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3年深秋,我的妻子刘秀兰跟着我堂弟周建军跑了。全村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第三天傍晚,堂弟的媳妇赵月娥抱着两岁的闺女,敲开了我的院门。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对我说:“哥,咱们过吧。气死他们。”

第一章:泥墙

那年我二十九岁,在镇上的砖瓦厂当临时工。每天扛三百块砖,赚三块两毛钱。手上全是茧,肩上全是血印子,但日子还能往下过。

刘秀兰是我七年前娶进门的。她家在山那头,比我们村还穷。嫁过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像颗熟透的苹果。我娘在世的时候总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秀兰这么个周正媳妇。

婚后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叫周鹏。孩子壮实,哭声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日子虽然紧巴,但锅里有米,炕上有被子,院子里有鸡叫,我就觉得挺知足。

可刘秀兰不这么想。

她总跟我念叨,说村里谁家盖了砖房,谁家买了电视机,谁家男人在南方打工挣了大钱。我闷着头吃饭,不接话。我能说什么呢?我没本事,只会卖力气,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刚够一家人吃饭。

“你就知道扛砖。”她经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尖又细,“你看人家建军,都当上建筑队队长了,一个月赚好几百!”

建军就是我那个堂弟。他爹和我爹是亲兄弟,两家隔着一道院墙。建军比我小四岁,脑子活络,嘴也甜,从小就讨人喜欢。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建国这孩子太实诚,建军倒是个人精。”

实诚的意思,就是傻。

我确实傻。我以为刘秀兰也就是嘴上说说,毕竟我们儿子都六岁了。一个家,能说散就散吗?

1983年秋天的那天晚上,我下工回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厨房没有烟火气,鸡圈里的鸡饿得咕咕叫。我推门进去,拉开电灯,看见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桌子上的一张纸条。

“我带小鹏走了。别找。秀兰。”

我站在桌子前面,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字是刘秀兰写的,我认识她的字,一笔一划都往外撇,像她的人一样不安分。

我跑出去,拍建军家的院门。院子里没人。邻居王婶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一看是我,眼神躲躲闪闪的。

“王婶,建军呢?”

王婶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建国啊,你还不知道?建军他……他走了。跟你媳妇一起走的。村里都传遍了……”

我站在建军家门口,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我没觉得冷。我只觉得脑子发空,像被人用锄头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眼前全是金星。

那天晚上,我在自家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我想不明白,刘秀兰为什么要跟建军走。我是穷,但我没亏待过她。家里的钱都归她管,她想买什么,我从来不拦着。我承认我嘴笨,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但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平平淡淡,有吃有穿,再苦再难也不撒手。

她为什么要走呢?

天亮了,我还坐在院子里。鸡圈里的鸡叫得撕心裂肺,我也没去喂。村里的人从我家门口经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看一只掉进粪坑里的狗。

我听见他们在说:“真惨,媳妇跟人跑了,儿子也带走了。”

“建军那小子不是东西,连堂哥的媳妇都勾搭。”

“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粗糙得像树皮。这双手扛过多少砖,挖过多少土,割过多少麦子?到头来,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赵月娥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闺女。那孩子叫周小丽,两岁多一点,长得像赵月娥,小鼻子小眼,瘦瘦弱弱的。赵月娥比刘秀兰还小两岁,今年才二十四。她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那时候我还去喝过喜酒。建军在酒席上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赵月娥的腰,说这辈子要对她好。

如今才过了五年。

赵月娥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的小丽裹着一条薄毯。秋风吹过来,孩子的脸冻得发青。

“哥。”她喊我,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像哭过很久。但她没再哭。她咬着嘴唇,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哥,咱们过吧。气死他们。”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叫“咱们过”?怎么过?跟谁过?

赵月娥见我不说话,急了,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不是人!他们不要脸!咱们凭什么受这份屈?哥,我不嫌你穷,你也不嫌我带着个丫头。咱们凑一个家,让他们看看,离了他们,咱们照样活得好好儿的!”

她说得又急又快,胸口剧烈起伏着。小丽被吵醒了,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发出小猫一样的哭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你先进来。”

赵月娥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跨进了门槛。

我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没喝,放在桌上,低头哄孩子。小丽又睡着了,小嘴巴一噘一噘的,不知道梦见什么。

“他们往南边跑了。”赵月娥说,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建军走之前,把家里的存折拿走了。那是我们攒了五年的钱,准备盖房子的。他全拿走了。一分都没留。”

她的手在发抖。我看见了。

“我婆婆说,是我没本事,管不住自己男人。他跑就跑,还要被人数落。”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娘家那边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回不去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蓝布衫的领口磨破了边,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她比我印象里瘦了很多,颧骨都支出来了。

“哥,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赵月娥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我不会赖着你。我带着丫头,我能干活。你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咱们就搭个伴,把日子过下去。”

