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兰躺在病床上,右手臂打着石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老公李建国的电话。

她已经打了四遍,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她一眼,说这两天怎么都没见你家里人过来。

张翠兰笑了笑说老公忙,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妈在电话那头声音高了八度,翠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么大个人了还为别人挡啥子挡。

那毛小军跟你啥关系啊值得你豁出命去。

张翠兰说妈你别瞎说,小军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推我一下我总不能眼看着那电动车撞他。

她妈说行行行你有理,你住院你老公呢。

张翠兰说建国忙,值班呢。

其实李建国今天没班。

张翠兰知道。

她住院那天李建国到过医院门口,在医院大厅坐了十几分钟,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张翠兰从护士嘴里听说的。

护士说有个男的搁大厅坐半天,问了问你的情况,就走了。

张翠兰以为是李建国,打电话问李建国来过了没。

李建国说没去。

电话挂了之后张翠兰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李建国买的那条两千块的裙子,那是准备带她去她妹妹婚礼时穿的,料子滑滑的,她喜欢的不行。

现在那裙子还挂在柜子里吊牌都没摘,她说等瘦几斤再穿。

李建国说不用瘦,你现在就好看。

她那时候觉得这男人虽然不会说啥好听的,心是实的。

毛小军提着保温桶进来的时候,张翠兰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毛小军说翠兰我炖了排骨汤,你快趁热喝。

张翠兰说小军你腿还瘸着呢你跑来干啥。

毛小军说我这算啥,你为了我伤成这样,我不来看看你还是人吗。

张翠兰说你不用有负担,那种情况谁碰上都会拦一把的。

毛小军坐下来给她倒汤,问她刚才是不是哭了。

张翠兰说没有,就是躺久了眼睛酸。

毛小军说你是不是因为李建国。

张翠兰不说话。

毛小军把汤碗递过来说翠兰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李建国这个人,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配不上你。

你瞅他那个人,眼睛里只有自己那点工资那点地,一点情调没有。

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领情吗。

张翠兰说小军你别说了,建国不是那种人。

毛小军说那他咋不来看你。

张翠兰说他有他的事。

毛小军说你住院第三天了,一个做丈夫的,媳妇还没出ICU呢就露了一面就跑了,你说他能有啥事。

张翠兰把汤碗放床头柜上说小军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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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小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翠兰你记着,不管别人咋样,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张翠兰被子蒙住头,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块。

李建国这三天确实没闲着。

头一天他把闺女从学校接回来,闺女在车上问爸,我妈呢。

李建国说住院了。

闺女问咋了。

李建国说受了点伤。

闺女说那咱去看看我妈。

李建国说改天吧。

第二天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张翠兰的脏衣服堆在洗衣机里,他一件件拿出来抖落干净,又分门别类放好。

他在张翠兰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存单,上面是八万块钱,存期三年,还没到期。

存单日期是去年三月,那段时间张翠兰天天说胳膊疼,李建国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碍事。

原来她的“不碍事”是换来一张八万块的存单。

李建国捏着存单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

他想起去年春节张翠兰说她妈腰不好想接过来住,李建国说咱们这房子小,住不开。

张翠兰没说话。

后来他看张翠兰一个人在厨房抹眼泪,还以为是心疼她妈,现在才明白,那是委屈攒够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张翠兰给他打过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早的一个是十天前,那天他从工地干完活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张翠兰坐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帮他掖好被子,然后去了另一个房间睡。

他当时觉得不对劲,但实在太累,没去想。

现在他知道了。

张翠兰那天晚上在另一间房里哭了一夜。

陈慧来串门的时候李建国正在院里劈柴。

陈慧是隔壁王婶的闺女,嫁到城里又离了,回来住了大半年了。

她倚着门框说建国哥,听说嫂子住院了。

李建国说是。

陈慧说那你咋不去看看。

李建国说忙。

陈慧说你这是有啥想不开的,嫂子平时对你不薄啊,你可不能在外头有啥花花肠子。

李建国直起腰,看了陈慧一眼,说陈慧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宽。

陈慧笑了,说好好好我不多嘴,我回去给我那几盆花浇水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建国哥,有些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李建国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劈,进屋把门关上了。

