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儿不痛快,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进去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让去抽血,连多问两句都不让。老婆倒没说什么,拿着单子就往外走,我跟着她后面,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心里头那股火又压下去了,想着来都来了,人家是大夫,听人家的吧。

抽血的地方在三楼,人也不少,老婆坐下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伸给护士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那个戴了好多年的银镯子滑下来,叮当一声磕在扶手上。护士一针扎进去,老婆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管血慢慢装满,心里不知道怎么的,一抽一抽的。这么多年了,她最怕打针,以前生儿子的时候在产房里哭得嗷嗷的,现在倒是不哭了,就只是皱个眉头。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下午四点半出,我们就回家了。一路上老婆坐在副驾驶,歪着身子靠着车窗,说这一上午折腾得腰更酸了。我嘴上说那你靠着歇会儿,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她这背疼有好些日子了,少说也得三四个月了,开始她说可能是睡姿不好,换了个枕头,又换了个床垫,还是疼。后来她说可能是干活儿累的,就歇了几天,让我做饭,结果背还是疼。她是个不太愿意去医院的人,总觉得医院花钱,而且一检查就一堆毛病,这次是我硬拽着她来的。

到家十一点多,我让她躺沙发上歇着,自己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后腰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我知道她没睡着。我把面碗放在茶几上,轻声说吃了再睡吧,她慢慢坐起来,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

下午我让她在家歇着,自己去医院取报告。到了医院自助打印机那儿,刷了卡,机器吐出来两张纸,一张是血常规,一张是什么生化全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向上的向下的,我看不懂,但看见好几个箭头心里就咯噔一下。拿着单子去内科找上午那个医生,医生翻了一下,说白细胞有点高,还有几项炎症指标也不正常,建议再做个CT看看脊椎和肾脏。

我拿着新的检查单去交钱的时候手有点儿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医生说的那几句话,白细胞高,炎症指标,脊椎肾脏,这些词单个听我都认识,搁在一起我就觉着不是什么好话。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排着队,前面有个人拿着张卡刷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急得直跺脚,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想着等会儿怎么跟老婆说,要是说得太严重她肯定瞎想,要是什么都不说她又觉得我瞒着她。

交完钱我给老婆打电话,说医生让再做个CT看得清楚点,你过来吧,我在医院门口等你。她说好,我问她要不要我回去接,她说不用,自己打车来。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水果篮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己的心事。我突然想起来年轻时候跟老婆谈恋爱,有次她发烧,我骑自行车带她去卫生所,她靠在我后背上,脸贴着我的后背烫烫的,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儿也就是感冒发烧,现在不一样了,年纪大了,哪儿疼都不敢大意。

老婆到了以后,我们一起去了CT室,这次片子出得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取了。拿着片子去找医生的时候,我老婆走在我前面,她步子不快,一只手捂着后腰那个位置,我心里想她这段时间到底忍了多少疼,每次我问她都说还行还行,我居然也就信了,现在想想真后悔没早点儿带她来。

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几个地方跟我们说,脊椎没什么大问题,有点儿退行性变,这个年纪都这样,但是右肾上有个小囊肿,不大,两公分左右,另外左肾有颗小结石,也不大。医生说背疼可能跟肾有关系,也可能跟肌肉劳损有关,建议再做个尿检和肾功能检查,进一步明确一下。老婆听完脸色有点儿白,我攥了攥她的手,跟医生说行,都查,该查的咱都查。

走出诊室的时候老婆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坐在走廊椅子上,她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拧上盖子,看着地砖上的花纹发了半天呆。我心里翻来覆去就想着几个字,囊肿,结石,听着不像什么急性的毛病,但跟肾沾上边儿谁心里能踏实。我先开口说,囊肿不大,医生也说了好多人都长,不碍事的,结石更常见了,多喝水说不定就能排出去。老婆嗯了一声,说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儿,就是觉得这背疼这么久了,原来里面真有问题,早知道早点儿来看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儿哑,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她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年轻的时候上班带孩子做家务,后来退休了又帮我妈那边跑前跑后,家里家外没一样不操心的。这背疼她说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晚上睡觉翻身我都听见她轻轻吸气,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儿,翻个身压到筋了。我怎么就没多留个心眼呢。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做尿检,抽血查肾功能,等结果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倒是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她胳膊放回去,借着窗外的路灯看见她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不少。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年她二十二,穿件红毛衣,头发扎得高高的,笑起来两个酒窝,那会儿她背挺得可直了,走路带风。现在她六十多了,背疼得直不起来,头发也白了一半,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好像也没给她过什么好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有时候还跟她拌嘴生气,现在想想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算个啥啊。

第三天所有结果都出来了,我们又去挂了个专家号,老专家看了片子又看了化验单,说肾功能正常,尿检也正常,那个囊肿边缘光滑,属于单纯性囊肿,良性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半年复查一次就行,结石也不大,多喝水多运动,注意观察。至于背疼,老专家说可能跟肾有关系,也可能是因为腰椎退变加上长期劳损造成的肌肉疼痛,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又嘱咐老婆平时别久坐,躺着的时候腰下面垫个小枕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但我觉得心里亮堂了不少,虽然没查出什么大毛病,但这一趟让我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我老婆真的不再年轻了,她的身体真的开始出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了,这些小毛病单个看起来都不严重,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信号,告诉我们剩下的日子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过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芹菜和几个番茄,老婆说买这么多干嘛,我说晚上给你做个清蒸鱼,补补身子。她笑了一下,说一条鱼就把我打发了。我也笑了,心里想着以后得多做点她爱吃的,少惹她生气,她说背疼的时候就赶紧给她揉揉,别再不当回事儿了。

回到家我把鱼收拾干净上了蒸锅,老婆在客厅里坐着,腰后面垫了个靠枕,翻着电视节目。我一边切姜丝一边从厨房门缝看出去,她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点儿笑,不知道是电视里演了什么好笑的,还是今天检查结果让她放了心。蒸锅冒着白汽,鱼香味慢慢飘出来,我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晚上吃完饭,我主动把碗洗了,让她歇着。她也没跟我客气,就坐在那儿,端着杯热水慢慢喝。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正拿小锤子敲后背,就过去说我来吧,她犹豫了一下把锤子递给我。我坐到她后面,用手掌根在她后背疼的地方慢慢按,她身上热乎乎的,透过衣服能感觉到她脊椎骨一节一节的,我按得轻,怕弄疼她,她说力度刚好,再稍微重一点点。

我一下一下按着,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就听见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客厅里飘着。窗外面黑透了,路灯亮着,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手上用着力,心里想着以后每天都给她按按,不管她疼不疼,都按按。她后背上有个地方肌肉硬硬的,像个小疙瘩,我用拇指慢慢揉着,她深深呼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了。

按了大概一刻钟,她说行了行了别累着你的手,我说不累,她又说真的行了,好多了,我就停了手,坐在她旁边。她转过头来看我,问我你手酸不酸,我说不酸,她又说今天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我说我辛苦啥,你天天疼才辛苦。她没再接话,转过去看电视,但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坐在那儿,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上还留着她衣服上的温度。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想着今天在医院里看见的那些个病人,有比我俩年轻的,也有比我们老的,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那条路上,有的人能治好,有的人治不好,我们算是幸运的那一类,查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儿,还能回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点点,凉丝丝的,我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回头看见老婆已经靠着沙发闭了眼,呼吸匀匀的,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我轻手轻脚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把她的水杯续上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歇着。她的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个戴了多年的银镯子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我忽然就觉得,就这么守着吧,日子平平淡淡的,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