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祸
八月的太阳毒得能把地皮晒出油来,知了在村口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躁。
陈桂芳蹲在猪圈门口,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猪圈里,她养了快一年的那头老母猪正趴在墙角,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地上躺着两条蛇,一条已经不动了,另一条还在微微抽搐,蛇头被咬得稀烂。
"造孽啊……"陈桂芳嘴唇发白,手抖得连铁锹都捡不起来。
她今年六十七了,在青山村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可猪咬蛇这种事,她是头一回碰上。
"妈!妈!你快出来看!"陈桂芳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声音都劈了。
屋里正在择菜的儿媳妇周秀兰听见动静,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周秀兰一看猪圈里的情形,脸"唰"地一下变了色,"这……这猪把蛇给咬了?"
"两条!一嘴一个!"陈桂芳站起来,腿肚子直打转,"这猪不能留。"
话音刚落,周秀兰还没来得及接话,猪圈后头那片荒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草丛在动。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聚拢。
"妈……"周秀兰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草里有东西。"
陈桂芳一把拽住儿媳妇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进屋。快进屋。"
两个人倒退着往堂屋挪,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草丛。草丛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已经能看见一条条细长黑影在草叶间游走了。
"啪"的一声,堂屋门关上了。陈桂芳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秀兰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缩回来,脸色比纸还白。
"多少条?"陈桂芳问。
"数不清。"周秀兰的声音在发抖,"满院子都是。"
这事得从头说起。
陈桂芳的丈夫陈德山五年前走了,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走之前拉着陈桂芳的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别苦了孩子。"
陈德山口中的"孩子"不是别人,是他们的独生子陈建军。
陈建军今年三十八,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师傅,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这个收入在县城不算低,但在青山村,够不够花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他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周秀兰没正式工作,在镇上超市打零工,一个月一千五。女儿陈思雨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陈桂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去年开春,她跟村里人买了头猪崽,想着养大了过年杀了,能省下一大笔肉钱。猪崽买回来的时候才二十来斤,陈桂芳当亲孙子似的伺候,一日三餐定时定量,剩菜剩饭拌玉米面,猪圈天天扫,夏天还搭了个凉棚。猪长得快,到今年八月已经快两百斤了,膘肥体壮,看着就喜人。
陈桂芳盘算过,这头猪要是养到年底,光猪肉就能出一百四五十斤,按现在的市场价,相当于白捡两千多块钱。够思雨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可谁能想到,这猪把蛇给咬了。
蛇在院子里盘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桂芳和周秀兰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陈桂芳给儿子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终于通了。
"建军,你赶紧回来!家里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陈建军正在修一台变速箱,满手油污,听老娘的语气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妈,你慢点说,出啥事了?"
"咱家猪把蛇咬死了两条,现在院子里全是蛇,我和秀兰不敢出门!你快回来!"
陈建军愣了三秒,第一反应是老娘是不是热中暑了说胡话。
"妈,你别急,我把手头活干完就回,最多一个小时。"
挂了电话,陈建军跟老板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村里赶。一路上他还在想,老娘平时最迷信,是不是看见两条菜花蛇爬猪圈里,自己吓自己,非说是猪咬死的。
可等他到了家门口,推开门一看,后背的汗毛"唰"地全竖起来了。
院子里确实全是蛇。
不是那种大蛇,都是些一尺来长的青蛇、土褐色的小蛇,少说也有四五十条,密密麻麻地在院子里游走,有的盘在墙根,有的挂在晾衣绳上,还有的顺着猪圈的砖缝往里钻。
那头老母猪缩在猪圈最角落,哼都不敢哼一声,两只小眼睛惊恐地盯着外面。
陈建军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他活了三十八年,别说见这么多蛇聚在一起,连三五条一起都没见过。
"建军!你可算回来了!"陈桂芳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妈,你先别慌。"陈建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蛇……看着不像有毒的,应该是附近山上下来的。我去拿根棍子,把它们赶出去。"
"不行!"陈桂芳死死拽住他,"你没看见猪都把它们咬了两条?这猪沾了蛇的血,蛇是来报仇的!你不赶蛇,蛇迟早要把这猪咬死,到时候这猪一身毒,你敢吃?"
