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龙江承包了八千亩黑玉米,今天全部收割卖掉!账面进账500万,一算纯利润我瘫坐在地
序章
账本摊在桌上,被风吹翻了一页。我坐在那张旧折叠桌前,面前是一台计算器,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天色已经暗了,仓库门口那盏白炽灯把光铺在账本上,照着一行行手写的数字。收割机还在远处的田里突突地响着,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后几口气。我按完最后一遍数字,盯着那个结果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数字跟我预想的对不上,差了太多。我又按了一遍,还是那个数。我的手从计算器上滑下来,搭在桌沿上。
八千亩黑玉米,从播种到收割,从施肥到打药,从浇水到雇人,从租地到买种子,从油费到维修费,从银行贷款利息到临时工的工钱,从春寒到秋旱,从蚊子咬得浑身包到三伏天在地里走了十几公里。我把这些成本一笔一笔加回去,看着屏幕上那个最终的数字。
"纯利润,七万二。"
七万二。八千亩地。干了整整七个月。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椅子的一条腿陷进了土里,整个椅面向一侧歪过去,我没有扶正。旁边的账本封面被风掀开又合上,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我这半年记的账,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像一个人把全部力气都压在了纸面上。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那片刚收完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八千亩地,一眼望不到头,安静得像一面被放干的水塘。周围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粮库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有人说种地是靠天吃饭,这话不全对。种地是靠命吃饭——靠你扛不扛得住三年旱灾、扛不扛得住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扛不扛得住干了大半年之后发现卖价不如预期的落差。
第一章 那年的决定
三年前,我还是哈尔滨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日子过得不算差,有房有车,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孩子上着不错的学校。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像是鞋底有一根钉子,不疼,但走路的时候总让你分心。
那年秋天我去了一趟农村老家看我妈,路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地里有人在掰玉米,动作很慢,堆在旁边的玉米棒子比人还高。我在路边站了大概十分钟,有个老农从地里走出来,递了一根刚掰下来的玉米给我,说"生的,甜,你尝尝"。我剥开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那个味道是我小时候在村里闻过很多次、后来在城市里再也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回去以后我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睡不着。黑土地、寒地黑玉米、有机种植、深加工、品牌化——那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我当时没有多想,但那粒种子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吸水、膨胀、准备破壳了。
第二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去种地。我妈第一个反对,说"你都快四十了,折腾什么"。老婆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多洗了好一会儿。那时候儿子才九岁,他不知道"辞职种地"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说爸爸要去种玉米,说"那是不是可以天天吃玉米了"。我说"是",他就笑了。那个笑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很多时候干不下去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笑。
第二章 找地
找地花了两个月。我从齐齐哈尔跑到黑河,从黑河跑到佳木斯,看了差不多二十多块地。有的地太贵,有的地太远,有的地土质不行,有的地已经被别人包了。最后在绥化一个偏远的村子旁边找到了一片正在流转的土地,一共八千亩,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签合同那天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刚翻过的黑土,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在脚边堆成一个小堆。那片地以前是种大豆的,上一任承包户干了三年没干下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干了,他说"种地不是人干的"。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他走以后我继续蹲在那块地旁边看了一会儿,那面刚翻过的土层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深色。
