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下了雨,广州这地方冬天极少下雨,偏偏那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毛毛雨,把整条街的路面润得发黑反光。我站在利苑酒家门口的台阶上收伞,身后跟着我老婆和两个孩子,正准备进去确认年夜饭的菜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接起来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憋不住的劲儿:"你小叔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们年夜饭订在哪儿。我没说,他就自己在那头念叨,说什么'大嫂你告诉我嘛,我们一大家子正好在附近聚聚,顺便过去打个招呼'。"

我站在酒家门口没动,雨丝从屋檐底下斜飘进来沾在我肩膀上。"他打电话跟你打听这个?"

"可不是嘛,还让你爸接,你爸说不清楚。他又打给你大哥了,你大哥也没理他。"我妈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总觉得他打听这个没安好心。"

"妈,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雨。今年年夜饭订了五桌,除了我们自己家两桌,还有我妈那边娘家亲戚三桌。那些亲戚从湖南湖北广州深圳各处赶过来,难得一年聚这么齐。小叔那边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要是知道了地址半路杀过来,那五桌的位置根本坐不下,到时候场面肯定尴尬,谁站着谁坐着都难办。

我小叔叫周国富,我爸的亲弟弟,在老家做了几十年小买卖,卖过化肥倒过服装开过麻将馆,没有一样干长久的。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找便宜。全家族都知道他这个脾气——谁家办喜事他最早到,谁家有什么好处他最先知道,谁买了个新东西他能拐弯抹角借回去用上半年。这些年他在家族聚会上闹出的幺蛾子两只手数不过来:有一年堂哥结婚他带着一家老小提前一天到婚宴酒店,把新郎新娘订的试菜席吃了大半。有一年我大伯过寿他空手去了,走的时候把人家的两瓶茅台顺走了。家里人都烦他,但碍着亲戚面子没人拉下脸说他。

去年年夜饭的事儿我还记得。那是在我家老房子那边吃的,我妈操持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两桌菜。小叔一家不知道从哪听的消息,晚饭前半小时拖家带口来了,进门就喊"大嫂我们来蹭顿饭"。我妈临时加了两把椅子让几个小孩挤着坐,菜不够分了最后只能多炒了两个快手菜。他自己从头到尾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夹菜的时候还点评"这个排骨稍微咸了点"。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老婆跟我发了一通火:"你小叔脸皮怎么那么厚!二十口人说来就来,你妈忙了一天连口热汤都没顾上喝。"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那根刺一直留着。今年年夜饭安排好了之后我反复叮嘱了家里人别往外传地址,我妈说"你放心",我大哥说"知道了",我爸摆摆手没说话。可小叔还是打听到风声了。他大概也知道我不会告诉他,绕了一圈去问我妈。

我站在利苑门口把手机收进兜里想了一下。订的包厢在二楼,叫"瑞云厅",五桌连在一起。地址我已经跟所有亲戚确认过了,菜单也敲定了,包间费都交了。要是临时换地方太麻烦,况且凭什么我躲着他?

那天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下午。我进去跟经理确认完菜单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我故意把地址说错一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我给我小叔打了个电话,让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热情:"小叔,今年我们家在利苑订的年夜饭,就广州大道那家,二楼瑞云厅。你要有空过来坐坐也行,我们订了五桌,地方宽敞。"电话那头他果然连声应好,说"那你把具体地址发我手机上呗",我说"行,一会儿发你"。

挂了电话我让老婆把定位重新编辑了一下。利苑在广州有好几家分店,其中一家在天河,一家在珠江新城。我告诉他的是广州大道那家,但我真订的那家在珠江新城。两个地方隔了半个城,开车不堵也得四十分钟。地图上广大的名字差不多,正常人一眼看过去分不清。

我把那个错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附带了一句"二楼瑞云厅,六点半开席"。

然后我把我真正订的那家店的地址重新发给了所有亲戚,备注了一句"今年在珠江新城这边,别去错了"。

到了年初一那个下午,事情果然按我想的来了。

第一章 小叔的毛病

我小叔周国富这个人,从根上就不让人省心。

他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比我爸小了整整十岁,从小被惯着。我爷爷奶奶生了五个孩子,前头四个都是女儿,到第五个才盼来个儿子。那时候我奶奶快四十了,老来得子宠得没边,他要天上的星星我爷爷都得给他搬梯子。后来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一个人拉扯他们几个长大,对这个小儿子更是不舍得打骂。

