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市中心的布卢尔西街100号,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一楼中国展厅的角落里,一座完整的石砌坟墓沉默地立着。
高六米的石门上雕满纹饰,门后坟丘高高拱起。
石供桌摆在坟前,两侧各立一尊石人,高三米,一文一武。
武官浓眉大眼、手执钢鞭。
石骆驼伏在更远处。
展厅灯光打在这些灰白色的石面上,纹路清晰可辨。
八角形石雕裙围一米多高,八面雕满民间传说故事。
这座墓重达一百五十吨。
从北京海淀永泰庄的原址被拆解,装船,跨过太平洋,在1921年运抵加拿大。
博物馆的说明牌上写着墓主人的名字——祖大寿。
这个名字对多数参观者是陌生的。
但对熟悉明末清初历史的人来说,这个名字的分量不轻。
1919年春天,北京城郊的清河镇。
英国皮货商乔治·克罗夫茨(George Crofts)站在永泰庄的一片墓园前。
这个在天津做皮货生意的英国人,刚到中国时在塘沽港下了船。
他找了一个当地向导,四处打听哪里有完整的明清高官墓葬。
有人告诉他:清河永泰庄有座祖氏大墓。
克罗夫茨赶过去,看见石牌坊上雕着麒麟瑞兽,文武石像生立在墓道两旁,坟丘前摆着刻满花纹的石供桌。
石牌坊的门额上有满汉双文,字迹已模糊,但“光禄大夫”几个字依稀可辨。
克罗夫茨拍了照片,寄回加拿大。
他背后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这家博物馆1912年才从多伦多大学分离出来独立运营,急需藏品撑场面。
博物馆常务董事查尔斯·柯雷利(Charles T. Currelly)把任务交给了克罗夫茨——在中国采购一套完整的明清高官墓葬。
柯雷利开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给克罗夫茨两万加元酬劳。
两万加元。
克罗夫茨卖一辈子皮货也挣不到这个数。
他接下了这桩买卖。
克罗夫茨找到当地一个自称祖家后裔的人,以“修缮祖坟”的名义谈妥了交易。
安大略博物馆用五百大洋买下墓地所有权,克罗夫茨又给清河县令送了一千大洋。
有了官府的默许,拆墓开始了。
石构件被一件件拆开,装进木箱。
整座墓园被分解成一座八方石宝顶墓室、一件琉璃花门、一件石五供、二柱门,以及石翁仲和石骆驼各一对。
总重量达到一百五十吨。
这些木箱用几十辆马车从北京拉到天津,从天津出海。
船在大洋上走了大半年。
1921年,木箱在多伦多卸货。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一砖一瓦地把墓葬重新拼起来。
从此,这座中国明代墓葬成了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焦点收藏。
但馆方对这座墓的主人几乎一无所知。
说明牌上只写着“明墓”。
他们只知道这座墓来自北京清河永泰庄,墓主是一个姓祖的明朝高官。
至于这个“祖”到底是谁,什么来历,为什么有资格修这么气派的墓——全是空白。
后来的几十年里,博物馆的策展人一直在研究。
他们翻阅史料,比对墓葬规制,最终在标签上填上了一个名字:祖大寿。
祖大寿是谁?
祖大寿,本名祖天寿,字复宇,辽东宁远人——今天辽宁兴城。
生于万历八年,公元1580年。
祖家世代为辽东望族,几代人驻守宁远城。
父亲祖承训是辽东副总兵,曾追随名将李成梁征战。
这样的出身注定了他的一生要在战场上度过。
天启元年,祖大寿被授职靖东营游击。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率后金军攻打宁远。
守城的明军开炮,炮火击中努尔哈赤。
后金军大败而退,不久后努尔哈赤伤重而亡。
祖大寿一战成名。
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继位,再攻宁远。
袁崇焕令祖大寿率精兵四千绕到敌后。
明军前后夹击,清军败走。
史称“宁锦大捷”。
祖大寿成了袁崇焕手下最得力的大将。
崇祯元年,袁崇焕督师辽东,擢祖大寿为前锋总兵,挂征辽前锋将军印,驻守锦州。
然后就是崇祯二年。
皇太极绕开宁远、锦州,从喜峰口突入关内,直逼北京。
袁崇焕率军入卫,祖大寿随行。
皇太极使反间计,崇祯下狱袁崇焕。
祖大寿怕受牵连,率兵出关。
崇祯不想失去这员大将,命狱中的袁崇焕写信招抚。
祖大寿返回。
君臣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崇祯四年,祖大寿率军在大凌河筑城。
八月,皇太极率兵围城。
祖大寿四次突围均失败。
援军四万多人两路出击,全军覆没。
城内粮尽,出现人相食的惨状。
十月,祖大寿开城投降。
皇太极大喜过望,在城外亲自迎接。
但祖大寿的投降是权宜之计。