张翠兰是第五天出院的。

她自己办的手续,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面塞着几盒药。

她没叫李建国,也没叫毛小军,自己打了个车回了家。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建国正在厨房做饭。

灶台上炖着排骨,香味飘了满屋。

客厅里擦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晾好的温水。

张翠兰站在玄关,眼圈一下就热了。

李建国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回来了。

张翠兰说我回来了。

李建国说洗手吃饭吧。

然后转身继续翻锅里的菜。

张翠兰脱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阳台晾着她住院前换下来的那件连衣裙。

洗得很干净,叠得板板正正地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鼻子一酸,说建国,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李建国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说吃饭吧,菜凉了不好。

张翠兰坐下来,左手拿起筷子,右手还吊着绷带。

李建国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

张翠兰低头扒拉米饭,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

她说建国你说话,你到底是啥意思。

我住院你没来看过我一眼,我打电话你不接,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李建国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真想知道我心里咋想的。

张翠兰说是。

李建国说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张翠兰说你说。

李建国说毛小军在你心里,比你闺女还亲吧。

张翠兰愣住了。

她说你这话是啥意思。

李建国说我没什么意思。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那条命,打算给他搭到啥时候。

张翠兰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李建国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我的命搭给他。

那天要不是我挡那一下,被撞的就是他。

我就是见不得自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出事。

我拦一下有错吗。

李建国说你没错。

你保护朋友没错,你为了别人豁出命也没错。

但我也有我的错,我的错就是我娶了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女人,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我够好,迟早有一天她会回头看看这个家。

张翠兰说李建国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跟毛小军啥事没有,你搁这儿吃哪门子飞醋。

李建国说我吃醋?

我要是吃醋,前年他做生意赔了,你背着我去娘家借了两万块给他凑窟窿,那时候我就该吃醋。

去年他和他老婆闹离婚,半夜十一点给你打电话,你穿件外套就跑去劝到天亮,那时候我也该吃醋。

上个月他闺女上初中交择校费,你跟我商量都没商量就掏了八千,我还以为是你自己要去买什么,后来才知道你工资卡上就剩三百块钱了,我那时候就该吃醋。

张翠兰说这些都是有原因的,我跟你解释过多少回了。

李建国说你不用解释。

我全都明白。

从咱俩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毛小军在你心里的分量比我重。

我在你面前不是丈夫,是摆设。

你所有的热情、耐心、心疼,全都给他了。

留给我的就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名字,一张床上的陌生人。

张翠兰声音开始发抖,说李建国你要这样翻旧账的话,咱俩就没法过了。

李建国说我没打算翻旧账。

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张翠兰低头一看,是她那张八万块的存单。

李建国说这笔钱是你背着我给咱们闺女攒的,我没动。

但我就是突然看明白了一个事。

张翠兰说啥事。

李建国说你把钱留给我和闺女,可你把你自己留给别人了。

翠兰你知道吗,我不怕你花钱,也不怕你累,我怕的是我这辈子对一个好人掏心掏肺,结果在她心里我连个外人都不如。

张翠兰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嘴唇哆嗦着说李建国你拍拍良心说话,我张翠兰嫁给你十八年,哪一天不是起早贪黑地伺候这个家。

你妈瘫痪在床两年,端屎端尿的是谁。

你闺女从小到大的衣服鞋袜是谁买的。

你升不上去发牢骚,听你絮叨到天亮的是谁。

李建国说你说的这些我全记着。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是为了啥。

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你那颗嫁了人却一直没安定下来的心。

张翠兰像被扇了一巴掌,半天说不出话。

毛小军是在第五天晚上给她打的电话。

问她出院了没,恢复得咋样,又问她李建国有没有难为她。

电话那头毛小军像是在开车,声音忽远忽近的。

张翠兰握着手机立在阳台上,夜色里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说小军,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毛小军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翠兰你是不是因为李建国说啥了。