周国富小时候的传奇故事在老家那一带流传甚广:他七岁那年偷了邻居家晒的腊肉,被邻居找上门来,我奶奶赔了人家三倍的钱,他躲在床底下不出来。十二岁那年他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镇卫生院,赔了医药费之后我奶奶让他去给人家道歉,他嘴上答应出门就拐去了游戏厅。十八岁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说"读书没用",然后开始了他在各种生意之间兜兜转转的人生。

他干过的行当十个手指头数不完:开过小卖部,卖过一个月把铺面关了;倒腾过服装,批了一批便宜货结果全是次品;搞过运输,买了一辆二手货车没跑半年就趴窝了;后来回老家开了间麻将馆,倒是撑了几年,但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每一回干不下去的时候他就跟我爸借钱周转,我爸心软每次都给了,他十回里有八回还不上。我妈为这事不知道跟我爸吵了多少回,我爸说"他是我亲弟弟"。

我爸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自己家。他在工厂干了一辈子,工资不高,攒下的钱有一半让这个弟弟挖走了。我妈气得不行,有回过年我回家的时候她偷偷跟我抱怨:"你爸就是拎不清,他那弟弟是能扶起来的吗?扶了几十年了还在原地躺着。"

我懂事以来对小叔的印象就是一个空着手来、满手东西走的形象。小时候每年过年他来我家,进门时手里最多提一兜橘子,走的时候我爸妈必塞给他一包腊肉、一袋年糕、两条烟。有一回我那时候才上初中,忍不住问他:"小叔你咋不买点东西带回去?"他嘿嘿一笑说"你爸妈给的不一样,亲的"。

长大了之后我慢慢理解了他那种人——他不是坏,他就是被惯了一辈子,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让着他。他从来没想过要占谁便宜,因为他压根不觉得那是占便宜。他认为亲戚之间就该互通有无,他家缺什么来我家拿一点是很正常的事。

我结婚那年他在酒席上闹了个大笑话。婚宴是我跟我老婆自己出的钱,在县城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我小叔一家来了十口人,坐了满满一桌。他代表长辈上台讲话的时候酒喝多了,握着话筒絮絮叨叨讲了二十多分钟,从他自己年轻时候的风光讲到我爸当年怎么求他帮忙盖房子,台下的客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我大哥上去把他扶下来了。那天晚上我老婆气得眼睛都红了,她说"你小叔怎么这样",我坐在床边叹气说"他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老婆娘家那边的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正眼瞧过我小叔。他们背地里管他叫"那家子饿鬼",每次家族聚会一提起他集体翻白眼。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人,一边是我老婆和她娘家的脸面,一边是我亲小叔,虽然我这亲小叔确实让人丢脸。

年夜饭偷听地址这事儿,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算计好的"偷听",他就是那个毛病又犯了。他听说我家要订年夜饭,顺嘴问了一嘴地址,得知我要在利苑订,他掐指一算——利苑不便宜啊,那年夜饭肯定丰盛。他那二十口人要是能赶过去,白吃一顿好的还能省下他自己那顿年夜饭的钱。

他打电话来问我妈的时候,我大概能想象出他的表情——眯着眼睛、嘴角挂着笑、用一种"都是自家人说说嘛"的语气试探。我妈知道他是什么人,说"不知道"。他就转过去问我爸,我爸说"我不管这些事"。他又挨个打电话问了一圈我大哥、我大嫂、我姐,得到的都是"不清楚""你去问老二"。

所以当第二天我主动给他打电话说"小叔我们在利苑订了年夜饭"的时候,他大概惊喜坏了——这老二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主动邀请我去?那他当然要来。

电话里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好好好,小叔肯定来!你婶子还念叨说今年过年没地方去呢。你们订了几桌?不会坐不下吧?"

"订了五桌,宽敞着呢。"我说。

"那我就放心了,我这边大概二十个人左右。"

"没问题,你来就是了。"

他说完话的高兴劲儿从电话里传过来:"那地址你发我手机上!六点半开席是吧?我们准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老婆从厨房出来问我电话打给谁了,我说小叔。她的脸色变了变:"你告诉他地址了?"

