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随继母家游澳洲,发现没订他机票,回家凌晨接到悉尼的电话

那天早上七点,我爸从浦东机场发了条微信给我:登机了,悉尼见。

我回了句:好的,爸,一路顺风。

发完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上一句还是三天前他问我护照有没有过期。我说没过期,2027年才到期。他说那就行,你苏阿姨已经把行程安排好了,我们就去八天,你把手头工作安排好。

我说没问题。

我今年三十一岁,在静安寺附近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独居在闸北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我妈十年前跟我爸离了婚,隔年就再嫁去了杭州,基本不怎么联系。五年前我爸娶了苏阿姨,苏阿姨是上海人,在旅行社工作了大半辈子,带团去过四十多个国家,退休之后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张罗出去玩。

这次去澳洲是苏阿姨的主意。她说她有个老同事现在在悉尼当地接社,能拿到很优惠的价格,正好趁着六月南半球淡季去玩玩。我爸退休两年了,平时就是在家看看股票、去公园下下棋,苏阿姨说什么他都点头。

报名的时候苏阿姨拉了个微信群,群名叫“澳洲欢乐行”,里面七个人——我爸、苏阿姨、苏阿姨的儿子宋晨和他媳妇、宋晨的女儿小糯米、还有苏阿姨的妹妹苏敏。我进群的时候看到群成员列表愣了两秒,然后拉上去看了看聊天记录,发现他们已经在群里讨论了一个多星期的行程,订酒店、选景点、商量带什么衣服。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爸你怎么没拉我进群?

我爸说:啊?你苏阿姨没拉你吗?可能是忘了,你自己进去就行。

我说我已经进去了,就是看到你们都聊了一个多星期了。

我爸顿了一下说:没事,反正还有半个月,你看着安排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窗外是上海六月湿漉漉的暮色,楼下卖馄饨的小摊正在收摊,推车的声音从巷口一路响过去。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你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又被翻出来晾了一次——凉飕飕的,不扎人,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苏阿姨对我不差。逢年过节叫我回家吃饭,生日会给我发个红包,偶尔还问我谈没谈对象,说要给我介绍谁谁家的姑娘。但我知道,那是一种客气,礼貌的、得体的、让你挑不出毛病但也走不进去的客气。

她叫我“小洲”,叫她儿子“晨晨”。宋晨比我大两岁,结婚早,女儿都六岁了。每年春节的年夜饭桌上一共六个人——我爸、苏阿姨、宋晨一家三口、和我。六个人的圆桌坐得稀稀松松,每次我都挑宋晨对面的位置坐,这样就不用跟他挨着。

我不知道他对我什么看法。他话不多,戴副眼镜,在国企做行政,跟他妈一样客气。我们俩加了微信五年,聊过的天不超过五十句,基本是“新年快乐”“生日快乐”这种。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这个家的影子——存在,但不够实在。

出发前一个星期,苏阿姨在群里发了一份详细的行程单。悉尼四天、凯恩斯三天、墨尔本一天,每天几点起床、去哪个景点、在哪吃饭,写得清清楚楚。我翻了翻,看到最后一天是6月19号从墨尔本飞回上海,航班号QF,座位号那一栏写着“待定”。

我截了个图发给我爸:爸,座位待定是什么意思?我还没选座吗?

我爸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你苏阿姨说统一订票,到时候一起出票,你别急。

我说行。

又过了三天,6月13号晚上,宋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女儿小糯米趴在行李箱上笑的照片。他说:小糯米问什么时候才能坐大飞机。

群里一连串地回复,苏阿姨发了三个笑脸,苏敏发了段语音,我爸说外公也想坐大飞机。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鬼使神差地给我爸又发了条私信:爸,机票出了吗?我的座位号是多少?

这一次我爸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开完晨会,手机响了,是我爸。他声音有点奇怪,含含糊糊的,像是刚起床。他说:小洲啊,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苏阿姨订票的时候……可能出了点岔子。她以为你之前说不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同事从身边走过去拍了我一下说走啊开会了。我说你们先开,我接个电话。

我说:爸,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去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苏阿姨在旁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然后我爸说:可能……是沟通上的误会。你苏阿姨说她之前问过你,你说那段时间可能走不开,她就没给你订。

我说她什么时候问过我?我翻遍了微信聊天记录,没有任何人问过我“那段时间能不能走开”。

我爸说:可能是当面问的?你回家吃饭那次……

我说爸,我上次回家吃饭是清明节,那时候连澳洲的事都还没提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阿姨的声音传过来了,隔得有点远,但我听得清楚。她说:你跟他说清楚嘛,票都出了没办法改了,让他自己办个签证飞过来也行啊……

我爸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小声点”,然后对着话筒跟我说:小洲,是爸没弄好。这样,你看你能不能自己订张机票飞过来?反正签证你办好了,酒店那边也还有空房……

我说:爸,明天就走了,你现在让我自己订机票?你知道明天的机票多少钱吗?

