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修县三角乡建华村,在赣北的丘陵之间。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顺着地势散开,新旧交错。村口有棵老樟树,树冠大得遮住半条路。树下常年拴着几头黄牛,牛粪味混着稻草味,风一吹就散开来。熊运世家的老屋在村子西头,青砖墙,黑瓦顶,木门上的红漆褪成了灰白色。屋前有一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熊运世一九七六年生在这个屋里。他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父亲年轻时在镇上的砖厂扛活,腰椎落下了病,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侍弄那几亩薄田。母亲养猪,一年到头养两头,年底卖了换几个钱。家里穷,但不至于揭不开锅。就是日子紧,紧得让人心里发躁。

熊运世没读几年书。小学在村小念的,初中去了三角乡中学,离家五里地。他成绩差,上课坐不住,老师罚他站,他跟老师顶嘴。初二那年,他在食堂跟人打架,把人额头砸出了血。学校要他叫家长。他父亲从田里赶过去,满脚泥巴站在办公室门口。熊运世看着父亲,没说话。第二天他就再没去学校。那年他十四岁。

之后他跟着村里人去外面打工。广东、福建、浙江,跑了不少地方。他干的活都是力气活:搬砖、扛水泥、上脚手架。工钱时有时无,碰上黑心老板就白干。他那时候还年轻,血气旺,人一横就收不住。在外面跟人起冲突,他动过好几回手。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福建石狮,他跟一个同乡因为牌桌上的五块钱打起来,拿啤酒瓶砸了人家后脑勺。对方缝了十几针,报了案。他连夜跑了,连行李都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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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候起,他就过上了到处躲的日子。一个城市待几个月,换一个工地,再换一个城市。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要好的朋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混在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人群里,领日结的工钱,住最便宜的铺位。夜里躺在工棚里,听别人打呼噜,他睁着眼睛看屋顶。

二零零三年,他二十七岁。那年在江西老家,他跟两个人在路边抢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的包。包里没有多少钱,一部旧手机,一条烟,还有几盒感冒药。案发后几天他就被抓了。永安镇派出所的民警上门时,他正在家里吃饭。手铐铐上,饭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那次抢劫,他判了五年。

监狱在南昌郊区。高墙,电网,号房。熊运世在里面待了四年多,因为表现不算好,没能减满刑。他出来的时候,二零零八年了。家乡的样子没怎么变,但他的家变了。妻子早走了,儿子被带走了,父亲已经下葬,弟弟跑到外面打工,很少回来。家里只剩他母亲一个人守着那栋老屋。

熊运世回来没几个月,弟弟出了事。

熊运世的弟弟叫熊运福,在县城一家夜宵摊帮人烤串。有天夜里收摊,他跟几个人发生了口角,被对方用木棒打在头上。送到医院做了开颅手术,熬了三天,人没救过来。凶手抓到了,判了刑。但熊运世觉得判得轻。他觉得一条命换来的那几年刑期,太轻了。他那时候就开始有一种想法:有些事,法律给不了说法,得靠自己。

弟弟死后,熊运世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是暴躁,现在多了阴鸷。他不怎么发火了,把什么都闷在肚子里。邻居们说,熊家的老大这次出来,眼神不一样了,看着人后脖子发凉。跟他一块做过工的人也发现,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休息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墙角磨刀。刀是一把裁纸刀,磨得锃亮。

二零零八年秋天,他在一个工地上做木工。老板欠了他和几个老乡的工资,有两个月了。他找工地要说法,保安队长拦着不让他进大门。两边吵起来,越吵越凶。熊运世从腰间抽出那把刀。保安队长大腿上挨了一刀,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

熊运世跑了。工地报了警,永修县公安局立案追逃。一个星期后,他在九江市的一个出租屋里被摁住。那次他没反抗,手被扭到背后的时候,他连叫都没叫一声。民警把他押上车,他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案子查得很快。除了这次故意伤害,警方还发现他之前参与过两次聚众斗殴。一次在永修县城,一次在南昌新建区。一桩一桩,全串起来。二零一零年,永修县人民法院开庭,熊运世站在被告人席上。法官判了。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累犯,数罪并罚,六年。