我半天没说话。我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两岁了,瘦得像根豆芽。她爹跑了,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她娘抱着她,在秋风中站了一个多钟头,才鼓起勇气推开我的门。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行。”我听见自己说,“那咱就过。”

赵月娥怔住了。她大概以为我会拒绝,会骂她,会把她轰出去。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刷”地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哥……”她喊我,声音抖得厉害。

“别喊哥了。”我说,“我叫周建国。你叫我建国就成。”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小丽还在她怀里睡着,浑然不知大人世界里的天翻地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那间屋收拾出来给赵月娥母女住。我搬到东屋,那是我娘生前住的房间,已经空了很久。炕上的被褥都硬了,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洞。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房间里赵月娥哄孩子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细,像一根线,在这栋破旧的土房子里穿来穿去。

我想起刘秀兰。她从不这样哄孩子。小鹏哭的时候,她总是不耐烦,不是骂就是打。我心疼孩子,下工回来就抱着小鹏在院子里转,给她唱我自己编的儿歌。刘秀兰坐在屋里,磕着瓜子,冲我翻白眼:“没用的男人,除了哄孩子还会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裂开了。

第二章:冷眼

赵月娥是个勤快人。

她嫁过来第三天,就摸清了我家所有的家当:三亩薄田,五只母鸡,一口能出水的井,两间半土房。然后她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个干净,把鸡圈重新搭了栅栏,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洗得能照见人影。我的破衣服,她一针一线地补好。补丁打得周正,针脚细密,比镇上缝纫铺里的女工还利索。

我下班回来,闻到院子里飘着饭香。赵月娥在灶台前忙活,小丽坐在一个木盆里,手里抓着一根胡萝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听见我的脚步,小丽抬起头,黑眼睛滴溜溜地看我,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的牙还没长齐,稀稀疏疏的,笑起来像只小兔子。

我走过去,把她从木盆里捞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小腿在空中乱蹬。赵月娥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用围裙擦着手:“饭快好了,再等会儿。”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揪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楚的、暖和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洇开。

日子表面上平静下来,但村里人的嘴是一把把刀子。

周建国真是窝囊,捡他堂弟不要的破鞋穿。”

“赵月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男人前脚走,她后脚就贴上来。谁知道他俩早就……”

“嘘——你小点声。”

我不聋,这些话我都听见了。我在砖瓦厂扛砖的时候,有工友当面问我:“建国,听说你媳妇跟你弟跑了,你弟媳妇又跟你过了?你这是兄弟两个换着使啊?”

周围人哄堂大笑。

我没说话,也没动手。我只是弯下腰,继续扛我的砖。一块,两块,三块。汗从额头滴下来,在砖面上砸出深色的小点。我知道,他们想看我的反应。哭、闹、打架,什么反应都行。但我偏不。

我偏不。

回到家,赵月娥已经把晚饭摆好了。她见我不说话,也不问,只是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面条。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细长,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今天涨工钱了?”她问。

“没。”

“那你怎么不吃?”

我低头扒面。面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我吃得很急,差点呛着。赵月娥“哎呀”一声,伸手拍我的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她的手落在我背上,轻一下重一下的。我放下碗,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映着灯花,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月娥,”我咽下嘴里的面,“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她怔住了。

“工地上的人说,我捡建军不要的破鞋。”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

赵月娥的脸色变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边。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哭。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建国,我也被人说。说我不要脸,说我早就跟你有勾搭。我带着小丽去河边洗衣服,那群婆娘看见我,嘴都撇到耳朵根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清亮清亮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他们爱说说去。”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是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可人活在世,哪能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小丽的哭声,细细的,像只小猫。赵月娥轻声哄她,声音软绵绵的:“不哭不哭,娘在呢。不哭啊,咱不哭。”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就平静了下来。像有一条小河,在深夜里从窗前流过,把那些白日里的恶言恶语都冲散了。

赵月娥这个男人,不是个东西。可赵月娥这个女人,不容易。

我暗暗对自己说,不能亏待人家。她跟着我,不图钱不图利,就图个安生的日子。我要是不给她个安生的日子,我周建国还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一趟。回来的时候,给赵月娥买了条新头巾。红色带白点的,在阳光下特别鲜亮。她接过去,先是一愣,然后脸腾地红了,像喝了一碗烧酒。

“你……你花这冤枉钱干啥?”她嗔怪道,但手已经把头巾攥紧了,舍不得松开。

“给你就戴着。”我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果然戴了。那条红头巾,配上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显得特别好看。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赵月娥挺着背,像没听见一样,把棒槌抡得砰砰响。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小丽用她那口齿不清的童音喊了一句:“爸爸。”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赵月娥也愣住了。她低头看小丽,声音有些慌:“小丽,你……你喊啥?”