"告诉了。"

"你疯了!他来了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你放心,我给的是错的。"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去的那个地方没有我们的年夜饭。"

我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的表情慢慢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说:"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他自己跑错了地方,跟我没关系。"

"可是你主动邀请他去的。"

"我没邀请他。"我把杯子放下,"我就是告诉他我在哪儿吃年夜饭,他说他正好要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开始往上翘了,那个弧度很慢很慢地弯起来,最后成了忍也忍不住的笑。她推了我一下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蔫坏。"我说"跟你学的",她捶了我一拳。

那天下午我把珠江新城利苑的地址重新群发给了所有亲戚,并且在家族群里补充说明:"今年在珠江新城那家利苑,别跑错了。"

没人问我"为什么要群发两次"。大概大家都习惯了我做事周全。

小叔那边收了我的短信之后给我回了个"收到,六点半见!",后面跟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了那条短信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再管了。

第二章 偷听的那个电话

我其实不确定那天小叔是怎么听到的。

年夜饭地址这事儿,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但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在老家堂屋里跟我大哥商量年夜饭的包厢,大概是我大哥的嗓门太大了。他是个粗人,说话跟打雷似的,在堂屋里吼了一嗓子"珠江新城那家利苑订好了?",声音穿过院子飘到外面路上都不奇怪。我小叔家就住在隔壁那条巷子,中间隔了两堵墙和一道排水沟。

那天傍晚我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有个影子闪了一下。我没太在意,以为是谁家小孩在玩。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我小叔。他大概正好路过巷口,听见了我大哥那一嗓子"利苑"、"珠江新城",立刻竖起了耳朵。他往回退了两步,躲在那棵槐树后面,把后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我大哥那嗓门确实太大了:"……五桌,咱们家两桌,你舅那边三桌,总共五十来号人……菜单你定还是让妈定?"

我记得我当时说"我定吧,已经跟利苑那边对接好了"。我大哥又说"行那你看着办,反正别整太贵了"。

就这么几句话,大概就是我小叔捕获的全部信息。他听见了"利苑"、"珠江新城"、"五桌"、"年夜饭",这些词拼在一起对他来说就像一块肥肉挂在眼前晃。他当天晚上大概就回去跟他老婆合计了——老二家今年在利苑订了五桌年夜饭,咱们得去。

我后来翻他手机的聊天记录(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有回在他家吃饭他去厨房了手机搁桌上,我不小心瞥了一眼),发现他那天晚上给他老婆发了好几条语音。头一条大概就是汇报这个重大发现,后来的几条大概是在商量去的人数和时间。他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大概已经是确认阶段了,先探探口风看看地址是不是真的。

但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个事:他为什么觉得我会欢迎他们一家去蹭年夜饭?前几年他来的那次我已经不太高兴了,酒席上那次更是让大家都难堪。他大概不是想不到别人会不高兴,他只是觉得"都过去了"、"亲戚之间计较那么多干嘛"。他那种人脑子里有一条永远对自己有利的逻辑链条——他需要什么,你恰好有,那你给他是天经地义的。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刻意算好了时间。我知道他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在麻将馆,那个点他一般在门口抽烟透气的工夫。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清脆响声。

"小叔。"

"哎,老二啊。"他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拖腔,像嘴里含着糖,"咋啦?"

"年夜饭的事,你上回问我妈来着?"

"哦那个啊,"他打了个哈哈,"我就是问问你们在哪吃,正好今年过年我们在广州这边过,想着要是近的话过去凑个热闹。"

"我们在利苑订了,广州大道那家,二楼瑞云厅。"我说得清清楚楚,"订了五桌,人多热闹。"

电话那头他明显兴奋起来:"广州大道那个利苑是吧?我知道我知道,以前路过见过,挺气派的!你们几点开席?"

