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许念被退婚那天,单位走廊里的流言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财务科那个许念,体检报告出来,说是……不能生。”

“难怪呢,都订了婚的人,说退就退了。男方家里就一个儿子,哪能接受这个。”

“可怜啊,这以后可怎么办……”

我端着搪瓷杯去茶水间,正好听见这几句闲话。说话的人看见我,立刻噤了声,讪讪地笑了笑。我面无表情地接满一杯热水,转身往财务科走。

财务科的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我推开门,看见许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花。桌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些零碎东西——一个粉色保温杯、几本会计书、一盆多肉。

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纸箱。

“周远川,你来看我笑话的?”她声音闷闷的。

我把搪瓷杯放在她桌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办公室没开灯,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许念,你嫁给我算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眼白里还带着血丝,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恼怒,甚至还有一丝……荒谬。

“你有病吧?这个时候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他不要你,我要。不能生孩子又怎么了?我娶的是人,又不是娶个肚子。”

她瞪着我,手里的纸箱边缘被攥出了褶皱。半晌,她冷笑一声:“周远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所以来施舍我?”

“我施舍你干什么?”我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全部家当,密码是我生日。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查。许念,我追了你三年,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愣住了。

窗外的天光暗下去,许念的脸陷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远川,你想清楚了。我可能……真的生不了。”

“我想得很清楚。”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把她的纸箱抱起来,“走吧,先送你回家。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医院拿报告。不管什么结果,我们一起扛。”

她仰头看着我,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场始于“一句气话”的婚姻,会把我、许念、还有那个退婚的男人,一起卷进一场谁都无法预料的漩涡里。而许念藏在心底那个关于“不能生育”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场体检,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许念坐在我摩托车后座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她没戴头盔,长发被风吹得乱飞,有几缕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你慢点开。”她闷声说。

我松了松油门。摩托车沿着江边公路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江面上碎着一片霓虹光影。许念一手抓着我腰侧的衣服,另一只手抱着那个纸箱。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很僵,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靠在我背上。

“冷吗?”我偏头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冰的。”

她不说话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突然说:“周远川,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你明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为什么还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妈不会同意的。你家里就你一个儿子。你跟我在一起,以后怎么办?”

“我妈那边不用你管。”我说,“路是我自己选的,日子也是我自己过。许念,我问你,你对我有没有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摩托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汪蓄满了水的潭。

“有。”她说。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绿灯亮了,我重新起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那就够了。有感觉就嫁,没感觉我也不会死缠烂打。你回去睡一觉,明天我给你答复。”

许念没说话。过了十几秒,她忽然把额头抵在我后背上,很轻,像是怕把我压垮似的。我感觉到后腰那块衣服渐渐湿了,热热的。

她哭了。

我咬紧牙关,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骑摩托到许念家楼下。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高的灰楼,没有电梯。我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才下来。

今天她没穿那身黑色羽绒服,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浅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看得出来,她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我把手里的豆浆和小笼包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医院八点半开门,来得及。”

她接过早餐,没吃,捏在手里,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周远川,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我跟你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因为可怜我而冲动。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走。我不怪你。”

我笑了,上前一步,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许念,你听好了。”我看着她,“我周远川活了二十八年,没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喜欢你这件事,我做了三年,更不后悔。走吧。”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跟在我身后上了摩托车。

去医院的路很堵。三月初的江城,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许念坐在后座,这次她没揪着我衣服,而是把手轻轻搭在我腰上。风把她身上的味道送过来,是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

医院门口排着长队。我拉着许念的手腕穿过人群,直接去了三楼生殖医学科。这里是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前阵子许念的单位组织体检,就是在这里查出来“异常”的。但体检中心的报告只有结论,没有详细数据。我要带她重新查一次。

“你好,我们想做个全面一点的检查。”我把挂号单递过去。

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许念:“两个人一起吗?”

“对。”

“先去那边填表,然后抽血。”

许念的手一直很凉。她坐在抽血窗口前,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白的手臂。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怕疼?”我低声问。

“不怕。”她嘴硬。

护士把针头推进去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我没有挣开,反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好了。”护士抽出针管,按了块棉球上去,“报告下午三点出来。”

“谢谢。”我扶着许念起来。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松开了我的手。

“还有别的检查吗?”她问。

“有个B超,约到下午了。”我看了看单子,“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回我家一趟。”

她脚步一停:“去你家?”

“嗯。我妈想见你。”

许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我的事吗?”

“知道。”我没有瞒她,“我昨晚跟她说了。”

“那她还同意你跟我……”

“许念,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我笑了笑,“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是担心我,但她更希望我幸福。走吧,别怕。”

许念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家住在城北,一个老式小区,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月季,还有几棵葱。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摘葱,听见动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来了?饭快好了。”

然后她看向许念。我妈今年五十二,个子不高,齐耳短发,染得乌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她的目光在许念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就是念念吧?远川老跟我提你。快进来,外面风大。”

许念明显有些局促,手指绞着包带,声音很轻:“阿姨好。”

“叫阿姨多生分。”我妈笑着过来,很自然地拉住许念的手,“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喊妈。”

许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妈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许念这时候最需要什么——不是客套的接纳,而是踏踏实实地把她当自己人。

这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轻松。我妈一个劲儿给许念夹菜,问她在单位怎么样,累不累。许念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松下来,说话也多了。我坐在旁边扒饭,偶尔插一句嘴。

“远川这人,从小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妈笑着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揍他。”

“妈,我还没娶呢,你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说的不是事实?”我妈横了我一眼。

许念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眉眼弯弯的,像乌云裂开的一道缝,漏出了光。

吃完饭,许念主动去刷碗。我妈拉着我去了阳台。

“你想好了?”她压低声音。

“嗯。”

“那女孩挺好的,性子稳当,眼神干净。”我妈顿了顿,“但她不能生这事,你心里真能过得去?你以后老了,不想要个一儿半女?”

“妈,我和她还没去拿最终报告。”我说,“而且就算她真的不能生,我也想好了。这世上不能生的夫妻多了去了,领养一个也是孩子。我要的是她这个人。”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妈帮不了你别的,只希望你别委屈了自己。”

“我不委屈。”我说,“能娶到她,是我赚了。”

我妈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

下午三点,我和许念准时到了医院。取报告的窗口前排了几个人,我们站在后面。许念一直没说话,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握住她的手:“不管结果怎么样,有我。”

报告单拿到手的那一刻,我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目光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最后停在一行结论上:

【双侧输卵管通畅,子宫及附件未见明显异常,卵巢储备功能正常。结合激素水平检测结果,未发现明确影响生育的因素。】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又看了一遍。

许念凑过来,声音发颤:“怎么样?”

我把报告单递到她手里,笑得像个傻子:“许念,你自己看。你什么毛病都没有。之前那份体检报告,有问题。”

她接过报告单,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报告单上,把“未见明显异常”那几个字晕成了模糊的墨迹。

“怎么会……”她喃喃地说。

我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这次没有抗拒,把脸埋进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顾不上了,只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许念哭了很久,久到我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最后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周远川。”她哽咽着说,“我被骗了。”

“我知道。”我点头。

“那个体检报告……是我婆婆……不对,是陈志强他妈找人做的。”她攥紧了我的袖子,“他们不想跟我结婚,就编了这么个理由,让我自己知难而退。”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陈志强。许念的未婚夫,一个在体制内混得风生水起的小科员。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男盗女娼。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你有证据吗?”

“有。”许念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妈的微信聊天记录,我截图了。还有他们找的那个所谓‘体检中心’的人,只要一查就知道。”

“好。”我看着她的眼睛,“许念,这件事交给我。他们欠你的,我帮你一样一样讨回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那个笑容却比三月的春光还要亮。

“周远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拉起她的手,大步往医院外面走,“走,去民政局。趁下班之前,把证领了。”

许念被我拉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紧紧的。

领证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填表、拍照、宣誓、盖钢印。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夕阳刚好照在台阶上,把两个红色的小本子镀成了金色。

许念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表情又像笑又像哭,最后变成一个很复杂的、带着湿气的笑容。

“周远川,我们这就算结婚了?”

“嗯。法律上,你是我老婆了。”

“太突然了。”她深吸一口气,“我昨天还在被退婚,今天就成了你老婆。人生真奇妙。”

我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

“后面会更奇妙。”我说,“走吧,回家。我妈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等等。”许念拉住我的袖子,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她亲完就跑,红着脸下了台阶,站在摩托车旁边假装整理衣服。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还没等回味就没了。

“喂。”我喊她。

她回头:“干嘛?”

“这就完了?”

“那还要怎样?大街上呢……”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大步走下去,一把将她抱起来。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搂住我的脖子。摩托车旁边有几个行人经过,纷纷投来善意的笑。许念羞得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声说:“周远川你放我下来!”

“不放。抱自己老婆,谁管得着?”

她在挣扎,但力气很小,最后渐渐软下来,任由我抱着。我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许念,从今天起,我周远川的命就是你的了。谁再敢欺负你,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她的手臂紧了紧,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珍视的颤抖。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老母鸡汤……跟过年似的。许念有些不好意思,说“阿姨您太破费了”,被我妈一句“还叫阿姨?”给堵了回来。

她红着脸喊了一声“妈”。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摘下自己手腕上那个戴了三十年的银镯子,套到许念手上。

“这是远川他爸当年给我的。”我妈说,“现在给你。念念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远川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告诉妈,妈给你做主。”

许念摸着那个镯子,眼泪又下来了。我赶紧打岔:“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我妈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从我爸当年怎么追她,一直说到我小时候的糗事。许念听得入神,时不时笑出声来。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生我养我的人,一个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日子,真好。

晚上许念要回自己租的房子,我送她。摩托车停在楼下,我们站在单元门口,谁都不想先开口说再见。

“上去吧。”我说。

“嗯。”她点点头,却没有动。

“明天我去找你。陈志强那边的事,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许念忽然说:“周远川,你今晚为什么不留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刚领证就想我留宿?”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涨红了脸,“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许念,你听清楚。我娶你,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更不是一时冲动。我喜欢你,从三年前你进单位第一天开始。那天你穿白衬衫黑裙子,站在财务科门口问我行政楼在哪,我指完路,你回头对我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记了三年。”

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所以别觉得不真实。”我继续说,“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真实的事。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踮起脚尖,这次在我嘴唇上认认真真地亲了一下。不轻不重,不慌不忙,像盖章一样。

“晚安,周远川。”

“晚安,周太太。”

她红着脸转身上楼。我站在楼下,直到她那个房间的灯亮起来,才发动摩托离开。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全是许念的笑、许念的泪、许念亲我时的表情。最后实在躺不住,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查陈志强的底细。

陈志强,男,三十岁,市国土局科员,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家里条件不错,在城东有两套房。三个月前通过相亲认识许念,一个月前订婚。订婚那天,我去送了份子钱,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就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现在看来,从订婚开始,就是一场算计。许念说,她婆婆一开始对她还挺热情,后来听说她老家是农村的,又有个上高中的弟弟,态度就变了。冷嘲热讽了两个月,最后嫌她“配不上”陈志强,但又不想落个嫌贫爱富的名声,就想了这么个损招。

伪造体检报告,说许念“先天性输卵管发育异常,无生育能力”。陈志强以此为借口退婚,还装出一副“很痛苦但没办法”的样子,博尽了同情。

而许念,直到昨天还在为“不能生育”这件事自责。

我攥紧了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志强,你最好祈祷许念别想起还有你这个人。否则……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念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没。你也没睡?”

