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远把茶壶里的水续满。

滚水冲进紫砂杯,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对面的脸。

他听见自己说:“十六年前,外公给你下跪,你没开门。”

“今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

对面那张堆满笑的脸僵在半空。

手里夹着的中华烟灰掉在红木茶几上,顾国忠没去擦。

顾怀远端起茶杯,没喝,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外。

“你让表弟自己来。”

“先给我外公磕三个头。”

顾国忠的脸从僵到青,不过三秒。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茶水荡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

顾怀远没抬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顾怀远端起来,吹了吹,一口饮尽。

茶凉了,发苦。

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楼下的黑色轿车刚启动,顾国忠拉开车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十六年前,那个在雨里跪了三个小时的人,如果知道有今天,还会跪吗?

顾怀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六万块钱,外公跪了。

舅舅没给。

门关得很紧。

而今天,这扇门,轮到他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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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顾怀远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

屏幕还亮着,顾国忠的来电像块膏药,贴了十七分钟,没接。

助理小唐站在门口,抱着文件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总,下午两点半有招商会的预演。”

顾怀远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推掉。”

“推掉?”小唐重复了一遍,“城西那块地……”

“推掉。”顾怀远已经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把领带松了一格。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鬓角没有白发,眼角有细纹。

眉心一道竖纹,像刻上去的。

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顾国忠。

他按了拒接。

下到地下车库,启动车子。奥迪A8的大灯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白光。

驶出写字楼时,他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顾国忠。

这人也六十了,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茅台袋子,蹲在花坛边上,像在等谁施舍。

顾怀远没有减速。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站起来,挥了挥手,嘴张了几下。

车已经驶入主路。

红灯。

顾怀远的手指敲着方向盘。

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发毛,黑白,上面是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外公抱的是他。

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了。

顾怀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

“怀远,好好读书。”

字迹模糊,有几处被水洇开过。

十六年前的雨,落在这张照片上的时候,外公还活着。

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通。

“是顾怀远吗?我这边是田林路派出所,你舅舅顾国忠报警说在你公司门口摔伤了。”

顾怀远单手打方向盘,靠边停下。

“摔伤?”

“对,他说你开车故意擦着他过去。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先核实情况。”

顾怀远沉默两秒。

“好。”

他掉头。

到派出所时,顾国忠正坐在调解室的长椅上,左腿裤管卷起来,膝盖上贴了块纱布。

茅台的袋子放在脚边,袋子歪着,里面的酒盒露出来半截。

看见顾怀远进来,顾国忠“哎哟”了一声。

“怀远,你开车怎么也不看着点,我这条老腿差点废了。”

顾怀远没说话,在门口站定。

民警看看他,又看看顾国忠。

“你们是亲属关系?”

“亲舅舅。”顾国忠抢答,“我是他亲舅舅。”

顾怀远点了点头。

“对,亲舅舅。”

“那这事,你们私下协商一下。”民警把记录本合上,“人没大碍,双方说清楚就行。”

顾国忠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外甥也不是故意的。怀远,你工作忙,舅不怪你。”

顾怀远看着他。

“你报警说,我擦着你过去?”

顾国忠表情一僵。

“你从车库出来,我正好在门口,你那车离我就这么点儿……”他用手比了个距离。

“我打了转向。”顾怀远说,“车距三米以上。你蹲在出口拐弯处,那是禁停区。”

调解室安静了。

民警翻看前一个案子的材料,没插话。

顾国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

“怀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舅舅,我还能讹你?”

“我没说你讹我。”顾怀远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行车记录仪的截图,“这是刚才的画面。你要不要看?”

顾国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手机。

三秒钟后,他弯腰提起茅台的袋子,站起身。

“算了算了,自家亲戚,没意思。怀远,我是来找你谈正事的,你电话不接,我只能在门口等。走,找个茶楼坐坐。”

顾怀远没动。

“这里就能说。”

“这里怎么说?家事。”

“家事?”顾怀远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调解室就这么点地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六年前,外公在你家门口跪了三个小时,那也是家事。”

“你关着门,没开。”

顾国忠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民警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顾怀远转身往外走。

“怀远!”顾国忠追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过去的事,你非要记一辈子?我当时也有难处……”

顾怀远停下脚步。

“你当时有难处?”

“对,我那年生意也在亏……”

“外公跪在雨里的时候,你屋里亮着灯。”

顾怀远回过头,看着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二楼的窗帘,动了三次。”

“你在看。”

顾国忠像被掐住脖子,眼睛睁大,手一抖,茅台袋子滑到地上。

酒瓶碎了。

酱香型的液体顺着地砖缝淌开,浓郁的酒精味冲进鼻子。

派出所门口的保安朝这边张望。

顾怀远没再说话,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顾怀远!”

顾国忠的声调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客套,多了点别的。

“你发达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你外公的坟,这些年……”

顾怀远“砰”地关上车门。

车窗降下来。

“我外公的坟,年年清明,我去。”

“你去了吗?”