张翠兰说没有。

毛小军说你别怕他,你有啥事我替你做主。

张翠兰苦笑着说你能替我做啥主,你连你自个儿媳妇都留不住。

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毛小军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翠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张翠兰说你有没有出息跟我没关系,咱俩以后保持点距离,我老公心里不舒服。

毛小军说李建国心眼就这么小。

张翠兰说我也是,我从前一直觉得是建国的错,可我这两天想明白了,是我把日子过拧了。

小军,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家要守。

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我记着,但以后该咋样就咋样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头看见李建国站在客厅那把已经掉漆的木椅上,手里举着一截蜡烛,正往灯泡上够。

张翠兰说灯又坏了?

李建国说我想着站高点就能修好。

张翠兰走过去,说让我来。

李建国说你别动,你胳膊还没好,我来。

他回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怨气,就是一个又累又丧的中年男人顶着天花板上的灰,固执地拧那只碎了的灯泡。

张翠兰站在他身后说建国,我知道错了。

李建国拧灯泡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张翠兰说我不是心里没你,我是习惯了有人在我身边,就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走。

我以为咱俩已经过了需要天天黏在一起的年纪了,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寒心。

李建国把灯泡拧下来,从口袋里换一只新的装上去。

他说翠兰,我不是说不让你帮朋友,也不是让你把毛小军从你人生里抹掉。

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咱俩才是同一个户口本上的人,同一个屋檐底下的人。

我天天早出晚归,不是不想待家里,是我觉得我在这个家好像只是个干活的。

这两年我越活越觉得,自己像个房客,交了钱,住着别人的房。

张翠兰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李建国身体一僵,没推开她,也没回头。

他说翠兰,你住院那天,我坐在医院大厅里,心里跟死了一样。

我不是不心疼你,我是不敢去。

我怕我一进那个病房,就看见毛小军坐在你床前,我还得笑着帮他端茶倒水。

我怕我自己忍不住把花瓶摔了,说出什么收不了场的话。

张翠兰说去了又能咋样。

李建国说去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心里到底装着谁。

张翠兰把脸埋在他后背的旧夹克里,那里有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她说我心里的那个锅,不知道啥时候就被毛小军占了半拉。

这些年他每次有事找我,我都想着,他一个人不容易,我是他这辈子最信得过的朋友。

我习惯了被他依赖,也习惯了把家这边当大后方。

我没想过,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也在一天天冷下去。

李建国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吧。

张翠兰说知道了。

李建国说晚了不。

张翠兰说啥晚不晚。

李建国说你要是现在才知道,我还能不能来得及重新认识你。

张翠兰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睛,说来得及,只要你还愿意。

李建国那张老脸上浮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说那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翠兰说啥事。

李建国说往后他毛小军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想再活在人家的影子里了。

张翠兰说行。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有个事跟你说。

李建国说啥事。

张翠兰说那八万块钱,是我一分一分从你给我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八百块钱买菜,我顿顿做饭多抓一把米少放一点肉,攒了两年多。

我想着闺女将来上大学,你一个人扛不住。

李建国没说话,眼睛红了。

张翠兰说你傻不傻。

她说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我就是嘴笨,一直没说出口。

俩人站在昏暗的灯泡底下,谁都没再开口。

远处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就停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防盗门的关门声。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陈旧的木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张翠兰轻声说,建国,咱俩好好过。

李建国还抓着那只换下来的旧灯泡,张了张嘴,说出四个字:“咱好好过。 ”
他说的很平稳,没有波澜。

她听了,却像握住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砸碎了这些年横在中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所有的寒心与疏远,从来不是一下就攒成山的。

是一句句没说出口的话,一次次不被在意的时刻,是他一个人坐在医院大厅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人能咽下很多委屈,也能装很久不在意。

可一个人真正决定放下的时候,是没有声响的。

他还能回来给你做饭,替你拧灯泡,不是他忘了疼,是他还愿意把日子往好里过。

都到这个岁数了,爱不爱的不挂在嘴上,日子还得往下过。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黏得再好,那条缝也在那儿摆着。

她欠他的,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填平的,得拿往后所有的日子来一点一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