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八年了。退休前在国营厂做了三十一年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退休金现在五千六。

我叫老周,一个人住在东五环外这套老两居里,八十年代的房子,六楼没电梯。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杭州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我平时不怎么出门,在家看看电视、翻翻旧书、下楼买买菜。日子过得淡,没什么波澜。

上个月十号,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凉了。电视开着,演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老旦在唱,唱什么我没听进去。手机放在茶几角上,屏幕黑着。

手机响了,嗡嗡的震动把茶几面震得发麻。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头像是一朵月季花,粉色的大花瓣,旁边备注的名字是"刘姐"。

我愣了一下。刘姐是我以前在厂里的同事,比我大两岁,六十五了。我们在厂里共事了十六年,她做质检,我做技术,办公室对门。退休前那几年我们关系挺好,有时候中午一块去食堂吃饭,她带自己做的腌萝卜给我尝,我给她带老家的红枣。但退休之后就联系少了。头两年还偶尔发个短信问候,后来渐渐就没动静了。算一算,大概三四年没联系过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很短,我点开听,声音从手机喇叭里出来,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调子:"老周,你在不在?"

就这一句。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合起来一共七个字。我听完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那条语音在屏幕上显示了一条短绿条。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暗下去,锁屏了。我没有马上回。我把那颗花生剥完了,花生仁搁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脑子里在转——她怎么突然找我了。八年没怎么联系了,突然发一句"在不在",后面多半有事。

我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点开了语音,又听了一遍。"老周,你在不在?"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棉布,哑了一点,慢了半拍,尾音微微往下沉。第二遍听完我把手机锁了屏,搁回茶几上,然后继续剥花生。花生壳落了一茶几,我拿手心把它们扫到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厨房窗台上搁着一只旧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的,跟我常用的那只不一样——这只的蓝边上面有一小片搪瓷掉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胎,边缘被磨得光滑了。我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掉瓷的地方,然后又收回来了。我握着那只缸子,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然后接了一杯水,端回了客厅。

我坐下来,拿起手机,点了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我发了一条:"在,啥事?"

微信发送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绿色的条框出现在屏幕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她没回。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凉了,顺着喉咙下去,打了一个浅浅的哆嗦。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回了。还是语音。我点开:"老周,我遇到点事,想跟你说说,方便的话……能不能见一面?"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但"想跟你说说"几个字的尾音咬得紧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轻轻绊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那只搪瓷缸子,手指头在缸壁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我给她回了一条:"方便,你说地方。"

她回了一个地址,是北三环那边一个茶馆,叫"清音阁",我以前路过没见过。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子磨毛了但还算整齐。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回去拿了一件外套,灰色的薄夹克,搭在胳膊上。坐公交去的,换了两趟,下车走了六分钟,到的时候差五分两点。茶馆门面不大,木头的门框,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刻着"清音阁"三个字。我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茶香,混合着檀木家具的味道,沉沉的,不浓。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杯茶。她看见我进来了,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了。她比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染过的黑色从发根褪出了一截白色。她穿着一件浅灰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银色胸针,叶子形状的。她的手指头搁在桌面上,微微交叠着,手腕细细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拉开的时候在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声音不大。我说"刘姐,好久不见"。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说"是好久不见了,你都瘦了"。她伸手把桌上那份菜单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你看看想喝什么,我请你"。

我要了一杯铁观音。茶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盖碗的缝隙里逸出来,那股香气钻进鼻腔,清冽而淡。她把杯子拢在掌心里握着,没有喝,就那么握着,像想暖一暖手。她说"老周,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以前的事"。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她手抖了。她说"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日子特别难。我老公那会儿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妈身体又不好。那时候你天天中午跟我一块吃饭,有时候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你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周末你有时候会拎一兜水果来我家,说是路过,然后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片落叶在水平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她又低头了,声音慢了一些,说"我离婚那会儿,整个人垮了,有一天下班,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哭,灯都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进来了,坐在我对面那张椅子上,一句话没说,等我哭完了,你递给我一包纸巾,然后说'明天早上食堂卖包子'。你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什么也不问,什么都不说,就在那儿坐着。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你是在那儿陪我。你不用说话,你坐在那儿我就觉得有人跟我一起熬着。"

她说"熬着"的时候,手指头在杯沿上停住了,像走累了的步子停在了台阶边缘。她的拇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白痕在皮肤上伏着,已经平了。她说"那阵子熬过去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谢谢。但你知道那个年代的人——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了又觉得矫情。然后一拖就拖了这么多年"。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银色的胸针在她领口上静静地反着光。"这些年我总想着,哪天跟你说一下,但总想着不急,反正你也在那儿。前阵子我体检,查出来有点问题,虽然医生说还不确定,但我想着趁现在还有机会,把这句话说了。"

她端起来喝了口茶,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她说"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当年陪我的那一段日子。现在说好像有点晚了,但不说的话,我可能晚上睡不着觉了"。她说完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的天光透过茶水的折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我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她说完了,安静了。茶杯里的茶水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平稳下来。

我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都过去了,刘姐。那些事你不用放心上。"她听了,又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点,眼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了。她说"行,说出来了我就踏实了"。她拿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水,水流声细细的,在安静的茶馆里响了几秒就停了。

后来又聊了一些,她问起我儿子现在怎么样,我说在杭州,工作了。她说"那你一个人住"?我说"一个人,习惯了"。她说"还是得注意身体"。我说"你也是"。她说"我现在每天去公园走一万步,走完回来才觉得今天是过了的"。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走了一圈步一样。我又坐了一会儿,喝了那杯新续的茶。茶凉了,但不涩。茶馆里的光线从午后斜斜地变成黄昏的颜色,窗外的树影被拉了长,在地板上慢慢地走了一小段。

后来她先站起来,说"走吧,不耽误你时间了"。她拿起桌上的包,一个深蓝色的布包,拉链头磨得发亮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周,有空常联系"。我说"好"。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她拐向右边,身影在窗玻璃外面走了几步,然后被挡在了一棵树的后面。过了几秒,她又从树后面走出来了,继续往前走了。那个背影,深灰色的开衫,布包斜挎着,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右脚落地的步子比左脚重一点,像在丈量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的距离。

我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钥匙的齿在指腹下咯了一下,边缘是硬的。站了一会儿,我也走下台阶,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去了。

回家之后我把外套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还搁着那只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白开顺着喉咙下去。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那条语音还在,我点开又听了一遍。她说的那句话,声音在手机喇叭里细细地放着。"老周,你在不在?"我听完锁了屏。她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发这种消息了,但她今天下午说了那么些话,说"想着趁现在还有机会,把这句话说了"。说的时候她手指头在杯沿上放着一动不动,指甲剪得短,干净。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搪瓷缸子,缸沿上那片掉瓷的地方,铁胎露出来一小块,被我磨得光滑了。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皮的裂缝照得清晰,那些细长的裂纹像一双手伸开时掌心里的纹路。老旧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水痕,一道一道的,从楼上蜿蜒下来,像干涸的河道。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窗台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茬子。我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一阵凉意从窗台传上来,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手腕里,不急,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