"六点半。"

"好好好,那我们早点过去。你婶子还说今年过年没地方聚呢,这下好了,跟自家人一起过年多好。"

"行,来吧。地址我发你手机。"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麻将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地方烟味很重,混着茶叶的香气和麻将子碰撞的声响。他大约还在里面打牌,没有出来送我。我出来的时候走过那两扇玻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在看我发过去的地址。那人眯着眼睛盯着屏幕的样子,跟那些年我见他研究怎么占便宜的时候一个表情。

我转过身往外走,巷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里支棱着。

回到家之后我老婆问我:"你给他发的什么地方?"

"广州大道那家利苑。"

"那你自己订的是珠江新城那家?"

"嗯。"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围裙上还沾着中午做饭弄上去的一点油渍。"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地址错了?"

"不告诉他。"我说,"他要去了发现没人,自然会打电话来问。那时候我就说'我发的是广州大道那家没错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她"啧"了一声:"你可真够黑的。"

"跟小叔学的。"

她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解气的意味。"这回让他白跑一趟。"她说,"看他长不长记性。"

"他长不了记性。"我说,"但他该有一回记性。"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就是开头那场毛毛雨。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手机放在茶几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我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年货、给亲戚的小孩的红包、我妈让我带的那罐剁辣椒。小叔那边,大概明天六点半到了广州大道那家利苑,发现那里不但没有我们,也没有他想象的五桌年夜饭。

他会站在那家利苑的门口,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可能还提了一袋水果作为"上门礼"。他会进大堂跟服务员说"我找周家的年夜饭",服务员会查了记录说"没有这个预定"。他会掏出手机再给我打电话,而那会儿我正在珠江新城的包厢里跟我舅那边的亲戚碰杯。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把它压下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章 年夜饭当天

腊月二十九,年三十。

我那天早上起得很早,把家里最后一些年货收拾好装车。我妈前几天已经去了我大哥那边住着,我爸也跟着过去了。我们一家四口从广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路上车不多,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大哥家。

大哥家在番禺一个挺大的小区里,三居室,客厅宽敞。我们到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汤,蒸汽把窗户玻璃糊得白蒙蒙的。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我把后备箱里的年货搬进去。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今年订的饭店几点?"

"六点半开席,我们五点半过去就行。"

"那还早。"她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搁在茶几上。从早上到现在,小叔那边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料想他还没出发——他那一家子出门向来磨蹭,二十口人凑齐了从住处出发至少一个小时。他收到我那个地址短信的时候大概已经转发给了他们家所有人,让人都往广州大道那边赶。

我大哥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他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小叔那边没动静?"

"没动静。"

"你昨晚跟我说你发错地址了?"

"嗯,故意的。"

大哥嚼着橘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你这么做,他明天肯定会打电话来骂人。"

"他骂什么?他自己跑错了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明知道他爱占便宜,你还给他挖坑。"

"哥,"我把那半橘子吃了,"前年小叔在我婚宴上那些事你还记得不?去年年夜饭他带二十口人来蹭饭你也在场吧?他那个人不是占便宜的问题,是他觉得别人就应该被他占便宜。我今年不让他来,不是因为我舍不得那几顿饭钱。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家也该有自个儿的年,不用总带着一个拖油瓶。"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搓了搓。"我也烦他,"他说,"但他毕竟是小叔。"

"小叔就能一辈子这样?他儿子都三十了,孙子都上小学了。他自己不想改,别人就得一直惯着他?"

大哥没再说话了。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后半截话,把水果放下说:"你们俩在说国富?"

"嗯。"我说。

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气拖得很长很轻。"他那人我也烦。但你别做太绝了,毕竟是你爸的亲弟弟。"

"我不会做绝的。我就是让他在门口站一会儿。"

我妈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厨房了。她大概已经猜到了我的计划,但她没拦。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忍让,忍让了几十年终于攒够了一股气,如果这股气能借我的手出一出,她也乐见其成。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开始换衣服了。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夹克,是老婆给我买的,说是过年穿新衣服图个吉利。我站在穿衣镜前面理了理领子,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番禺这边的暮色比市区来得早。

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五点的时候我老婆过来问"你的电话怎么没响",我说"还没到时候"。五点半我们出发往珠江新城去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小叔大概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到了广州大道正在找停车位。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暮色里的广州城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出来,那些高楼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暗红色。利苑珠江新城店的灯牌在暮色里亮起来,我认得那个字样。

