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到一半。

二姑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老林家那个闺女,林夏,你们听说了没?婚不结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几双筷子停在半空,大家面面相觑。

“上个月不是刚办了订婚宴吗?那场面可不小,在咱们县城的豪门大酒店,摆了三十多桌呢。”

“是啊,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少都过账了。男方还在住建局上班,条件多好啊。”

二姑撇了撇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冷笑了一声。

“好个屁。林夏搬去跟那男的试婚,同居了才四天。第四天半夜十二点,连夜拎着行李箱跑回娘家了。”

“十八万八的彩礼,第二天一早,林夏她爸用黑色的塑料袋装着,直接扔到了男方家客厅的茶几上。”

“林夏撂下了一句话:这婚谁爱结谁结,我要是不退,后半辈子就毁了。”

饭桌上炸开了锅。

在咱们这北方的小县城,订了婚又退,尤其是彩礼都走了明路、亲戚朋友都喝了酒的情况下,那是天大的丑闻。

女方的名声算是彻底搭进去了。

可林夏不后悔。

不仅不后悔,她甚至觉得那是她这二十八年来,做过最清醒、最绝地反击的一个决定。

要想弄明白这短短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从两年前的那个冬天说起。

林夏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里的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

每个月工资八千块,在这个人均收入四五千的县城里,她算是高收入群体。

她长得白净,性格温和,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陪父母,圈子干净得很。

但在县城,女孩子一过二十五岁,如果没有固定对象,在父母和亲戚眼里,那就是个“定时炸弹”。

过了二十七岁,这颗炸弹就成了“滞销品”。

林夏的母亲是个极其传统的人,每天长吁短叹,觉得女儿丢了家里的脸。

“你看看人家隔壁的小王,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女人赚再多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有个归宿?”

“你再这么挑下去,以后就只能去给二婚带孩子的男人当后妈了!”

这些话,林夏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可环境的压迫力是无形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慢慢勒紧她的脖子。

就在这个时候,居委会的王大妈上门了,带来了陈斌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规规矩矩的藏蓝色翻领Polo衫,长相平平,但看着老实本分。

王大妈把陈斌夸得天花乱坠。

“三十岁,住建局的正式编制,铁饭碗!”

“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里有退休金,以后不用你们负担。”

“全款在南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婚房,连装修都弄好了。”

“小伙子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就是性格内向了点,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安全啊!”

林夏的父母一听这条件,眼睛都亮了。

在老一辈眼里,这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完美女婿。

体制内、全款房、父母有双保、不抽烟不喝酒。

每一个标签,都精准地踩在了县城相亲市场的鄙视链顶端。

林夏在父母的软磨硬泡下,点头答应了见面。

第一次见面,约在县城中心广场旁边的一家连锁茶餐厅。

陈斌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林夏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正襟危坐地看着手机。

看到林夏。

他站起身。

局促地笑了笑。

“你喝这个茶可以吗?我看着性价比挺高的。”

这是陈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林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可以。

那天的聊天很干瘪。

陈斌像是在做入职调查一样。

问了林夏的学历、工作内容、父母的身体状况。

甚至还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家里的存款情况。

林夏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想起王大妈说他“内向老实,不会拐弯抹角”,便也没有往深处想。

到了结账的时候,一共是六十八块钱。

陈斌拿出手机。

点开了一个团购软件。

找了半天优惠券。

最后付了五十五块钱。

走出茶餐厅。

陈斌没有提出要送林夏回家。

只是在路口说。

“那我先去坐公交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家,林夏如实跟父母说了见面的情况。

母亲一拍大腿,满脸喜色。

“这多好啊!知道用优惠券,说明这孩子懂得过日子,会精打细算。不送你回家,说明他不是那种花花肠子、对谁都献殷勤的轻浮男人。”

“夏夏啊,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找个踏实的比什么都强。”

在父母和周围人的反复洗脑下,林夏那点微弱的直觉和不适感,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半年,他们按部就班地交往着。

每周见一面,通常是周末的下午。

约会的地点永远是免费的公园,或者是消费极低的快餐店。

陈斌从来没有送过林夏任何礼物,连一束花都没有。

情人节那天。

林夏的朋友圈里全是转账截图和玫瑰花。

陈斌发来了一条微信。

“今天外面人太多,餐厅都涨价,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早点休息。”