小丽眨巴着大眼睛,用沾满米粒的小手指着我,又喊了一声:“爸爸。”

空气凝固了。

我慢慢弯腰捡起筷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小丽的头。她的头发软乎乎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

“哎。”我应了一声。

赵月娥转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耳根红了,红得透亮,像一颗熟透的山楂。

晚上,我在东屋里点了一根烟。烟是我在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辣嗓子。我平时不抽烟,但今晚想抽一根。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赵月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小丽。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月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银边。

“建国。”她喊我。

“嗯。”

“小丽从小没爸。建军他……他不怎么抱她。”

我“嗯”了一声。

“今天她喊你爸,你别多想。她就是……”

“月娥。”我打断她,“你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跨进来。我把烟掐灭了,在黑暗中朝她伸出手。她看不见,但她凭感觉走了过来,把怀里的小丽放在炕尾,然后坐在我旁边。

“我周建国没本事,但我说话算话。”我说,“只要我在一天,你和孩子就有口饭吃。没人能欺负你们。”

赵月娥没有说话。她坐在我身边,那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过了很久,她伸过手来,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布满了细茧,还有些凉。

“我知道。”她说。

我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地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厉害,像打鼓一样。赵月娥大概也听见了,她的手指蜷了蜷,想要抽回去。我没松手。

“建国,”她低声说,“你真的不嫌我吗?我结过婚,还带着孩子……”

“我媳妇也跟人跑了。”我说,“咱俩谁也不嫌谁。”

赵月娥“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孩子。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也笑了。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阴云,像是在这个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光。

那天晚上,赵月娥没有回她的屋。

我们并排躺在东屋的炕上,中间隔着一尺远。小丽睡在炕尾,呼吸均匀。我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敢动,像块棺材板。赵月娥也僵着身子,呼吸声又轻又浅。

“你睡了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没。”

“我……我有点冷。”

我伸出手,把她拉过来。她像只小猫一样,蜷进我怀里。我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度,心里像打翻了什么,热的、酸的、苦的、甜的,搅在一起。

“建国,你恨建军吗?”她在我怀里问。

我想了想,说:“恨。”

“恨什么?”

“恨他不该带着孩子走。”我沉默了一下,“大人怎么作都行,孩子跟着遭罪。”

赵月娥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小鹏会没事的。秀兰她……她毕竟是小鹏的亲妈。”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亲妈又怎样?亲妈心狠起来,比外人更可怕。

那夜过后,我和赵月娥就算是真的搭上了伙。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扯证。不是不想扯,是村里人会戳脊梁骨。我们想等风头过了再说。可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呢?谁也说不准。

但日子还是往下过。三亩田里的麦子收了,我在砖瓦厂加了班,赵月娥在家养猪、养鸡,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们像两只受了伤的鸟,互相依靠着,在寒风里筑自己的窝。

小丽天天“爸爸”、“爸爸”地喊。喊得我心里又软又疼。我下工回来,她扑进我怀里,小脸贴在我胸口。我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命。

刘秀兰和周鹏,始终没有消息。

第三章:寒冬

过了腊八,天就冷透了。

砖瓦厂停工了,我在家里猫冬。赵月娥把去年存下的白菜和萝卜从地窖里取出来,做成腌菜。厨房里整日烟雾缭绕,热气腾腾的,闻着就暖和。

小丽在院子里追鸡玩。她穿得圆滚滚的,像只小棉球。赵月娥用旧棉絮给她絮了一条厚棉裤,又用自己的旧衣裳改了一件小棉袄。她手巧得很,做出来的衣裳暖和又合身。

“该给小鹏也做一件。”赵月娥有天晚上做针线时,突然说。

我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我算着,小鹏比小丽大三岁多。”赵月娥继续说,眼睛看着针尖,“他跟着……跟着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暖和衣裳穿。”

我把花生壳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卷曲、变黑、烧成一撮灰。小鹏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想?每到夜里,我总会想起他的小脸,想起他抓着我的手指喊爸爸的样子。可我想也没用。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种无力感,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肉。

“等开了春,我托人打听打听。”我说。

赵月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开始有鞭炮声,稀稀落落的。我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白面拿出来,赵月娥蒸了一锅馒头。小丽乐坏了,抱着一个热腾腾的馒头不肯撒手,烫得左右换手,还舍不得放下。

我和赵月娥看着她的傻样,都笑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砰”地拍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寒风卷着一个人影跌进来。是我三叔,我爹的弟弟,建军的亲爹。

三叔比我爹小两岁,但看起来更老。他个子矮,背有点驼,脸被风吹得紫红。他身上穿着那件穿了快十年的破棉袄,袖口露出油亮的棉花。

“建国!”三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老泪纵横,“建国啊,你帮帮你三叔!建军那个狗东西,在外面闯大祸了!”