顾国忠没回答。

车走了。

顾怀远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国忠蹲下去,捡那只碎了半截的酒瓶。

手指被划了一下,他甩了甩手。

像是疼了,又像是气的。

第二章

车在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顾怀远没有目的地。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旧棉花,堵得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显示:妈。

他按了车载蓝牙。

“怀远,你舅舅刚才来家里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是不是去你公司闹了?”

“没事,已经走了。”

“你舅舅这个人,他……”母亲停了几秒,“他说想找你帮子昂一把。子昂今年二十七了,没个正经工作,你舅舅愁得慌。”

顾怀远没接话。

前方是红灯,车流排成长队,刹车灯红了一片。

“妈,十六年前,外公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电流的轻微杂音。

“怀远……”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都过去了。”

“没过去。”

绿灯亮了。

顾怀远轻轻踩下油门。

“六万块,外公把我送到学校,回头就去找舅舅借钱。”

“他说,那是他儿子,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母亲开始抽泣。

顾怀远闭了闭眼。

“妈,先这样吧,我在开车。”

他挂断电话。

车驶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两侧后退。

顾怀远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他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傍晚。

外公站在校门口,头发被雨淋得贴在头皮上,蓝色中山装湿透了,颜色发黑。

“怀远,学费的事,外公想办法。”

老人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淌。

“外公去你舅舅家一趟,你等着。”

那一年,顾怀远十八岁。

外公七十二。

舅舅顾国忠,四十七岁,住在城西一栋独栋小楼里。

那是外公出钱盖的。

外公做了一辈子木匠,攒下的钱,给儿子盖了楼,供女儿读了书,到老了自己住在村里两间瓦房里。

那天晚上,雨越下越大。

顾怀远站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等了四个小时。

外公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浸透水的一叠零钱。

“外公借到了,凑了一部分。”老人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差一些,过两天再给你。”

顾怀远打开看。

里面最大面额是五十的,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

加起来,不到两千。

后来他才知道。

外公在舅舅门口跪了三个小时。

从傍晚跪到天黑。

雨一直下。

舅舅家的灯一直亮着。

二楼的窗帘,动了三次。

第二天,外公发烧了。

顾怀远把他送到村卫生所,打吊针的时候,老人还握着他的手。

“怀远,外公没用。”

“你别怪你舅。”

“他也是……不容易。”

顾怀远没说话。

他攥着外公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手背上有静脉注射留下的淤青。

那天之后,顾怀远再没去过舅舅家。

后来,学费是怎么凑齐的?

顾怀远申请了助学贷款,又打了两个月暑假工,在工地上扛水泥袋,手上磨出一层血泡。

外公把家里唯一的猪卖了,又把院门口那棵长了二十多年的枣树砍了,卖了六百块。

六万块,在那个年代,对农家来说,是一笔能压垮人的钱。

但顾怀远走出来了。

大学四年,他没回过一次家。

假期都在打工。

大三那年,他在建材市场发传单,被一家做高端定制家具的老板看中,做起了销售。

后来,他自己开了店。

再后来,做起了建材供应链。

三十四岁那年,他在城西核心商圈买下了第一个商铺。

那个位置,就在舅舅家旧宅的对面。

两年前,舅舅家那栋小楼被划入拆迁范围。

顾国忠拿到拆迁款后,在城区买了套大三居。

但他不甘心。

他儿子顾子昂,从职高毕业后就没正经上过班,开过奶茶店,亏了。

开过网店,赔了。

去年迷上了直播带货,进了一堆三无产品,全砸手里。

顾国忠把主意打到了顾怀远身上。

他听说顾怀远在商圈有几间铺面,市值不菲。

于是,他上门了。

第一次,带着水果篮,被顾怀远的母亲挡回去了。

第二次,拎着茅台,被顾怀远晾在公司门口。

这是第三次。

顾怀远把车停在路边。

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灰蓝吞掉。

街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排着队睁开眼睛。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有一张翻拍的老照片,是外公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在学校门口拍的。

外公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老人的手搭在顾怀远的肩膀上,五根手指张开,像要把什么撑住。

顾怀远把手机放回口袋。

启动车子,往家开。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顾怀远刚到公司,前台就告诉他,会客室有人在等。

“顾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说是您舅妈。”

顾怀远脚步顿了一下。

“让她等。”

他进了办公室,小唐把今天的日程拿进来。

“招商会改到明天上午九点,这是新的材料。”

顾怀远翻了翻,合上。

“会客室的情况,你进去问过没有?”

小唐犹豫了一下:“她就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擦眼泪。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喝,就坐着。”

“知道了。”

顾怀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这间办公室在十八层,视野开阔。

远处,城西商圈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几栋灰白色的商业楼,被晨雾遮了一半。

他站了五分钟。

然后转身,去了会客室。

推开门,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烫着卷发,染得不太均匀,发根白了不少。

穿着暗红色的羊毛衫,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她抬头看见顾怀远,眼泪“唰”地掉下来。

“怀远……”

“舅妈。”

顾怀远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们。”女人擦了把泪,“我跟你舅舅不一样。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给什么。”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本发黄的存折和几份文件。

“这个……”她把袋子推到顾怀远面前,“你看看。”

顾怀远打开。

存折上,户名是顾长山。

那是外公的名字。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收据。

“今收到顾国忠还来人民币贰万叁仟元整。此据。顾长山。2009年6月。”

“2009年?”