六点十分我们到了。车停好之后我带着一家人往里走,利苑门口已经有不少客人了,穿着深色正装的经理在门口迎送。服务员带我们上了二楼,推开"瑞云厅"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三桌人。我舅舅那边来了十来个人,正坐在靠墙那桌喝茶聊天。看见我们进来他们站起来招呼,我老婆带着孩子过去打招呼,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包厢。

包厢不大不小,五张圆桌摆得开开。桌上的转盘已经摆好了冷盘,白瓷碟子里码着酱牛肉、醉鸡、凉拌海蜇。中央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旁边一盏小灯照着那片洁白的花瓣。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机搁在桌上。六点二十分的时候我舅妈过来跟我聊天,问今年这个店好不好订。我说提前一个月订的,她说那你还挺有远见的。我说是啊,不早点订抢不到好地方。

六点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桌面壁纸,一条鱼在深蓝色的海里游。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小叔还没发现。

七点钟的时候第一道热菜上来了,是乳猪拼盘,皮脆肉嫩,摆得精致。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开来。这时候手机终于亮了,屏幕上一个名字跳出来——"小叔"。

我接起来。

"老二!"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喘,像是在快步走,"你们在哪个厅?我怎么找不到瑞云厅?"

"瑞云厅?"我压着声音说,"就在二楼啊,进门右手边走到头。"

"没有啊,二楼右边是个什么'锦绣厅',没有瑞云厅!"

我听见背景音里有杂声,大概是他老婆在旁边嘀咕"是不是来错了"。我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跑错店了?我在珠江新城那家利苑。"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抬高了八度:"珠江新城?!你给我发的地址是广州大道那家!你看看你发的短信——"

我"哦"了一声,显得很意外:"我发错了吗?不会吧,我明明发给你的珠江新城的地址……你是不是看岔了?"

"怎么可能看岔!你发的就是广州大道!"

"那可能是我不小心发错了。"我放下茶杯,"小叔,你现在在哪?广州大道那边?"

"我带了二十个人来了!都在大堂站着!你让我怎么办?"

他嗓门大了之后我这边几桌人都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大哥在对面朝我扬了扬下巴,我没回应。我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包厢外面的走廊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小叔,那你们现在过来珠江新城吧,开车大概四十分钟,我这边给你留位置。"

"留什么位置!你订了五桌能多挤二十个人?你这不是耍我吗?"

"我怎么会耍你呢,"我说,"确实是发错了。你来不来?来的话我把位置留着。"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他老婆的声音在旁边说"算了算了别去了"。又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里头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味道:"老二,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叔,我为什么故意?"我说,"大过年的,我巴不得你来热闹热闹。"

他没再接话。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拿在手上。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壁纸是暗金色的暗纹,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墙上的挂画是一幅水墨花鸟,工笔细腻,每根羽毛的纹路都看得清。

我站了一小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回了包厢。热菜已经上到第三道了,转盘上摆着一盘清蒸石斑鱼,鱼肉白嫩,上面铺着姜丝和葱丝。我舅那边的人正举着杯子碰酒,笑声把整个房间填满了。

我妈坐在我旁边看我坐下,悄悄低声问了一句:"你小叔打来的?"

"嗯。"

"他生气了?"

"大概吧。"

我妈没再问,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白色的鱼肉嫩滑,沾了酱油泛着淡淡的褐。我低头把那块鱼吃了,味道很鲜,蒸得刚好。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微微泛红。桌上的菜一道道往上端,转盘上的盘子换了又换。窗外的夜色全暗下来了,广州城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铺了一地的星子。

我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喧闹声,手里的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小叔那边现在大概正在广州大道那家利苑门口的一群人中站着,二十个人站在那个没订过位的饭店大堂里,脸上一会儿挂不住,一会儿找台阶下。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停了一小下,然后就被桌边谁的一句笑话打断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我妈端来的白酒,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第四章 初一早上

大年初一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睡在大哥家客房的小床上,窗帘拉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我眯着眼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小叔"。

我按了接听。

"老二,你睡醒了?"他的声音比昨晚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一股气压着的劲儿。

"醒了,小叔过年好。"

"你跟我说实话,"他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故意的?"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小叔,我为什么要故意?我邀请你过来的。"