第三章 借钱
八千亩地的承包费加上买种子、买化肥、买农药、买设备,前前后后要投三百多万。我卖了城里的房子,拿了八十多万,又贷了二百多万。银行信贷员问我"你用什么抵押",我说"用那块地"。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不是"你疯了",是"又一个被地套住的人"。
签贷款合同那天是阴天,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压在城市的屋顶和铁皮棚顶上,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放下的灰色帐幕。信贷员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周,这钱不好挣",我说"我知道"。我的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那页纸的右下角微微翘起,像在等待一个它无法预测的结果。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钱凑齐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回来吃饭吧,炖了排骨"。那顿饭我吃了很多,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她自己腌的酸菜。吃完以后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种过地",就再也没有说话。我不确定她是在讲述过去,还是在替我确认一个我早已知道但我无法用其他方式验证的答案。
第四章 播种
四月末开始播种。那种大型播种机一天能播几百亩,我租了一台。第一粒种子落进土里的时候,我蹲在地头,看着那台机器沿着田垄慢慢开过去,身后留下一道均匀的痕迹。阳光从侧面斜着照过来,在刚刚翻过的土层表面形成一层细碎的反光。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那是我当初给家里配的备用钥匙,临出发前我把它带上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它一直在那里。
那一周我几乎没有合眼。白天跟着播种机走,晚上睡在皮卡车的后排座上,垫一件旧棉袄。有一天凌晨四点多,我被冻醒了,推开车门走出去,看见整片地在灰蓝色的天光下铺开,没有尽头。露水打湿了鞋面。远处有一辆拖拉机正在亮着灯缓缓移动,光点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并不笔直但持续延伸的弧线。
第五章 苗期
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出苗率不错,比预期好一些。我在田里走了整整一天,从南到北,每一垄都看了。膝盖以下全是泥,裤腿干了以后硬得像一层旧壳。有些地方的苗稀疏一些,有些地方的苗密一些,那些不均匀的地方在我心里形成了标记,我后来会反复想起它们的位置。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田里看一遍,像在看一个正在缓慢长大的孩子。有一回下了一场急雨,我站在地头看着雨打在那些嫩苗上,雨水把叶片压弯了又弹起来,在茎秆与叶片之间的连接处形成了一个持续弹动的弧线。那些嫩苗在下过雨之后颜色更绿了,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亮光。雨停了以后我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最靠近我的那一棵,它的叶片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第六章 夏天
六月到八月是最难熬的。除草、追肥、打药、浇水,每一道工序都不能省。八千亩地,一趟走完要三天,每天走十几公里,脚底板磨出水泡又磨成茧。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手臂被玉米叶子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淌过的时候生疼。有一回在田里走了四个小时,忽然蹲下来,在一片玉米叶的背面发现了一排虫卵。我把那片叶子摘下来看了很久,又看了周围的叶子。那排虫卵排列整齐,边缘清晰,还没有孵化。
雇了十七个工人,包吃住,每人每天两百。那段时间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给他们煮粥、蒸馒头、切咸菜。他们吃完下地以后我开始算账,算完了再开车去镇里买药、买化肥、买零件。柴油是最大的开销之一,机器一开就是一天,油箱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旧胃。田里的拖拉机坏了三次,有一次是深夜,我趴在车底下修了两个小时,蚊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露水把整个人浸透了。修好以后坐起来,满手都是黑机油,衣服上糊了一层泥,躺在地头上喘气。头顶那排星星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深蓝色的幕布上。