顾怀远抬头。

“对,2009年。”舅妈的声音很小,“你外公去世前一年。”

“你外公来城里看病,找我们借过两万三。”

“后来……我们没要。”

顾怀远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收据。

外公的字,他认识。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怀远,我知道你恨你舅舅。”舅妈又擦了把泪,“那件事,我也恨他。但后来,他还是还了一部分的。”

“一部分?”顾怀远问。

“那年你外公找他借钱,六万块,他手里确实没有那么多。他那人又好面子,不肯出去借,就……”舅妈顿了顿,“就找你大舅公家借了三万,自己拿了一万,加起来四万。但是你外公去的时候,他刚好听说你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被处分了,一气之下就关了门。”

顾怀远怔住了。

“我什么时候被处分过?”

“你不知道吗?你舅舅说的,说你同学告诉他你在学校跟人打架,被记了大过。你舅舅年轻的时候因为打架坐过半个月的牢,最恨这个,他一气之下就……”

顾怀远靠在沙发背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张收据。

“我没打过架。”

“那就是你舅舅被人骗了。”舅妈叹了口气,“你舅舅那人,耳根子软,偏信外人。后来知道是误会,已经晚了。你外公第二天发着烧回村,他也追回去了,带了五万块钱。可你外公说,不用了。”

“不用了?”

“你外公说,你申请了贷款,暑假打工能赚一些,他再凑凑就够了。你舅舅想把钱留下,你外公没要。”

顾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会客室的窗户开着一道缝,有风吹进来。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舅妈,你今天来,是想说这些?”

“我想说,你舅舅这些年也不好过。他嘴上不说,心里……”

“他心里怎么想,我不想知道。”顾怀远转过来,“但收据我收了。”

“那子昂的事……”

“子昂的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舅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不敢来。他爸回去把你的事说了,子昂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说没脸见你。”

“没脸?”顾怀远笑了笑。

“他小时候,我还带过他。有一年过年,外公给他压岁钱,他当面撕了,说不要外公的破钱。”

舅妈的脸白了。

顾怀远坐回沙发上。

“你回去告诉舅舅,我外公十六年前跪在他家门口的事,我不打算原谅。”

“但收据我留着。”

“说明他还欠我外公一些东西,还清了或者没还清,他自己心里有数。”

舅妈张嘴想说什么。

顾怀远已经起身,走到门口。

“舅妈,你喝茶吗?”

“啊?”

小唐端了杯茶进来,放在舅妈面前。

“茶凉了,我再给您换一杯。”

顾怀远说完,走出会客室。

走廊里,他靠墙站了一会儿。

存折的纸张在口袋里,有点硌人。

他摸出来,展开。

上面的数字,他一个个看过去。

2008年3月,存入3000。

2008年9月,存入4500。

2009年1月,存入12000。

每一笔,都有零头。

顾怀远记得,2008年,外公在镇上帮人做木工,一天八十块。

他算了算,这些钱,外公攒了至少三年。

这些钱,最后都打到了他的银行卡上。

一分不剩。

顾怀远把存折合上,放进钱包夹层。

他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

顾子昂。

他拨回去。

“喂,表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闷,像没睡醒。

“你爸让你打的?”

“不是,我自己打。”顾子昂停顿了一下,“我爸昨天回来,把手机摔了。我妈说要去找你,我不让。她还是去了。”

顾怀远“嗯”了一声。

“表哥,那个……铺面的事,你别理我爸。他想的馊主意。”

“馊主意?”

“他让我把你那商铺过户过来,说你有钱,不在乎这一间。我说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他去开口?”

顾怀远没说话。

“表哥,我想去你公司上班。”

“不去。”

“为什么?我好歹也是你表弟。”

“你连你亲爷爷的坟都没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怀远等着。

“我……我不知道在哪儿。”顾子昂的声音弱下去。

“问你的爸。”

顾怀远挂断电话。

他打开电脑,调出招商会的材料。

屏幕亮着,光标在标题栏跳动。

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窗外,太阳升高了。

城市的天际线清晰起来,钢筋水泥的轮廓,一排排像站着的碑。

顾怀远想起外公坟前的那块碑。

墓碑上的字,前两年已经有些模糊了。

今年清明,他带着刻字师傅去重新描了一遍。

刻字师傅说,这碑上的字,原来是拿金漆描的,描的人很用心。

顾怀远不知道是谁。

不是他。

他第一次去外公坟前,是大学毕业那年。

坟头已经长满了草。

第四章

顾国忠没有再上门。

但顾怀远知道,这事没完。

舅妈回去后,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怀远,谢谢。”

他没回。

三天后,顾怀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顾国忠的邻居。

“顾老板,你舅舅家的窗户昨晚被人砸了。”

“砸了?”