“睡不着。周远川,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的事,要公开吗?单位里那些人,昨天还在背后说三道四。如果我们突然领证,他们可能会说更难听的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怕什么。明天我去单位,把喜糖发到每个人桌上。谁爱说谁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谁再敢嚼舌根,我撕了他的嘴。”

许念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又发了一句:“周远川,你真好。”

我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快睡。明天带你看好戏。”

第二天一早,我比闹钟醒得还早。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我妈在厨房煮面,探头出来:“这么早去哪?”

“去我媳妇家。”

“吃完面再去。”

我三两口扒完面,骑上摩托去了许念家。她已经在楼下等我了,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手里提着两杯豆浆。

“给你买的。”她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放糖了?”

“嗯,一点点。甜吗?”

“甜。”我看着她,话说得意味深长,“跟你一样。”

她红着脸捶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我们一起去了单位。办公楼里人来人往,我和许念并肩走进去,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假装忙别的事却偷偷看过来。许念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我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抬头看我。

“别怕。”我低声说,“看我表演。”

我拉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直接去了综合办公室。主任老赵正在喝茶看报纸,见我进来,抬起头:“小周,有事?”

“赵主任,我请个假。”我说,“昨天领证了,今天想请大伙儿吃喜糖。”

老赵的茶差点喷出来:“领证?和谁?”

我抬起和许念交握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和许念。我们结婚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少曖昧不清的。财务科科长张姐刚好路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过来拍了拍许念的肩:

“念念,好事啊!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许念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接过话头:“感情这种事,水到渠成。张姐,这些天我家念念心情不好,多亏你们照顾。改天请大家吃饭。”

张姐笑着点头:“行啊,这杯喜酒我可等着。”

我拉着许念去了财务科。她自己的办公桌上还留着昨天那个纸箱,东西已经收拾进去了。我帮她一件件摆回原位,又把买来的一大袋喜糖放在科里的公共区。

“周远川……”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太招摇了。要不我先递辞职报告,去别的地方上班……”

“你为什么要辞职?”我看着她,“该辞职的人是陈志强。许念,你又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躲?该丢脸的人是他。”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两天后,陈志强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从项目现场回来,浑身是土。正准备去工棚倒杯水,就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单位门口。陈志强靠在车头抽烟,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亮。看见我,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灭,朝我走过来。

“周远川,听说你和许念领证了?”

“关你什么事。”我脚步没停。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他妈什么意思?别人用过的女人你也捡?你知不知道她不能生——”

我反手就把他胳膊拧到身后,膝盖一顶,把他摁在车头上。帕萨特的车盖发出一声闷响,陈志强疼得“嗷”了一嗓子。

“陈志强,我警告你。”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许念现在是我老婆。你再敢说她半个字不好,我让你明天出不了门。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你……你放开我!”他挣扎着,却挣不开,“周远川你疯了!为个女人动手……”

“对,就是为女人。”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和你妈干的那些破事,许念都告诉我了。伪造体检报告,骗人说不能生育,逼着人家退婚。陈志强,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有你这么糟践人的吗?”

陈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力扭动了几下,终于从我手底下挣出来,踉跄两步,整了整被弄乱的西装。

“你懂什么?”他喘着粗气,“我妈说了,许念家农村的,还有个弟弟要养。这种家庭出来的女人,进了门就是无底洞。我陈志强什么条件?凭什么找个拖后腿的?”

“所以你就编了个不能生育的借口?”我气笑了,“陈志强,你可真够有种的。怕人说你嫌贫爱富,就往人家女孩身上泼脏水。你有没有想过,许念要是信了,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陈志强别过脸去,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一声:“许念那女人也是傻。不过正好,你不是宝贝她吗?你娶她啊。我还没说你呢,捡我剩下——”

我上去就是一拳,正打在他鼻梁上。陈志强捂着脸往后跌了几步,指缝里渗出血来。他瞪着我,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人!我要报警!”

“报。”我把手机掏出来拍他面前,“现在就报。顺便把你们伪造体检报告的事跟警察说说。我听说伪造医疗机构证明,轻则拘留,重则判刑。你公务员身份不想要了?”

陈志强的脸色瞬间变白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志强,你听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许念的体检报告,我们重新做了。她身体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这件事没完。你和你妈欠她的,我周远川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转身走了。陈志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桩子似的。

回到办公室,我洗了把脸,把沾血的指节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机响了,是许念打来的。

“你打陈志强了?”她声音焦急。

“你听谁说的?”

“我同事在门口看见了,说你们打起来了。你受伤没有?”

“我没事。就手上破点皮。”我笑了一下,“你老公我打架还没输过。”

“你疯了!他要是报警怎么办?”

“他不敢。”我在电话里说,“他那种人,最看重的是饭碗和面子。许念,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不敢再拿你说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周远川,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跟他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我不想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擦了擦手,“而且我有分寸。你放心吧。”

她叹了口气:“下班我去接你。你妈说家里炖了汤,让你回去喝。”

“是咱妈。”我纠正她。

她轻轻笑了一声:“知道了。咱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摊开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节处已经肿了起来,微微发烫。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能让许念从那个烂人手里挣脱出来,值了。

但我没想到,陈志强根本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更没想到,他妈——那个伪造体检报告的老太太,会用那么下作的手段对付许念。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许念开始了正式的同居生活。她退了租的房子,搬进了我城北的老屋。我妈把最大那间卧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还去花市买了两盆绿植放在窗台上。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房间。”我妈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房间是不大,但阳光好。你们年轻人要是嫌挤,就攒几年钱再买套新的。”

“妈,挺好。”我搂着许念的肩,“咱家虽然小,但温暖。”

许念靠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她搬过来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几件衣服,还有那盆从单位带回来的多肉。我把多肉放在窗台上,和那两盆绿植并排。

“这多肉叫什么?”我妈问。

“叫‘贝瑞’。”许念说,“我养了两年了。”

“这名字好听。贝瑞,贝瑞。”我妈凑过去看了两眼,“跟你一样,肉嘟嘟的,可爱。”

许念脸红了。我憋着笑,被许念瞪了一眼。

晚上睡觉的时候,许念先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洗完出来,看见她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又白又直的腿。我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看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看我老婆。”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床垫随着我的动作轻轻陷下去一块。她僵了一下,擦头发的手停了。

“周远川。”

“嗯?”

“我……我有点紧张。”

我笑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擦头发。她的头发半干,擦起来沙沙响,发梢还在滴水,有一滴落在她锁骨上,顺着皮肤滑下去,隐进领口里。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顿了顿,“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快了。从退婚到领证,才三天。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我放下毛巾,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她身体一颤,但没有挣扎。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根,说话时气吹到她耳朵里,她轻轻抖了一下。

“许念,你觉得快,是因为我们在错误的时间做了对的事。如果三年前你答应我,现在咱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她转过脸来看我,鼻尖几乎碰上我的鼻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你怎么知道我三年前喜欢你?”她小声说。

“什么?”

“三年前你追我,我其实……也有感觉。”她垂下眼睛,“只是那时候我爸刚生病,家里一屁股债,我哪有心思谈恋爱。后来条件好一点了,你又调到项目上去了,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我以为你没那个意思了。”

“所以你就去相亲了?”

她点点头:“家里逼得紧。我弟弟要上大学,我妈总说让我找个条件好的帮衬一下。陈志强条件确实不错,对我也体贴,我当时觉得……也许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所以你对陈志强,有感情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相处了四个月,我拼命说服自己喜欢他。可每次他牵我的手,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她停住了。

“都是什么?”

“都是你。”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周远川,这三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这一刻,我感觉心脏像被一双手温柔地捧住了,又酸又暖。我扳过她的脸,认认真真地吻上去。她的嘴唇很软,带着柠檬味沐浴露的香气。起初她还有些生涩,后来渐渐回应我,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窗外好像下雨了,雨丝敲在玻璃上,细碎而温柔。

那一晚,我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许念还没醒。她侧躺着,脸朝着我,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支起身子看她,看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你偷看我。”她嘟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有。我光明正大看。”

她拉过被子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几点了?”

“七点半。还早,再睡会儿。”

“要上班。”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滑落。我看见她锁骨上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是昨晚留下的。她似乎也发现了,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红透,扯过被子捂住胸口,“你你你……”

“我什么?”我装傻。

“你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她说不下去了,抓起枕头砸我。

我大笑着接住枕头:“老婆,那是正常生理现象。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她瞪了我一眼,飞快地跳下床,光着脚跑进卫生间。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卫生间里传出的水声,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日子,真有滋味。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看见许念脖子上的痕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煎蛋往她碗里夹:“念念,多吃点。这阵子你瘦了。”

许念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粥里。我桌子底下的脚被狠狠踩了一下。

“老婆,你踩我干嘛?”

“我没踩你。你脚放错地方了。”

我妈笑得直拍大腿:“你们俩啊,真是……”

正闹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同事小李打来的,声音有些急:“周哥,出事了。你老婆以前那个未婚夫,他家里人去单位闹了。一个老太太在财务科门口骂街,说许念水性杨花,婚没退就勾搭上了别人。现在好多人围着看呢!”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周哥,你赶紧来一趟吧。那老太太闹得凶,张主任都劝不住。”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脸色沉下来。

许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筷子:“怎么了?”