林夏看着屏幕。

心里有一阵失落。

但很快又用“他实在”、“他懂得攒钱”来安慰自己。

其实,如果只有这些,林夏也许真的会糊里糊涂地走进婚姻。

毕竟,平淡和抠门,在很多人眼里,甚至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美德”。

半年后,双方父母坐到了同一张饭桌上,开始商讨婚事。

陈斌的父母确实如传言中那样,带着一种体制内退休干部的莫名优越感。

陈斌的母亲是个干瘦的老太太,颧骨很高,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

“我们家陈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工作稳定,房子也买好了,没什么负担。”

陈母端着茶杯,眼皮微抬。

林夏的父母赶紧陪着笑脸点头。

关于彩礼,县城里的行情大概在十二万到十六万之间。

林夏的父母提出了十八万八的数字。

并承诺会全额带回。

另外再陪嫁一辆十万块钱左右的代步车。

陈母皱了皱眉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斌低着头剥花生,一言不发。

“十八万八,在我们这圈子里算是高的了。”

陈母放下茶杯,声音冷淡了些,

“不过既然你们承诺全额带回,那我们也就凑一凑。但是有言在先,这笔钱带回来之后,得放在陈斌的账户里,作为他们小两口的启动资金。”

林夏的父亲愣了一下。

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但为了女儿的婚事。

还是咬牙答应了。

订婚宴办得很隆重。

三十几桌酒席,林夏穿着大红色的敬酒服,跟在陈斌身后,挨个桌子敬酒。

她看着陈斌在亲戚面前那副斯文有礼的样子。

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骄傲笑容。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的婚姻。

安稳就好。

别求太多。

订婚宴结束后,陈斌的母亲提出了一个建议。

“婚期定在年底,还有几个月。婚房都已经通风完毕了,家电家具也全了。”

夏夏啊,你下周就搬过去跟陈斌一起住吧。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试婚,提前磨合一下生活习惯,免得结了婚以后为了挤牙膏这种小事吵架。”

林夏的父母一听,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毕竟已经订了婚,在名义上已经算是半个陈家人了,便也没有强烈反对。

林夏自己也觉得,提前适应一下新房的生活也好。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扇名叫“磨合”的大门背后,藏着怎样一个令人窒息的黑洞。

那个周五的傍晚。

林夏拉着两个大行李箱。

来到了南区的新房。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套房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刚刚相亲没多久,房子还在散味。

打开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八四消毒液的味道。

陈斌站在玄关。

穿着一双灰色的塑料拖鞋。

指着地上的一双同样款式的蓝色塑料拖鞋说。

“换鞋吧。这鞋我用开水烫过,消过毒了。”

林夏有些错愕。

她从行李箱的侧袋里拿出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棉拖鞋,这是她特意买的,很软很暖和。

“我带了拖鞋,穿这个就行。”

她笑着说。

陈斌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不要穿这种毛绒的。”

他的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种拖鞋容易掉毛,而且踩在地上会把灰尘吸进去,非常不卫生。在这个家里,只能穿这种塑料拖鞋,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顺便刷洗一遍。”

林夏愣在原地,拿着粉色拖鞋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陈斌那张严肃到近乎苛刻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好,听你的。”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把粉色拖鞋塞回行李箱,换上了那双硬邦邦、甚至有些硌脚的蓝色塑料拖鞋。

她拉着行李箱往卧室走。

推开主卧的门,她又愣住了。

巨大的双开门衣柜,陈斌的衣服已经挂得满满当当,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得像服装店的展示柜。

而留给她的,只有最角落里的两格抽屉和不到半米宽的挂衣区。

“我的衣服比较多。”

陈斌跟了进来,语气平淡地解释,

“而且我妈说,女人结了婚就不要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衣服了,朴素一点好。你那些不常穿的衣服,就放在行李箱里,塞到床底下吧。”

林夏看着自己那两个装满四季衣物的巨大行李箱,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陈斌,我在这长住,衣服要拿取方便。你那边空出一点地方给我好吗?”

林夏试着沟通。

陈斌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摇了摇头。

“不行,打乱了我找衣服不方便。我妈都是这样给我整理的,习惯了。”

林夏没有再争辩。

她默默地打开行李箱。

把当季的几件衣服挂进那少得可怜的半米空间里。

剩下的衣服原封不动地锁在箱子里。

吃力地推到了床底下。

第一天的晚上,林夏主动提出下厨。

她做了一荤一素一个汤,平时在家里父母都很爱吃她的手艺。

陈斌坐在餐桌前。

拿着筷子。

没有立刻夹菜。

而是先闻了闻。

“你放了多少油?”

他问。

“正常的量啊,怎么了?”