陈建军皱起眉头:"妈,蛇又不是人,哪来的报仇?再说这猪好好的,凭啥不能留?"
"你不懂!"陈桂芳急了,眼圈都红了,"我活了快七十年,从来没见过猪主动咬蛇的。猪是家畜,蛇是野物,家畜主动伤野物,这是犯冲!这猪留着,迟早给家里招祸!"
"妈,你这是迷信。"
"我迷信?"陈桂芳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小时候被蛇咬过你忘了?你三岁的时候,在门口玩,被一条青蛇咬了脚踝,肿了半个月,差点把命丢了!你忘了是谁背着你走了五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的?"
陈建军沉默了。
他当然没忘。那道疤现在还在左脚踝上,淡淡的,像个月牙。
"妈,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他压低声音,"现在关键是先把蛇弄走。猪的事,等蛇走了再说,行不行?"
陈桂芳不说话了,但嘴唇抿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蛇一直到天黑才散。
不是散干净了,是大部分钻进了猪圈旁边的草垛和墙缝里,院子里肉眼可见的少了,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真的走了。
陈建军找来几捆干艾草,在院子里点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蛇怕烟,这招管用,剩下的几条也慢慢缩回草丛里去了。
但问题没解决。
猪圈里的老母猪还在,墙缝里、草垛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条蛇。这猪是留还是不留?
陈桂芳的态度很坚决:不留。明天一早就找人拉去杀了,或者干脆卖掉,反正不能继续养在家里。
陈建军不同意。
"妈,这猪两百斤了,现在卖掉,最多卖一千五。养到年底杀了,光猪肉就值两千多,还不算猪下水、猪头那些。你算算,差了小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陈桂芳瞪着他。
"这不是命不命的问题,这是……"陈建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跟老娘讲道理讲不通,老人家的执念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周秀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夹在婆媳中间,左右为难。婆婆说得玄乎,但她心里其实也发毛——猪咬蛇这事确实邪门,她也没见过。可丈夫说得也没错,这一千块钱的差价,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要不……"她试探着开口,"先问问建军爸生前有没有说过啥?"
陈德山活着的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懂些山里的门道。村里人遇到蛇进屋、黄鼠狼拜月这类事,都爱找他拿主意。
陈桂芳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一下。
"你爸在的时候,确实说过……"她顿了顿,"他说过,蛇是灵物,一般不主动招惹人。如果蛇成群结队来,要么是找东西,要么是寻仇。咱家这猪把蛇咬死了,蛇来寻仇,说得通。"
"那要是把猪处理了,蛇是不是就不来了?"周秀兰问。
"按理说,仇家没了,它们自然就散了。"陈桂芳点头。
陈建军听得头疼:"妈,你这是自己说服自己。蛇来不来,跟猪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今年雨水多,山上的洞淹了,蛇才往村里跑的。"
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今年夏天确实雨多,青山村背后的那座大山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山上的野生动物往低处跑也不是没可能。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到半夜,谁也没说服谁。最后陈建军妥协了一步:先把猪圈周围彻底清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蛇。如果清理完之后蛇还来,那就处理猪。如果蛇不来了,猪就继续养。
陈桂芳勉强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借了邻居王大爷的长筒胶靴和厚手套,把猪圈周围一米范围内的杂草全部铲了个干净。草垛拆了,墙缝用泥巴糊上,猪圈顶上又加了一层细密的铁丝网。
忙活了一上午,还真从草垛底下翻出来三条蛇,不大,已经被压死了两条,另一条跑了。
清理完之后,院子里确实安静了。一上午过去,没再看见蛇的影子。
陈桂芳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陈建军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错了。
蛇第二次来,是在第三天晚上。
那天晚上闷热得要命,一丝风都没有。陈建军在县城加班,没回来。家里就陈桂芳、周秀兰和思雨三个人。
晚上九点多,思雨在屋里写作业,忽然听见窗外有声音。
"奶奶,外面什么声音?"她探出头来问。
陈桂芳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一听那声音,浑身汗毛都炸了——又是窸窸窣窣的,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她顾不上收衣服,冲进屋里把门窗全关了,然后跑到思雨房间,一把将女儿拽到床上,用被子蒙住。
"别出声,别动。"
周秀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婆婆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陈桂芳点点头,嘴唇发白。