他向皇太极提出:放他回锦州,他可以为后金做内应。
皇太极同意了。
祖大寿回到锦州后,立即重新布防,继续抗清。
崇祯没有追究他投降的事,反而加官进爵,多次下诏让他进京受封。
祖大寿不敢去。
他怕重蹈袁崇焕的覆辙。
皇太极也没有放弃他。
多次递去密信,主动放走明军俘虏,表示诚意。
祖大寿不为所动。
然后就是崇祯十四年。
松锦大战。
清军围困锦州一年多。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八,祖大寿再次开城投降。
这一次,后金已经改国号为清。
祖大寿被授予汉军正黄旗总兵。
他从此成了清朝的将领。
顺治元年,清军入关,祖大寿随行。
顺治十三年,公元1656年,祖大寿病死于北京。
享年七十六岁。
清廷追赠他为镇国将军,按一品大臣例祭祀。
祖大寿死后被列入《清史贰臣传》。
“贰臣”——两朝为官的人。
他的人生在争议中结束。
但他的墓,争议才刚刚开始。
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把这座墓标为“祖大寿墓”之后,质疑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问题出在辽宁兴城。
兴城是祖大寿的故乡。
那里有祖氏家族墓地,当地人称为“祖家坟”。
几百年来,祖家坟一直保持着威严肃穆,直到清末民初,仍是普通百姓不能轻易踏入的禁区。
兴城地方史志记载,祖大寿就葬在祖家坟。
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人还在祖家坟附近见过祖大寿的墓碑。
书法家赵序初在兴城西河岸边的祖家坟附近迷路时,看见一块石碑上刻着“精奇尼哈番祖大寿之灵”。
“精奇尼哈番”是满语,意思是子爵——清初祖大寿的爵位就是子爵。
2013年,辽宁兴城出土了祖大寿的谕祭碑残件。
碑文是顺治十六年立的,上面写着“钦赐葬资于宁远故里”。
顺治皇帝派永平知府罗廷屿到宁远为祖大寿墓谕祭。
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祖大寿葬在兴城。
那加拿大博物馆里的那座墓是谁的?
永泰庄确实是祖氏家族墓地。
1993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等单位在永泰庄墓葬遗址进行考古发掘,共计发现墓葬十二座。
其中一座大型墓出土了一块墓志盖,刻着“□封显考□进光禄大夫固山额真加伯爵荫溪祖公墓志铭”。
考古工作者从文献判断,这是祖泽润的墓。
祖泽润是谁?
祖大寿名义上的长子——从族侄中过继来的。
清初被封为一等子爵。
死后葬在清河永泰庄。
祖大寿还有亲生儿子祖泽溥,官至一品,康熙年间曾任福建总督。
他的墓志铭出土于北京丰台区铁匠营。
永泰庄的墓葬群,其实是祖大寿儿子们的家族墓地。
那为什么克罗夫茨买下的这座墓会被当成祖大寿的墓?
也许是因为这座墓的规制太高了。
宝顶高达五米,与清代正一品官员的墓葬规制相符。
在祖氏家族中,只有祖大寿和祖泽润是正一品。
而祖泽润的墓葬规制通常不会超过其父祖大寿。
所以人们自然把这座最高规格的墓认作祖大寿的墓。
也许是因为文物贩子想卖个好价钱。
把一座家族墓说成历史名人的墓,价格能翻几倍。
克罗夫茨急着完成交易,没工夫查证真伪。
还有一种说法:这座墓可能是祖大寿生前在北京修建的墓地,用于停灵,但最终归葬兴城。
祖大寿顺治十三年四月去世,同年六月顺治帝致祭,八月命永平知府前往谕祭——但谕祭碑直到顺治十六年才立在兴城。
这三年间,祖大寿的棺椁安放在何处?
清廷又在哪里祭拜?
也许北京永泰庄的这座墓园,就是临时停灵的地方。
真相至今没有定论。
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策展人Klaas Ruitenbeek经过数十年研究,坚持认为这座墓的主人就是祖大寿及其三位夫人。
博物馆的说明牌上仍然写着祖大寿的名字。
而在兴城,祖家坟早已被推为平地。
祖大寿的谕祭碑残件收藏在兴城文庙。
只有残碑上的文字,还在证明这位“贰臣”最终回到了故乡。
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那对高三米的石像生依然立在展厅里。
石供桌上的花纹被无数参观者的手摸得发亮。
电子解说器里还在讲着祖大寿“两朝为臣”的故事。
这些石头跨过了一万公里的海洋。
它们从北京郊外的泥土里被拔出来,装进木箱,装上轮船,在太平洋的浪涛中摇晃了大半年,然后在异国的博物馆里被重新拼凑成一座坟的模样。
坟里没有棺椁,没有遗骨。
只有石头。
石門,石桌,石人,石骆驼。
一百五十吨石头,沉默地立在玻璃展柜之间。
灯光打在石面上。
纹路清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