“对,就靠路边的客厅窗户,三层玻璃全碎了。你舅今天早上一开门,一地的玻璃碴子。”

“报警了吗?”

“报了。不过听你舅说,他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顾怀远握紧手机。

“谁?”

“他说是你……”邻居顿了顿,“你安排的人。”

顾怀远把车开到了舅舅家楼下。

这是一栋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顾国忠住在四楼。

窗户已经用塑料布封起来了,远远看去,像贴了一块巨大的创可贴。

顾怀远上楼。

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顾国忠坐在沙发上,一只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烟。

看见顾怀远,他愣了一下。

“你还敢来?”

“窗户的事,你报警了?”

“你管我报不报警。”顾国忠把烟摁灭,“顾怀远,你生意做大了,人也狠了。找人砸亲舅舅的窗户,你他妈还是人吗?”

“不是我。”

“不是你?”顾国忠站起来,“这小区里谁不知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好外甥?我得罪过的就你一个!”

“你还有别的仇家。”

“放屁!”

顾怀远没动。

他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他外公、舅舅、舅妈、顾子昂。

没有他。

也没有他妈。

“顾国忠。”顾怀远直呼其名。

“你当年欠外公的,不止那两万三。”

顾国忠冷笑:“怎么,来算旧账?你外公都没跟我算,你算什么东西。”

“外公不跟你算,是舍不得。”

顾怀远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算,是你不配让我心疼。”

顾国忠的眼神变了。

他挥起拳头,朝顾怀远砸过来。

顾怀远侧身让开,顾国忠打了个空,踉跄着撞在沙发扶手上。

“顾怀远!你滚!你给我滚!”

顾国忠的声音嘶哑,脖子上青筋暴起来。

顾怀远没走。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顾国忠面前。

视频里,两个半大孩子在楼下砸窗户。

“你自己看。”

顾国忠盯着屏幕。

其中一个孩子,他认识。

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二小子。

“你以为我会找人砸你家窗户?”顾怀远把手机收回来,“顾国忠,我要整你,用不着这么下三滥。”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派出所调了监控。你以为我没有证据,会来?”

顾国忠不说话了。

他揉着膝盖,慢慢坐回沙发上。

“怀远……”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最近是倒霉。拆迁款放高利贷被人卷了,子昂要创业又没钱。我……我是急了。”

“急了就砸自己的窗户,然后赖到我头上?”

顾国忠猛地抬头。

“你……”

“那两孩子砸的是你北边窗户。你自己家在四楼,北边是楼道窗户。”顾怀远说,“你家的窗户在外面,从公共楼道就能看见。”

“监控拍到你了。你在楼下指挥那两个孩子砸自己的家。”

顾国忠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顾怀远会去调监控。

“你报警,说我找人砸你。警察一看监控,你报假警。”

顾怀远的声音很平静。

顾国忠的手开始抖。

他拿起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没打着。

“怀远……我……”

“你就这么想让我帮你?”

顾国忠没说话。

“好。”顾怀远说。

顾国忠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让顾子昂去我公司。从仓库管理员开始做。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顾国忠的脸色变了:“仓库管理员?你让我儿子去干那种活?”

“你觉得他能干什么?”

“他总归是大学毕业……”

“职高,毕业证还没拿到。”顾怀远纠正他。

顾国忠咬了咬牙:“子昂想创业,你给间铺面让他折腾……”

“不。”

“那仓库管理员……”

“条件就这个。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顾怀远转身,朝门口走。

“怀远!”

顾国忠叫住他。

“你让我去跟你外公道歉,行不行?”

顾怀远停在门口。

“不是跟我道歉。”

“去他坟前。”

顾国忠张了张嘴。

顾怀远已经走了。

楼下,一辆警车停在门口。

两个警察正在跟刘家老二的家长说话。

顾怀远没有停留。

他上车,系好安全带。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唐发来的消息:“顾总,招商会延期的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另外,城东区那间商铺,中介问租金能不能再降半成。”

顾怀远回:“不降。”

车开出小区,融入车流。

他打开车载广播,交通台正在播报路况。

“西二环由南向北方向车多,请提前绕行……”

顾怀远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路通往城西的老商业区。

几年前那里还有几家建材批发市场,后来拆的拆,搬的搬。

现在只剩些汽修店和小饭馆,路边停满了三轮车。

顾怀远放慢车速。

前方不远处,就是外公当年的家。

村里老宅已经拆了。

那两间瓦房的位置,现在是一片楼盘工地。

塔吊的剪影在夕阳下转动。

顾怀远把车停在路边。

工地的围挡很高,上面喷着楼盘的广告。

“城市墅区,尊享生活。”

他看了几秒。

然后掉头,往商圈的方向开。

第五章

顾子昂真的来了。

他站在顾怀远办公室门口,头发染成浅棕色,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个洞。

“表哥。”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学生。

顾怀远从文件里抬起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去仓库。”

“今天就能上班。”

“那个……”顾子昂搓了搓手,“我能先预支点工资吗?租房子要押金。”