"你邀请我?"他的声音扬了一下又压住了,"你发那个地址的时候你心里头清楚得很那是错的。你就是不想让我来。"

我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他喘气的声音,大概是已经从被窝里起来了,站在哪个开着窗的房间打电话。

"小叔,"我说,"前年你在我婚宴上喝多了台上讲了二十分钟,那顿饭我老丈人那边的人到现在提起来还摇头。去年年夜饭你一声招呼不打带了二十个人来,我妈忙了一天最后多炒了几个菜才勉强够吃,她自己连口像样的都没吃上。我不是不让你来吃饭。我就是觉得——咱们家也该有个踏踏实实的年夜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发火,或者把电话挂了。但他没有。

"老二,"他声音闷闷的,"你心里头有气你跟我直说,不用弄这一出。"

"直说有用吗?"我说,"我直说过好几回了,你当回事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语速很快含混不清的,我大概听清了几个字,意思是"那以后不去了"。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灰蒙蒙慢慢变亮了一些,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大年初一了,新年的第一天。

我老婆在隔壁房间醒了,走过来敲了敲门框:"你小叔打电话来了?"

"打了。"

"他说什么?"

"说以后不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她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表情,大概在判断"以后不来了"是真的还是气话。她最后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叫孩子们起床了。

我换了衣服洗漱完从房间出来,客厅里已经坐了人。我妈在摆早饭,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几根油条。我爸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天,手里握着保温杯。我走过去站他旁边,他没回头。

"你小叔早上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打了。"

"生气了吧。"

"有一点。"

我爸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杯盖掀开的时候一股茶香冒出来。他这辈子没什么大脾气,遇事最常说的话是"算了""过去了""都是一家人"。但今天他没说"算了"。

"你做得没错。"他说。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又模糊,那些皱纹在嘴角和下眼睑散开来。他以前在小叔借钱的次数上被我妈骂了不知多少回,但从来不当着别人的面说弟弟不好。今天他说"你做得没错",大概是这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话题上站了谁。

客厅里我妈喊了一声"吃饭了"。我回了客厅坐在桌边。粥冒着热气,白米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柔润的米油。我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那天上午家里陆续来了几拨拜年的亲戚。我舅舅带着他儿子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堂姐带着她家的孩子来了一趟,孩子们挤在客厅看电视。我把提前包好的红包一个一个递过去,每个孩子说一句"过年好"。

下午的时候我妈忽然跟我说:"你小叔刚才给你爸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今年过年他们在家自己吃的。还说……明年再说。"我妈顿了顿,"你爸答应了一声就挂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明年再说"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就是一句客气话。从小叔嘴里说出来,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在"占便宜"这件事上犹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带着老婆孩子开车回了广州。路上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老婆在副驾驶上看手机。车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往后退,把路上的标线照得清清楚楚。经过珠江新城那家利苑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车速扫了一眼,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隔着玻璃大概能看见里面的客人在举杯。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驶过了那栋楼,汇入前方缓缓移动的车流里。后视镜里那栋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后面的车流挡住了。

那顿年夜饭到底怎样,小叔那边的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些什么,我后来没问,也没人跟我说。但那天晚上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的时候,心里头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第五章 亲戚们

年初二那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一趟舅舅家拜年。

舅舅家在花都那边,开车过去一个小时。我们到了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大屋子亲戚,我舅妈在厨房忙活,油烟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熏得暖和和的。桌上的果盘里摆着砂糖橘、瓜子、花生、糖果,几个小孩围在茶几旁边抢遥控器。

我进去的时候舅舅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小叔昨儿个晚上打电话给我了。"

我坐下来剥了个橘子:"说什么了?"

"说你们家年夜饭把他摆了一道。"舅舅把烟灰弹了弹,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说你给他发错地址,他带着二十口人跑空了。"

旁边几个亲戚听见了,都转头来看我。我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咋啦",舅舅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舅舅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我就问他,你带二十口人去人家订的年夜饭,你提前跟人家说了吗?他就没接话了。"

"他没说。"我说。

"那不就结了。"舅舅把烟掐了,"你发错地址是不对,但他招呼不打一声带二十个人去蹭饭,搁谁心里都不舒服。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那样。"

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橘子吃了。周围几个亲戚听见了也没再追问,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去。大人们在聊今年猪肉涨价了,小孩子在闹着要红包。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家长里短的声音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松弛下来。

大年初三的时候我大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叔上午去了他家一趟,空着手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大哥原话是"他在咱家坐了半小时,就问了一句'老二今年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你自己琢磨琢磨',他就没再问了"。

"他走的时候表情咋样?"