整个夏天我瘦了十八斤。腰围从二尺六缩到二尺三,以前合身的裤子挂在胯上直往下掉。有次在镇上吃饭碰见熟人,他说"你怎么老成这样了",我说"晒的"。
第七章 倒伏
七月末的一场大风把我最担心的事带来了。那次风从北面来的,毫无征兆,卷着沙土和碎秸秆从田埂尽头铺过来。我一个人在地头守着,看着风把玉米秆压弯、压折、压倒在地面上,像在放倒一排排排列了很久的老照片。那些玉米秆在风里倒下的声音很沉,不是咔嚓断裂的声响,是一整片被放倒的闷响。风停了以后我沿着地边慢慢走了一段,蹲在田埂上看那些倒伏的玉米。靠着机器收割的那一片损失相对小一些,但其中有好几块地倒伏严重,机器进不去,得靠人工一株一株地扶起来。老田过来看了一眼,说"今年这风来得早"。他蹲下扶起一棵倒下的玉米,把根部的土踩实,站直了往下一垄走去。
雇人工的成本比预算多了一倍。我咬着牙出了。那几天我每天站在田头,看着那些工人沿着田垄慢慢移动,在倒伏的玉米地里弯着腰来回走。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我的帽檐也压得很低,看不清方向。
第八章 旱秋
风灾之后接着是干旱。连续一个月没有下雨,地皮裂开一层一层薄壳。玉米开始卷叶,边缘泛黄。我那几天每天开着水车去浇水,从早到晚,水车的水箱里装了大约十几吨水,沿着田垄慢慢往前淌。浇过水的玉米秆在第二天早上看起来精神一些,叶子微微舒展开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到了下午又开始卷。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卷起的叶片,像在看一排排正在缓慢合拢的旧书页。
有一天晚上我去村里找人喝酒,坐在老田家的土炕上,端着半杯散装白酒。他问我"今年还能回本吗",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我"明年还种不种",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说"种"。他看了我一眼,又给我倒了一杯,什么也没说。
第九章 收割
收割那天,我和十几个工人站在地头,等第一台收割机开进地里。机器启动的声音在清晨安静下来之后显得特别大,它沿着第一垄慢慢开了进去,把玉米秆连根切断,秸秆被粉碎后从后面扬出来,玉米棒子被收进粮仓,顺着传送带滑进旁边的翻斗车里。第一车玉米拉出来的时候,我抓了一把在手里,玉米粒饱满,颜色深褐发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
收割持续了十一天。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机器换了三台,轮胎爆了两次。最后一车玉米拉走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地头看着那台收割机驶出田埂,身后留下整片裸露的土地。八千亩地,从播种到收割,用了七个月零六天。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秸秆碎末的气味。我低下头,那一天的日头挂在西边,光线把田垄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被重新排列过的旧记录。
第十章 算账
玉米被拉去加工厂,过磅、检验、定价。最后的成交价是每吨一千八百多,一共卖了二百七十多吨。货款分两次打到账上,总共五百零二万。收到第二笔转账短信的时候,我在仓库门口坐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签贷款合同那天,信贷员说的那句"这钱不好挣"。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账目摊开,一笔一笔地算。
承包费、种子、化肥、农药、柴油、维修、工人工资、银行贷款利息、设备折旧、水电、运输、仓储、临时工的工钱、保险、土地整理费、技术指导费、去年那场风灾造成的损失、干旱期间多花的灌溉费、第一茬苗因倒春寒补种的成本——我把所有的加起来,放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
七万二。准确地说,是七万二千三百六十一块五毛。坐在仓库门口那把歪了的椅子上,我看着那道最后的数字,它在纸页的尽头微微倾斜着,那是一个我花了七个月才抵达的位置。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留下的植物断茎和泥土的气味。我摸到那半包烟,已经潮了,捏了半天没捏出来。
第十一章 那晚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住的地方,坐在仓库门口,身后那辆皮卡的车斗里还放着半袋没卸完的玉米。月亮升起来以后,整片地变成了灰白色,收割后的茬子在月光下排成无数细小的深色方块。我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来看这块地的时候,也是晚上,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候我身上还穿着城里的羽绒服,领子立着,脚上是一双没沾过泥的皮鞋。
一年时间,换了三双鞋,每一双都磨穿了底。腰上的旧伤复发过两次,有一次直不起腰来。晒脱了三层皮,手上有十三道口子。体重瘦了将近二十斤。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我读了大概五十本跟农业有关的书,有些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但架子上的书一本没少。七个月,八千亩地,七万二。平均下来每个月挣一万出头,比在城里少。我叹了口气,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地里的风还在吹,收割过的茬子在月光下排成一行行深色的短横线,在土面上留下整齐的切口。