两个人趴在窗户底下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的情形比三天前更瘆人——这次来的蛇更大,也更密。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十条,其中还有几条一米多长的,在院子里缓慢游动,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蜿蜒。
最可怕的是,这些蛇的目标非常明确——全都在往猪圈方向聚拢。
猪圈里,那头老母猪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嗷嗷"地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行,得把建军叫回来。"周秀兰掏出手机,手抖得连拨号键都按不准。
电话接通了,陈建军一听,二话没说,骑上车就往回赶。
等他到家的时候,蛇群已经把猪圈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母猪在里面又撞又跳,猪圈的门都被撞得"哐哐"响。
陈建军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眼前这辈子没见过的阵仗,脑子"嗡"的一声。
他咬咬牙,抄起门口一根两米长的竹竿,大步走了进去。
"建军!你疯了!"陈桂芳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
陈建军没回头。他走到猪圈门口,用竹竿猛地一扫,把围在门口的几条蛇拨开,然后"咔嚓"一声拉开了猪圈的插销。
老母猪像疯了一样冲了出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蛇群被惊动了,开始四散游动,场面乱成一锅粥。
陈建军趁乱把猪赶出了院子,一直赶到村口的小河边才停下来。
等他再回过头看自家院子的时候,蛇群已经开始慢慢散了。不是全部散去,而是跟着那头猪的方向,一条一条往河边游去。
"它们追猪去了。"陈桂芳追出来,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蛇流,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猪最终还是没了。
不是被蛇咬死的,是陈建军把它赶出村子之后,连夜找了镇上的屠宰场卖了。一千四百块钱,比他预想中还少了五十块——屠宰场的人说这猪受了惊吓,肉质不好,压了价。
陈桂芳拿到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心疼钱,是后怕。
"建军,你昨天差点就没命了。"她红着眼圈说。
陈建军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一千三百五十块钱。这就是那头养了一年的猪最后的归宿。
事情到这里,如果只是一个"猪咬蛇、蛇报复"的奇闻,那倒也罢了。可真正让这个家差点散伙的,是后面发生的事。
猪卖了之后,蛇确实没再来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日子照常过。
但陈桂芳变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悠,拿着手电筒到处照,生怕哪条蛇又钻出来。白天也不出门了,就坐在院子里,盯着墙缝和草丛看,一看就是半天。
周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妈,蛇都走了,你别自己吓自己。"她劝过好几次。
"你不懂。"陈桂芳每次都只说这三个字,眼神飘忽,像丢了魂。
更让周秀兰担心的是,陈桂芳开始频繁地念叨陈德山的名字。
"你爸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你爸走得太早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罪。"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周秀兰心上。她不是陈德山的亲生女儿,她是陈建军的妻子,嫁进来十二年了。公公去世的时候,她哭得比谁都伤心,但她知道,婆婆心里始终有一道坎——她觉得儿子儿媳没能替她分担那份恐惧和孤独。
"建军,你妈最近状态不对。"周秀兰终于忍不住跟丈夫说了。
陈建军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就是被蛇吓着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吓着了。"周秀兰摇头,"她是想你爸了。你爸走了之后,她一直没真正走出来。这次蛇的事,把她的恐惧全勾出来了。"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
他何尝不知道。父亲走后的这五年,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种菜、养鸡、喂猪,表面上什么都能干,其实心里早就空了一块。这次蛇群围院,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怎么办?"他问。
"你得陪陪她。"周秀兰说,"不是偶尔回来吃顿饭那种陪,是真正坐下来跟她说话。她需要的是人,不是钱。"
陈建军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没让老婆看见。
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解决问题就给你时间慢慢来。
九月初,思雨开学了。初二的学业压力陡然增大,第一次月考,思雨数学只考了六十二分。
