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从澳门回来那天,身上只剩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和半包烟。
我们是在罗湖关口接的他。他站在出站口,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双眼睛像烧过了头的灯泡,随时要炸。他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弟,我赢了六百五十万。”
语气很平,平得不像真的。可我知道是真的,因为他在第八天给我转了五十万,让我帮他保管。他说:“我怕我管不住。”
六百五十万。在深圳够买一套不错的两居室,够还清他欠了五年的赌债,够给他女儿交完大学的学费还有剩。七天,比他过去四十年挣的加起来都多。可他在第九天的时候,人已经快疯了。
那天晚上他住在我家。凌晨三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他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关了又打开。茶几上摆着七罐啤酒,全空了。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澳门那家赌场的APP,登录界面亮着幽蓝的光。
“哥,别看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嘴唇在抖:“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荷官推过来一堆筹码,像山一样。周围的人都看着你,服务生给你端香槟,经理过来跟你握手。你按一下,筹码翻倍,再按一下,又翻倍。七天啊,七天我赢了普通人一辈子的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离那个“登录”按钮只有两厘米。
“可你出来了。”我说。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我是逃出来的。第九天早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那堆筹码,忽然觉得它们不是钱,是骨头。是把我的骨头一块块拆下来码在那里。我摸自己的脸,感觉肉是松的,皮是垮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他缩在沙发里,像一截烧完的炭:“你知道吗,赢到第四天的时候,我已经不兴奋了。第六天,我连数字都看不清了,就知道按。按下去,变多,按下去,变多。我像一个机器,赌场给我喂兴奋剂,我就转,转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给我看了那几天的照片。第三天的时候他还在笑,西装笔挺,旁边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公关。第五天他头发乱了,眼神开始发直。第七天凌晨拍的视频里,他对着镜头说“我赢了”,但声音是空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八天他就没拍了。
“第九天早上,”他把烟掐灭,“我站在窗边看澳门塔,忽然想跳下去。不是因为输,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赢了钱要干什么了。买房?还债?给我老婆买包?我想了半天,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你明白吗,那种感觉比输钱还可怕。”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我给他盖毯子,看见他右手一直在抽搐,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点按,像还在下注。
第二天他回了惠州。临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早餐铺的热气往上冒。卖肠粉的阿姨跟他打招呼:“阿华,好久不见!”他愣了愣,忽然蹲下去哭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深圳一个普通的小区门口,哭得像个小孩。
后来他让我把那五十万转到他女儿的学费账户,剩下的他说慢慢处理。前阵子视频,他在家楼下开了个五金店,人胖回来一些,但眼神偶尔还会发空。他女儿考上大学那年,他把所有赌场的APP都删了,手机屏保换成一家人吃饭的照片。
有次喝酒他跟我说:“弟,赌场那七天像做了一场高烧的梦。赢钱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天上,其实是在悬崖边上走,脚下全是碎的。现在想想,那六百五十万拿在手里,不如我五金店卖出去一根水管踏实。”
他伸出手给我看,掌心有搬水管磨出的茧子,黄黄的,硬硬的。“这才是活人的手。”他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窗外的深圳照常运转,地铁轰鸣而过,外卖骑手在路口等红灯。这座城市每天有无数人在赌——赌股票、赌房价、赌青春,但阿华教会我一件事:有些光看着亮,其实烧的是命。真正的天亮,是从你能踏实吃一碗肠粉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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