顾怀远看了他一会儿。

“包吃住,不用租房。”

“那……行。”

顾子昂被小唐带去了人事部。

路过顾怀远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顾怀远没在意。

下午,他去了城西商圈。

那间商铺位于商圈主入口旁,面积不算大,一百二十平。

租户是一家品牌咖啡店,生意不错。

顾怀远把车停在路边,还没下车,就看见店门口站着个人。

顾国忠。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地址。

“怀远,我来看子昂。”

“他在仓库,不在这儿。”

“我知道。”顾国忠搓搓手,“我是来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顾怀远没戳穿他。

“你那个……”顾国忠的目光往咖啡店里飘,“这间铺面,一个月租多少?”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好奇,好奇。”顾国忠笑了笑,“子昂在仓库做,一个月才四千五。你这个店,一个月租金得好几万吧。”

顾怀远没接话。

他走进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

顾国忠跟进来,四处张望,手在桌沿上摸来摸去。

“怀远,不是我说,这个地段,你租给别人,一年下来收的钱,比你表弟创业三年赚的还多。”

顾怀远拿了咖啡,往门口走。

“你不就是想把铺面要过去,给子昂开店吗?”

顾国忠小跑跟上:“对,子昂他想开个奶茶店。他之前亏了,是有原因的,那位置不行,人流太差。你这位置好,要是给他做,肯定能成。”

顾怀远站在门口,喝了口咖啡。

“你昨天说,让子昂来仓库做。今天又来说,要铺面。你嘴里到底哪句算数?”

顾国忠愣了一下。

“这……这不冲突啊。子昂先去你仓库学习几个月,等你信任他了,再把铺面给他。”

“等他做出成绩再说。”

顾怀远说完,朝车子走。

顾国忠又追上来。

“怀远,我跟你舅妈离婚了。”

顾怀远停下脚步。

“昨天晚上去办的。她不同意,我硬拉的。”

“为什么?”

“她说我做人太贪。”顾国忠苦笑,“她说她要搬出去住。子昂跟她。”

顾怀远转身看着他。

顾国忠的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这些年我做得不地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外公,也对不起你舅妈。”

“但你帮帮子昂。他是你表弟,他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

顾怀远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顾国忠。”

“你之前想让我把铺面过户给子昂,是真心为他,还是想自己拿笔跑路费?”

顾国忠的脸僵住了。

“你找人砸自己窗户,是想让我倒霉。你报警说是我干的,是想让我进去。你今天跑到这里来,说是关心子昂……”

顾怀远看着他。

“你是想看看这间铺面到底值多少钱。”

顾国忠没有反驳。

他的嘴唇动了动。

“怀远,你太精了。”

“不精,我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顾怀远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闪。

“子昂的事,我答应过给他机会。他能做就做,不能做,我也不养闲人。”

“至于这间铺面。”

顾怀远拍了拍车门。

“等我外公什么时候能站在这里,亲口说给你,你再跟我提。”

顾国忠站在路边,看着奥迪车开走。

太阳很大。

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像一滩水。

顾怀远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能想象,顾国忠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但说实话,顾怀远也没觉得多痛快。

他只觉得累。

这天晚上,顾怀远去了外公的坟前。

墓地在城北郊外的荒坡上,路不太好走,车只能停在山脚下。

他沿着石板路往上爬了十几分钟。

坟地不大,周围长满了野草。

外公的坟前,有一束花。

顾怀远蹲下来看。

是白菊花。

花瓣已经开始枯萎,但还没完全干透。

放的时间不长。

“谁来过?”

他环顾四周。

山坡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货车喇叭声。

顾怀远把花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被露水浸湿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他对着手机的光辨认。

“长山叔,对不住。知道你恨我。可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来看你一眼,往后不来了。国忠。”

顾怀远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坐在坟前,点了一根烟。

烟不是他抽的,放在墓碑前。

“外公,他有脸来。”

“比十六年前,好那么一点。”

风把烟灰吹散了。

顾怀远坐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淡淡的一层光,洒在荒草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没打。

然后,他拨通了顾子昂的号码。

“表哥?”

“你在哪儿?”

“仓库宿舍啊。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来了就知道了。”

顾怀远挂掉电话。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菊花躺在坟前,月光下像几片雪。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顾怀远把车停在仓库门口。

顾子昂已经等在路边,还是那身白衬衫,不过头发染回了黑色。

“上车。”

顾子昂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哥,咱去哪儿?”

“北郊。”

“这么早去北郊干什么?”

顾怀远没回答。

车出了城,路上车少。

经过一片桃园时,顾怀远把车窗打开。

带着青草味的风吹进来,顾子昂缩了缩脖子。

“哥,空调不行吗?”

“吹吹风,清醒。”

顾子昂不说话了。

他大概猜到了。

车开到山脚下,顾怀远停稳,从后备箱拿出两把铁锹。

一把递给顾子昂。

“走。”

顾子昂没接。

“哥,是不是去看爷爷?”

顾怀远把铁锹塞进他手里。

“去把你爷爷坟头的草,清理一下。”

顾子昂握着锹把,站着没动。

“我不想去。”

“不敢去?”