判决书上的文字很干,像一块晒裂的土地。熊运世被押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母亲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只手绞在一起。他没有跟她说话,只点了点头,就被两个法警架走了。

在看守所里,熊运世遇见了黄桂富。

黄桂富当时五十多岁,不是那种高高瘦瘦的,是敦实的个子,脖子粗,嗓门大。在永修县公安系统里,他算老资格了。年轻时从治安联防干起,后来转了正式民警,一直在看守所这个岗位上。他管过的人多了,形形色色的都有。他有一套自己的脾气。对听话的,他不为难;对不听话的,他不手软。

熊运世刚到看守所的时候,因为还没有判决,心理很躁。别的在押人员知道他的案子,都不太搭理他。他就一个人坐在铺位上发呆。偶尔有管教喊他,他反应慢半拍。慢了就要被吼。

熊运世后来说,他挨过打。

他说有一回,他在监室里跟同号房的人争一个馒头,两人推搡起来。黄桂富听到动静过来,拉开门,把他叫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黄桂富踢了他几脚。那天晚上他蹲在角落里,裤子磨破了,膝盖上青了一块。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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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过,黄桂富罚他站。监室门口,面朝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他的腰不好,站到后来两条腿打颤。他不敢动,一动就要挨骂。还有一次,他发烧,浑身没劲,黄桂富说他是装的,让他去水龙头底下用冷水冲脸。水很凉,浇在脸上,像刀子刮。

这些细节,他记了六年。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连黄桂富当时穿的制服是什么颜色,他都记得。他说是蓝色的,袖子上有褶。还说黄桂富左手上有一颗痣,在虎口的位置。

但从后来调查的情况看,熊运世的这些记忆,跟现实之间并不完全对得上。黄桂富确实是看守所的民警,但熊运世羁押期间,黄桂富并不负责他所在监室的直接管教。监室的值班表上,黄桂富的名字一个星期也排不到两回。熊运世说得那么细,却又没有旁证。同监室的人里,有人记得黄桂富嗓门大,训过人,但要真说动手,没有人能咬死。

这些夹缝里的真相,后来在卷宗里变成了一段极其简短的表述:经查,未发现有充分证据证明黄桂富对熊运世实施过殴打体罚。

但那时候,熊运世已经不在乎证据了。他在自己心里判了黄桂富的刑。

六年的服刑,他换了三个监狱。从县看守所到九江的监狱,再到省里的劳改农场。在农场里,他干的是最累的活:清沟,翻地,挑粪。南方的冬天湿冷,泥水冻得脚趾发麻。他被分配在菜地组,一天到晚跟锄头、箩筐、粪桶打交道。

同组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犯人,因为偷牛进来的。那人对熊运世说,出去以后别再犯事了,人这一辈子禁不起几个六年。熊运世没接话,只把一筐粪压在肩上,往菜地深处走。粪筐很重,压得他脖子前倾,但他没停。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仇,怎么报。

熊运世出狱那天,是二零一六年。他穿的是六年前进来的那套旧衣服。衣服已经不合身了,裤腰松了一大截。他用一根鞋带系紧。从监狱大门出来,他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油菜花的味道,湿乎乎的,甜得发苦。

他没有回村。他去了永修县城,找了个在汽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旅馆四十块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他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之后的几个月,他过得像影子。白天去码头扛包,晚上去夜市帮人搬货。他用假名,不跟人深交。他在县城里来回走,把黄桂富的活动路线摸得清清楚楚。黄桂富住在县人民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区。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步行去上班。中午十二点左右回来,有时顺路买菜。他常去的是小区东边的那家旺客隆超市。

熊运世也去了几次。他在超市门口假装看手机,余光跟着黄桂富。黄桂富在收银台排队,他就在外面等。黄桂富提着油出来,他就往另一条路走。有几次他们擦肩,黄桂富根本没有看他。谁也不会在意一个背着蛇皮袋的民工。