"说不出来,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点。"大哥说,"以前他来我这儿话多得停不下来,今天坐了半小时大概说了不到十句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想小叔那个样子——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坐在大哥家沙发上,手里可能转着茶杯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腿大概在轻微地抖着。他活了大半辈子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堵过。他那个脑子可能转了又转也没想明白——老二怎么忽然就不让着他了。

初四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应该是她在客厅沙发上发的。她说:"今天你小婶来咱家了,拿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她坐了会儿说那天的地址是误会,让你别往心里去。我让她把东西拿回去她不肯,你爸收下了。"

我听了两遍,给她回了一条:"让他以后别这样就行。"

我回完这条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会儿呆。那灯是暖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窗外的广州初四的夜晚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那天之后小叔安静了好几天。家族群里他不再发那些转发的养生链接了,朋友圈也不更新了。他以前一天能刷好几条短视频链接外加一两句评论,这几天什么都没发。我刷到他的头像往下翻了两次,最新的一条还停留在腊月二十八。

到了初六那天他忽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锅炖好的红烧肉,配文写着"今年自个儿在家吃的年夜饭,味道也不错"。底下我大哥点了个赞,我舅点了个赞,我姐点了个赞。我手指在屏幕上面悬了一小会儿,也点了一个。

那天晚上我老婆坐在旁边看见了,偏过头来说:"你给他点赞了?"

"点了。"

"不生气了?"

"气过了。"我说,"翻篇了。"

她没再追问,把电视换了个台。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缓缓呼吸的帆。

第六章 小叔的变化

我不知道小叔是不是真的变了,但他今年跟往年确实不太一样。

正月十五那天他给所有人挨个发了一条消息,祝大家元宵节快乐,末尾加了一句"今年要是家里有啥事喊我一声"。这句话搁在别人身上大概就是句客套话,但从小叔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重量——他以前只会说"我有什么事你们帮帮我",从来不会说"你们有事喊我"。

我妈那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起了这事,说她收到了那条消息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可能是家里蹲了蹲的,知道该干什么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过水面。

三月份的时候有一回我回老家办事,路过小叔家门口。他家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开花了,淡黄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我脚步慢了一下,他刚好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了。

"老二!"他喊了一声,那嗓门跟以前一样大,但语气里少了一些以前那种讨好的油滑,"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推了院门进去了。他院子比以前整齐了些,以前堆在角落的那些废纸箱和空瓶子不见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他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枇杷树底下,给我倒了杯茶。

"上回的事,"他端着杯子,眼睛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我想了想,你也没错。"

"小叔——"

"你别打断我,"他摆了摆手,难得正经起来,"我以前吧,总觉得亲戚之间该互相帮衬。但我那个帮衬法,大概不是正常的帮衬法。我老想着你们有的我就该沾一点,没想过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春天的风把一缕暖意从院墙外面送进来。我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叶有点涩。

"小叔,"我说,"你来我家吃饭我从来没拦过你。我就是希望你提前说一声。你提前说了,我多准备一桌,大家高高兴兴的。你招呼不打一声来了,我妈忙一天最后自己没吃好,那个感觉不一样。"

他低着头看杯子里的茶,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那天我在他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聊他儿子最近在做什么、他孙女上学了没有。他没再提年夜饭的事,我也没再提。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巷口,站了一会儿说"下回回老家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炖个排骨"。我说行。

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没发动车。后视镜里小叔还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穿着他那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兜里。我踩了油门往前走,后视镜里他那个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小点,被路边的房子挡住了。

那以后的几个月,小叔确实变了些。家族群里他开始发的消息不是那种转发链接了,偶尔会问一句"你们最近咋样",偶尔会发自己做的菜的照片。过年时蹭饭的习惯大概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但至少他学会了在发朋友圈的时候先说一句"今年自己做了"。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路边挂着的"利苑"招牌,我会想起那个雨夜。小叔带着二十口人站在我故意说错了的饭店大堂里,然后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的那一刻,我站在包厢外面的走廊上听着电话里他那个又气又糊涂的声音。