顾子昂咬了咬嘴唇。

“我……我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在你三岁之前,一直住在你家。你现在说没见过?”

顾子昂低着头。

顾怀远没再逼他。

他拎起另一把铁锹,往山上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

“你自己考虑。你要认自己姓顾,就上来。”

顾子昂蹲在车前,像一尊泥像。

顾怀远继续走。

快到坟前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顾子昂追上来了,铁锹拖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哥,我来了。”

顾怀远“嗯”了一声。

两个人开始清理坟头。

野草根扎得深,顾怀远下锹的时候,土里有石头,震得虎口发麻。

顾子昂笨手笨脚地铲了几下,把一株不知名的野花连根刨出来。

“慢点。”

顾怀远拿过那株花,重新埋回土里。

“这是萱草。你爷爷以前在院里种过。”

顾子昂“哦”了一声,又去铲别处。

清完草,顾怀远把墓碑擦了一遍。

用随身带的水壶和一块旧毛巾。

碑上的字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顾公长山府君之墓。”

顾子昂站在旁边,盯着碑文看。

“哥,这上面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立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那有我爸的名字吗?”

“有。”顾怀远指了指碑侧的一行小字。

“孝男:国忠。”

顾子昂看了半天。

“他也配。”

顾怀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当着你爸的面说过吗?”

顾子昂摇头。

“不敢。”

“今天在我面前敢说,是因为你猜我会愿意听?”

顾子昂不说话。

顾怀远把毛巾拧干,收进水壶袋里。

“顾子昂,你记住。一个人配不配,不是嘴上说的。”

“是做了什么。”

他转身下山。

顾子昂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爷爷,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怀远在山路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等顾子昂追上来时,额头上沾着黄土。

顾怀远从后备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洗洗。”

顾子昂接过来,倒了半瓶在手上,胡乱抹了把脸。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爷爷。这地方……”他看了看四周,“比我想象的好。安静。”

“你爷爷生前喜欢清静。”

“那他怎么不埋在村里?”

“村里的地卖了。迁过来的。”

顾子昂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捏扁。

“哥,我妈说,爷爷当年为了你学费的事,在我爸门口跪了一夜。”

“不是一夜。”顾怀远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爸真不是东西。”

顾怀远拉开车门。

“过去的,不说了。你今天还要上班。”

“哦对。”顾子昂赶紧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顾怀远接到母亲的电话。

“怀远,你舅舅刚才来家里,说你把子昂带走了?子昂电话也打不通。”

“他去我仓库上班了。我今天带他去了外公坟上。”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闹?”

“没有。磕了三个头。”

“这孩子……比他爸强。”

“嗯。”

顾怀远挂了电话。

等红绿灯时,顾子昂突然开口。

“哥,我爸说,他当年其实准备拿五万块给爷爷。是爷爷自己不要。”

“你信吗?”

顾子昂想了想。

“半信半疑。我爸那人,说话只能听一半。我信他有五万块。但我不信他给了。”

“为什么不信?”

“因为……”顾子昂挠了挠头,“因为如果我是他,我肯定当场给。就算爷爷不要,我也要硬塞。他说爷爷不要,他就拿回来了。这叫什么给了?”

顾怀远笑了笑。

“你比我想象的明白。”

“哥,我不傻。我就是……没找到正路。”

顾怀远把车拐进仓库所在的那条路。

“正路不在我这儿。在你脚下。”

车停在仓库门口。

顾子昂下车时,回头说了一句:“哥,那间铺面的事,我爸提了几次。他说我创业需要。”

“你怎么想?”

“我想先攒点本钱。你那铺面太贵了,我租不起。就算你肯给我用,我也做不好。”

顾子昂拉开车门,走进仓库大门。

顾怀远看着他的背影,点了一根烟。

这根烟,他自己抽了。

第七章

顾子昂在仓库做了两个月。

这中间,顾国忠来过一次。

他远远地站在仓库大门外,没进去,也没找顾怀远。

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烟,走了。

顾怀远从监控里看到这一幕时,没说什么。

管仓库的老赵说,那老头在门口转悠了将近一个小时,看见顾子昂搬货走出来,也没上去说话。

“就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顾怀远把监控画面关了。

当天晚上,他给顾国忠发了条短信。

“以后来看子昂,进去看。别躲。”

顾国忠没回。

第二天,顾国忠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等顾子昂下班,把水果塞给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顾子昂拎着水果回来,看见顾怀远,有点不好意思。

“哥,我爸送来的。你吃吗?”

“你留着。”

“他说让我好好干。别给你丢人。”

顾怀远没说话。

这个月底,顾子昂领了工资。

他请顾怀远吃饭,在仓库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

“哥,我敬你一杯。”

顾子昂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我不会喝酒。”

顾怀远端起来,碰了一下。

“干杯。”

两个人边吃边聊。

顾子昂说他这个月搬货把手磨破了两次,现在长了茧。

他还说,老赵教他认识了不少建材品类。

“什么阻燃板、生态板、高密度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看一眼就知道哪块是杨木芯的。”

顾怀远夹了一筷子菜。

“有兴趣?”