林夏解下围裙。

“以后炒菜油减半,盐减半。我妈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三高,就是吃得太油腻。还有,以后别买排骨了,骨头多肉少,性价比太低。买点鸡胸肉就行,便宜又有营养。”

林夏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嘴里,突然觉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林夏去厨房洗碗。

洗完后,她擦干手走出来。

陈斌立刻走进厨房,像个质检员一样四处检查。

然后他拿着一块抹布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水槽边缘的水珠为什么没有擦干?灶台上的油渍你只是用抹布抹匀了,并没有彻底清理干净。我妈每次洗完碗,厨房都跟新的一样。”

林夏看着他手里那块抹布,一阵无力感涌遍全身。

“我洗得很干净了,水槽里有水珠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水珠会留下水垢,会滋生细菌。在这个家里,不允许有任何不整洁的地方。”

陈斌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偏执。

那天晚上。

林夏躺在床上。

听着身边陈斌平稳的呼吸声。

失眠了。

她看着天花板,觉得这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像是一个精美的牢笼。

而这,仅仅是同居的第一天。

第二天是周六。

林夏平时工作很累,周末习惯睡到九点。

早上六点半,卧室的门被大力推开。

陈斌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照在林夏脸上。

“起床。我们家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妈说睡懒觉的人都没有出息。”

林夏头痛欲裂,抓着被子哀求。

“今天周末,让我再睡半个小时好不好?”

“不行。早餐已经做好了,冷了吃了对胃不好。”

陈斌毫不退让,直接走过来掀开了林夏的被子。

秋天的早晨,冷空气瞬间包裹了林夏。

她打了个寒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未婚夫。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心疼和温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控制。

林夏咬着牙,忍着怒火起了床。

餐桌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

清汤寡水。

两人默默地吃完早餐。

陈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

“昨天你搬过来了,咱们也算是正式开始过日子了。有些规矩和账目,得提前算清楚。”

林夏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斌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第一,我们实行财务统管。你的工资卡,今天交给我。以后家里的开销由我统一分配,每个月我会给你五百块钱的零花钱,用来买卫生巾和坐公交。”

林夏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管我的工资卡?每个月给我五百?”

“对。”

陈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妈说了,现在的女孩子虚荣心强,喜欢买包买化妆品,存不住钱。我负责家里的理财,这钱才能攒下来换大房子、养孩子。”

“第二,”陈斌没有理会林夏惨白的脸色,继续念道,

“你带来的那十八万八的彩礼,明天去银行办个定期,转到我的名下。毕竟这房子是我的名字,以后要还贷款,钱放在我这里,我妈心里才踏实。”

林夏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陈斌,你的房子是婚前全款买的,根本没有贷款。你让我把彩礼存到你名下,还要收缴我的工资卡,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陈斌合上笔记本,脸色冷了下来。

“你在防着我?林夏,我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你竟然跟我计较这些?我妈说得对,你们这些在外面上班的女人,心眼就是多。”

“这不是心眼多的问题!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我自己赚的钱,我有支配的权利。彩礼是我父母给我傍身的,不可能转到你名下!”

林夏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陈斌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夏。

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商品。

然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冷战开始了。

整整一个白天,陈斌没有跟林夏说一句话。

他在客厅看电视。

林夏出来倒水。

他立刻把脸转过去;中午吃饭。

他只煮了自己的一碗面。

端进书房吃。

这是一种冷暴力,一种极致的精神惩罚。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逼迫林夏屈服,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绝对的权威。

林夏坐在卧室的床沿上。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相亲时的那些“老实”、“本分”、“节俭”,此刻全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割开她对婚姻的幻想。

这哪里是找老婆,这分明是在找一个自带干粮、免费提供子宫和劳动力、还得把所有财产上交的长期长工。

但林夏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她想起父母满怀期待的脸。

想起订婚宴上那些羡慕的目光。

她想再忍忍。

也许只是因为刚住在一起。

磨合期太痛苦。

可现实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三天,星期天。

林夏醒来的时候,陈斌不在家。

她走出卧室。

刚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大门突然被钥匙拧开了。

陈斌的母亲提着几袋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看到穿着睡衣的林夏,婆婆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都几点了还在睡?陈斌呢?你们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林夏赶紧解释。

“阿姨,陈斌出去了,我马上就洗漱。”

婆婆没有换鞋,直接踩着外面的鞋走进了客厅,四处打量。

然后,她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两分钟后,卫生间里传来了“砰砰砰”的声音。

林夏跑过去一看。

婆婆正把她放在洗漱台上的几瓶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一股脑地扔进垃圾桶。

“阿姨!你干什么?!”