“陈志强他妈去单位闹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处理。”

“不。”她站起来,眼神很坚决,“我跟你一起去。他们冲着我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许念……”

“周远川,你昨天刚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看着我,“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一起。”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我妈说:“妈,中午别等我们吃饭了。”

我妈脸色也变了:“出什么事了?要不要紧?”

“没事。”我拿起外套,“小麻烦。我能处理。”

去单位的路上,我骑得很快。许念坐在后座,紧紧搂着我的腰。风灌进衣服里,透心凉。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

“她……她怎么有脸来闹?”

“因为他们要脸的时候,别人就得不要脸。”我咬着牙说,“既然这样,那大家都别要了。”

摩托车在单位门口停下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那一幕。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紫红色呢子大衣的老太太站在办公楼下,叉着腰,对着财务科的方向指天画地。她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像是陈志强的父亲,拉着她胳膊想劝,被她甩开了。

“许念呢!把许念那个小贱人叫出来!我儿子对她那么好,她倒好,婚还没退干净呢,就跟野男人领证了!这是骗婚!我要告她!”

周围围了一群人,有本单位的,也有路过的。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许念站在摩托车旁,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别怕。”我低声说,“你站这别动,我去。”

许念摇摇头,反手攥紧了我:“一起去。”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她穿过人群。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陈志强他妈看见许念,眼睛一下子亮了,挣开她老头子的手就冲过来。

“许念!你还有脸来!你个小贱人——”

“赵秀兰!”我挡在许念面前,声音不高,却硬得像石头,“你敢再骂一个字,我告你诽谤。”

老太太愣了一下。她姓赵,陈志强的妈,全名赵秀兰,今年五十八。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冷笑一声:“你就是那个野男人?周什么川的?好哇,你们这对狗男女,一个骗婚一个拐人,都不是好东西!”

“谁骗婚?”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你再说一遍,谁骗婚?”

她明显被我盯得有些发怵,退了一小步,但嘴上不肯服软:“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儿子是国土局的!我女婿是公安局的!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不动你。”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我自己都知道有多冷,“赵秀兰,你伪造体检报告,骗许念说自己不能生育。这件事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今天在这闹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

赵秀兰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镇定:“什……什么伪造报告?你有证据吗?别血口喷人!那个体检中心的人说了,许念就是有问题!你们自己不信,又去查,谁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许念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举起来让周围人都能看见:“赵阿姨,这个U盘里有两段录音。一段是体检中心那个医生承认收了你的钱改报告的。另一段是你和别人的微信聊天记录,你亲口说的,‘随便编个毛病,不能生最好,省得他们家赖上我们’。要不要我当众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赵秀兰的脸“唰”地白了。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不会吧?伪造体检报告?这老太太也太缺德了!”

“就是!许念身体好着呢,这家人为了退婚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亏得许念查清楚了,不然一辈子都毁了……”

赵秀兰慌了,回头去拉她老伴的胳膊:“老陈,你说话啊!你哑巴了?他们诬陷我!”

陈志强的父亲脸色铁青,没理她。他走到许念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许,对不起。这件事是陈家对不起你。她……她那是一时糊涂,你看能不能……”

“陈叔叔,您女儿没教好丈夫,丈夫没教好妻子,最后怪我这个外人。”许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这件事可以私了,也可以公了。公了的话,伪造医疗证明、诽谤、侵害名誉,你们应该清楚什么后果。私了的话——让赵秀兰当众道歉,然后保证不再骚扰我。仅此而已。”

陈志强他爸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拽过赵秀兰:“赔不是!”

赵秀兰还想嘴硬,但她老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脸色一白,终于不情不愿地转向许念,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大点声。”我冷冷地说。

赵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但到底还是提高了音量:“许念,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那样。”

“还有。”许念说,“陈志强欠我的,不用赔了。祝你们家找个门当户对、能生养的媳妇。只希望你们以后别再去祸害别的姑娘。”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挺得笔直。我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说:“都散了吧。我周远川的老婆,行得正坐得端。谁要是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奉陪到底。”

人群渐渐散了。许念走到办公楼拐角处,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她整个人软在我怀里,浑身颤抖。

“我好怕。”她揪着我的衣领,眼泪终于下来了,“我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那么狠的话……”

“你做得很好。”我抱紧她,把她圈在怀里,“许念,你太厉害了。我看见赵秀兰脸都绿了。”

她哭着笑了:“真的吗?”

“真的。比电视上演的还解气。”

她笑了好一会儿,眼泪还挂在脸上。我用手擦她脸上的泪,擦着擦着,她抬起头亲了我一下,嘴唇咸咸的,沾着泪。

“谢谢你。”她说,“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敢这么勇敢。”

“你本来就很勇敢。”我说,“只是以前没人给你撑腰。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许念把U盘里的录音又听了一遍。那些录音是她退婚前无意中录下的。当时陈志强喝多了酒,说漏了嘴,提到他妈“安排好了体检那边的人”。许念留了个心眼,在后来几次通话中录了音。再加上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证据链基本完整。

“你当时为什么没直接揭穿他们?”我问。

“我是想过。”许念靠在床头,抱着膝盖,“但那时候我太傻了,总觉得陈志强是被他妈逼的。我想着,只要他站在我这边,我就算了。可后来……他跪在我面前求我退婚,说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进不了陈家。我彻底死了心。”

我揽住她:“都过去了。”

“周远川。”她仰起脸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被骗了还替人数钱。”

“你那是善良。”我说,“善良不是笨。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骗你。”

她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然后把脸埋进我胸口:“周远川,我爱你。”

我心里一颤。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你再说一遍。”

“不要。”她闷声说。

“我听见了。”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许念,我也爱你。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那天晚上,陈志强给我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他又打了三遍,最后发来一条短信:

“周远川,对不起。我妈做得不对,我替她道歉。你们别报警,算我欠你的。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我看了手机一眼,回了一句:“你欠的不是我。是许念。她要是原谅你,我无话可说。她要不原谅,这事没完。”

陈志强再没回音。

三天后,那个收钱改报告的“医生”被卫生部门立案调查。赵秀兰托人找到许念的姑姑,想塞二十万私了。许念拒绝了。

“我不要钱。”她对姑姑说,“我只要一个公道。”

许念的姑姑五十多岁,在街道办工作,是个明白人。她听完整个经过,气得拍了桌子:“那家人良心被狗吃了!念念你做得对,一分钱不要。让他们自己烂在里面。”

这件事后来被单位里的人知道了,风向完全逆转。当初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见了许念都讪讪的。财务科张姐逢人就说:“许念那姑娘不容易,周远川有眼光。”我和许念的婚事,也顺理成章地传遍了整个单位。

我们补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没有大酒店,就在城北一家土菜馆,摆了六桌。我妈把家里的亲戚都请来了,许念的妈妈和弟弟也专程赶来。

许念的母亲姓周,五十出头,看面相就是个老实人。她拉着许念的手,眼泪直掉:“念念,是妈不好,总想让你找个条件好的,差点害了你。”

“妈,不怪你。”许念抱着她,“要不是这桩婚事,我也不会跟远川走到一起。”

许念的弟弟叫许程,在省城读大学,高高瘦瘦的,戴着副黑框眼镜。他走到我面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姐夫。谢谢你照顾我姐。我以后毕业了,一定还你。”

我笑着拍他肩膀:“还什么还。你是念念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许程红着脸点头。

婚礼虽小,但热闹。我妈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许念她妈不撒手,两个人聊得跟亲姐妹似的。许念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美得让我挪不开眼。

宴席散场后,我们回到家里。许念洗了澡,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老婆。”

“嗯?”

“委屈你了。婚礼太简单。”

她转过身,笑着捏我的脸:“什么委屈?我本来就不喜欢大操大办。这样最好,来的都是真心祝福的人。比跟陈志强在酒店摆五十桌强多了。”

“那倒是。”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她尖叫着搂住我脖子:“周远川你干嘛!”

“抱新娘入洞房。”我笑着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下去,撑着头看她,“许念,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远川名正言顺的媳妇了。以后的路还长,咱们慢慢走。”

她伸出手,描摹我的眉眼。指尖凉凉的,却让我心里发烫。

“慢慢走。”她轻声说,“一辈子的路,慢慢走。”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许念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半小时,把早餐做好。我赖床的时候,她就用湿毛巾敷我脸上。我妈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棵葱越长越高,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种了两垄青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你跟妈一样,闲不住。”我有时候笑她。

“你懂什么。自己种的菜没农药,健康。”她蹲在菜垄边,认真地拔草。

我搬个小马扎坐她旁边,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喝一口,继续拔。阳光穿过葡萄架,在她身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我看着她,觉得这辈子能过成这样,值了。

单位里,我们的事渐渐传为佳话。有人说许念命好,遇到了周远川。也有人说周远川有福气,娶了个这么懂事能干的媳妇。我们都不在乎这些,过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许念在财务科越干越顺手,领导几次夸她细致认真,年底绩效评了A。我则在项目上负责整个工程的质量管控,忙是忙了点,但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加上许念的,小两口收入在江城算中上水平。

唯一让我心里不踏实的是——许念有时候会望着别人家的小孩发呆。

那天我们逛商场,在儿童区那层吃饭。邻桌坐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地叫“妈妈我要吃冰淇淋”。许念看着看着,筷子就停了。

“念念?”我喊她。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

我看得出,她有事。

晚上回到家,她先去洗漱。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心里堵的时候才来一根。抽到一半,许念出来了,穿着睡衣,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又抽烟了?”她伸手把烟夺过去,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她轻声说。

“看出什么?”

“看出我喜欢小孩。”她低下头,手指在我手背上画圈,“周远川,如果……如果我们以后真的没有孩子,你会后悔吗?”

“不会。”我回答得毫不犹豫,“许念,你记住,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至于孩子,有了是缘分,没有是命。你不能把这件事当成包袱背一辈子。”

她靠进我怀里,没说话。阳台外的梧桐已经长出了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周远川,我们的体检报告……都正常。为什么这几个月了,我还没动静?”

我笑了:“你急什么?这种事又不是做买卖,有的夫妻两三年才怀上。顺其自然,别给自己压力。”

她点点头,但眉宇间仍有淡淡的忧虑。我抱紧她,心里暗暗下决定:等忙过这阵子,带她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医生说了,越是紧张越不容易怀上。

但就在我们计划着出去旅游的时候,一件事打破了平静。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验收混凝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检察院的,说想找我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关于陈志强的一些事。”对方说,“您方便的话,来我们院里一趟吧。”

我愣了一下。陈志强?检察院?