第十二章 那粒种子
半个月后,我又去了那块地。秋翻已经做完了,地已经平了,看不出这里曾经长过八千亩玉米。我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抓了一把新翻的土在手里,土是凉的,带着一股干净的深土气味。
今年没赚到钱,账面上好看的流水底下是一层薄得透明的利润。那粒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它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但它还是埋进去了。我想起去年我决定辞职种地的时候,那个老农递给我的那根玉米。他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是递了一根他自己种的玉米。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这片地在我承包期结束之前,还会继续长东西。它也在我身上留下了它自己的印记——那些磨破的鞋底、晒脱的皮、手上的口子、腰上的旧伤、和那根被我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过的旧钥匙。它在我口袋里待了一整季,跟着我走过八千亩地的每一个角落,从播种到收割,始终没有离开过。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刚放进去时的朝向,像一枚还没有被使用过的标记。
天快黑了,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裤腿上那块洗不掉的泥印还在原处,边缘泛着淡灰色,像一页还没有被翻过去的旧书页。风还在吹。地还在。那粒种子埋在土里,正在用我看不见的方式继续生长。
第十三章 冬歇
收完地以后,我回了一趟哈尔滨。那间出租屋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层坏了,我摸黑上了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掏出钥匙。屋里落了薄薄一层灰,窗台上的绿萝还活着,我走之前浇了满满一壶水,它在阳台门缝里漏进来的光里又撑了一个多月,叶片边缘有些发黄。
我煮了一碗面,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灯没开全,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灯。我吃完以后把碗放在水槽里,没有马上洗。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银行余额提醒还是那个数字,工行那条通知短信在列表里待了很久了,我始终没有划掉。那七万二的利润躺在银行卡里,安静得像一枚已经停摆了许久、不需要再被确认的旧钟摆,已经完成了它作为数字的职责。
冬天是农闲的季节。我以为可以歇一歇,但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年的事。我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调整——是继续种黑玉米,还是换品种,还是把一部分地租出去。我坐在床上,开着手机手电筒,翻一本关于土壤改良的书,翻了十几页,又合上了。关灯以后我看见窗外对面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我想起老田说的话:地是越种越薄的,得养。养地要时间,要耐心,要舍得花钱、花工、花力气。
元旦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给自己做了顿饭,一条鱼、一盘青菜、一碗米饭。我妈打来电话问"今年回来过年吗",我说"回"。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桌边,那盘鱼的酱汁已经凉了,盘底凝了一层白油。我拿筷子拨了拨,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第十四章 回家
腊月二十八我回了老家。大巴在国道上开了五个多小时,窗外的雪从零星的碎屑变成成片的灰白,田野和村庄在雪里只剩下轮廓。我妈在村口等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下车以后她把橘子递给我,说"你瘦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以前我爱吃的。饭桌上她问"明年还种吗",我说"还种"。她没有再劝,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那顿饭我们吃了快两个小时,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声。吃完饭以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灶台旁边帮着擦盘子。水龙头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持续地响着。
"你爸以前也说过想承包一块地。"她背对着我,水声在她的声音底下继续响着,"那时候没包成,没那么多钱。"
"他那时候想种什么?"