我把他扶进屋里。赵月娥给他倒了热水,又拧了把热毛巾。三叔不接,只是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叔,你慢慢说。”我拍着他的背。

三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建军带着刘秀兰去了南方,说是要开什么公司。结果被人骗了,钱全打了水漂。刘秀兰一看情况不对,闹着要回来。建军不答应,两个人打了一架。结果刘秀兰把建军告了,说他拐带妇女,还重婚。公安局已经立案了,建军被抓了进去。刘秀兰带着小鹏,现在人在广东,回不来,也不肯回来。

“他活该!”三叔哭完了,忽然咬牙切齿,“那个畜生,坑了自己的媳妇,还坑了你!他活该坐大牢!可我……我就是心疼我孙子啊,还有你们家小鹏,那么点的娃,跟着那个黑心女人……”

三叔家原来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说建军出事了。三婶一急之下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三叔一个老头,也拿不出钱来打点。

“三叔,你来找我,我能做什么?”我问。说心里话,我心里没有半点波动,甚至有点解气。周建军把我害成这样,他坐牢,我一点都不同情。

但三叔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愣住了。

“建国,我知道你恨他。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三叔擦了把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我是想……你能不能去趟广东,把小鹏接回来?我听说刘秀兰在那边过得很不好,孩子跟着她受罪。我听人说那女人把你家钱花光了,还想把小鹏给卖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听谁说的?”我的声音在抖。

“就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子,在广东打工的。他回来说碰见过刘秀兰,带着小鹏在工厂门口捡垃圾吃。他想上前问,刘秀兰认出他了,拽着孩子跑了。后来听人说,她把孩子丢给了一户人家带,自己去傍了个老板。”

赵月娥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窗纸。她慢慢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建国,咱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去把小鹏接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旺了的火。我知道,她不是刘秀兰。她不会丢下孩子。所以她才更不能忍受另一个女人把孩子当草一样扔。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赵月娥要跟着,我没让。小丽还小,家里不能没人。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上了,一共一百四十二块。那是我在砖瓦厂干了半年的积蓄,本来打算开春买个种猪的。

赵月娥送我到村口。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个馒头,还有一双她连夜赶做的棉鞋。

“找到孩子,就回来。”她说,声音有点发紧,“我在家等你们。”

我“嗯”了一声,转身朝镇上的汽车站走去。天又黑又冷,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我走了一段,回头看。赵月娥还站在村口,怀里的红头巾在风中飘着,像一团跳动的火。

那团火,一直照着我走出了好远好远。

第四章:寻子

广东很远。远得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换了两趟长途汽车,才到了那个叫东莞的地方。

那地方热。十二月的天,太阳还毒辣辣的,晒得我直脱棉袄。街上到处是人,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见的都是工厂、汽车、高楼,还有那些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我没心思看热闹。我掏出三叔给我的那个地址,一路问过去。那是一个城中村,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房子挤在一起,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墙。地上全是污水,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我找到了那间出租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推开门冲进去。

屋里很暗,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一张破床上,躺着一个孩子。他那么小,蜷成一团,裤子尿得精湿,脸上糊着鼻涕和眼泪。我认出了他。

小鹏。

他瘦了。瘦得脱了形。原来圆乎乎的小脸,现在两腮都凹进去了。他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咧开嘴哭了,伸出两条细胳膊,朝我喊:“爸爸!”

那一声“爸爸”,叫得我肝肠寸断。

我抱起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浑身都在抖。我摸着他的背,摸到一把骨头。六岁的孩子了,还没有四岁的娃娃重。

“妈妈呢?”我问他。

小鹏只是哭,摇头,不说话。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水了。我把他放在床上,在屋里找水。暖水瓶是空的。我出去买了瓶汽水,喂他慢慢喝下去。他喝得很急,呛得直咳嗽,但两只小手死死抱着汽水瓶不撒手。

我环顾这间屋子。角落里有一只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几件女人的衣服,和小鹏的一双旧鞋。墙上挂着一张日历,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了。

刘秀兰不在这里。

我抱着小鹏在屋里等。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天黑了,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终于,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大肚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半截烟。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你谁啊?”

“我是小鹏他爸。”我说。

男人脸色变了一下。他身后冒出个女人来,穿着花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化着浓妆。她看见我,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僵在门口。

“秀兰。”我看着她,心里出奇地平静,“我来接孩子。”

刘秀兰的妆花了。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你怎么来了?”

“有人说你在这儿。”我说。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又看向我,声音尖利起来:“谁说的?谁那么多嘴?我在这儿好好的,你来干什么?”

“我来带孩子回家。”我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刘秀兰突然炸了,冲过来要抢小鹏。小鹏“哇”地哭起来,往我怀里钻,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领。刘秀兰见抢不过,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周建国,你给我滚!小鹏是我的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抱着小鹏,站起来。我个头比刘秀兰高出一个半头,她仰着脸看我,像只发怒的母鸡。

“小鹏是我的儿子。”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拿孩子当筹码。”

“谁拿孩子当筹码了?”刘秀兰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好着呢!这孩子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在你那个破家强一百倍!”