“他怎么了?”

“这个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上午九点,您能来吗?”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给许念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请个假,跟我去一趟检察院。”

她很快回过来:“检察院?出什么事了?”

我回:“陈志强可能犯事了。检察院找我了解情况。别怕,是好事还是坏事,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们准时到了检察院。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方的检察官,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干。他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让许念在外面等。

“周先生,请坐。”方检察官给我倒了杯茶,“今天找你来,是因为陈志强的案子。他涉嫌受贿,数额还不小。”

我接过茶,没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其中包括你们之间的纠纷。”方检察官翻着卷宗,“他说你曾经对他进行人身威胁,还动手打了他。他以此认为你‘有动机’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我笑了一声:“我是打了他。他当时当着我面侮辱我老婆,我还嫌打轻了。方检察官,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建议你们从头查。陈志强这个人的品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方检察官点头:“这些我们已经在查了。今天找你来,只是想确认一些细节。另外,有一件事我比较好奇。你妻子许念手里那些证据,为什么没有正式提交给警方?”

“她想给陈志强一个教训,但不想把人逼进死胡同。”我说,“许念这人心软。况且那件事说到底,是陈志强他母亲做的。许念说,只要他们不再作恶,就算了。”

方检察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周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现在情况变了。”他推了推眼镜,“陈志强的问题不止这一件。据我们调查,他在国土局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办理土地手续,收受钱物累计超过三十万元。行贿人里有一个,恰好就是给他母亲牵线伪造体检报告的人。”

我怔住了。原来那件事的背后,还藏着这么一层。

“也就是说,当初那个体检中心的‘医生’,也是陈志强受贿的对象之一?”

“不排除这种可能。”方检察官说,“所以我们想请你妻子来一趟,把那个U盘里的证据正式交给警方。这关系到一件受贿案的完整证据链。”

我沉默了一会儿。许念当初留了一手,本是为了自保。没想到这最后成了钉死陈志强的一颗钉子。

“我去叫她进来。”我站起来。

许念进来后,方检察官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表情从惊讶变成复杂,最后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了桌上。

“方检察官,这就是全部证据。我愿意配合调查。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如果陈志强最后被判刑,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我现在的家庭和生活。”许念看了我一眼,“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不想再被卷进过去的是非里。”

方检察官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证人保护是我们的职责。你提供的证据只会作为案件材料,不会公开你的个人信息。”

从检察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们站在大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志强……完了。”许念轻轻说。

“他自找的。”我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把证据交给法律,比什么都干净。”

“我不是为了报复。”她抬头看我,“我是觉得,如果这些证据能帮着抓住一个腐败分子,也算我为这个社会做了点好事。”

我笑了。这就是许念,永远那么善良,善良得让人心疼。

一个月后,陈志强被正式批捕。赵秀兰急疯了,到处托关系找人说情,甚至还跑到我家门口来下跪。那天许念正好一个人在家,隔着防盗门跟她对望。

“念念,求你了,你跟检察院说说,志强他是一时糊涂。那些钱我们退,全退!你放过他行不行?”

许念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说:“赵阿姨,我没有能力影响检察院。他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当年你伪造体检报告,也是犯法。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错了?”

赵秀兰在门口哭骂了半天,最后被邻居叫来的片警劝走了。她走后,许念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晚上我回来,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怎么了。她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以后别一个人在家。有事打我电话。”我握着她的手。

“我没那么脆弱。”她笑了笑,然后靠在我怀里,“不过,周远川,我刚才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如果陈志强被判刑,他爸妈就没人照顾了。”许念说,“虽然他们对不起我,但毕竟都是六十岁的人了。我想……以后逢年过节,去送点东西。不为别的,就图个心安。”

我低头看她。这女人的心,真是软得没边了。

“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我陪你一起去。”

两天后的晚上,许念忽然在饭桌上吐了。我妈和我都吓坏了,连夜送她去了医院。急诊科医生问了几句,开了个单子让她去化验。

等结果的时候,许念靠在我肩上,脸色苍白:“可能就是吃坏东西了。”

“这两天你吃什么了?”

“就中午在食堂吃的鱼……不会真是鱼不新鲜吧。”她揉着胃,难受地皱着眉。

半小时后,化验结果出来了。那个年轻的值班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恭喜啊。你媳妇怀孕了。六周左右。恶心呕吐是正常妊娠反应,回去注意休息,少食多餐。”

我整个人都定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许念也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医生……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医生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六周,目前看各项指标都很好。给你开点叶酸,按时吃。前三个月注意不要劳累,不要同房。”

“医生!”许念突然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可我之前检查说……我不能生啊!”

医生皱了皱眉,又看了眼报告单:“这单子上明明写着一切正常。你之前在哪查的?哪个医院的报告说不能生?”

许念张了张嘴,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狂喜,有震惊,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我上前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打着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念念,你听见了吗?”我的声音也抖了,“你怀孕了。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她伏在我肩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时,她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围着许念转了三圈,又去厨房煮了一锅鸡汤,非要许念喝两碗。

“妈,医生说不能喝太多。”许念笑着推辞。

“胡说!我当年怀远川的时候,一天一大碗,你不吃孩子也要吃。”我妈盛了一大碗端到许念面前。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婆媳俩,心里暖得像有盆火在烤。

命运真有意思。几个月前,许念还被一张假报告判了“不能生育”的死刑。现在,她的肚子里真真切切地住着一个小小的新生命。那些编造谎言的人,终将被谎言反噬。而善良的人,终会等来她的春天。

许念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含泪光地看向我。我读得懂她眼里的意思:那里面除了喜悦,还有一份沉甸甸的释然——她终于可以向全世界证明,她是一个完整、健康的女人。那张假报告,再也困不住她了。

“周远川,你要当爸爸了。”她轻轻说。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她腹中传来的微弱声响。但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慢慢生长。

“谢谢你。”我抬头看她,“许念,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摸一个大孩子。

“也谢谢你,当初在财务科对我说那句‘你嫁给我算了’。”她眨了眨眼睛,“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而我,这个曾经在医院里、在夕阳下、在众目睽睽中牵起她手的男人,此刻只想守着她,守着这个家,守着马上要来的新成员,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前路还有风有雨,但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 续

许念怀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单位。第二天中午,财务科张姐就拎着一兜子苹果香蕉过来了。

“念念,恭喜啊!周远川好福气!”张姐把水果往许念桌上一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可不能再那么拼了,电脑前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有什么重活累活让科里那帮年轻人干。”

“张姐,我这才六周,不至于的。”许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么不至于?头三个月最金贵了。我闺女那时候就是不听劝,结果……”张姐话说一半,自知失言,赶紧打住,“总之你听我的,准没错。当年我怀我们家那个,吐得昏天黑地,就是靠少食多餐熬过来的。”

许念点点头。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女同事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分享经验。有说吃苏打饼干能止吐的,有说闻柠檬片管用的,还有人说睡前在床头放个暖水袋能缓解腰酸。许念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认真的样子跟做账似的。

我在工地上收到她发来的照片——一个写满妊娠注意事项的小本本,后面跟了一排笑脸。

“张姐她们太热心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回:“那是你人缘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路过菜市场买。”

“妈说炖鲫鱼汤。你买条活鲫鱼回来就行。”

“得令。”

下班后我骑摩托去菜市场,在鱼摊前挑了半天。卖鱼的大嫂认识我,笑着说:“小周,给媳妇熬汤啊?鲫鱼汤下奶,现在还早了点,不过喝了好,安胎。”

“安胎?”我有点懵。这都哪跟哪。

“是啊,鲫鱼汤安胎。我怀我们家那个的时候天天喝。”大嫂利落地杀鱼刮鳞,“再给你搭把豆腐,炖汤最鲜了。”

我拎着鱼和豆腐回家,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许念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我妈在旁边指挥。两个女人有说有笑,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你怎么自己下厨了?”我赶紧过去,“我来。”

“我又不是纸糊的。”许念笑着把我往外面推,“你洗洗手歇着去,我跟妈做饭。你一个大老爷们进什么厨房。”

我妈在旁边笑得不行:“就是。远川从小就没下过厨,让他炒个鸡蛋都能糊锅。念念,以后你可不能让他进厨房,糟践东西。”

我只好退出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婆媳俩的说笑声,锅里炖着汤,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这种日子,踏实得让人想落泪。

吃饭的时候,许念喝了一大碗鲫鱼豆腐汤,喝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妈,您炖的汤太好喝了。”

“好喝以后天天给你炖。”我妈高兴得不行,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念念啊,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别怕胖,该吃吃该喝喝。等生完孩子再慢慢瘦。”

许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骄傲,仿佛在说:看,妈宠我。

我笑着低头扒饭。

晚上洗漱完,许念坐在床上给肚子涂润肤油。虽然才六周,肚子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已经未雨绸缪了。我靠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油瓶:“我来。”

她把衣服下摆撩起来,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肚皮。我倒了点油在手心搓热,然后轻轻贴上去。她轻轻“咝”了一声。

“凉吗?”

“不凉。”她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我,“周远川,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喜欢哪个?”

“我都喜欢。”她摸着肚子,嘴角含笑,“男孩的话,希望他像你,高高大大的。女孩的话,也像你,浓眉大眼。”

“怎么都得像我?”我笑了,“像你更好。温柔、善良、坚强。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五大三粗的。”

“你好。”她认真地说,“你哪里都好。”

我抬头看她。灯下,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亮得盛满了星星。我心里涨潮一样涌上一股情绪,起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许念,我以前不信命。但现在信了。”

“怎么说?”

“你看,你被退婚那天,我要是不去找你,咱俩可能就错过了。那个假报告要是没被拆穿,你现在还得背着‘不能生育’的枷锁。所以啊,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那我得感谢陈志强了?”

“别。”我捏了捏她的脸,“感谢你自己。是你留了那些证据,是你有勇气重新做检查。许念,你比你自己想象中厉害得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陈志强的案子开庭了。许念作为证人被传唤。那天她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法庭门口的台阶下,背挺得笔直。

我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紧张吗?”