那些天,熊运世睡得很少。夜里躺在旅馆里,一遍遍把街巷的走向在脑子里过。他喜欢数那条路上的摄像头。从黄桂富的住宅区出来,到菜市场,再到超市,三个路口,十二个探头。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坏的。他都记着。

十月二十九日早上,熊运世起得很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把刀用报纸包好,别在腰后。然后他骑着那辆红色钱江摩托,到了黄桂富家附近。他选的位置是一棵樟树底下。树影厚,人站在那里不显眼。他把车支在一旁,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黄桂富出现了。

熊运世扔了烟。他走过去,脚步很快,但很稳。黄桂富撑着伞,右手提着一桶油。熊运世从后面靠上去,刀已经在他手里了。刀尖碰到了黄桂富的左边后背。黄桂富身子往前一挺,油桶掉在地上,金龙鱼的,红色标签,一桶五升装。熊运世又捅了几刀。黄桂富倒下去的时候,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街面的斜坡往低处流,灌进了路边一个排水井盖的缝里。

周围的人先是散开,有人喊叫,有人跑。一个卖香蕉的老汉把三轮车扔在路边,自己躲进了旁边的店铺。熊运世站在原地看着黄桂富,看了几秒。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憋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然后他转身,骑上摩托,走了。

回村的路上,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引擎的突突声和链条的沙沙响。到了建华村,他先回了一趟家。门没锁。他换了件外套,把带血的夹克裹成一团,塞进灶膛。灶里还有半锅凉猪食,他把夹克往里一塞,盖上柴草,没有点火。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桌上的一把杀猪刀拿上了。那刀是父亲留下的,柄上缠着黑胶布,刀身有卷口的痕迹。

邻居熊中方家就在斜对门,中间隔着一片晒谷场。熊运世走进去的时候,熊中方的老婆正蹲在井边洗碗,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熊运世没理她,直往里走。熊中方和儿子熊文在堂屋里。熊运世举起刀就砍。那两人没防备,一个被砍在手臂,一个被砍在肩胛。血流得很快,熊文往后退,撞翻了堂屋里的八仙桌,桌上的茶壶碎了一地。熊运世追上去补了两刀,然后从后门走了。后门通向一片竹林,竹林外就是村后的山坡。他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南昌方向走。

那辆红色钱江摩托车扔在村口。后来被民警找到,钥匙还插着,仪表盘上沾了两滴血。熊运世走了。他用脚走,专挑山路和小道。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吴城的渡口。过了江就是新建区。他在江边坐了一会儿,上了渡船。船上人不多,都是挑着菜的农民。他缩在船尾,把刀裹在外套里。江水灰黄,浪拍在船帮上,溅起的水沫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发麻。

永修县警方当晚就封锁了三角乡。所有路口都设了卡,警车和摩托车来回跑,红蓝色的灯把村里的泥路照得一闪一闪。县里请来了警犬队。那狗是黑色的,沿着血迹追到山坡下,停下不动了。雨夜里,地上什么都能抹掉,连气味也存不住。南昌市新建区那边也接到了协查通报。两边的民警在江两岸各自铺开,把周围的乡镇翻了一遍。

第二天,十月三十日,晚上七点。熊运世在新建区一处工地的工棚里被找到。他坐在床板上,把刀放在地上,刀柄朝着门。民警冲进来时,他没有跑。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又低下头。民警给他戴手铐,他胳膊不硬不软,很配合。在押往永修县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车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块荧光标语。他闭着眼。

案件移交到九江市公安局,随后成立专案组。熊运世被关在九江市看守所。这次他见到的是另一个管教。那个管教年轻,三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熊运世不太跟他讲话,但有一次突然问,黄桂富的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管教没回答。伞是蓝色的。那把蓝色的折叠伞当时就掉在血泊边上,后来被民警收起来,当作证物。伞骨已经断了,伞面上浸透了雨和血,颜色深得发黑。