我没理她,低头看小鹏。他瘦成这样,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鞋尖都磨出了洞。吃香的喝辣的?呵。

那个大肚子男人一直没说话,靠在门框上抽烟,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末了,他吐掉烟头,对刘秀兰说:“行了,让他把孩子带走。省得添乱。”

刘秀兰还想说什么,被那男人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像一株被风撕扯的野草。

我抱着小鹏往外走。走到门口,刘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建国!”

我停住脚步。

“你……你照顾好他。”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我许久没有听到过的脆弱。

我没回头。我紧紧抱着小鹏,走进了广东湿热而陌生的夜色中。

小鹏在我怀里小声说:“爸爸,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饭吃不饱。我想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在广东的大街上,在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里,我抱着我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好,回家。”我说,“爸爸带你回家。”

第五章:归家

小鹏和我回来那天,正下着雪。

赵月娥带着小丽站在村口等我们。她穿着那件蓝色的旧棉袄,头上系着我买给她的红头巾,怀里抱着裹成棉球的小丽。雪落在她身上,像开了一树白花。

小鹏看见赵月娥,有些怯,往我身后躲。毕竟赵月娥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女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刘秀兰。可那个妈妈抛弃了他。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新妈妈”。

赵月娥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煮鸡蛋,放在手心,朝小鹏伸过去。

“小鹏,饿了吧?给你吃个鸡蛋。”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鸟。

小鹏看看鸡蛋,又看看我。我朝他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从赵月娥手心里接过鸡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赵月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不客气。家里还有好多,回去再吃。”

小丽在妈妈怀里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她还没搞明白情况,但看见小鹏手里的鸡蛋,就挣扎着要下来,趔趔趄趄地跑到小鹏跟前,仰着小脸喊:“哥哥!”

小鹏愣了。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丫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丽踮起脚,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拉小鹏的手。小鹏躲了一下,但小丽不依不饶地抓过去,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小鹏的掌心里。

“哥哥,回家。”小丽说。

我的鼻子又酸了。赵月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回家吧。雪下大了。”

我们一家四口,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雪铺了薄薄一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小鹏走累了,我把他背起来。他伏在我背上,小胳膊圈着我的脖子。赵月娥抱着小丽走在旁边,雪花落在我们肩头,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赵月娥做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我从广东带回来的腊肠。小鹏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得满脸都是油。小丽坐在他旁边,笨拙地用筷子给他夹菜,菜掉了一桌子。小鹏看看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肉夹到小丽碗里。

“你吃。”他说。

小丽开心得直拍手。

我和赵月娥对视一眼,都笑了。那一刻,屋外风雪交加,屋里炉火正旺。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但好景不长。过了年,村里就传开了。有人说,刘秀兰在广东傍了大款,把小鹏扔了。有人说,周建国去广东把孩子抢了回来。还有人说,刘秀兰迟早会回来要孩子。

最后那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果然,正月十五刚过,刘秀兰就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着她那个大肚子男人,开着辆半旧的面包车,直接开到了我家门口。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赵月娥在屋里给小鹏补衣裳。小鹏和小丽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正欢。

刘秀兰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涂得白里透红。她踩着高跟鞋,摇摇摆摆地走进院子,像只开屏的孔雀。

“周建国,我来接孩子。”她开门见山地说。

小鹏看见她,“哇”地哭起来,扭头就往屋里跑。赵月娥从屋里出来,把小鹏护在身后。两个女人隔着院子对视着,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刘秀兰,你还有脸回来?”赵月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刘秀兰笑了,笑得很大声:“赵月娥?哟,你不是建军媳妇吗?怎么,他那头还没凉透,你就爬上周建国的炕了?”

赵月娥的脸白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脸提建军?建军在牢里,谁害的?谁卷了他的钱,把他告了?刘秀兰,你做的好事,村里人都知道。”

“放屁!”刘秀兰的脸扭曲起来,“是他周建军骗我!他说带我去南方过好日子,结果呢?他屁本事没有,就会吹牛!我刘秀兰瞎了眼才跟他跑!”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斧头。小丽被吓得躲在我腿后面,小脸煞白。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交给赵月娥。然后我走到刘秀兰面前,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我问。

“接我儿子。”她梗着脖子说,“小鹏是我生的,我有权利带他走。”

“你不配。”

三个字。刘秀兰愣住了。

“你不配。”我重复了一遍,“你没管过他一天。他饿得皮包骨,在广东捡垃圾吃。你住着楼房,穿着新衣裳。现在你回来要孩子?你凭什么?”

刘秀兰的脸涨得通红,但她说不出话来。那个大肚子男人从车里下来,打圆场似的说:“大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孩子毕竟是他妈生的。你让我们见见,商量商量……”

“滚。”我说。

男人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呢?”

我握紧了斧头。我只是个扛砖的,但我也有一身力气。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我家滚出去。再不滚,我劈了你。”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刘秀兰拉着他的胳膊,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周建国,你等着!我上法院告你去!”