周秀兰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气女儿考得差,是气自己——她辅导不了。她的数学水平停留在小学四年级,思雨的题她看都看不懂。
"让你爸辅导你。"她把卷子往陈建军面前一推。
陈建军看了一眼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数学底子本来就薄,这些年修车修得手比脑子灵光,让他拆个发动机没问题,让他解一元一次方程——他盯着那道应用题看了五分钟,连题目都没读懂。
"这……"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明天问问厂里的大学生,看能不能找个补习老师。"
"明天?明天就又要上课了!"周秀兰急了,"思雨的数学已经掉队了,再不补就真跟不上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又不会教!"陈建军也来了火气。
"你不会教你不会请人吗?钱呢?你一个月四千块钱都花哪去了?"
"我花哪了?房贷一千二,车险摊下来一个月两百,油费三百,你跟妈买菜买药一个月至少一千,思雨的学费杂费四百,这加起来多少了?你算算!我哪还有钱请补习老师?"
"你少抽点烟,少在外面跟人喝酒,不就省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在外面喝酒了?我天天加班到八九点,你以为我在外面潇洒?"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思雨在房间里关着门,把耳机塞得死死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桂芳在院子里听见了,手里的浇花壶"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走进屋里,看着儿子和儿媳红着脸对吼,心里一阵刺痛。
"别吵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个人心上。
陈建军和周秀兰同时住了嘴。
"思雨的数学我来管。"陈桂芳说。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妈,你……"陈建军看着母亲。
"我初中毕业,数学不比你差。"陈桂芳淡淡地说,"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我给她补。"
周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她知道婆婆的数学确实比丈夫强——婆婆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生,还当过两年的代课老师。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陈桂芳补数学是真补,可补着补着,话题就跑偏了。
"这道题啊,跟你爸当年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陈桂芳一边给思雨讲题,一边说,"你爷爷当年数学可好了,村里谁家分地算不清都找他。"
"奶奶,这道题选B还是C?"思雨提醒她。
"选B。"陈桂芳回过神来,"你爸活着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他说过,思雨这孩子聪明,但心不定,得像你一样,有个正经人带着。"
"爷爷说我聪明?"思雨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他说你眼睛里跟他像,亮得很。"
思雨低下头,没说话。她三岁的时候爷爷就走了,对爷爷的记忆几乎为零。但她知道爷爷是奶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是最深的一道伤口。
日子在鸡毛蒜皮中往前滚。
陈桂芳每天给思雨补数学,周秀兰在超市上班,陈建军在汽修厂加班。表面上看,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暗流一直在涌。
十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周秀兰在超市上班,工资低,但她有个习惯——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给婆婆买点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条毛巾、一盒润肤霜、几斤苹果,花不了二三十块钱,但心意到了。
可这个月,她发工资那天正好赶上超市盘点,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陈桂芳在厨房做饭,随口说了一句:"秀兰,你这个月工资涨了?"
周秀兰一愣:"没涨啊,还是一千五。"
"哦,那怎么没给我买东西?上个月买的苹果挺甜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秀兰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不是没给婆婆买东西,是忘了。可婆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她不孝顺。
"妈,我昨天加班忘了,今天下班就去买。"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陈桂芳转过身去炒菜,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婆婆不是真的在意那点东西,婆婆在意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
可她也有委屈啊。超市的活儿不累,但琐碎,一站就是一天,腿都肿了。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辅导孩子,她已经尽力了。难道每个月必须按时给婆婆买东西,才叫孝顺吗?
