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老周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年头了,他只记得每天傍晚五点半,无论刮风下雨,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总会准时停在六号楼底下,车筐里搁着一个蓝布包裹的搪瓷饭盒。
楼上的阿婆们趴在窗口看,咂咂嘴:"周家老二又来了,十五年咯,亲儿子也没这样的。"
瘫邻姓方,年轻时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一头长辫子油亮亮的,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黄浦江边。后来一场事故砸断了脊梁骨,人就瘫了,亲戚也断了来往,只剩这间二十平米的老公房,像棺材一样把她扣在里面。
老周第一次送饭,是被居委会临时抓了差。那天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方姐歪在藤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他把粥搁在桌上要走,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谢谢。"
就为这两个字,他送了十五年。
起初是白粥咸菜,后来慢慢添了荤腥。他知道她爱吃荠菜馄饨,每月初一必定包一回;晓得她牙口不好,排骨要炖得酥烂脱骨才送过去。他自己在厂里做钳工,手糙得像砂纸,可给她擦身换褥子的时候,却轻得像在拂一件瓷器。他婆娘为这事闹过,骂他"魔怔了",老周闷头不吭声,第二天照去不误。婆娘气得回了娘家,他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儿子,五点半的饭却一顿没落下。
方姐话少,两人常一个吃一个看,窗外弄堂里传来"栀子花白兰花"的叫卖声,混着油锅爆葱的香气,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了。
去年秋天,老公房那片终于动迁了。消息传开那天,巷子里炸了锅,各家各户算着能分几套房、拿多少钱。老周照样提着饭盒上楼,方姐却没动筷子,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说是遗嘱。
"房子拆了,能分一千二百万,"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给了侄女,她来上海读书,总得有个落脚处。"
老周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他把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今天烧了糖醋小排,你尝尝。"
方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那天的排骨她吃了大半,是老周见过她胃口最好的一回。
隔天一早,老周正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自称是银行信贷部的,客客气气问他方女士是不是他监护人,说她今早来办了一笔大额存单转让,把他设成了唯一受益人,要他来签个字确认。
老周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他蹬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往方姐家赶,梧桐叶子在身后哗啦啦地追。冲进门的时候,方姐还靠在藤椅上,窗户开着,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竟透出一点红润。
"你疯了?"老周撑着门框喘气,"那是你侄女的!你后半辈子......"
"我哪还有什么后半辈子。"方姐打断他,平静得不像话,"老周,昨儿那份遗嘱是假的,我早改了。十五年,三千多顿饭,我算不清楚,银行帮我算。那孩子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你倒记得我荠菜馄饨里不放姜。"
老周喉头哽着,半天挤出一句:"我图你钱?"
"我知道你不图。"方姐笑了,眼角有泪光闪,"可我得图个心安。下辈子要是还能碰见,换我给你送饭。"
老周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巷子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阿婆在骂她家的猫偷吃了鱼。世界照常转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天傍晚五点,老周又提着饭盒上了楼。这回多带了一样东西——他自己腌的糖蒜,脆生生的,方姐老念叨想吃。
推开门,藤椅空着。窗台上搁着搪瓷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存单,和一串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饭盒留给你,下顿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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