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我不该提钱。但我听到苏阿姨在电话那头说“要不别让他来了,本来团位就紧张”之类的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传进话筒里。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小洲,爸对不起你。这次你先别去了,等下次……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站在工位上,面前是二十七寸的显示器,屏保是一片蓝色的海,像素格一格一格地扫过去。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到家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拖下来,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是我一个星期前就收拾好的——两条速干裤、三件T恤、一件薄外套、充电转换插头、墨镜、防晒霜、还有一本悉尼的旅游攻略书。

攻略书是我在福州路书店买的,封面上是悉尼歌剧院的白色贝壳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我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我自己写的备忘录:歌剧院拍照最佳时间是下午三点,邦迪海滩的周六集市值得逛,达令港晚上有烟花。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箱子拉上,推回了衣柜顶上。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喝一边刷朋友圈。七点钟的时候,苏阿姨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行李照片——我爸的灰色登机箱、她自己的粉色大箱子、宋晨一家三口的三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客厅地板上,小糯米趴在大箱子上比了个耶的手势,配文是:明天南半球出发!悉尼我们来了!

我爸在下面评论:把厚衣服带上,那边冬天。

苏阿姨回复:知道啦,你操什么心。

我点了下赞,又取消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赞点不下去。

手机响了,是我妈。她今天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没去成的事,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洲,你爸他们去澳洲了?

我说嗯,明天走。

那你呢?

我顿了一下,说:我工作走不开,这次就不去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也好,你最近工作也忙,别来回折腾了”。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就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我挺感激她的——她一定猜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喝了四罐啤酒,在地上躺到了凌晨两点。窗外面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声音像撕布一样。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灰,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头痛,口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消息已经炸了。苏阿姨发了一串小视频:在机场排队、在候机厅给小糯米买冰淇淋、在登机口拍飞机的大翅膀。宋晨发了一张全家福——我爸、苏阿姨、宋晨一家三口、苏敏,六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上海浦东机场的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爸站在最左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笑得很开心。他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年轻松了很多。苏阿姨挽着他的胳膊,头微微朝他那边偏着。宋晨抱着小糯米站在中间,他媳妇在旁边撩头发,苏敏在右边比了个剪刀手。

六个人,不多不少。

我把照片缩回去,锁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的上海阴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一直没下。我照常去上班,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加了两个小时班才走。在地铁上刷了下朋友圈,发现苏阿姨又发了动态,定位已经变成了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九张图——机场通道的英文指示牌、蓝天、出租车窗外的海、酒店大堂的圣诞树——南半球是冬天,但酒店里竟然摆着一棵装饰用的圣诞树,红的绿的挂了一堆。

小糯米的照片在最中间,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我锁了屏,靠在地铁门边的柱子上,车厢里人不少,有人刷抖音,有人打电话,有人靠着扶手打瞌睡。列车过黄浦江的时候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两盏对面来的车灯。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着一种奇异的双线生活。白天上班开会写文档,晚上回家一个人吃饭,然后躺在沙发上刷那个群的动态。群里每天至少有上百条消息——今天去了悉尼歌剧院、明天去蓝山、后天飞凯恩斯、大后天在大堡礁浮潜。苏阿姨几乎全程直播,语音、照片、小视频,恨不得把每分每秒都拍下来。

小糯米在大堡礁的船上吐了,苏阿姨在群里发语音说“哎呀这孩子晕船,我妈给她贴了晕车贴也不管用”。宋晨他媳妇发了张照片,是宋晨背着小糯米从船尾往船舱走,小糯米趴在他肩膀上蔫蔫的。

我爸在群里说:小糯米没事吧?外公给你买冰淇淋。

苏敏回:你少给她吃凉的,刚吐完。

我一条一条地刷,一条一条地看。像在追一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剧。偶尔有人提我一句——宋晨有一天在群里问“小洲哥在国内还好吧”,苏阿姨回了个“他工作忙”,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爸从头到尾没在群里提过我。私信也没有。

到了第五天,我已经不怎么看那个群了。但每天睡觉前还是会下意识地刷一刷,确认一下他们在哪。这是一种奇怪的习惯,像小时候看墙上挂钟的秒针——你不需要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但你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6月19号是他们回程的日子。那天我特意早下班,买了条鱼和一把青菜,想着给自己做顿饭。站在灶台前烧水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以为是他们落地报平安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澳大利亚”。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陌生号,澳洲,凌晨时间——那边应该是什么时候?悉尼比上海快两个小时,现在上海晚上七点,那边晚上九点。不算太晚。

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电话响了第四声,我接了。

“喂?”