侦办人员问了熊运世很多遍。他每次的说法都差不多。他说他恨黄桂富,恨了六年。他说他从来没想过伤及无辜。他说邻居那对父子也是该的,他们当年欺人太甚。办案人员问他,宅基地的事是几十年前的老账,为什么现在还要翻。他说,账不分早晚,该还的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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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为什么要杀黄桂富。他说黄桂富打了他。办案人员问,黄桂富具体什么时候打的他,因为什么事,用了什么打。他说记不太清具体哪天,但他记得疼。他说那种疼不是外面的伤,是里面的,好像一脚踩在肋骨上,气都上不来。他说他在里面不敢跟人说,说了也没用。他说他每天晚上蜷在铺上,把脸对着墙,墙是凉的,贴上去能压住一点火。

这些话在笔录里一页一页地记着。每一页都有熊运世的签名和红指印。他的指头粗大,指纹模糊,按在纸上是一个椭圆形的红圈,深浅不一。

永修县看守所的老楼后来在改建中拆了一部分。那个熊运世被训斥、罚站、蹲在角落里的监室,后来变成了堆放档案的库房。墙上的旧铁门被拆下来,靠在楼梯口。门上有许多道划痕,歪歪扭扭,像用指甲抠的。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在押人员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抠的,也有人说那不是人抠的,是搬铁门时拖出来的。但那些划痕太细了,不像是铁器刮的。

黄桂富的妻子后来搬出了那个小区。她在社区开了家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门面很小,一天也没几个客人。她常坐在柜台后面,把一条旧围裙叠来叠去。附近的人经过,会打个招呼。她也就点点头,不怎么说话。屋里那部用了很多年的座机,一直没拆。有时半夜会响,她坐起来接,那边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沙沙响。她握着听筒坐很久,然后放下。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铺一块长方形的光。

熊运世的儿子已经二十出头了。他没有出现在后来的任何一场庭审里。他住在母亲改嫁后的那个家,跟继父的姓。据村里人说,他偶尔回建华村看奶奶。奶奶快八十了,头发全白,耳背。她一直住在老屋里。老屋的门槛很高,她每次出门要扶着门框慢慢挪。门口那畦菜地荒了好几年,草长得齐膝深。后来村里搞环境整治,把那块地清出来,种上了两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得整条村都能闻到。

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很长。大案,又是袭警,又是连伤数人。判决书里列了每一项证据:现场勘验笔录、凶器照片、伤情鉴定书、证人证言、熊运世的供述与辩解。第几页第几行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的判决是死刑,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赔偿死者家属和伤者的各项损失。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坐了人。黄桂富的家属在左,熊运世的母亲在右。老人没戴助听器,法官念判决的时候,她一直往被告席方向看。熊运世站在那里,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在。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腿就软了。

熊运世后来没有再上诉。死刑复核程序启动,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这个流程走了一年多。那段时间,他待在监狱的单人监室里。他每天有放风时间,可以晒到太阳。他就在操场的角落里站着,脸朝上,眼睛眯着。别的犯人在跑步,他不动。他说自己腰不好,跑不了。管教没有勉强他。他脸色越来越白,人越来越瘦。去体检,查出有胃病。监狱医院给他开了药,他按时吃,不闹,也不磨。

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的那份裁定书,在某天下午送达。熊运世接过来,扫了一眼,签了字。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那天夜里,他睡了几个小时。凌晨醒过来,他说想喝一碗粥。管教让食堂熬了,白米粥,稀稀的。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筷子扒进嘴里。然后他把碗放回去,说,谢谢。那是他落网以后第一次说谢谢。

这些零碎的事情,后来被写进了看守所的工作日志。短短的,就几行。没有评价,没有感慨,只有时间、地点、事项。就像这六年里关于熊运世的每一份文件一样,干巴巴的。但把这些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会发现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一条从怨恨开始,从杀戮结束的线。中间那一段,全是各种各样的空白。有法律给不了的答案,也有他自己不肯说的真相。线到最后,断了。断得干净,也断得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