“有点儿。”她深吸一口气,“但我得去。方检察官说了,我的证词很关键。”

“我就在旁听席上看着你。说错了也没关系,慢慢说。”

她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松开我的手,走进了法庭。

法庭不算大,但很庄严。国徽高悬,法官席上坐着三位审判人员。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我认出了陈志强的父母——赵秀兰缩在最后一排,整个人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陈志强的父亲坐在她旁边,佝偻着腰,像被什么压垮了似的。

陈志强站在被告席上。他瘦了,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神躲闪。曾经那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体面人”,此刻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狼狈而落寞。

许念走上证人席,宣誓。她的声音很平静,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当初的经过:陈志强如何追求她、订婚、提出退婚、那份假体检报告。她把U盘里的内容当庭播放了一遍,录音里赵秀兰的声音清晰可辨:“随便编个毛病,不能生最好。”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声议论。赵秀兰把脸埋进丈夫怀里,肩膀剧烈颤抖。陈志强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许念。

轮到我作证时,我走上证人席,把陈志强那天在单位门口对我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法官问我:“被告当时是否对你妻子有言语侮辱?”

“有。”我看着陈志强,“他说许念是‘别人用过的女人’,还说她不能生。我当时确实动手打了他,这个我承认。如果法庭要追究我的责任,我接受。”

旁听席又一阵骚动。法官敲了敲法槌。

陈志强最后陈述时,声音沙哑。他认了全部指控,包括受贿和协助伪造医疗证明。他说自己从小被母亲管得太严,什么都要争第一,连娶媳妇都要挑条件最好的。他说他对不起许念,对不起她。

许念坐在旁听席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审判长最终宣判:陈志强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赵秀兰因伪造医疗证明,情节较轻,免于刑事处罚,但被当庭训诫。

法槌落下的一刻,我听见赵秀兰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嚎。陈志强被法警带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和许念对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念站起来,转身离开。我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都结束了。”我说。

“嗯。”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释然,“结束了。”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眼。三月已经过到了尾巴,街边的玉兰开了满树,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头闹哄哄地挤着。许念站在树下,仰头看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头发上。

“周远川,你后悔吗?”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我把你卷进这些破事里,还让你在法庭上承认打了人。”

我伸手把她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摊在手心给她看:“你看,花落下来了,但树还在。日子也是这样,总有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但根还在,树就不会倒。我娶了你,就是把根扎在你身边。什么破事烂事,不过是落几片花瓣。”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家。妈说今天包饺子。”

回家的路上,许念坐在后座,紧紧抱着我的腰。她的脸贴在我背上,风吹起她的发丝。我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那种憋着笑的颤抖。

这个傻姑娘。

孕早期的反应在第八周达到顶峰。许念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我妈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做饭。昨天是酸辣汤,今天改成了小米粥配酸黄瓜。

“人家都说酸儿辣女。”我妈私下跟我嘀咕,“念念这又吃酸又吃辣,到底算哪个?”

“妈,那都是老话,不准。”我一边给许念拍背一边说,“只要她舒服,管他男女。”

许念吐完,从卫生间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我扶着她回床上躺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抓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周远川,当妈妈怎么这么难。”

“辛苦了。”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等这小东西出来,我先打他两下给你出气。”

她笑了,笑得虚弱:“你敢。到时候你肯定比谁都疼他。”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浅,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守在床边,看了她好久。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我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这个动作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每次都让我觉得,只要她平安喜乐,我做什么都值得。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做产检。B超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孕囊在跳动,医生说那是胎心搏动,有节律,很健康。许念盯着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

“宝宝……”她轻轻喊了一声。

我搂着她的肩,看见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光点,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是我的孩子。是他让我明白,一个男人的责任到底是什么——不是赚多少钱、当多大官,而是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每一天都安心。

从医院出来,许念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她拉着我去母婴店逛了一圈,看见那些小衣服小鞋子,眼睛发亮。最后买了一套黄色的婴儿服,还有一顶针织小帽。

“现在买太早了。”我说。

“不早。等肚子大了我走不动了,你就得来跑腿了。”她把小衣服贴在脸上,笑得像个小女孩,“好小。你说宝宝穿上会是什么样?”

“肯定好看。随你。”

她白了我一眼,把东西塞进我怀里:“你就嘴甜。走吧,回家。”

我们从母婴店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是陈志强的父亲,老陈。他提着一篮子土鸡蛋,站在店门口,看见我们,眼神躲闪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小许,小周。”他的声音干涩,“我……我是来赔罪的。上次在单位门口的事,对不住。”

许念沉默了一下,说:“陈叔叔,都过去了。您不用这样。”

“不,得赔。”老陈把鸡蛋篮子递过来,“我听说你怀孕了,这是家里养的土鸡下的蛋。别嫌弃,给你补补身子。我知道我们陈家对不住你,志强他妈……唉,她这辈子都亏心。这篮子蛋要是你收下,我回去也能睡个安稳觉。”

许念看看我。我微微点头。

她接过篮子:“陈叔叔,谢谢。过去的事,我真的不恨了。您和赵阿姨好好保重身体。”

老陈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老,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枯树。

许念拎着鸡蛋篮子,目送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周远川,你说赵秀兰现在……后悔吗?”

“后悔也没用了。”我接过篮子,“人啊,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不过你做得对,收下这篮子蛋,他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许念点点头,靠在我胳膊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因为孕吐而显得有些憔悴的线条,此刻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周远川,你真好。”

“你就会说这一句。”

“那我说什么?”她仰头看我,笑得狡黠,“说你比陈志强好一万倍?”

“你拿我跟他比?”我佯装生气。

“我错了。”她立刻认怂,挽住我的胳膊,“你是最好的。天下第一好。周远川天下第一好。”

我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家。蛋篮子重,我拎着。”

我们往公交车站走。三月的尾巴,风已经暖了。路边的柳树爆出了鹅黄的芽,有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许念走得很慢,脚下是刚刚冒出头的青草。

“周远川。”

“嗯?”

“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着他去看看我外婆吧。外婆从小最疼我,她要是知道我有孩子了,一定很高兴。”

“好。”我握住她的手,“等天气再暖一点,我们就去。带着这篮子鸡蛋,给外婆也补补。”

许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念的肚子渐渐显怀了。四个月的时候,她穿上了宽松的孕妇裙,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托着腰。我妈给她买了一双软底的平底鞋,说这样走路不累。

“妈,我天天吃您做的饭,都胖了一圈了。”许念站在体重秤上哀叹。

“胖了好。胖了说明孩子长得好。”我妈笑眯眯的,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我在旁边附和:“就是,你以前太瘦了。现在这样刚好。”

许念瞪我:“你们娘俩合起伙来喂我。等生完孩子减不下来,你负责。”

“我负责。我天天陪你跑步。”

“你就知道跑。”她嘟囔着,低头扒饭。

四月中旬,我接到一个通知。单位承建的那个项目因为业绩突出,准备竞选省里的优质工程奖。作为项目质量负责人,我需要准备大量的申报材料,还要陪专家评审组去现场考察。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非常忙。

“你去忙你的。”许念说,“我和妈在家能照顾好自己。别耽误了正事。”

“我就怕你一个人孤单。”

“不孤单。”她拍了拍肚子,“我有小东西陪着呢。再说妈天天在,张姐她们也常来看我。”

“那好。我每天晚上尽量早回来。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评审工作比想象中更繁重。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十点才能回来。有时太晚了,许念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躺在她旁边,把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

有一次半夜,她突然抽筋了。小腿肚子绷得像石头,疼得她“啊”了一声。我迷迷糊糊醒过来,赶紧坐起身,把她的小腿放在我腿上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揉着眼睛问。

“十一点多。你睡着了。”

“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我继续揉,力道不轻不重。过了一会儿,她的腿终于松下来了。她躺回去,叹了口气:“怀孕真遭罪。这才四个多月呢,后面还有得熬。”

我躺下来,把她圈进怀里:“熬过这阵就好了。等你生完,我伺候你坐月子,端茶倒水,绝不含糊。”

她笑了,在我胸口蹭了蹭:“周远川,你要是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会被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我自己的媳妇,怎么宠都不为过。”

那段时间,我虽然忙,但每天都会给许念发微信。有时候是一张工地上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吃饭了吗”。她也会发来各种日常——今天吃了什么、宝宝动了几下、妈在院子里种了什么花。这些零碎的对话,像一根根细线,把我们连在一起。

五月中旬,评审组来了。连续三天的现场考察,我全程陪同,从基础工程到主体结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口干舌燥。评审组组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小伙子,干得不错。有股子认真劲。”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评审结束那天晚上,单位搞了个庆功宴。主任老赵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反复说“小周有前途”。我应付了几句,惦记着家里的许念,早早告了辞。

骑摩托回家路上,手机响了。许念打来的。

“周远川,你走到哪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快到家了。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妈不在家,出去买东西了。我害怕……”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油门拧到底:“你别动,躺着别动。我马上到!”

摩托车在夜色里飞驰。风在耳边呼啸,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去。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许念,你和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到家后,我冲进卧室。许念蜷缩在床上,脸色煞白,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我扑过去,一手抓她的手,一手拨120。

“别怕,我在。别怕。”

“周远川,我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会不会……”

“不会的!别瞎想!”我攥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失控,“你深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没事的,我在。”

救护车到得很快。我抱着她上车,一路上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急诊科医生做了检查,说可能是子宫圆韧带牵拉性疼痛,加上孕妇本身有些低血糖和劳累,问题不大。

“劳累?”我愣住了。许念一直在家里休息,怎么会劳累?

医生解释说,孕妇进入孕中期后,即使日常活动,体力的消耗也比常人大得多。加上她本身底子弱,子宫增长快,牵拉到了韧带。

“回去多休息,别久站,别提重物。另外注意补充一些含钙丰富的食物。”

我这才注意到,许念的腿上、脚上已经有些浮肿了。我居然一直没发现。

回家的路上,许念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声音很闷,“我光顾着忙工作,没照顾好你。许念,从明天开始,我晚上不超过七点回家。”

“那你工作怎么办?”

“工作没有你重要。”我抱紧她,“我明天就跟老赵说,后面的事让小李他们多分担点。评审也结束了,没那么多事了。”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堵了回去:“别说话,闭眼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睡着了。我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里满是后怕和自责。

第二天上午,我妈知道这事后,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你媳妇挺着个大肚子,你天天不见人影!工作重要还是老婆孩子重要?你爸当年要像你这样,我早不跟他过了!”