“小洲?”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有点嘶哑,像是在外面跑了很久或者哭了很久。

我辨认了两秒才听出来,是苏阿姨。

“苏阿姨?怎么了?”

电话那头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小洲,你爸……你爸出事了……”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手里的锅铲滑下去,掉在地砖上,“哐当”一声响得很刺耳。

“什么事?我爸怎么了?”

“他下午在达令港那边……走路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苏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风声和汽车喇叭声,还有人在旁边用英文说话,嘈杂得像炸了锅,“送到医院了,医生说……说是脑出血……现在在手术室……”

我整个人靠在厨房台面上,台面是大理石的,凉气透过T恤渗进来。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蒙了油烟机的玻璃板,模模糊糊的。

“他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还在手术,我不知道,他们不让我进去……”苏阿姨哭出来了,“小洲,你爸的护照在我这儿,医院要亲属签字,你……你是他儿子……”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上周刷群消息的时候看到过一张照片——我爸站在悉尼歌剧院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薄毛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阳光下干裂的河床。

那个时候他看起来还好好的。

“我马上订票。”我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灶上的水还在烧,锅里的鱼还没洗,案板上的青菜蔫蔫地堆在那儿。我把火关了,走进卧室,把那个推回衣柜顶上的行李箱又拖了下来。

这一次我收拾东西只用了四分钟。

护照、充电器、一件厚外套、一双运动鞋、一块充电宝。别的什么都没带。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开手机查机票,最早的一班从浦东飞悉尼是明天凌晨一点五十分,经济舱只剩最后一张,一万三千多。

我点下支付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人脸识别扫了两遍才过。

去机场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外面的夜色。上海的六月底已经热起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浓得发黑,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在车窗上一明一灭地划过。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十六岁,我爸跟我妈离婚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到了机场我办完值机过了安检,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手机上有苏阿姨发来的医院地址和几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稳定了一些,说手术还在进行,医生说出血量不算太大,但位置不太好,靠近脑干,风险很高。她说宋晨和宋敏都在医院,小糯米让他媳妇带回酒店了,说“你别急,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机场接你”。

我给她回了个“好”,然后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盯着玻璃窗外停机坪上亮着灯的大飞机。

那是凌晨的浦东机场,人不多,灯光惨白。一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从我面前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还是在发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念头都浮不起来,沉不下去。

这时候手机亮了。是宋晨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哥,你上飞机了没?

我叫宋晨“宋晨”,他叫我“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式的称呼。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愣,回了句“在候机了,马上登机”。

他秒回: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我妈刚才一直在哭,你别担心,爸这边我们守着。

“爸”这个字从宋晨的嘴里打出来,让我心里颤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叫。他叫“叔叔”,或者干脆不叫。我不知道苏阿姨在那头跟他说了什么,但“爸”这个字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像一棵树长在了不熟悉的花盆里。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哥。机票的事,是我让妈别给你订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登机广播响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背起包往登机口走。

飞机起飞后我靠着舷窗闭上了眼睛。机舱里黑着灯,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只有偶尔安全带的提示灯亮一下,发出“叮”的声音。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上,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我爸在里面。他躺在悉尼的某个医院的手术台上,头上开着口子,一群不认识的医生围着他动刀子。而我在一万米的高空,以一个被遗忘的姿态飞向他。

我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我在地板上喝啤酒,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积灰的灯罩。那天我以为自己被这个家彻底排除在外了。但现在我发现,排除我的那个动作本身,才是把我拉回来的那根线。

如果那天他们给我订了机票,我会和他们一起走在达令港的岸边,我爸晕倒的时候我会在旁边,不用隔着整个太平洋去听苏阿姨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没有站在他旁边,因为那张机票上没有我的位置。

但现在我在飞机上,自费一万三千块,去补一个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位置。

生活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十个小时的飞行,我大概睡了三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一直在想我爸。他血压高了好多年了,一直吃药控制,但去年有一次忘了吃,在家头晕站不稳,是我刚好回去吃饭发现的。那天苏阿姨不在家,宋晨也不在,就我一个。我扶他到沙发上躺着,给他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了药。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说“没事,老毛病了,你别跟你苏阿姨说,省得她担心”。

我没说。

现在他躺在悉尼的医院里,苏阿姨应该已经跟他说了无数次“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最近不舒服了”。他大概会像从前一样,眯着眼睛笑一笑,说“没事,小问题”。

飞机在悉尼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天是那种南半球特有的清澈的蓝,阳光干净得刺眼。我取了行李往外走,在到达大厅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宋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站在栏杆外面,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顾洲”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看到我出来,把纸放下,朝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他接过我的背包带子说“走吧,车在外面”。我们俩谁都没提微信上那最后一句话。

上了车他才开口,声音很低:“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还算顺利,血块清干净了,现在在ICU观察。人还没醒,但医生说这个情况正常,脑部手术之后都有个恢复过程。”

“苏阿姨呢?”