林夏急了,那几瓶精华是她花了小半个月工资买的。

婆婆回头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

“我干什么?我在帮你清理毒药!你们不是准备年底结婚吗?结了婚立刻就要备孕,这些化妆品里全是化学物质,要是影响了我孙子发育,你担待得起吗?”

“可是我还在上班,我总得涂个水乳啊!”

“上什么班!”

婆婆走出卫生间。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像是在宣布一项圣旨。

“我跟陈斌商量好了,年底结了婚,你就把工作辞了。女人赚那点钱有什么用?好好在家里养身体,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事。”

林夏彻底僵住了。

“辞职?阿姨,我一个月挣八千,我不可能辞职的。”

婆婆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林夏。

“八千很多吗?林夏,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在这。我们陈家是门风严谨的人家。女人结了婚,就得相夫教子。”

“你的彩礼钱、你的存款,足够你花几年了。我们陈斌是干大事的,家里不能拖他后腿。你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把饭做好,把孩子生好。”

“这套房子是我们全款买的,没让你还一分钱贷款,你已经是掉进福窝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夏听着这些话,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原来,他们家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从全款房不加名,到索要工资卡,到霸占彩礼,再到逼她辞职。

他们要把她变成一个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社交圈子、完全依附于陈斌、任由他们揉捏的生育机器和免费保姆。

中午陈斌回来了。

林夏当着他的面,质问了辞职的事情。

陈斌脱下外套。

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转头对林夏说。

“我妈说得不对吗?你那个私企又累又经常加班,对怀孕不好。再说,我每个月不是还给你五百块零花钱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斌,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家买来的牲口!”

林夏声音颤抖。

“啪!”

陈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里透出一种阴狠。

“林夏,注意你跟我妈说话的态度!还没过门就敢顶撞婆婆,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那是林夏第一次看到陈斌发火。

平时那个唯唯诺诺、连点菜都要看优惠券的老实男人。

在维护他母亲那套变态的家庭规矩时。

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那一刻,林夏心里的某种东西,彻底碎了。

第四天。

周一,林夏正常去上班。

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她整整一天都在发呆。

同事们笑着走过来。

问她新房住得习惯不习惯。

问她婚礼的伴手礼选好了没有。

林夏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玻璃。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稍微一动就扯着五脏六腑地疼。

晚上下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北方的秋雨,冰冷刺骨。

林夏没有带伞。

站在公司楼下。

看着大雨倾盆。

她拿出手机,给陈斌发了一条微信。

“下暴雨了,我没带伞,你能开车来接我一下吗?或者我打个车回去?”

半个小时后,陈斌回复了。

“接什么接,下雨天容易堵车,费油。打车得三十多块钱,你是有多金贵?去坐公交车,下车跑两步就到了,别娇气。”

林夏看着这条回复,眼睛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没有打车。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暴雨里。

冷雨瞬间浇透了她的衣服,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走了一公里,坐上了公交车。

回到小区,她像个水鬼一样,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

打开门。

屋子里灯火通明。

陈斌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听到开门声。

连头都没有抬。

林夏站在玄关,头发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

陈斌终于抬起头。

看了一眼林夏。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

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水渍大吼。

“林夏!你瞎了吗?你看你把地板弄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夏站在那里,任由衣服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我淋了雨,我很冷,我想先洗个热水澡。”

“洗什么澡?!”

陈斌走过来。

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拖把。

狠狠地塞进林夏怀里。

“先把地给我拖干净!留下了水垢你赔得起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林夏拿着那把散发着霉味的拖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几滴水而暴跳如雷的男人。

这是她的未婚夫。

是王大妈口中“老实本分、懂得疼人”的好男人。

是她父母眼中“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婿。

林夏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在这压抑的房间里却格外刺耳。

陈斌愣了一下,怒气冲冲地问。

“你笑什么?是不是有病?”

林夏松开手,“哐当”一声,拖把倒在地上。

“陈斌,我不拖。”

陈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你再说一遍?”

林夏没有退缩。

她直直地看着陈斌的眼睛。

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说,我不拖。不仅地我不拖了,你,我也懒得伺候了。”

说完,林夏转身走向卧室。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只打开了四天的行李箱。

打开柜子。

把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扯下来。

胡乱地塞进箱子里。

陈斌追进卧室。

看到这一幕。

顿时慌了。

但嘴里依然不干不净。

“林夏,你又发什么疯?你敢走试试!你可是跟我订了婚的!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陈家未过门的媳妇!”

