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国新办发布会上,商务部部长助理袁晓明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假冒伪劣等农村市场‘老大难’问题依然存在,消费维权渠道不够畅通。”
同一天,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发了一份文件——《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18条,规格不低。
对于县域消费,中央已经出手,而且级别不低,九部门。
商务部部长助理袁晓明
从经济学角度看,农村假货长期存在,是信息不对称和维权成本高同时作用的结果。购买者无法低成本识别商品真伪,售假者被追责的概率又低,市场出清机制在这里是失灵的。政府出手补的是公共品,目标是让市场恢复正常的信号传递,并非替代市场。
问题在于出手之后,6.8万亿的农村消费蛋糕,到底被假货拖了多大后腿;18条措施从文件走到乡镇货架,中间还有多少关卡。
6.8万亿是主菜,不是边角料
2025年,全国乡村消费品零售额6.8万亿元,同比增长4.1%,比城镇快了0.5个百分点。今年1到7月,乡村消费增速继续高于城镇,连续55个月跑赢。县乡消费占社零总额比重到了39.1%。麦肯锡做过预测,到2030年,中国66%的个人消费增量来自三线以下城市和县乡市场。
6.8万亿,占社零近四成。这个体量早已不是边角料,是主菜。农村消费连续55个月跑赢城镇,短期波动解释不了,更多是结构性趋势。县域商业设施在补,物流网络在铺,农民收入在涨,消费意愿在释放。更重要的是,城镇消费增速趋缓之后,县域和乡村成为增量来源。麦肯锡那个66%的预测,很多人把它当长期判断,其实从近几年的数据看,趋势已经提前启动。
2026年2月3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台江县台盘乡“村BA”球场播放贵州“村晚”
但主菜里掺了沙子。
假货到底有多重
重庆去年搞了一次农村食品市场专项整治,查获假冒伪劣食品3.02万公斤,罚没441.44万元,立案2086件。常德市场监管局公布的典型案例里,甲鱼冒用地理标志、香肠虚假标注生产日期、无证生产台式肠,花样翻新。陕西省启动了农村地区食品和消费品质量安全专项整治,市场监管总局2025年“守护消费”铁拳行动也把农村和城乡结合部列为重点。
一个重庆的专项整治,3万多公斤、2000多件案子,这只是抽检和查处到的部分。考虑到农村市场分散,实际存量可能远高于公开数字。常德公布的几个案子,涉及地理标志冒用、虚假标注、无证生产,说明制假售假正在从低端仿冒向更有迷惑性的“合法外衣”演变。
重庆市市场监管局召开的农村假冒伪劣食品问题整治现场推进会
假货在农村不是新鲜事。十几年前我去中部调研,村里小卖部摆着“粤利粤”饼干、“雷碧”饮料,包装和正品九成相似,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十几年过去了,套路升级了,但本质没变。从饼干饮料扩展到地标农产品、小家电、日化用品,从线下小店蔓延到社交电商、直播带货。查处一茬,换个马甲又来一茬。
病灶不在终端,在结构
为什么年年打、年年有?我在农村市场跟踪了十几年,我的判断是,病灶不在终端,在结构。至少有四层原因。
第一,流通链条太长,溯源成本太高。村镇分散,单店销量有限,正规配送成本高。大多数村级商店依赖多级批发商和流动商贩进货。链条每多一层,票据、批次、供货主体的追溯难度就指数级上升。乐至县市场监管局在一次整治推进会上说得直白:违法行为隐蔽化,不法商贩利用网络、社交媒体销售,或者“前店后厂”“流动售卖”逃避监管;源头追溯困难,部分经营者进货查验制度不到位。一个村口小卖部,进货可能来自三四个不同渠道,有的连送货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事,往上游追两层就断了。
第二,正规供给没有真正下沉。农民不是不想买好东西。一份覆盖全国的调查显示,49.4%的农村居民认为商品种类少是线下消费的核心痛点。但正规企业习惯把县域市场当作城市库存的消化地。品牌正品价格下不来,中间地带就被“高仿”“擦边球”占据。农民既想要品质又看重价格,这个空当假货钻得最舒服。品牌企业不愿意为农村市场单独做渠道,原因也简单:下沉成本高、单店产出低、物流损耗大。但结果是,农村消费者面对的货架,要么是城市卖不动的库存,要么是来路不明的低价品。中间缺少一个稳定、可信、价格适中的正规供给层。
第三,维权成本高到不划算。一袋零食、一瓶洗发水,货值不高。消费者要为此保留凭证、送检、投诉、往返县城,时间和金钱成本远高于货值。对售假者来说,只要投诉概率低、追责周期长,预期收益就大于违法成本。农村老年和儿童群体多,辨识能力弱,维权意识更弱。南明区市场监管局在设农村便民投诉站时发现,很多农民“不会用、不愿跑、怕麻烦”。小额维权本质上是一个成本收益问题。农民买了一袋假饼干,损失10块钱,去县城投诉来回车费加误工可能超过50块,还不算时间。只要这个不等式成立,维权就永远是个摆设。
