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莲,今年五十二了,在深圳给人家当保姆,到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我伺候的这家人姓周,住在南山一栋临海的高楼里,三梯一户,电梯门一开就是玄关。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腿发软,不敢迈脚。那屋子亮堂堂的,落地窗大得能装下整个天,海就铺在窗户外头,蓝得晃眼。我心想,这样的地方,搁从前我连做梦都不敢进。
周家两口子都是忙人。周先生五十多了,在一家科技公司当总经理,周太太是银行的中层,天天见不着人影。家里一个儿子,叫周予安,在深圳一家设计院上班,做建筑设计的。我见他的时候不多,他早出晚归,回来就关在屋里画图。他这人话少,但很和气,碰见我总叫声“王姨”,然后就笑笑。我在这家,主要就是做饭、打扫、洗衣服,偶尔周太太吩咐我煲点汤,说予安熬夜多,得补补。我就变着法子炖汤,鸡汤、骨汤、鱼汤,一煲就是一下午。
我老家在湖南益阳的农村,家里就一个女儿,叫小敏。我男人走得早,小敏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我来深圳打工,就是供她读书。她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商务英语。这姑娘从小就争气,从来没让我多操过心。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自己留几百块,其余都给她打过去。她总说:“妈,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要吃好点。”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着,我还能怎么吃好?我在周家吃的比在家还好呢。
小敏大学毕业后,在长沙找了份工作。可做了不到一年,她就跟我说想来深圳。她说妈在深圳,她也想离我近点,还能多见见世面。我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能常见着女儿,发愁的是深圳这地方,租房吃饭都贵,她那点工资,怕是不够。可小敏从小主意正,我也没拦。她来深圳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高铁站接她。她拖着个粉红色的箱子,穿着条白裙子,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喊了声“妈”。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能有这么个贴心的闺女。
小敏在深圳找了份外贸跟单的工作,公司在福田。她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两千多,我每月偷偷补贴她一点,她不肯要,说她自己能行。我拗不过她,只能星期天休息时,买点菜去她那小屋里做给她吃。她那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床和桌子挤在一起,衣服只能挂在墙上。我看了心疼,她倒乐呵呵的,说:“妈,等我挣了钱,租个大点的,把你接来住。”我说:“你有本事你自己享福,别惦记我。”她嘴巴一撇:“你是我妈,不惦记你惦记谁?”
小敏来深圳的第二年春天,周家老太太过寿,周太太让我多做几个菜,把家里打扫干净。予安那几天也没上班,帮着张罗。寿宴前一天,小敏来找我拿钥匙——我有一把她那的备用钥匙,那天忘在她那儿了。她在周家门口等我,穿了件淡黄色的针织衫,头发软软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素净得像朵玉兰。她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的,也不东张西望。我出来把钥匙递给她,又顺手塞给她一袋我蒸的馒头。她接过,说:“妈,你晚上还回那边吗?”我说:“回呢,人家明天有寿宴。”她“哦”了一声,就要走。就在这时,予安从里面出来。他看见小敏,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我忙说:“予安,这是我女儿,小敏。她来拿个东西。”予安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小敏身上,过了两三秒才说:“你好。”小敏抬头看他一眼,也说了句:“你好。”然后冲我摆摆手,走了。
我本以为这就是个平常的照面。没想到,从那天起,予安就找着各种借口跟我打听小敏。他先是在厨房门口问我:“王姨,你女儿也住深圳?”我说是。他又问:“她在哪儿上班?”我说在福田一家外贸公司。他“哦”一声,若有所思。后来,他总在我做饭时进来倒水。倒完了不走,倚在冰箱旁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他问我小敏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周末都干嘛。我一一答着,心里却犯起嘀咕。我活了半辈子,不是没眼力见。这后生,怕是对我家小敏上心了。
我那时候心里很乱。一方面,我觉得予安这小伙子不错,有礼貌,有本事,家里条件也好。可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自卑。我是个保姆,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我女儿虽说大学生,有正经工作,可跟人家比起来,还是差着好大一截。这叫什么?这就叫门不当户不对。我怕人家说我们高攀,更怕小敏将来受委屈。这城里的公子哥,哪个能真把我乡下的姑娘当回事?说不定就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吃亏的还是小敏。
可老天爷不管我乱不乱。没过多久,我在小敏的出租屋里撞见了予安。那天星期天,我买了菜去给她做饭。推开门,看见予安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帮小敏修一个旧台灯。小敏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两人有说有笑,屋子里暖融融的。我愣在门口,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小敏看见我,忙站起来喊“妈”。予安也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叫了声“王姨”。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我勉强笑了笑,说:“我……我来给敏敏做饭。予安也在啊,那多做点,一块吃。”那顿饭,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予安给我夹菜,给小敏夹菜,像个自家人。我低头扒饭,心里五味杂陈。