“去吧。”我说,“我等着。”

他们走了。面包车扬起一阵雪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赵月娥抱着小鹏,走过来。小鹏还在哭,哭得直打嗝。我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用最轻的声音说:“儿子,不怕。有爸爸在,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小鹏把脸埋在我肩上,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像抓着世上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我和赵月娥彻夜未眠。我们商量着,得把两个孩子的事弄踏实了。刘秀兰要告,就让她告。反正孩子不会给她。

但官司的事,我们心里都没底。我们不懂法律,也没钱请律师。刘秀兰身后有那个大肚子男人,听说在南方做生意的,认识不少人。我们拿什么和人家斗?

赵月娥想了个主意:“建国,咱们去办个正式手续吧。”

“什么手续?”

“结婚。领证。”她看着我,目光坚定,“有了证,咱们就是一家人。你是小鹏的爸,也是小丽的爸。法院的人问起来,咱也名正言顺。”

我看着她。她说得对。虽然村里人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过日子,但一直没领证,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刘秀兰要是拿这个做文章,我们就被动了。

“好,领证。”我说,“咱明天就去。”

赵月娥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我伸手给她擦,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她偏过头,在我手心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羊。

“月娥,你会不会觉得亏?”我问,“跟着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有家就好了。”她说,“有家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镇上。民政局的人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问了几句,就给我们办了手续。红本本拿到手的那一刻,赵月娥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世珍宝。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忽然踏实了。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第六章:官司

刘秀兰果然起诉了。

她以“生母”的身份,要求要回小鹏的抚养权。县法院受理了这案子。消息传到村里,又是好一阵议论。有人说刘秀兰不要脸,有人说周建国麻烦了。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我绝对不会把儿子交给那个女人。

开庭那天,赵月娥非要跟着去。她把小鹏和小丽托付给王婶照看,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问她紧张不,她说:“不紧张。我是你媳妇,咱有理。”

法庭上,刘秀兰那边请了一个律师。那律师嘴巴像机关枪一样,说刘秀兰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有优先抚养权,又说我这边条件差,收入低,还有个非亲生的孩子要养,不利于小鹏的成长。

我坐在被审席上,手心里全是汗。我不懂那些法律条文,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赵月娥坐在旁听席上,脸绷得紧紧的。

最后,法官问我:“周建国,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起来。我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刘秀兰,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赵月娥。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法官,我没文化,不懂法律。但我知道一个理儿:孩子不是东西,不能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刘秀兰走的时候,小鹏才六岁。她带着孩子跑了大半个中国,让孩子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我找到小鹏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饿得直哭,裤子尿湿了都没人管。现在她说要孩子,可这一年多,她来看过孩子一次吗?给孩子买过一双鞋吗?寄过一分钱吗?”

法庭里安静极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不像自己的。

“法官,我穷,但我有手有脚。我把小鹏拉扯到现在,没让他饿过一顿。我媳妇赵月娥,虽然不是小鹏亲妈,但她对小鹏比对亲闺女还细心。小鹏的棉袄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小鹏发烧是她一整夜不睡守着。这样的家,才是孩子的家。”

说到最后,我的嗓子哑了。我听见旁听席上传来赵月娥的哭声,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秀兰的律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刘秀兰自己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指着赵月娥骂:“你装什么好人?你个小狐狸精,你早就跟周建国有一腿……”

“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

刘秀兰被按回了座位。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涂了一层烂泥。

最终,法院判决:小鹏由周建国抚养。刘秀兰有权探视,但不得影响孩子的正常生活。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我的手在抖。赵月娥抱着小鹏,站在法院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小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用小手给赵月娥擦眼泪:“妈,你别哭了。”

妈。

赵月娥愣住了。这是小鹏第一次叫她妈。以前,他只喊她“姨”。

赵月娥把小鹏搂进怀里,哭得浑身打颤。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小丽在一边急得团团转,拉着赵月娥的衣角喊:“妈妈,妈妈,你别哭。小丽听话,小丽不惹你生气……”

赵月娥一只手抱起小丽,一只手搂着小鹏。两个孩子像两只小猴子一样挂在她身上,她一边哭一边笑,那样子又狼狈又动人。

我走过去,把他们都揽进怀里。法院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好奇,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走,回家。”我说。

第七章:春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

我把砖瓦厂的工作辞了,和赵月娥一起在镇上开了个小吃摊。她烙的葱油饼又香又酥,煮的小馄饨皮薄馅大,生意居然一天天好起来。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比扛砖强多了,还不那么累。

小鹏上了村里的小学。他刚去的时候,有同学笑他:“你妈不要你了,跟人跑了!”小鹏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抓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不在乎。我有妈妈,我妈妈比她好。”

这个“妈妈”,说的是赵月娥。她待小鹏,和亲生的没有两样。每天早上给他做饭,中午给他送饭盒,晚上检查作业。她不会写几个字,但会用手指着书本,让小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小鹏成绩好,老师夸了又夸,说这孩子聪明。

小丽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赵月娥给她缝了个小书包,她神气得不行,天天背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爸爸,我要上学!”她抱着我的腿撒娇。

