。但是房东要一次性付清三年的租金,我手头的资金还在股市里套着……”

老徐的套路并不高明,但对已经被洗脑的刘素琴来说,却百发百中。

她毫不犹豫地把离婚分得的钱,转了一百万给老徐。

客栈倒是真的租下来了,也开始装修了。

刘素琴俨然以老板娘自居,每天在朋友圈里发着各种岁月静好的照片。

可是,好景不长。

装修到一半,老徐说资金不够了,还需要再投。

刘素琴手里只剩下五十万养老钱,她有些犹豫了。

“素琴,你这就见外了。我们是要共度余生的人,我的不就是你的吗?等客栈赚了钱,连本带利都是你的。你难道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吗?”

在老徐的软磨硬泡和“情绪价值”的攻势下,刘素琴把最后的五十万也转了过去。

钱一到手,老徐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他开始以各种理由不回家。

说是去跑建材。

去拉投资。

甚至有几次,刘素琴在老徐的衣服上闻到了劣质的香水味。

她质问老徐。

老徐却反咬一口。

说她像个怨妇。

不懂得给他私人空间。

“我是搞艺术的,我需要灵感,你这种世俗的猜忌,简直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两人开始频繁地争吵。

刘素琴突然发现。

离开了北京那个安稳的家。

脱去了那一身仙风道骨的伪装。

老徐不过是个好吃懒做、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导火索发生在除夕的前一天。

客栈的房东突然找上门来。

说老徐已经拖欠了半年的房租。

如果再不交钱。

就让他们立刻滚蛋。

刘素琴懵了。

她明明给了老徐一百五十万,怎么连房租都没交?

她疯了一样地给老徐打电话,老徐的手机却提示关机。

她跑到老徐经常去的一个酒吧找他,结果却看到了让她肝肠寸断的一幕。

徐正搂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在角落里喝酒。

那个女孩,穿着她曾经最喜欢的波西米亚长裙。

刘素琴冲过去。

狠狠地甩了老徐一个耳光。

质问他钱去哪了。

老徐捂着脸,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露出了本来面目。

“钱?什么钱?那是你自愿投资的,做生意有赚有赔,现在赔光了,我也没办法。刘素琴,你一把年纪了,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真以为我是看上你的人了?要不是看你在北京有套房,有点存款,谁愿意天天哄着你这个老太婆!”

老徐的这番话,像一把尖刀,彻底扎破了刘素琴的浪漫气泡。

她报了警。

但警察告诉她。

那些钱都是她自愿转账的。

没有借条。

没有合同。

很难界定为诈骗。

只能算作经济纠纷。

需要去法院起诉。

除夕夜,大理下着冰冷的夜雨。

刘素琴被房东赶出了那个还没装修完的客栈。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头,口袋里只剩下不到几百块钱。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起的。

在这个时候。

她终于想起了北京。

想起了那个被她嫌弃“不懂浪漫”的陈建国。

想起了那个永远有热饭热菜等她的家。

“建国,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老徐他骗了我,他就是个畜生!”

刘素琴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建国,我求求你,你给我买张机票,让我回家好不好?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再也不闹了……”

我听着她的哭诉,心里出奇的平静。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痛惋惜。

就像在听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

“素琴。”

我打断了她的哭泣。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似乎在等待着我像过去三十二年里每一次那样。

伸出援手包容她。

“那个家,你已经主动放弃了。”

我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饺子,

“一百五十万,买一个看清人心的教训,不亏。”

“建国,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好歹做了三十二年的夫妻!”

她急了,声音尖锐起来。

“是啊,三十二年。”

我叹了口气,

“三十二年,我把你捧在手心里,没让你吃过一点苦。你却为了一个外人的几句好话,把这个家砸得稀巴烂。”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素琴。”

我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二锅头一饮而尽,

“路是你自己选的,老徐也是你自己挑的。现在梦醒了,代价得你自己付。你是个成年人,五十多岁了,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陈建国!你是不是人!你看着我流落街头你就不管吗?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威胁。

这种套路,我太熟悉了。

以前只要她一闹,我就会妥协。

但现在,不会了。

“如果有困难,去找警察,或者找社会救助。”

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这儿的饺子快凉了,我要吃饭了。”

说完,我没有等她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把雪夜照得通亮。

我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肉汁鲜美,火候刚刚好。

一个人吃年夜饭,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心里踏实,每天都是过年。

第二天大年初一。

我早早地起床。

穿上新买的羽绒服。

出门去逛了庙会。

北京的庙会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红灯笼和欢声笑语。

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走。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五十八岁的我,人生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没有了无休止的内耗和争吵,我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生活。

至于刘素琴。

听说她后来找亲戚借了点钱,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回了北京。

她没脸来找我。

也不敢去找女儿。

只能在皮村附近租了一个几百块钱的单间。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去附近的一家超市找了一份理货员的工作。

每天搬着沉重的箱子,累得直不起腰。

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那双从来不沾阳春水的手,现在长满了老茧。

那个总把“灵魂高贵”挂在嘴边的女人,终于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学会了低头。

而那个老徐,听说因为在其他地方故技重施骗钱,被人家老公打断了腿,现在还躲在乡下不敢露面。

这世上的事,冥冥之中都有因果。

那些把婚姻当儿戏,把别人的真心当成理所当然去践踏的人,最终都会被现实狠狠地扇上一记耳光。

生活不是风花雪月的电视剧。

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这些看似乏味的日常,才是婚姻最坚实的底色。

只可惜,很多人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去,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拍了拍手,大步朝着人群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前面有个捏面人的摊子,我打算去给远在上海的女儿捏个小老虎。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