“妈,我错了。以后我保证早点回来。”

许念在卧室里听见了,喊了一声:“妈,不怪他。他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就护着他!”我妈气哼哼地回了一句,但到底还是心疼许念,转身去厨房熬了碗红糖鸡蛋,“你也是,身体不舒服就说啊。别什么都自己扛。你现在是两个人,你不说,肚子里那个也不会说,出了事怎么办?”

许念低头受教,乖得像个孩子。

中午,单位小李打来电话,说老赵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假,让我在家照顾媳妇。我谢过之后,跟许念一说,她先是高兴,然后又犹豫:“半个月呢。你刚忙完,别为了我耽误工作。”

“这不是耽误。这是正事。”我给她剥了个橘子,“医生说了,你需要多休息。我陪着你,比什么都重要。”

她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她吃了几瓣,突然说:“周远川,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带着孩子去公园,他在草地上跑,像个小肉球。我在后面追,你在旁边笑。那个画面特别清楚,跟真的一样。”

我笑了:“那孩子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她皱了皱眉,“但特别可爱。我喊他,他回头冲我笑。笑着笑着我就醒了,然后就肚子疼。”

“那看来是这小子在跟你打招呼,结果不小心踢疼了你。”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他出来,我教训他。”

她扑哧笑出来:“你就知道教训。”

那天下午,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许念靠在我肩上,怀里抱着一碗切好的水果。电影放的是部老片子,节奏很慢。她看着看着,靠在我肩头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调暗了电视音量,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她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心里默默说:

许念,我会用一辈子,把你护得严严实实的。

五月底,陈志强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他没有上诉。赵秀兰托人送来两万块钱,说是补偿许念的“精神损失”。许念退了回去,只留了一句话:“钱你们留着养老。我只要他们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这事过去后,许念的心情反而轻松了很多。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有根刺卡在喉咙里,现在拔出来了。”

“舒服了?”

“嗯。舒服多了。”

我牵着她的手在小区里散步。晚风轻拂,梧桐叶子沙沙响。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像只笨拙却可爱的小鸭子。我放慢脚步配合她。

“周远川,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你来取。你读的书比我多。”

“男孩的话,叫周嘉树。嘉是美好的意思,树是希望他像树一样正直挺拔。”她抬头看那些梧桐,“女孩的话,叫周嘉禾。禾苗的禾,温温柔柔的,像你一样。”

“嘉树。嘉禾。”我念了两遍,笑了,“都听你的。”

她满意地笑了,挽住我的胳膊。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明艳。

六月初,我陪许念去做了中期大排畸检查。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辨了。头、胳膊、腿、小手指……他调皮地动来动去,像是在跟探头捉迷藏。

“宝宝很健康。”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发育得很好,大小符合孕周。你们看,这是他的小手,这是脚丫。”

许念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我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屏幕上舒展肢体,鼻子忽然一酸。

“周远川,你看你看,他在动!”许念兴奋得差点坐起来。

医生笑了:“别着急,后面动得更多。回去注意胎动,每天数一数。有什么异常随时来医院。”

从B超室出来,许念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她举着那张B超照片,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像个小虾米。”她笑着说。

“哪像虾米了?明明像个人。”我凑过去看。

“你什么眼神。这就是标准的虾米睡姿。”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眼里都是笑,“周远川,我好想快点见到他。”

“别急。还有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她叹了口气,“好长啊。”

“不长。咱们在一起都多久了?半年多了。时间过起来很快的。”

她歪头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咱们领证那天,你骑摩托带我去医院,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要我了。现在倒好,连孩子都有了。时间真的很神奇。”

我揽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身体因为怀孕变得更柔软了,靠在我身上的时候,像一团温柔的云。

“许念,我会让你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在期待和甜蜜中流淌。许念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胎动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晚上睡觉,她会突然“哎呀”一声,然后笑着把我的手按在肚子上。掌心下,一下一下,像小鱼吐泡泡,又像谁在轻轻敲门。

“调皮。”我对着她的肚子说,“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你妈。”

肚子又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应我。许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知道你在说他。”

“出来我揍他。”

“你敢。”她护着肚子,像只护崽的母猫,“谁都不许打我孩子。”

我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手覆在她肚子上。她的肚子圆鼓鼓的,皮肤被撑得紧紧的。我轻轻摩挲着,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温柔。

“许念,你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要告诉他,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吗?”

“要。”她说,“等他懂事了,我就给他讲。你爸爸当年可厉害了,你妈妈被坏人欺负,你爸爸骑着摩托车赶来,把坏人全打跑了。”

“我什么时候把坏人全打跑了?我好歹也是讲法律的人。”

“在故事里,你可以厉害一点。”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她的眼睛像两潭清泉。

“好,那你负责编,我负责当那个英雄。”我亲了亲她的鼻尖。

她笑着往我怀里钻,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

七月,天气热起来。许念的预产期在九月初,所以这个夏天,她格外难熬。本来孕妇就怕热,偏偏今年江城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猛。我妈把家里唯一的空调装在了我们卧室,客厅只用一台旧电扇。

“妈,热得很,您进屋跟念念一块儿吹空调。”我对我妈说。

“不用。我睡客厅凉快。电扇够了。”我妈摇着蒲扇,汗珠子顺着额角流。

许念不乐意了:“妈,客厅哪有凉快。您跟我睡屋里,让远川睡沙发。”

我赶紧举手:“行,我睡沙发。妈,您进屋,别中暑了。”

最后我妈拗不过我们,搬进了卧室。许念和我妈睡大床,我睡客厅沙发。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但一想到屋里那两个女人睡得凉快,心里就踏实。

七月下旬,许念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我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家里帮忙做两顿饭。我妈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浪费钱。后来有一次买菜回来热得差点中暑,才不吱声了。

“念念,你想吃什么?让钟点工做。”我妈说,“明天让小刘多买点西瓜回来。”

“妈,医生说了,西瓜不能多吃,糖分高。”许念挺着大肚子,坐在凉席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扇子。

“那就多吃黄瓜、西红柿。水灵。”我妈说。

我下班回来,推门一看,婆媳俩正肩并肩坐在凉席上吃西红柿,电视里播着《甄嬛传》。那画面温馨得让我不忍心打扰。

“回来了?”许念抬头,朝我一笑,“今天累不累?”

“不累。”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宝宝乖不乖?”

“太乖了。下午都没怎么动,我都想他了。”她摸着肚子。

“哪天不乖你发愁,太乖了你也发愁。”我笑着把耳朵贴到她肚子上,“来,爸爸听听。喂,小家伙,动一下。”

肚子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从左边鼓起一个小包,正好顶在我脸颊上。那力度不小,我疼得“哟”了一声。

许念笑得前仰后合:“他踢你!哈哈哈,他肯定听懂了。”

我妈在旁边也乐得不行:“这孩子聪明,还没出来就知道跟他爸闹。”

我捂着脸,又气又笑。那一下踢得确实不轻,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欢喜。

八月中旬,有一天晚上,许念突然拉着我的手,正色道:“周远川,我要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孩子出生后,我想考中级会计师。”她说,“趁产假里时间多,我复习备考。等休完产假,正好赶上考试。”

我有些惊讶:“你身体受得了吗?带小孩已经够累了,还要看书考试。”

“我想考。”她认真地说,“张姐说,明年科里有个副主任的位置要空出来。我条件都符合,就差一个中级证。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小科员。”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敬佩。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人,骨子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她从来不甘于现状,哪怕怀了孩子,也没忘记自己要走的路。

“好。”我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孩子晚上我来带。你安心看书。”

她笑着亲了我一下:“周远川,我就知道你懂我。”

“那当然。我媳妇要考中级,我不得全力支持?到时候考过了,我请全家人下馆子。”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她的小拇指,轻轻一拉。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扣的手指上。

八月末,距离预产期还有十天左右。许念开始紧张起来,晚上睡不踏实。她总梦见自己生了,醒来发现肚子还在,一阵恍惚。

“周远川,我害怕。”她凌晨三点摇醒我。

“怕什么?”我迷迷糊糊坐起来。

“万一顺产不行,要剖腹产怎么办?万一孩子有意外怎么办?万一我……”

“没有万一。”我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把她的头按进怀里,“许念,你听好了。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医生说了,你的骨盆条件很好,胎位也正。你只要放轻松,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交给我和医生。”

她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周远川,如果真到了保大保小的时候,你选谁?”

我愣了两秒,然后轻轻弹了一下她脑门:“胡说八道什么。没有这种可能。你和我,还有孩子,都得好好活着。谁都不能少。”

她揉着脑门,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紧张。说傻话了。”

“以后不准说这种话。”我认真地看着她,“许念,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就算没有孩子,你也是我老婆。不管发生什么,我第一个保你。”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湿了,然后主动凑过来亲我。那个吻带着咸咸的眼泪味,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九月三日,许念的预产期当天。

凌晨五点多,我正睡着,忽然被推醒。许念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声音却异常镇定:“周远川,我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困意全消。我妈也惊醒了,慌慌张张地找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

“别慌,妈。你先去打120,我扶着念念。”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许念靠在我身上,呼吸急促。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有些发白。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

“别怕,没事的。我们马上去医院。”

她点点头,努力朝我笑了一下:“周远川,我们的小家伙,他等不及了。”

救护车很快到了。我们上了车,许念躺在担架上,我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疼的时候,手指甲几乎嵌进我掌心。我一声不吭地忍着。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了产房。我跟着进去,穿了无菌服。产房里的气味很特别,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许念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周远川……我疼……”

“我知道。你抓着我的手,疼就用力。”我把手伸过去,她一把攥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也最煎熬的时间。许念在产床上挣扎着,疼得咬破了嘴唇。助产士说还不到时候,让她深呼吸。她哭着说不行了,没有力气了。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许念,你看着我。”我跪在产床边,脸凑到她面前,“你能行的。我们的孩子在等着你。你想想他的小脸,他的小手。他马上要见到你了。你再坚持一下。”

她看着我,眼泪流进鬓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重新绷紧了。

“用力!”助产士大声说。

许念尖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也带着一股决绝的力气。我眼眶一热,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头出来了!再来一次!”