“有。”顾子昂点头,“我以前觉得建材这东西土,现在发现这里头门道多。一张板的含水率差一个点,价格能差几十块。”

“你想学?”

“想。”

“从明天起,你跟着采购部跑供应商。仓库的事,晚上回来跟老赵学盘点。”

顾子昂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但不涨工资。”

“没事没事!”顾子昂赶紧摆手,“能学东西就行。”

顾怀远喝了口茶。

“顾子昂。”

“嗯?”

“你爸最近在干什么?”

顾子昂放下筷子。

“他啊……在家折腾什么直播。说要做本地生活号,拍那些小饭馆。也不赚钱,就在网上瞎晃。”

顾怀远点点头。

“他有事,你跟我说。”

“他能有什么事?”

“没事最好。”

那顿饭吃完,顾怀远把账结了。

顾子昂抢着要买单,被顾怀远按住了。

“你第一个月工资,留着自己花。”

“不行,我说了请你的!”

“下次。”

顾子昂只好作罢。

回去的路上,顾子昂忽然问了一句。

“哥,我妈搬出去后,你舅……我爸他一个人,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

“他那天来看我,我发现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很多。”

顾怀远没接话。

路灯在车窗外一盏盏退后。

“有些事,不是可怜就能算了的。”他说。

顾子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顾怀远刚进办公室,小唐就说,有个女人在楼下大厅等他。

“她说她姓张,是您舅妈的妹妹。”

顾怀远皱了皱眉。

“带她上来。”

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职业装,看着精明干练。

“顾总,我姐在你舅舅那儿受了委屈,现在住在我家。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别担心。”

“她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哭得多。我劝她离了好,跟着顾国忠那种人,越耗越亏。”

顾怀远给她倒了杯水。

“离婚证办了吗?”

“还在冷静期。我姐说明天去领正式证。”

“她知道子昂在我这边吗?”

“知道。我姐挺感激你的。说你肯拉子昂一把,比她这个当妈的还有用。”

顾怀远靠在办公桌前。

“你姐有没有提过,当年我外公借钱的事?”

女人犹豫了一下。

“提过。她说顾国忠那时候手上有钱。五万块,放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顾怀远的手微微一紧。

“她亲眼看见的。”

“看见的。就是你外公去他家那晚的前一天。顾国忠从他妹夫那里收回来一笔账,五万块,全是现金。他就放在床头柜里,还上了一道锁。”

顾怀远没有说话。

“你舅妈说,你外公跪在雨里那晚,她想去开门。顾国忠把她拽住了。”

“你舅妈说,他盯着窗户外面,手一直在抖。但他就是不开。”

顾怀远把水杯推给女人。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舅不让。这么多年,家里没人敢提那晚的事。我姐说,她憋了十六年,快憋出病来了。”

顾怀远走到窗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总,我知道你恨顾国忠。我姐也知道。但她还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你外公那晚,不是顾国忠拿不出钱。”

“他有钱。”

“他就是不肯给。”

顾怀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女人走后,顾怀远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外公那张笑脸。

想起外公塞给他的那个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不到两千块。

是外公跪了三个小时,从自己儿子手里求来的施舍。

而那个儿子,床头柜里锁着五万块现金。

顾怀远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顾国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锁了屏。

第八章

顾怀远没有打那个电话。

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打过去,又能怎样?

骂一顿?还是像顾国忠那样,报个假警,闹一场?

他不想。

那天下午,他去了城西商圈那间商铺。

咖啡店的店长认识他,端了杯冰美式出来。

“顾总,您过来看看?下周我们上新菜单,想请您试试。”

顾怀远接过咖啡,坐在门口露天座上。

“不喝了,我看一眼就走。”

“那您坐。”

店长回店里忙了。

顾怀远坐在那里,看行人来来往往。

商圈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牌一盏盏亮起来,把路面映成彩色。

一对年轻情侣从咖啡店出来,手里各捧着一杯奶茶。

女孩笑着说:“这店要是在这位置做奶茶,生意肯定更爆。”

男孩说:“那是咖啡店,不可能卖奶茶。”

顾怀远听着,忽然想起了顾子昂。

他说他以前开过奶茶店,亏了。

如果当初他拿着这间铺面去卖奶茶,今天会不会站在这里,数钱数到手软?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外公那晚也没等到“如果”。

顾怀远站起来,往停车的地方走。

快到车边时,他看见顾国忠从对面马路边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面对面。

顾国忠站在那里,没有过来。

他手里没拎茅台,也没拎水果。

就空着手,站在路沿上,像被钉在那里。

顾怀远没动。

车流从中间穿过,一盏盏车灯像刀片,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切开。

顾国忠先动了。

他转身,往商圈外走。

背影在霓虹光里,拉得很长。

顾怀远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天早上,顾怀远接到顾子昂的电话。

“哥,我爸不见了。”

“不见了?”