"他说想种玉米。"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来看着我,"你没遗传到他多少东西,就这点像他。"
除夕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家的炕上看电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玻璃被震得微微发颤。我掏出手机,翻到计算器,把那七万二又加了一遍——没有变,它还是那个数。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炕沿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窗外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炕面上投下短暂的光亮,又暗下去了。我在那片光暗之间的间隙里,想了一件事:明年我要把这片地种得比今年好。那七万二没有让我亏钱,但它也没有让我满意。那是一种比亏钱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你知道自己没做好,你明知道可以做得更好。
第十五章 春来
三月末我回了绥化。地还冻着,但雪已经开始化了。我沿着地边走了两圈,脚下全是泥。我在田埂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还是凉的,结着细小的冰粒,指缝间的颗粒被冻成了硬块,在掌心里慢慢融化。老田骑着摩托车从镇上过来,后座绑着两袋种子,他坐在摩托车上跟我招手,说"今年早点备耕"。
今年我换了一半的品种。黑玉米继续种三千亩,剩下的五千亩改种了一种早熟品种,生长期短,抗倒伏能力好一些。我提前去镇上订了化肥、农药、薄膜,开车路过那家粮库的时候停了片刻,看了一眼去年堆放玉米的那个位置。今年那里还是空的。
播种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不算大,正好润了土。我站在地头看着第一台播种机沿着田垄开进去,身后的土线被翻出来,在细雨中泛着深褐色的亮光。我伸手接了几滴雨,在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
第四章 新的问题
五月,苗出了。去年那场倒春寒让不少苗冻死了,今年我把播期往后挪了一周。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我在田里走了三天,每一垄都仔细看了一遍。出苗率比去年高了,但地里有新的问题——杂草。去年没除干净的草根今年重新冒了出来,比去年更密,像在报复我。雇了十个人拔草,拔了五天还没有拔完。我蹲在田垄边用手拔了一棵,根很长,带着一小团湿土。
"这草去年就有的。"老田蹲在另一侧,伸手把一棵正在分蘖的杂草连根拔起来,抖了抖根部的土,"你没弄干净,今年就加倍长回来。"他把那棵草扔在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草这东西,你今年少除一遍,明年就等着多除三遍。"
我开始用更早的时间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田里走到天黑。除草、培土、追肥、浇水,每件事都比去年做得更细。那段时间膝盖以下的裤子没有干过。有一天傍晚我坐在田埂上歇脚,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壳,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得很费劲。我弯腰把裤腿上的泥掰了一块下来,碎土块在掌心散开,里面混着细碎的草根和去年残留的秸秆碎末。
第十六章 新的人
六月,有个年轻人来找我。他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外套,骑一辆旧电动车,在地头等我。他说他叫刘磊,刚从农校毕业,在镇上的农技站实习,想来看看我的地。他在田里走了大约两公里,蹲下拔了几棵苗看了看根,又捏了一撮土放在手心,用指尖捻了捻土粒的粗细。
"你这地去年种过玉米,今年继续种,轮作不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建议你明年种一季大豆,养养地。"
"大豆挣钱吗?"
"大豆不挣钱,但养地。"
他说完骑着电动车走了。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田垄往回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天黑。那时候我脑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也许我不该只盯着这一年的利润。也许我应该把目光放长一些,哪怕有些年颗粒无收,有些年微薄有余,但只要地还在,就还有机会。那个念头在黑暗中成型了,像一棵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长出来的新苗。我不确定它会长成什么形状,但它已经在土里了。
第十七章 夏夜
七月的某一夜我睡在田边的皮卡里。车窗开了一条缝,蚊子在耳边盘旋。我没有点蚊香,只是翻了个身。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像一枚极薄的银色叶片。我看了那道月光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梦里我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一片没有尽头的玉米地,玉米秆高过头顶,看不见方向。走了很久以后我停下来,才发现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那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那枚钥匙还在它原来的位置,像一道被暂停的呼吸。我没有松开它。
那段时间我开始记录天气,买了一个小本子,每天在睡前写上温度、湿度、风向和降雨量。那些数字排列在一起,逐渐形成一种规律,我在它的边缘处标注一些细小的符号,用来区分晴天和雨天。刘磊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沿着地边慢慢走。他说"你这块地要是再养三年,产量能再往上走一截",话头断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三年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在说"三年后"的时候没有什么特指,但这个词在我心里落了下去,落得很轻,像一片玉米叶子在傍晚时分终于停止了摆动。我在那段时间里慢慢学会了把视线放远一些,不再只盯着眼前这一茬作物的收成。
第十八章 秋收
那年秋天收割的时候,天晴了十四天。收割机一台接一台地开进地里,从早上六点干到天黑,秸秆被打碎扬在身后,玉米棒子顺着传送带滑进车厢。第一车拉出去称重的时候,我站在地边看着那辆满载的卡车沿着田埂慢慢开远,后斗压得很低,车尾的尾灯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亮了一下,然后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
收获结束以后我又算了一遍账。今年的收入比去年低了一些,因为早熟品种的价格不如黑玉米高。但支出也少了一些,不用雇那么多人除草了。我坐在仓库门口,计算器放在膝盖上,把数字从头到尾加了一遍。最后那个数字跟去年差不多,但其中的每一项都跟去年不太一样了——种子和化肥的支出比去年更精准了,工人工资更合理了,柴油的用量也更节省了。那些数字本身没有变,但它们之间的排列方式变了。
那个结果不算好,但我没有瘫坐在地上。
我把账本合上以后站起来,绕到仓库后面那棵老榆树旁边站了一会儿。今年没有刮大风,那些玉米秆在风里弯下去又立起来,最后都完整地站到了收割的那一天。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晾在铁丝上的一件旧工装吹得轻轻晃动。
第十九章 那扇门
秋收后有一天我去镇上办事,路过农技站的时候停了车。刘磊正在门口锁门,看见我说"今年收成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锁好门,站在台阶上跟我说:"明年要不要试试一部分地种大豆?"