林夏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砰”的一声将箱子立在地上。

“是啊,全县城都知道。那又怎么样?”

陈斌拦在门口。

冷笑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和得意。

“你以为你走得了?你都二十八了!你在我家住了四天,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就是个破鞋!除了我,谁还会要你?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门,以后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娶你!”

林夏听着这些恶毒的话,看着这张自私、刻薄、充满着男权恶臭的脸。

她甚至没有感到愤怒,只有深深的庆幸。

庆幸自己发现了真相,庆幸自己还没有真的领那本结婚证。

“陈斌,你太看重你自己,也太看轻我了。”

“我二十八岁,有手有脚,能赚钱养活自己。我宁愿这辈子打光棍,宁愿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绝不可能嫁给你这种在垃圾堆里发臭的男人。”

“让开。”

林夏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斌被她眼神里的冰冷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林夏拉着行李箱。

走出了卧室。

走出了大门。

“砰!”

随着防盗门重重地关上,林夏在这座房子里的四天噩梦,彻底结束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冷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寒。

但林夏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觉得无比的自由。

深夜十二点,林夏打车回到了娘家。

父母被敲门声惊醒。

看到浑身湿透、拉着行李箱的女儿,母亲差点晕过去。

听完林夏平静地讲述了这四天的经历,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母亲捂着脸痛哭。

“造孽啊!王大妈把人说得像朵花一样,这哪里是找女婿,这分明是找个牢头啊!可是夏夏,亲戚们都喝了喜酒了,你这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凌晨三点,父亲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站起身,拍了拍林夏的肩膀。

“闺女,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不上班了,爸给你请假。”

第二天早上八点。

父亲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银行卡。

里面是陈家给的十八万八彩礼,一分没动。

父亲找了个黑色的塑料袋。

把卡装进去。

带着林夏。

敲开了陈斌家的门。

陈斌的母亲开的门。

看到林夏父女。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尖酸刻薄的面孔。

“哟,知道错了?昨晚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我告诉你,今天想进这个门,必须给我写一份保证书,以后工资上交,家务全包!”

父亲没有理她,大步走进客厅。

陈斌正坐在沙发上吃早餐。

看到林夏。

他冷哼了一声。

“怎么?这么快就低头了?”

父亲走到茶几前,“啪”的一声,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狠狠地砸在玻璃桌面上。

“里面是十八万八。彩礼如数奉还。密码是六个零。”

陈斌的脸色变了。

陈母也愣住了,随即尖叫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们想退婚?!彩礼退了,那我们家的精神损失费呢?我儿子的名誉损失费呢?你们家闺女住我家四天,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父亲转过头。

指着陈母的鼻子。

平时老实巴交的男人。

此刻爆发出了骇人的气势。

“我没报警抓你们家算计我闺女的财产就算好的了!还敢提名誉?”

“我林建国的女儿,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我让她结婚,是为了让她有个疼她爱她的家,不是让她来给你们家当免费保姆、当受气包的!”

“你们这不叫结婚,你们这叫买卖人口!”

父亲说完,拉起林夏的手。

“夏夏,我们回家。以后就算养你一辈子,爸也绝不让你受这种窝囊气!”

林夏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家人,转头跟着父亲走出了大门。

阳光照在走廊上,暖烘烘的。

林夏转头看着父亲微微驼背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饭桌上的故事讲完了。

二姑喝光了杯子里的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县城里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林夏有精神病的,有说林夏外面有人的,陈家到处散播谣言,说林夏配不上陈斌。”

“可是你们猜怎么着?昨天我在菜市场碰见林夏了。”

“那丫头气色好得很,化着淡妆,穿着漂亮的裙子,买了一大束百合花。”

“有人背地里笑她傻,把这么好的条件退了。可我倒觉得,这丫头聪明着呢。”

是啊。

婚姻到底是什么?

不是为了凑合过日子而戴上的脚镣,更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眼光而签下的卖身契。

如果在同居的这四天里,林夏为了那可笑的“面子”,为了那十八万八的彩礼,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忍让。

那么迎接她的,将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冷暴力、经济封锁和精神洗脑。

她会被磨掉所有的骄傲,变成一个唯唯诺诺、连买一盒草莓都要看人脸色的怨妇。

那才是真正的毁了后半辈子。

及时止损,哪怕要承受千夫所指,也是成年人最顶级的自律和勇敢。

就像林夏后来在朋友圈里写的那段话:

“如果婚姻是一场豪赌,我宁愿在发牌的那一刻就掀翻桌子,也绝不带着一手烂牌,在绝望里熬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