许念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都凸起来了。她的手攥得我的手指生疼,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声音穿透了整个产房,像一把利剑,划开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恭喜,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很健康。”助产士把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到许念胸口。

许念已经虚脱了,但她的手在第一时间环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她低头看着女儿,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却充满欢喜的声音:“嘉禾……周嘉禾……”

我跪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整个人像被电流击穿了一般。那是我的女儿。那是许念用命换来的女儿。那是我们两个人生命的延续。

护士让我抱一抱。我笨拙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我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小脸皱在一起,像个小老太太,眼睛半睁半闭。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

“周嘉禾。”我哑声喊了一句。她的小嘴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

许念躺在床上,苍白地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抱着女儿,在她额头上深深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我哽咽着说,“谢谢你把女儿带给我。”

她笑着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丝里:“周远川,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女儿了。”

“对。我们有女儿了。”我抱着女儿,又去握她的手。一家三口,在产房里,迎来了属于我们自己的黎明。

女儿的出生,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我向单位请了半个月陪产假,天天守在医院里。许念恢复得不错,顺产三天后就出院了。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把婴儿床、尿布、奶粉全部准备妥当,连阳台上的尿布台都搭好了。

“嘉禾,奶奶的小宝贝,欢迎回家。”我妈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女,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温柔。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腿放在我腿上,轻轻给她按摩浮肿的脚踝。

“累不累?”我问。

“累。但很开心。”她靠在我肩上,“周远川,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我也是。”

那半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喂奶、换尿布、哄睡,我样样都学。嘉禾夜醒频繁,差不多两小时一次。每次她哭,我都比许念先醒,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先看看是不是尿了,再判断是不是饿了。

“你比我还警醒。”许念说。

“你好好休养。坐月子不能累着。这些事我来。”

“你一个大男人,不怕被单位人笑啊?”

“笑什么?”我一边给嘉禾拍奶嗝一边说,“我照顾我闺女,天经地义。谁爱笑笑去。”

许念看着我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笑得眼里都是星星。

嘉禾满月那天,我们摆了几桌酒。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张姐和小李他们都来了。许念抱着嘉禾出来见客,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脸蛋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屋子人围着她,夸她长得好看,像妈妈。

“嘴巴像爸爸。”张姐逗她,“小嘉禾,笑一个。”

嘉禾不笑,瞪大了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一脸严肃。那表情跟我一模一样。我妈乐了:“你们看,这神态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周家的种,跑不了。”

众人大笑。许念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晚上宾客散了,我们把嘉禾放进婴儿床。她吸着安抚奶嘴,渐渐睡着了。许念侧躺在床上,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芒。

“周远川,我想起一件事。”

“嗯?”

“你第一次去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小伙子眼神正,靠得住。’”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那时候你在客厅跟我弟说话。”她笑了笑,“我妈拉我到厨房说的。她说,念念,跟他走,没错。”

我笑了:“丈母娘有眼光。”

“你现在得意了?”

“那是。”我躺在她旁边,把手臂伸过去。她枕上来,发丝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许念,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就带着嘉禾出去走走。去公园,去江边。让她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等她大一点,我们带她去外婆家。我妈这几天打电话,天天念叨着要看外孙女。”

“嗯。等嘉禾三个月,我们回去一趟。”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从嘉禾的未来聊到我们自己。聊到后来,她声音越来越小,睡着了。我望着天花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日子,真好。

嘉禾两个多月的时候,许念开始复习中级会计师了。每天趁着嘉禾睡着的间隙,她就坐在书桌前看书做题。有时候嘉禾突然哭起来,她放下笔去哄,哄完了继续回来啃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

“太辛苦了。”我心疼她,“要不推迟一年再考。”

“不。就今年。”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越拖越没时间。趁现在我还有产假,能学多少是多少。”

我只好由着她,自己多带孩子。好在嘉禾作息渐渐规律了,晚上能连睡五六个小时。许念晚上的时间基本都用来学习,我偶尔端杯热牛奶过去,她接过去喝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书本。

“注意休息。”我提醒她。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台灯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坚韧。这个女人,真的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她身上那股子向上的劲,让我自愧不如。

考试在十一月中旬。那天我请了假,开车送她到考场。她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转头对我笑:“周远川,我要是没过,你别笑我。”

“没过就明年再考。你能去考,我已经很骄傲了。”

她用力抱了抱我,然后转身走进考场。我看着她走进人流,心里默默为她加油。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外面等。几个小时后,她出来了,神情轻松。我迎上去,递上一瓶水。

“怎么样?”

“题目比想象中简单。”她灌了几口水,“老师讲的重点都考到了。应该差不多。”

我笑着揽住她的肩:“走,吃火锅去,给你庆功。”

“孩子呢?”

“妈带着呢。你放心。”

我们去了她最爱的那家火锅店。许念一边涮毛肚一边兴奋地讲考题,讲她怎么解的。我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很有兴趣地点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回到了我们刚恋爱时的模样。

“周远川,等证书下来,我请你吃大餐。”

“等你请?我工资卡不都在你那儿吗。”我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对哦。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错了。”我纠正她,“我的钱是你的钱,你的钱也是你的钱。”

她笑得更厉害了,毛肚都从筷子上掉进了锅里。

十二月底,中级会计师成绩公布。许念通过了。那天晚上,她高兴得抱着嘉禾在客厅转圈。嘉禾被她妈晃得咯咯笑,小腿乱蹬。

“宝宝!妈妈考过了!妈妈是不是很厉害!”

嘉禾“啊啊”叫着,口水流了一下巴。我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

“厉害。”我拍手,“周太太,以后你可是持证上岗的会计师了。这个家靠你养了。”

“那你呢?”

“我负责带娃。你去挣钱养家。”我一本正经地说。

许念白了我一眼:“做梦。你赶紧给我升职加薪去。”

升职加薪……这事儿还真来了。一月中旬,主任老赵找到我,说上级决定提拔我当项目副经理。我有些意外,问为什么。

“评审成绩好,加上你这两年表现突出。”老赵笑着说,“小周,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这个项目完了,还有更大的等着你。”

我谢过老赵,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许念。她正在给嘉禾换尿布,闻言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周远川,你看,好运是不是从我们结婚那天就开始了?”

“不。”我走过去,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拥进怀里,“从遇见你的那天就开始了。”

嘉禾在我们怀里扭来扭去,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抗议被挤到了。我和许念相视而笑,然后一起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有甜有苦,有笑有泪,但因为身边有彼此,因为怀里有这个软软的小生命,每一天都值得。

嘉禾六个月的时候,我们带着她回了一趟许念的老家。外婆已经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看见重外孙女,老人家高兴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抱。

“外婆,您慢点。”许念小心地把嘉禾放进老人怀里。

嘉禾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盯着太外婆看。太外婆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她的小脸,嘴里念叨着:“像念念小时候,真像。这眉眼,这嘴。好好好,外婆在有生之年能看见念念的孩子,死也瞑目了。”

“外婆,您别说这种话。”许念红了眼圈。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幅四世同堂的画面,心里百感交集。如果当初许念没有勇敢地走出来,没有遇见我,没有重新做检查,或许这个画面永远不会出现。

许念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许念的弟弟许程也特意从省城赶回来,一见面就抱着嘉禾不撒手。

“小嘉禾,叫舅舅。”许程举着手机,各种角度拍照。

嘉禾很配合地咧嘴笑了,露出下面刚刚冒头的两颗小乳牙。许程激动坏了,当场发了个朋友圈。

饭桌上,许念的妈妈举着杯子,眼睛红红的:“远川啊,我这个当妈的,没什么本事,以前还差点让念念受了大委屈。幸好这孩子自己争气,也幸好遇见了你。这杯酒,我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妈,您言重了。能娶到念念,是我的福分。我该敬您才对,谢谢您生养了这么好的女儿。”

丈母娘抹着眼泪把酒喝了。许念在旁边说:“好了好了,吃饭呢,别搞得跟表彰大会似的。”

大家笑了起来。屋子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风再冷,也吹不散这满屋子的热气。

回程的路上,许念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嘉禾躺在安全提篮里,已经睡着了。

“周远川。”

“嗯?”

“我今天好开心。”

“看出来了。你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她笑了一下,转头看我:“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家里穷,弟弟小,妈妈身体不好。我拼了命想找个条件好的人,以为那样就能帮家里。结果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现在我才明白,一个女人最该嫁的,不是条件,是人心。”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那你找到了吗?”

她回握我,十指交扣:“找到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前方的路笔直而宽广。我的妻子坐在我身边,我的女儿在身后沉睡。这一刻,我发自内心地感激命运。它曾把许念推进深渊,也曾让她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但现在,它把她带到了我身边。

我会用剩下的全部人生,告诉她:你选对了。

嘉禾十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叫“爸爸”。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爸……”

我愣住了,鞋都忘了换。许念抱着嘉禾站在客厅里,惊喜得说不出话。

“你听见了吗?她叫爸爸了!”许念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嘉禾,举得高高的。嘉禾咯咯笑着,嘴里又冒出一句:“爸爸!”

“哎!我的小嘉禾!”我应得又响又亮,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许念在旁边眼眶都湿了:“她第一个叫的是爸爸。我天天教她叫妈妈,她倒是先叫你了。”

我把嘉禾放下来,笑着把许念也揽进怀里:“吃醋了?来,嘉禾,叫声妈妈。”

嘉禾歪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许念,然后咧开嘴:“爸爸!”

许念哭笑不得,使劲捏了一把我的腰:“都是你惯的!”

“这哪叫惯。这是亲爸的魅力。”我得意地笑。

嘉禾学走路是在一周岁左右。她扶着茶几,颤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时,我和许念一个拿着手机拍,一个蹲在地上张着手臂。嘉禾犹豫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松开手,摇摇晃晃地朝我走了三步,摔进我怀里。

“她会走了!”许念高兴得直拍手。

嘉禾自己也挺得意,又爬起来继续练习。那几天她跟上了发条似的,满屋子溜达,走两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这孩子随你,倔。”许念说。

“随你,聪明。”我回。

我妈在旁边织毛衣,闻言抬头:“随你们俩,一个倔,一个聪明。将来不得了。”

嘉禾周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型的抓周仪式。地板上铺了红布,上面摆着书、笔、算盘、听诊器、玩具钢琴、小汽车。嘉禾被放在红布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径直爬向那本颜色鲜艳的图画书,一把抓了起来。

“抓书!以后是读书的料!”我妈乐呵呵地说。

许念笑了:“太好了,爱读书好。”

嘉禾抓着书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手一扬,把书扔到一边,又抓起了旁边的算盘。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又抓算盘?这丫头心思活泛。”我笑着把嘉禾抱起来,“闺女,你这是要继承你妈的衣钵啊。”

嘉禾开心地晃着拨浪鼓似的小脑袋,口水滴了我一身。许念拿纸巾来擦,边擦边笑:“人家抓周就是讨个彩头,你们还真当真了。”

“随便抓什么都行。我闺女抓块石头都是宝贝。”我把嘉禾举高高,她笑得直尖叫。

那天晚上,等嘉禾睡着后,许念靠在我怀里,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聊天。

“周远川,你说嘉禾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管什么样,只要她开心健康就好。”我望着天花板,“我对她没什么别的要求,就希望她平安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将来也能遇到一个像我疼你一样疼她的人。”

“你要求还真低。”她笑。

“低吗?我觉得挺高的。这世界上能遇到一个真正疼自己的人,不容易。”我转过头看她,“许念,你那时候在财务科里,我推开门看见你坐在窗边,就一个纸箱,一盆多肉。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好的女孩,不能被别人这么欺负。”

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那天为什么直接说‘你嫁给我算了’?”