这件事两个人谁也没再提,但隔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肉里。
十一月初,更大的矛盾爆发了。
陈桂芳的腰疼病犯了。
她年轻的时候干农活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这次比以往都严重,疼得整夜睡不着,白天走路都佝偻着。
周秀兰陪她去镇卫生院看了,开了几副膏药和止疼药,花了两百多。
"妈,你这腰得去县医院好好查查,别拖着。"周秀兰说。
"查什么查,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好了。"陈桂芳摆手。
"县医院有医保,能报销一大半,你别心疼那点钱。"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陈桂芳的固执在这个家里是出了名的。周秀兰劝不动,只能去找陈建军。
"你跟她说,她听你的。"
陈建军下班回来,坐在母亲床前,好说歹说,陈桂芳就是不松口。
"去县医院干什么?拍片子、抽血、挂水,一套下来几百上千,最后还不是说腰间盘突出,回家躺着?我躺了,不疼了,不就完了?"
"妈,你这是治标不治本……"
"我这把年纪了,治什么本?能不疼就行。"
陈建军没办法,只能退一步:"那至少让我带你去镇上再看看,换个大夫。"
"不去。"
"那你在家里躺着,我请假照顾你。"
"你敢请假!你一天不上班就少一天的钱,思雨的补习费还没着落呢!"
提到补习费,陈建军心里一沉。
思雨的数学在陈桂芳的补习下确实有了起色,第二次月考考了七十八分。陈桂芳很高兴,主动提出来要给思雨报个课外班,费用她出。
"我有积蓄。"她当时说,"你爸留下的。"
陈建军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母亲终于愿意花钱在自己身上了,是好事。
可现在他才知道,母亲的腰疼和思雨的补习费,在她心里是放在天平两端称的——腰可以忍,但孙女的学习不能耽误。
"妈,你腰疼成这样,补习费的事以后再说。"他咬着牙说。
"不用你管。"陈桂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陈建军站在床前,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不是在固执,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她觉得自己在家里是个负担,只有出钱出力,才能让自己"有用"。
可她越是这样,周秀兰的压力就越大。
周秀兰知道婆婆拿积蓄给思雨交补习费,心里不是滋味。不是嫉妒婆婆对孙女好,而是觉得——婆婆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这个当妈的,连孩子的补习费都出不起。
这话没人说出来,但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微妙。吃饭的时候,一个往左边坐,一个往右边坐,中间隔着陈建军,像隔着一条河。
十一月中旬,蛇的事又被人翻了出来。
起因是村里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蛇窝,挖出来几十条小蛇,还有几条大蛇。消息传回村里,有人说今年蛇特别多,是山上的洞被雨水冲塌了,蛇没地方去,只能往村里跑。
陈桂芳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找周秀兰说话。
"秀兰,那天……我是不是太武断了?"
周秀兰正在洗碗,手顿了一下。
"什么?"