那通电话大概是这么些年来我在"对待小叔"这件事上做的最不客气的一件事。但我也清楚,那通电话之后,那个从小被惯坏了的小叔,终于开始学着自己在自己的饭桌跟前坐稳了。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那杯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靠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透了一口气。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几只鸟从院墙上头飞过去,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发动了车,拐过巷口,上了回广州的路。

尾声

今年年夜饭我又订了利苑。

还是在珠江新城那家,还是二楼,换了另一间包厢叫"春华厅"。今年的桌子少了两桌,因为我舅舅那边有些亲戚回老家过年了。我在家族群里发地址的时候,把珠江新城利苑的定位直接甩了进去,加了一句"今年在这家,六点半开席,来的提前跟我说一声好加位置"。

我妈第一个回了个"收到"。我大哥第二个回了,说我带酒。我舅那边的人陆续回了"好的""收到""准时到"。

到了腊月二十九下午,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跳出来"小叔"两个字,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大概有了点底。

"老二,"他声音比去年平和了不少,"今年年夜饭在珠江新城那家?几号包厢?"

"春华厅。六点半开席。"

"那啥……"他在那边顿了一下,"我们今年打算自己在家吃。你婶子已经买了菜了。我就是……打电话确认一下地址。"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行,你们在家好好吃。"

"嗯。"他又顿了一下,"那个……老二,去年的事,对不住了。"

"翻篇了。"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画面。阳台上那盆去年没养好的绿萝今年重新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小芽从土里冒出来。

年三十那天傍晚我们到了利苑,进了"春华厅"。厅不大,三张圆桌摆得宽敞。亲戚们陆续到了,我舅那边的人坐在靠窗那桌,我大哥坐主桌跟我们家挨着。桌上的冷盘已经摆好了,还是那些熟悉的白瓷碟,酱牛肉、醉鸡、凉拌海蜇,摆盘精致。

六点半开席的时候我站起来端了一杯酒,对着三桌亲戚说:"过年好。"大家举杯的时候玻璃碰玻璃的声响混成一片,清脆又热闹。

我坐下来的时候夹了一块乳猪皮放进嘴里,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那香味跟去年一模一样。窗外广州城的除夕夜的灯火从高处铺展开来,像一整片温暖的光海。

今年小叔没有来。他自己在家跟他那一大家子吃了顿年夜饭。他傍晚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桌家常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鱼、一锅汤,还有一盘饺子。配文写着"过年了,自己做的,凑合吃"。底下一排赞。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里。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热腾腾的白气升起来模糊了面前的面孔。我妈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鱼给我,说"你多吃点"。我说"好",低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窗外远处不知道哪栋楼的灯亮着,橙黄橙黄的,像一小团凝固的暖光。我端着杯子的手放在桌上,杯沿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细响。老婆在旁边跟别人聊着什么,孩子们围着桌子在嘻嘻哈哈地闹腾。一切都是该有的样子,踏实、暖融融、被填得满满的。

从那以后,每年年夜饭只要我在利苑订,家族群里都会多发一次地址、多强调一句"订的是珠江新城那家"。小叔也再没有主动问过"去哪吃"。他开始习惯了在自己家张罗年夜饭这件事,有时候还会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家,说"要是回来了就来坐坐"。我回去得少,但每次回去都去他那坐一会儿。枇杷树还种在院子里,早春的时候开花了,淡黄的一串串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那棵槐树还在巷口,冬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杵着,春天又重新冒出芽来。年复一年,树在长,人也在慢慢变。

偶尔想起那个雨夜和他站在错了的饭店门口那个画面,我心里头已经不堵了,只剩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温和,像隔了很久再看一张旧照片。

有些坑挖了是为了让人别再掉进去。他掉进去一次,爬出来之后,大概学会了绕着走。

有些东西该翻页就翻页了。日子还得往前过,饭还得年年在桌上摆开来。

今年利苑的灯光下,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油亮亮的酱色裹在骨头上面,闻着就香。

作者:SH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