第四,基层监管力量与任务倒挂。基层市场监管所普遍人手少、辖区大。保康县查处一起“山寨”名酒案,群众举报后隔了7个月才被查实。这不能简单归为懒政,编制和任务的倒挂摆在眼前。基层所有心无力,想查但查不过来。以我调研过的几个县看,一个所管辖面积动辄上百平方公里,执法人员个位数。农村商店分布散,巡查一天也跑不了几个村。这种情况下,专项整治能集中力量打一阵,但日常监管很难覆盖。
四层因素叠在一起,假货就有了生存土壤。每年专项整治,查一批、罚一批、消停一阵,然后换个花样再来。因为病灶没除。
九部门这次出手,要穿过四个关卡
可能会有人说,这些结构问题中央出手就能改变吗?我的看法是,结构问题恰恰需要公共政策来撬动。单靠一个村、一个县,无法解决流通成本、监管力量和维权网络这些外部性问题。中央文件的角色,是为地方降低制度成本、提供财政激励、统一标准。最终还是要靠企业、监管所和消费者把环境用起来。
九部门这次出手,方向是对的。2021年以来,全国建了县城综合商贸服务中心3159个,乡镇商贸中心1.5万个,村级便民商店16.8万个,每天超过1亿件快递进出农村,农村网商突破2000万家。硬件在补。这次18条新举措,又推了“一照多址”便利连锁下沉、5年过渡期允许存量房产转民生设施、推动新能源车和绿色智能产品下乡。政策在推。
但文件从国务院部委到乡镇货架,中间有几道关卡,我想从调研经验出发,谈四个问题。
第一个关卡,连锁化下沉,关键不在挂牌子,在供应链。我在浙江调研时看到过两种连锁。一种是真连锁——统一采购、统一配送、统一价格、统一退换货,采购端集中了,假货进不了仓;配送端标准化了,末端小店不用自己找货源。另一种是假连锁——门头换了个标,货架还是自己进。后者对打假毫无用处。九部门推“一照多址”,是为了降低连锁企业跨区域扩张的制度成本,方向没错。但企业自己得把供应链管控能力跟上去,不能只做品牌授权。连锁化如果只连了门头,没连采购和配送,假货会继续从后门进来。
第二个关卡,数字化监管不能只停留在“装个摄像头、查个台账”。真正管用的,是把进货票据、生产批次、经营主体、投诉记录打通,形成一条可追溯的数据链。监管部门根据异常低价、高频换牌、集中投诉这些信号做精准抽查。电商平台也不能只“下架链接”,要核验商家资质,封堵换店重开,把异常交易线索移交给属地监管。百色市推的“随手拍”和区域化举报,咸宁市建的220个消费维权服务站,形成“城区15分钟、乡村30分钟”响应圈,这些都是用技术降低监管成本的好例子。数字化不能变成基层多填一套表格,而要变成发现问题的工具。
第三个关卡,维权门槛必须降到“不用跑”的程度。文件提到畅通维权渠道,具体怎么做要细化。我建议两条腿走路:一是物理网点下沉到行政村,依托便民商店、村委会设投诉站,处理小额纠纷先行赔付、快速调解。二是保留电话、柜台等非数字通道。老年群体不会用App,不能强迫他们数字化。麟游县在全县行政村设维权服务站,效果不错。但这事要钱要人,中央财政应该拿出专项资金来补基层这块短板。维权网络建起来之后,还要让农民知道在哪里投诉、投诉有用。
第四个关卡,考核导向。现在对基层监管所的考核,查办案件数是硬指标。这导致一个扭曲:查案多的所反而被认为“市场乱”,没人愿意主动暴露问题。应该把“投诉处理率”“溯源完成率”“问题整改率”纳入核心指标,让主动发现隐患、快速化解纠纷成为激励方向。考核不调整,基层就没有动力把问题解决在早期,反而会等案件坐实了再查处。这个模式如果不改,专项整治再多,也只是末端灭火。
最终缺口在信任
去年我去中部某县调研,一个村民花80块钱买了一箱“六个核桃”,回家仔细一看是“六个纯核桃”,包装几乎一样。他回去找商家,商家说“你当时看的就是这个”。没留小票,只能自认倒霉。80块钱,城里人可能觉得不值一提,对那个农民是两天的工钱。
中国农村有5亿常住人口,他们的消费升级是中国经济内循环的重要一极。农村消费不是一个抽象数字,是5亿人每天买米买油、买种子化肥、给孩子买零食的真实生活。假货每多存在一天,这部分生活质量的改善就被拖慢一天。6.8万亿的市场,如果让假货继续啃食,受损的不只是消费者,是整个内需战略的根基。
商务部部长助理袁晓明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群众盼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后面的执行。
去年以来,中央在县域商业、县域经济、县域消费上密集部署,连贯性很强。这说明高层把农村消费从“补短板”升级到了“增长极”的位置。既然是增长极,就必须有增长极的质量标准。假货问题不解决,6.8万亿的蛋糕就始终有缺口。这个缺口不在统计报表上,在信任上。每一次假货交易,都在消耗一次农民的消费信心。重建这个信心,比建一万个村级商店都难。
九部门发文了,18条措施出来了。但政策从文件到乡镇货架,中间还有很多关卡。如果这次连锁化、数字化、维权网络化能真正形成闭环,6.8万亿这个数字才真正实至名归。否则,蛋糕再大,也是千疮百孔。
中央该出手,而且已经出手。接下来的问题,是这18条能不能穿透流通、供给、维权、监管四层结构,把假货从农村市场的毛细血管里挤出去。做到了,6.8万亿就是实打实的内需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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