"猪的事。村里人说蛇是山上下来找窝的,不是来报仇的。那猪……可能是碰巧咬了两条,不是什么犯冲。"
周秀兰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妈,这事都过去了。"
"没过去。"陈桂芳坐在小板凳上,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猪要是没卖,现在能值两千多。是我非要卖的。一千三百五十块钱,亏了快一千。"
"妈,一千块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不是一千块钱的事。"陈桂芳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是我又做了一件蠢事。你爸在的时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我从来不用动脑子。他走了之后,我什么都得自己决定,可我……我总是做错。"
周秀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印象里,陈桂芳一直是那种硬邦邦的老太太——腰杆挺得直,说话嗓门大,主意正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从来没见过婆婆示弱,更没听她承认过自己"做错了什么"。
"妈……"她蹲下来,和婆婆平视,"你没做错。猪咬蛇确实吓人,换谁都会慌的。再说蛇后来确实又来了,说明你当时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
"可蛇是来找窝的,不是来找猪报仇的。"陈桂芳苦笑了一下,"我把猪卖了,等于白白亏了一千块钱。这一千块钱,够思雨补半年习了。"
"妈,你给思雨交的补习费,比那头猪贵多了。"周秀兰轻声说。
陈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
"是啊,我给思雨交了补习费,可猪还是亏了。"
"那猪的事,就当是破财消灾吧。"周秀兰握住婆婆的手,"那天要不是你坚持卖猪,建军也不会冒那么大的险去赶蛇。万一被咬了,那才是真出大事。"
陈桂芳的手在周秀兰手里微微颤抖。她反手握紧了儿媳妇的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厨房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两张同样疲惫却同样坚韧的脸。
但和解从来不是一次谈话就能完成的。
真正的改变,是在细节里一点点发生的。
十二月初,陈桂芳的腰疼终于好转了。她能下床走动了,第一件事不是去院子里转悠,而是去了镇上,用自己攒的鸡蛋换了一斤毛线,给周秀兰织了一条围巾。
围巾织得不算好看,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是那种老气的暗红色。但周秀兰收到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这围巾……"
"你天天骑车去超市,脖子那里总灌风,围上暖和点。"陈桂芳别过脸去,"织得不好,你凑合戴。"
周秀兰把围巾围上,走到镜子前照了照,然后转过身,当着婆婆的面,把围巾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
"我舍不得戴。"她说,"太好看了,怕弄脏了。"
陈桂芳"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好看,老气得很。"
"老气才好看。现在年轻人就喜欢这种复古的。"
两个人都笑了。
陈建军是最后一个知道家里"和好了"的。
那天他加班回来,推开门,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走进厨房一看,母亲和老婆正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炒菜,有说有笑。
"今天什么日子?"他脱了鞋走过去。
"没什么日子,你妈今天腰好多了,说给你炖个排骨补补。"周秀兰头都没回。
"真的?妈,你腰好了?"陈建军惊喜地看着母亲。
"好了好了,别大惊小怪的。"陈桂芳摆摆手,"去洗手,准备吃饭。"
陈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的时候,这个家就是这样——晚饭的香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母亲和妻子在灶台前的说笑声。他以为父亲走后,这些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原来,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年底的时候,村里又出了一件事。
隔壁村的张老汉家也遇到了蛇。不是蛇群围院,是有一条大蛇钻进了他家的鸡窝,咬死了三只老母鸡。张老汉气得拿了锄头追蛇,结果被蛇反咬了一口,送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八千多。
消息传回青山村,陈桂芳听完,沉默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建军,你那天赶蛇的时候,怎么敢的?"
陈建军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没想那么多。蛇围着猪圈,猪要出事,咱家就亏了。再说你跟秀兰都在屋里,我得把蛇引开。"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陈桂芳没再说话。但她低下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天儿子冲进蛇群的时候,不是不怕,是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这个家。就像当年她丈夫背着被蛇咬的儿子走五里山路一样。
男人表达爱的方式,有时候就是这样笨拙而直接。
腊月二十八,思雨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数学九十一分,全班第七。
周秀兰拿着成绩单,手抖得比第一次还厉害。这次不是急的,是激动的。
"妈,你看!"她把成绩单递给陈桂芳。
陈桂芳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陈建军从厨房探出头来:"多少分?"
"九十一!全班第七!"周秀兰的声音都飘了。
"真的?我闺女厉害啊!"陈建军冲出来,一把抱住思雨,举起来转了个圈。思雨都初二了,快一米六了,被他这么一抱,又羞又笑,拼命捶他的背。
"爸!放我下来!"
"不放!考九十一分,爸爸高兴!"