“因为那是我的真心话。”我笑了,“只是憋了三年,终于憋不住了。”

她也笑了,把脸埋进我肩头:“周远川,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三年前,你还会追我吗?”

“会。”我毫不犹豫,“倒流一百次,我也会追你一百次。”

“那如果回到我被退婚那天呢?”

“我会更早去找你。”我搂紧她,“不让你一个人坐在那里胡思乱想。我会跟陈志强说,这个女孩你不配娶。然后带你走。”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湿了。

“傻瓜,怎么又哭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我许念何其有幸。”

我翻过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银线,正好落在我和许念交握的手上。

那天夜里,嘉禾醒了,许念要起身去哄,我按住她:“你睡,我去。”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边,小嘉禾正蹬着腿,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瞪瞪地哼唧。我把她抱起来,一边晃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很快又睡着了。

我站在窗前,怀里抱着女儿,回头看见许念侧躺在床上,正温柔地望着我。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波比月光更柔软。

这一刻,岁月静好,人间值得。

嘉禾两岁半的时候,会说的话已经很多了。她管我妈叫“奶奶宝”,管许念叫“妈妈心”,管我叫“爸爸大马”。因为我经常趴在地上让她骑在背上,满屋子爬。许念说我有失体统,我说让闺女开心最重要。

“爸爸,我要骑大马。”嘉禾一看见我下班就扑过来。

“好嘞!”我把公文包一扔,往地上一趴。

嘉禾麻利地爬到我背上,抓着我的衣领:“驾!驾!”

我妈在厨房喊:“嘉禾,别折腾你爸了,过来吃水果!”

“我不要!我要骑大马!”嘉禾小脚丫一蹬一蹬的。

许念走出来,弯下腰把嘉禾抱起来:“先吃水果。爸爸刚下班,多累啊。咱们让爸爸先喝口水。”

嘉禾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跟着妈妈去了厨房。我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对许念竖起大拇指。她回我一个眼神,那意思是“看你惯的”。

晚上,嘉禾洗完澡,许念给她读绘本。那本绘本是嘉禾抓周时抓的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嘉禾最喜欢里面那只小兔子,每次翻到那页都要用小手指着,奶声奶气地说:“兔兔哭了。”

“兔兔为什么哭呀?”许念问。

“兔兔想妈妈。”嘉禾一本正经地说。

许念笑了,把嘉禾搂进怀里:“那嘉禾想妈妈的时候会哭吗?”

嘉禾仰起小脸,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嘉禾不哭。嘉禾有妈妈,还有爸爸,还有奶奶宝。”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母女俩,心像被泡在温水里,软得不行。

许念把嘉禾哄睡后,回到我们房间。我正靠在床头看书,她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着嘉禾的爽身粉味。

“女儿今天说,她想要个小弟弟。”她说。

我放下书看她:“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读绘本的时候。她说幼儿园里的小美有个弟弟,她也想要一个。”

“那你怎么说?”

“我说这得跟爸爸商量。”她看着我笑,“所以,周爸爸,你怎么想?”

我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觉得可以。不过,咱们得先咨询医生。你生嘉禾的时候受了不少苦,我不确定你的身体……”

“我身体早就恢复了。”她打断我,“而且我算过了,现在要二胎,嘉禾正好三岁多,能上幼儿园了。时间刚刚好。”

我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今晚就开始努力?”

她红着脸推了我一下:“你能不能正经点。”

“这怎么不正经?生育是科学,是国策。”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笑得直捶我。闹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靠在我怀里。我摸着她的头发,说:“许念,只要我们在一起,再苦再累我都不怕。你想要二胎,我们就准备。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把身体放在第一位。不能像生嘉禾时那样什么都不说,自己硬扛。”

“知道了。”她轻声说,“周远川,你真好。”

“你又来了。”

“那我换一句。”她撑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我,“周远川,我爱你。”

我笑了,抬手摸摸她的脸:“我也爱你。睡吧,明天还要送嘉禾去幼儿园。”

她点点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躺下来。关了灯,满室黑暗。她的呼吸渐渐平缓。我睁着眼睛,心里盘算着要找个时间带她去做个全面体检。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家就会再多一个小生命。

想想都觉得期待。

许念说要二胎,真不是随便说说。她很快约了医院的号,做了一整套全面的孕前检查。结果显示一切良好。医生说她身体底子不错,完全有条件再要一个。

“看吧,我就说没问题。”许念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得意地晃着手里的报告单。

“行行行,你厉害。”我笑着摇头。

旁边有个大爷经过,羡慕地看我一眼:“小伙子,媳妇愿意生二胎,你命好啊。我们家那个,打死都不生。”

许念听了,脸一红,拉着我快步走开。

出了医院,她突然停下脚步:“周远川,我们走回去吧。今天天气好,想散步。”

“行。”

江城四月的傍晚,风很轻,落日熔金。我们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慢慢走。许念挽着我的胳膊,没有说话的欲望,就是安静地走。我也没开口,觉得这样很好。

走了很久,她忽然说:“周远川,你记得我们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你在台阶上抱我,说‘谁再敢欺负你,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吗?”

“记得。”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男人,我这辈子跟定了。”她转头看我,夕阳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橘色,“现在三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么想。”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那你还等什么?回家造人去。”

她红着脸掐我一把:“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浪漫气氛都能给你破坏了。”

“生活嘛,就是柴米油盐加造人。浪漫又不能当饭吃。”我笑着揽住她,“不过许念,你要是想浪漫,我陪你。这江边的晚风,够浪漫了吧?”

她笑着靠进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天慢慢暗下来,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周远川,你说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像你。温柔、聪明、漂亮。”

“万一是男孩呢?”

“男孩也像你。我的种好,但你的底子更好。”

她笑出声来:“就你会哄人。”

我不是哄她。我是真心觉得,孩子像她比像我强。她那么好的基因,不多生几个简直浪费。

那天晚上回去,嘉禾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回来,神神秘秘地招手。

“妈,怎么了?”

“今天嘉禾在幼儿园,老师说她跟小朋友打架了。”我妈压低声音。

许念立刻紧张起来:“打架?怎么回事?她受伤没有?”

“没有。嘉禾一点亏没吃。”我妈表情复杂,“老师说她抢了别的小朋友的书,人家不让,她就推了人家一把。那孩子摔了个屁股蹲,哭了。”

我和许念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嘉禾才两岁半,平时在家挺乖的,怎么去了幼儿园倒成了小霸王?

“明天我送她去幼儿园,找老师谈谈。”许念说。

“我也去。”我补充道。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幼儿园。嘉禾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一点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到了幼儿园门口,我跟老师聊了聊。老师姓刘,挺年轻的,态度很好。她没太当回事,说这个年龄的孩子抢玩具很正常,家长适当引导就好。

“嘉禾其实平时很懂事的,吃饭睡觉都很好。”刘老师说,“就是性子有点急。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这也不是坏事,说明她目标明确。我们多引导就好了。”

许念松了口气。出了幼儿园,她蹲下来,认真地对嘉禾说:“嘉禾,以后不可以推小朋友,知道吗?你想要什么东西,要好好说。小朋友之间要互相分享。”

嘉禾眨巴着大眼睛,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去跟小朋友道歉了吗?”

“道了。”嘉禾嘟着嘴,“我跟小美说对不起了。小美说不怪我,是她的书不好看,让给我的。”

我和许念同时一愣,然后都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女儿,你真是个人才。”我捏了捏嘉禾的小脸蛋。

许念嗔怪地看我一眼:“你还笑。得好好教育。”

“教育教育。等放学回来,爸比给你上思想政治课。”我抱起嘉禾,把她举起来坐在肩膀上。她高兴得直蹬腿,咯咯笑着,早把什么道歉、什么打架忘到了脑后。

许念看着我们爷俩,无奈地摇摇头,但眼里分明在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嘉禾慢慢长大,我也换了新的工作岗位。项目副经理干了半年,公司又把我调回了总部,负责整个片区项目的技术管控。办公地点从工地搬到了写字楼,朝九晚五,稳定了许多。

许念拿到中级职称后,开始带新人。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有人问起,她就笑着说:“我老公和我女儿。”

“你老公好帅啊。”新来的小姑娘总要凑过去看。

“还行吧。”许念嘴上谦虚,但我知道她心里美得很。

有次我去她单位接她下班,正好碰上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小姑娘看见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许姐!这就是你老公?真人比照片还帅!”

许念笑着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是啊。所以得看紧点。”

我配合地摆了个严肃的表情:“对,看紧点。我可是很抢手的。”

许念白我一眼,伸手掐我的腰。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我们走出办公楼,外面下起了小雨。许念从包里拿出伞,我接过去撑开。她挽着我,我们在雨里慢慢走。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彩色的光。

“周远川,老二的事情……我这个月没来。”她忽然说。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的脸在伞影下有些模糊,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说……”

“还不确定。我打算周末买个验孕棒试试。”她笑了一下,“不过我身体有感觉了,跟怀嘉禾那时候很像。犯困,还有点恶心。”

我心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我看着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来。

“那还等什么周末?现在就去买。”

“你急什么。”

“当然急。这是我的人生大事。”我拉着她就往药店走。

许念在后面笑着骂我:“你慢点,雨大着呢!”

雨确实大。但我们谁都没在意。我们牵着手,在四月的春雨里,奔着那个可能存在的希望跑去。雨水溅湿了我们的鞋袜,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但我们一路笑着,像两个偷到了糖的小孩。

这个春天,又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