“上,明天就上。”我一把抱起她,高高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笑声撒了一院子。

有时候晚上,赵月娥会突然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想建军。那个男人还在牢里,听说判了三年。三叔三婶年迈,家里也没人去看他。赵月娥从没提过要去看他,我也不问。有些事,不提是最好的处理。

小鹏和小丽慢慢长大,家里总是闹腾腾的。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烦。以前和刘秀兰过日子,她天天抱怨,我天天沉默,那个家冷得像个冰窖。现在不一样了。赵月娥总在笑,小鹏总在问东问西,小丽像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这个家,是活的。

有时候我想,命运真是奇怪。它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撮合到了一起,让他们在废墟上重新垒起一个家。这个家没有豪奢的摆设,没有宽敞的房子,但有热乎乎的饭,有暖烘烘的炕,有孩子的笑声,有睡觉前那句轻轻的“明天见”。

够了。真的够了。

第八章:重逢

一年半后的一天,一个消息传来:周建军提前释放了。

三叔高兴得老泪纵横。不管怎么说,那是他的儿子。他来找我,支支吾吾地说:“建国,建军他……他想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赵月娥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院子里喂鸡去了。

“三叔,我家大门开着,谁想进都能进。”我说。

三叔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建军回来那天,我没在家。我带着小鹏和小丽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看见屋里亮着灯,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堂屋里,和三叔三婶说着话。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瘦了许多,但眉眼没变。他看见我,站起来,喊了一声:“哥。”

周建军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人比从前沉默了许多。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轻佻了,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回来了。”我说。

“嗯。”他低下头,“哥,我……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小鹏从门外跑进来,看见周建军,停住了。他当然不认识这个“叔”。赵月娥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周建军,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小鹏,小丽,来,见过你们……叔叔。”赵月娥说。

小鹏叫了声“叔叔”,小丽也跟着叫。周建军看着他们,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递过去:“拿着,叔给的。”

两个孩子看着我,我点了点头。他们接过去,道了谢,又跑出去玩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周建军,还有赵月娥。三叔三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空气凝成了一块铁。

“月娥。”周建军叫她。

赵月娥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过得好吗?”他问。

“好。”赵月娥说,声音很轻,“你呢?”

周建军苦笑了一下:“刚出来,没什么着落。先住在三叔家,过阵子去南方找活干。”

“嗯。”

又沉默了。

我在一旁坐着,没插话。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觉得,有些话由赵月娥说,比我说更合适。她是个大人了,她能处理自己的过去。

“我对不起你。”周建军又说。这次是对赵月娥说的。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跟着刘秀兰跑了。我以为……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好。到了南方才知道,什么都不是。她天天跟我吵,嫌我没本事。后来……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赵月娥轻轻叹了口气,像吹散了一根蒲公英:“建军,我不恨你了。”

周建军怔住了。

“不是原谅,是不恨。”赵月娥说,“以前我恨你,恨得睡不着觉。后来跟着建国过,我才明白,恨一个人太累。我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新的日子。我不想让恨把我的日子毁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暖。

周建军看着我们,忽然低下头,肩膀抖起来。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口若悬河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没有去安慰他。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错,得自己认。

“哥,嫂子。”他哽咽着说,“你们好好的。我走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对赵月娥说了一句话:“小丽……小丽长得像你。”

然后他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像关上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

那晚,赵月娥在我怀里问:“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说,“你做的对。”

她往我怀里拱了拱,像只找暖和的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洒在她头发上,有几根已经白了。

“建国,咱们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吧?”她问。

“会。”我说,“一直过到老。过到走不动路,过到头发全白了。”

她笑了。那笑声在深夜里传开,像一朵花在暗处悄然绽放。

第九章:静水深流

又过了几年,我们搬进了新房子。

说是新房子,其实是把原来的老屋推了,重新盖了三间砖房。墙体刷得雪白,房顶铺了红瓦,远远看去特别精神。赵月娥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住上砖房。如今愿望实现了,她反而没怎么激动,只说:“还是咱老屋的地基好,踏实。”

小鹏上初中了,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他的作文在县里比赛得了奖,题目叫《我的妈妈》。老师让他给全班朗读,他站在讲台上,开口第一句是:“我的妈妈,不是我亲生的妈妈……”

老师和同学都愣了。小鹏继续读下去,声音清清朗朗的:“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她给我做棉袄,给我煮热汤面,陪我写作业到半夜。她没生我,但她养我。这个世界上,养恩比生恩大。”

赵月娥听我讲完,背过身去抹了好久的眼睛。

小丽也上小学了。她像个假小子,天天跟小鹏屁股后面跑,爬到树上下不来,还是小鹏搬梯子把她弄下来的。赵月娥骂她不淑女,她做个鬼脸跑了。小鹏在后面追,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像看着两棵小树苗,在自家的院子里一起生长。阳光照着,雨水浇着,他们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壮。