“他昨天晚上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我妈说没见到他。我今天去他家,门锁着,里面没人。”

顾怀远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九点多。我打他电话,通了没人接。今早再打,关机了。”

“报警了吗?”

“还没。会不会……”

“先报警。24小时内先备案。”

顾怀远挂了电话,立刻拨给母亲的号码。

“妈,你帮我打个电话给舅舅。”

“打过了,关机。怎么了?”

“没事。我联系子昂。”

挂了电话,顾怀远开车去了顾国忠家。

顾子昂蹲在楼下,脸色发白。

“哥,你说他能去哪儿?”

“你爸平时常去哪些地方?”

“家、麻将馆、菜市场。也没什么别的地方。”顾子昂抓了抓头发,“他最近老说心里烦,我以为是闹情绪,就没当回事。”

顾怀远拿出手机,给顾国忠发了一条微信。

“你在哪儿?子昂找你。”

发送失败。

对方已把你拉黑。

顾怀远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去派出所。”

两个小时后,派出所调取了顾国忠家附近的路面监控。

昨晚九点十二分,顾国忠从小区出来,步行往西。

九点四十三分,他经过了商圈主入口。

监控最后拍到他的画面,是在商圈咖啡馆门口。

九点五十一分。

他站在马路对面,朝咖啡馆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西二环方向走。

之后,再没出现在那个路段的画面里。

顾怀远听完民警的描述,心里沉了一下。

西二环方向。

那条路,通往北郊。

外公的坟,就在北郊。

“哥,我爸会不会去……”

“走。”

顾怀远开车上了西二环。

车速很快。

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

副驾驶上,顾子昂紧紧抓着安全带。

“哥,你说我爸去爷爷坟前了?”

“不知道。去看了再说。”

车到山脚下。

顾怀远没停稳就推开车门。

山坡上路不好走,他几乎是连跑带爬地往上冲。

顾子昂跟在后面,喘得像风箱。

到坟前时,顾怀远站住了。

顾国忠躺在墓碑旁,蜷着身子,像睡着了。

他的外套盖在身上,脸上有干掉的泪痕。

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开着。

里面是几叠捆好的百元纸币。

五万块。

顾怀远蹲下来,手指放在顾国忠的鼻下。

有呼吸。

“子昂,打120。”

顾子昂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顾怀远把外套往顾国忠身上拉了拉。

“外公,你看见了。”

他轻声说。

“他来了。”

顾国忠的手指动了一下。

眼睛没睁开。

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顾怀远没有叫醒他。

他坐在地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顾子昂打完电话,蹲在旁边,眼眶红了。

“哥,他没事吧?”

“没事。喝酒了。”顾怀远闻了闻,顾国忠身上有酒味,但不算浓。

“那个铁盒子……”

“你爸的。”

顾子昂看了一眼那叠钱。

“是……给爷爷的?”

“不知道。”顾怀远说,“或许吧。”

救护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顾国忠被抬上担架时,睁了一下眼。

他看见顾怀远,嘴动了动。

顾怀远凑过去。

顾国忠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怀远……你外公……他不要……”

顾怀远没说话。

他跟着担架下山。

顾子昂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跟在后面。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坡上。

那几株萱草开着花,黄色的,小朵小朵。

像外公院子里,种过的那一片。

到医院后,医生说是低血糖加酒精作用,没大碍。

顾国忠躺在病床上输液。

顾子昂在走廊里,抱着那个铁盒子。

“哥,这钱……怎么处理?”

“你爸的事,你问他。”

“他要是醒过来再闹怎么办?”

“你长大了,自己判断。”

顾怀远拍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有事打给我。”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

太阳很好,天很蓝。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舅舅找到了。在医院。没大事。”

母亲在那头哭了。

顾怀远没劝。

他听着母亲的哭声,看着医院门口进出的人。

那些穿着病号服的,坐轮椅的,拄拐杖的。

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愁苦。

顾怀远挂了电话。

他打开微信,把顾国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舅,那五万,外公不会要了。”

“你留着给子昂。”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流在眼前川流不息。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夜。

外公满身泥水地回来,把钱塞进他手里时,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雨水,有泥巴,有疲惫,有羞愧。

但外公还是笑着。

他说:“怀远,明天去把学费交了。”

“别担心,有外公在。”

顾怀远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那间商铺,后来租给了一家奶茶店。

顾子昂偶尔会去看看,但他没说要做。

顾怀远也没问。

过了那个夏天,顾国忠出了院。

他把那五万块存进了银行,户名写的是顾子昂。

然后,他去了一趟北郊。

在顾长山的坟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没人知道他跟外公说了什么。

他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守在山脚下的人说,顾国忠的眼眶是红的。

但脸上,好像轻了一些。

那年年底,顾子昂升了采购主管。

他请顾怀远吃饭,还是那家小馆子。

这次他抢着买了单。

“哥,这顿饭,我请得起。”

顾怀远笑着点头。

“日子还长。”

窗外,落了一点雪。

细细碎碎的,像筛下来的面粉。

顾怀远透过窗子,看雪落在马路上,被车碾成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