"大豆不挣钱。"
"养地。"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你今年玉米根系比去年深了,是好事。但如果继续连种,根系会慢慢变浅。一浅就更容易倒伏。你得给它换个节奏。"
他说完跨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的电动车拐过街角,引擎声逐渐变小,然后消失了。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一段。街边的梧桐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路边有人在翻晒稻谷,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大片薄薄的金黄色。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老人用木耙把稻谷推成一道道平行的浅垄,让阳光均匀地照在每一粒谷粒上。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排稻谷的垄沟间距均匀,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旧金色。我看着那排稻谷在风中保持着它们的轮廓,边缘在风里微微起伏着,像一道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波浪。
第二十章 决定
那年冬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这次比去年早了一些,腊月初就回去了。我跟我妈坐在灶台前面剥花生,花生壳落在地上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她问"明年怎么打算",我说"种一部分大豆"。她没有说什么,剥完一颗花生放进碗里。我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长时间,现在终于落地了。
除夕那天晚上我坐在炕上,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天。我打开手机看了银行余额,那七万二还在。我把它转存成了一笔定期,三年。办完以后我坐在床边,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雪里挺着,枝丫上压了一层白。那笔定期存单后来被我放进了抽屉里,跟其他旧证件放在一起。
第二十一章 第三年
第三年春天,我把那块地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种玉米,另一部分改种了大豆,大约两千亩。大豆的种子是我从农科院定的,跟普通大豆不一样,据说是耐旱品种。
播种那天我开车沿着地边慢慢走,左边是大豆,右边是玉米,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田埂。我停下来蹲在田埂上,左边和右边的种子落进了同样的土里,但它们会长成不同的样子。那一年夏天比前两年都热,玉米在热浪里卷了叶子,但大豆看起来还撑得住。刘磊来的时候在田埂上蹲下来,摘了一片大豆的叶子看了看背面。
"这个品种抗旱,"他说,"今年这种天气,它比你那些玉米扛得住。"
那一年的雨水比前两年少,玉米产量降了一截。大豆的产量也不高,但价格比前两年稍微好了一些。算账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门口坐了很久,计算器上的数字比第一年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可是那片地的样子变了——玉米秆比以前粗了,大豆根上带着细小的根瘤。那些根瘤在土里收集着空气中的氮,在一整季的安静工作中缓慢地转换形态,然后释放进土层里。
我没有再多想。站在那片地的尽头,风从远处吹来,把前面的草叶压弯又松开,在田埂的另一侧重新立起来。
我想起播种那天我在田埂上蹲了很久,左边是大豆,右边是玉米。它们在同一个春天里被种下去,在不同的时间里成熟,在各自的节律中完成自己那一季的生长。我在那条田埂上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那片地还在,风还在吹。三年了,我还在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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