我常常想起1983年那个深秋。赵月娥抱着小丽站在院门口,说:“哥,咱们过吧。气死他们。”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场报复。现在我才知道,她说的是“气死他们”,但心里的意思,是“救活自己”。

刘秀兰和周建军,一个在南方跟了别人,一个在北方重新开始。他们本该在一起的。可命运把他们的线弄断了。而我和赵月娥,两个被丢下的人,在废墟中牵起了手。不是因为我们有多相爱,而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被丢下的滋味。所以,我们更珍惜彼此。

第十章:花开

我五十三岁那年,小鹏考上了大学。

是省城的一本,村里好久没出过大学生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月娥比我还激动。她捧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她认不全,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建国,小鹏有出息了!”她拉着我的胳膊,又哭又笑,“他给咱争气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很多年前,小鹏在广东的出租屋里捡垃圾吃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我腿上,仰着脸说“爸爸,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想起那个夜晚,我抱着他在陌生的大街上痛哭。

现在,他长大了。他要去往更远的地方,去看更大的世界。

临走前,小鹏把我叫到一边,说:“爸,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好妈。她这辈子太苦了。”

我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小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长得像我,但笑起来像赵月娥,暖暖的,亮亮的。

“爸,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很害怕。”他说,“我怕妈(刘秀兰)又回来把我抢走。后来我慢慢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和妈都会保护我。”

我鼻子发酸,偏过头去。

“你去了省城,好好学。”我拍着他的肩膀,“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妈和我还干得动。”

小鹏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小鹏去县城坐车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赵月娥给小鹏收拾了一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衣服、鞋子和零食。小鹏说太多了,她不肯,说:“穷家富路,多带点总没错。”

小丽拽着小鹏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哥,你走了谁帮我写作业?”

小鹏笑了:“你的作业还得你写。不过我可以教你。以后我每周给你打电话。”

小丽“哇”地哭了,抱着小鹏不撒手。赵月娥过来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这世上的离别,有千万种。可有一种离别,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小鹏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挥手:“爸,妈,小妹,我走了!我会好好的!”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赵月娥站在路边,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起她的红头巾——那还是很多年前我送她的那条,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了。

“回家吧。”我说。

她点点头,挽住我的胳膊。小丽挤到我们中间,左边拉住我的手,右边拉住赵月娥的手。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棵并排生长的树。

尾章:家

我六十岁那年,把小吃摊关了。

不是干不动了,是赵月娥的腰不好了。大夫说,年轻时候累得太狠,腰上的毛病都找上来了。我把她按在家里休养,每天给她按摩,熬骨头汤。

“你呀,就是太逞强。”我一边按一边念叨,“说了多少回,重的你别搬,你偏不听。”

赵月娥趴在炕上,半闭着眼,哼哼着:“行了行了,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不跟你唠叨,你这腰能好?”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建国,你说咱俩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说:“值。”

她笑了,伸出手来,摸摸我满是皱纹的脸:“我也觉得值。”

院子的门被推开了,小鹏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那孩子虎头虎脑的,看见赵月娥就喊:“奶奶!”

赵月娥赶紧坐起来,张开胳膊。小孙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她怀里,撞得她直咧嘴,但笑得更欢了。

“妈,你慢点。”小鹏在一旁喊。

“碍不着。”赵月娥摆摆手,抱着孙子亲了又亲。

小鹏在城里成了家,娶了个当老师的姑娘。这次是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们。小丽也回来了,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学了烹饪,在镇上开了家小饭店,生意红火。

“爸,你去歇着,我来。”小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说:“不用,我给你打下手。”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像多年以前一样。只是掌勺的从赵月娥变成了小丽,帮厨的从孩子们变成了我。时光流转,角色更替,但家的味道没变。

晚上,一大家子围坐在桌旁,热热闹闹地吃饭。小鹏的儿子坐在赵月娥腿上,一口一口吃着她喂的饭。赵月娥满脸慈爱,哪还看得出当年那个抱着闺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我和赵月娥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

“建国,你还记得吗?”赵月娥突然说,“那年你从广东回来,也是这样满天星星。”

“记得。”我说,“我背着小鹏,你抱着小丽。雪下得很大。”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男人靠得住。”她轻声说,“我赌对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已经满是皱褶和老年斑,但握在手里,依然那么温暖。

“月娥,下辈子你还跟我吗?”我问。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风:“跟。还跟你。不过下辈子,你要早点来娶我。”

“好。”我说,“早点来。”

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像在听我们的悄悄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谢谢命运,把我最苦的日子,变成了最甜的光。

全文完

作者:不负时光

在故事中,周建国和赵月娥本是最该怨恨的人,却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破碎的日子重新缝了起来。他们没把“气死他们”活成一句狠话,而是把家过成了最暖的岸。原来人这一生最有力的回应,不是让对方难堪,而是自己越过越好。

愿每个被生活辜负过的人,都能在灰烬里重新点灯,把苦日子熬成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