陈桂芳坐在桌边,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女闹成一团,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了太阳的菊花。
除夕夜,陈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窗户上贴着周秀兰剪的窗花,桌上摆着陈桂芳炖了一下午的排骨和红烧肉。
陈建军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周秀兰。
"什么?"周秀兰打开一看,是一条银项链,不贵,但款式简单大方。
"结婚十二年了,从来没给你买过像样的东西。"陈建军挠了挠头,"今年厂里效益好,多发了五百块钱年终奖,我就想着……"
周秀兰没说话,低头把项链戴上了。戴好之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好看吗?"
"好看。"陈桂芳在旁边说,"比那条围巾好看。"
周秀兰"噗嗤"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陈建军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别哭别哭,戴个项链哭什么?"
"高兴。"周秀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就是高兴。"
大年初三,陈建军带着一家人去给父亲上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陈德山埋在那里五年了。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五十多岁时候拍的,笑得憨厚。
陈桂芳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摆好,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
"德山,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家里都好,思雨考试考得好,秀兰给我织了围巾——不是,我给秀兰织了围巾,建军也变懂事了,给你买了酒。"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就是……我还是会想你。想得厉害的时候,就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在的时候,是这个家的天。你走了,天塌了,可孩子们把我撑起来了。"
"妈……"陈建军站在后面,鼻子发酸。
陈桂芳回过头来,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女,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你爸说得对,别苦了孩子。"她笑了笑,"可他没说,孩子长大了,也会疼你。"
山风吹过,坟前的纸钱烧完了,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陈建军搂住母亲的肩膀,周秀兰牵着思雨的手,四个人站在山坡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春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杂草重新长了起来,墙缝里冒出了新芽。陈桂芳没有再像去年那样,拿着锄头把每一根草都铲干净。她偶尔会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草发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
猪圈空了一整个冬天,开春的时候,陈建军又买了一头猪崽回来。
"妈,这次你来养。"他说,"我保证不卖了。"
陈桂芳接过猪崽,小小的,粉嫩嫩的,在她手心里哼哼了两声。
"不卖?那蛇要是再来呢?"
"再来就再来。"陈建军笑了笑,"这次我提前准备,买点雄黄粉撒一圈,再搭个更高的围栏。蛇要是还来,我就学你——报警。"
陈桂芳白了他一眼:"报警管什么用?"
"管什么用?警察来了,蛇总不敢咬警察吧?"
周秀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你以为警察是来打蛇的?"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陈桂芳低头看着手里的猪崽,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蛇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蛇找到了别的地方,而是因为这个家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这个家像一栋缺了一根柱子的房子,风一吹就晃。现在,那根柱子虽然断了,但儿子和儿媳已经长成了新的柱子,把房子撑住了。
她不再害怕了。
日子还在继续。
陈建军依然每天在汽修厂加班,周秀兰依然在超市站着上班,陈桂芳依然腰疼,但贴了膏药能忍。思雨的数学依然有时候考得好,有时候考得差,但总体在往上走。
生活没有变好多少,钱还是不够花,腰还是疼,数学还是难。
但有些东西变了。
饭桌上的笑声多了,厨房里的争吵少了。婆婆不再固执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儿媳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丈夫开始学着分担家务,妻子开始学着表达需求。
他们都在笨拙地学习如何爱彼此。
就像那头老母猪咬蛇一样——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但其实你只是在本能地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而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危险赶尽杀绝,而是当你害怕的时候,有人站在你身边说:别怕,我在。
第二年八月,又是蛇最活跃的季节。
陈桂芳坐在院子里纳凉,忽然看见墙根下有一条小青蛇缓缓游过。
她没有尖叫,没有拿铁锹,甚至没有站起来。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条蛇慢悠悠地爬过院子,从大门底下钻了出去,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妈,你看见了吗?蛇!"周秀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扫把。
"看见了。"陈桂芳慢悠悠地说,"让它走吧,不碍事。"
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放下扫把,在婆婆旁边坐下来。
夏天的风吹过院子,带着稻花香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青山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就像这个家一样。
(全文完)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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