饭桌上,予安说:“王姨,我跟小敏在交往。”我抬头看他。他又说:“我知道您可能有顾虑。但我对她是认真的。我想得很清楚。”小敏在旁边低着头,耳根红了。我放下筷子,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拦着。可我得说一句,我家是农村的,我给别人当保姆。你家里能同意吗?”予安看着我,眼神很稳,说:“我妈听我的。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小敏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我看着她,又看看予安,心里那道墙,忽然就松了。这孩子,有股子认真劲儿。也许,我不该因为自己是保姆,就把女儿的幸福也看低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周太太那么精明的人,能同意儿子跟保姆的女儿来往吗?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太太就找我谈话了。那天下午,她回来得早,坐在客厅里,让我泡了壶茶。她喝着茶,语气不紧不慢:“王姐,最近予安常出去,你知道跟谁在一起吗?”我站在沙发边,手心里全是汗。我低声说:“好像……跟我女儿。”周太太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但很锋利。她说:“王姐,我不瞒你。我知道你人好,你女儿肯定也不差。可我们这样的家庭,有很多事情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你跟予安说说,趁早断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心里像被人浇了盆冷水。我早料到会这样,可真听见了,还是难受得厉害。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给小敏打电话,说:“敏啊,要不你跟予安算了吧。妈伺候人家这么多年,不想闹得难看。”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信我吗?”我说:“信。”她说:“那你就别管。我和予安,我们自己处理。”我叹口气,说:“妈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吃亏。”她说:“妈,我要是连自己的感情都守不住,以后还怎么在深圳立足?”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丫头,真长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予安常回来跟周太太谈判。我在厨房里听着,母子俩有时候平声静气,有时候声音高起来。有一回,周太太说:“你找个农村姑娘,以后你的孩子怎么办?你的朋友圈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予安说:“妈,她不是一般姑娘。我认定了。”周太太摔了杯子,茶杯碎在客厅里。我躲在厨房,不敢出声。那天予安走后,周太太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我拿了扫帚去收拾碎片,她忽然说:“王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讲理?”我蹲在地上,说:“太太,您有您的难处。可孩子们的事……”我没再说下去。她摆摆手,让我出去。
这件事僵了有小半年。小敏没跟予安分手,可也没再上家里来。我每周还是去看她,她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干得不错,老板给她加了薪。她说:“妈,我在攒钱了。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出来。”我摸她的头,说:“傻丫头,妈不拖累你。”她抱住我,说:“你从来不拖累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我眼泪又不争气地掉。我这辈子,吃的苦不少,可一想到小敏,心就软成一团。
转机出现在周先生身上。周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心里有数。有一回,我在书房擦桌子,他忽然叫住我,说:“王姐,予安的事,我跟他妈商量过了。我们尊重他的选择。”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笑了笑,说:“你别有负担。你女儿能让他这么上心,是好事。”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后来我才知道,予安给他妈看了小敏的工作成果,又带她去见了小敏。小敏不卑不亢,在该说话的地方说话,在该笑的地方笑。周太太后来说:“这姑娘,确实不一样。不怯场,心眼还正。”从那以后,周太太再没反对过。
去年国庆节,予安和小敏订了婚。订婚宴在深圳一家酒店,不大,就两家人。我和周先生周太太坐在一桌。周太太举杯,说:“王姐,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我连忙端起酒杯,手有点抖。我说:“太太,我敬您。”她说:“别叫太太了,叫亲家母。”我眼眶一热,说:“亲家母。”小敏在旁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予安拉着她的手,说:“妈,王姨,你们放心,我会对小敏好。”我点头,说:“我放心。”
如今,小敏和予安已经结了婚。他们买了套小房子,不大,但很温馨。我还在周家做着,不过周太太早不把我当外人了。她常跟人说,她家请的不是保姆,是亲戚。小敏也常来看我,每次来都给我买这买那。予安更不用说,一口一个“妈”,叫得比小敏还亲。我有时候站在周家的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海,觉得这辈子像做了场梦。一个农村出来的保姆,能把自己的日子熬成这样,我知足了。
有一回,小敏和予安来接我,说带我去海边走走。我们仨并排走着,海风呼呼地吹。小敏挽着我的胳膊,予安提着我的包。我说:“你们俩走前头,我走得慢。”小敏不肯,说:“妈,你走中间。”我笑了,被他们护在中间。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子。我忽然想,人这一生,有些门看着关上了,可你不死心,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就开了。我就是那个在门口等了半辈子的人。如今,门开了,光进来了。那光,叫小敏。也叫予安。更叫这个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