“在医院。她昨晚一晚上没睡,今早上我让她靠着椅子眯了一会儿,没睡多久又醒了。”宋晨打着方向盘,车子从机场匝道汇入主路,悉尼的傍晚迎面扑过来——低矮的楼房,宽大的街道,路边的树长得奇形怪状的,叫不上名字,“妈她……挺内疚的。”

我没有接话。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宋晨忽然说:“那天晚上,我女儿发烧,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在哪,我跟她说小糯米不舒服,她说那你们的机票已经出好了,后天就走,小糯米能行吗?我说应该问题不大。然后她问了一句‘顾洲那边你们都通知到了吗’……”

他停顿了几秒。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说他没说要来啊,之前不是说不去吗。妈说那行吧,那就先不给他订了,回头再说。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

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后来翻群消息,你进群那天的记录我都看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正式问过你‘去不去’。我说‘他没说要来’就是一句屁话,因为你压根没机会说。”

车窗外是悉尼的晚霞,橙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的屋顶都染了一层暖色。宋晨的侧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哥,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个事我干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知道吗?”

“不知道。”宋晨摇了摇头,“我妈也不知道。我跟她说是她的问题,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搞错了。我没敢承认。”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旁边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牵着一条巨大的狗走过去,狗吐着舌头,尾巴一晃一晃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太认识了。我之前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一个我妈的情敌的儿子,一个在我爸的新家庭里占据着“亲生儿子”位置的人。但此刻他坐在我旁边开着车,说着一件让他愧疚了一个多星期的事,他的脸在晚霞的光里显得很疲惫,很普通,很——像一个弟弟。

“到了医院再说吧。”我说。

医院是悉尼市中心一家很大的综合医院,白色的楼在暮色里亮着层层叠叠的灯。宋晨带我穿过大厅上电梯,到三楼ICU外面的时候,看到苏阿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就站起来了。她脸上的妆早花了,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干裂着,嘴角耷拉着。她朝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我叫了一声“苏阿姨”。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洲……对不起……”她捂着脸,声音呜咽着,“机票的事是我不对……你别怪你爸,他不知道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远。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以前我总觉得她跟我客气,那张礼貌而疏远的脸背后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墙。但现在那张墙塌了,露出来的是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在异国他乡的医院走廊上,守着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丈夫,对着一个她差点排除在外的继子哭。

“没事。”我说,“我爸呢?能看吗?”

苏阿姨吸着鼻子说:“ICU一天只能进两个人,一次二十分钟。你爸还没醒,护士说可以进一个人去看看……你进去吧,你进去看他。”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临时出入证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换了隔离服进了ICU,里面的灯光比走廊还白,仪器嘀嘀地响着,像某种有规律的呼吸。我爸躺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连着输液线。他的脸比平时小了一圈,眼窝凹陷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上一次见他是一个月前,他叫我和宋晨一家回去吃饭,说苏阿姨做了红烧肉。那天饭桌上他精神很好,跟我碰了两次杯,说我工作不错,但是要早点找对象,“你妈那边不管你了,爸还等着抱孙子呢”。我笑着说急什么,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拍了拍胸脯说好着呢,你苏阿姨天天给我炖汤,养得白白胖胖的。

现在他躺在这里,白白胖胖变成了瘦瘦小小,被一堆机器围着,像一株被挖出根来种在花盆里的老树。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冰凉,但指尖有一点温。

“爸,”我低声说,“我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旁边的监护仪上波浪线平稳地跳动着。

二十分钟到了。我出来的时候苏阿姨还坐在长椅上,手里那杯咖啡换了杯新的,还是没喝。她看到我出来就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替她说了:“您也进去看看吧。”

她点点头,快步往ICU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疚、感激、后怕、心疼。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宋晨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一罐刚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可乐递给我。

“喝点吧。”

我接过来打开,碳酸气冲上来,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悉尼的夜空中能看到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宋晨站在我旁边,也打开一罐可乐,我们俩靠着医院的墙,一人一罐,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护士,用英文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探视时间之类的。宋晨应付了几句,护士就走了。

“哥,”宋晨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认个错。不是机票的事,是更早的。”

我转头看他。

“爸跟你妈离婚那年,我十六岁,你十四岁。”他盯着手里的可乐罐,“我当时特别排斥你。我跟妈说,咱们是一家人,你是个外人。后来你上大学了,工作了,每年回来吃个年夜饭就走,我觉得这样挺好,互不打扰。”

他停了一下。

“但爸跟我妈结婚这五年,每次你回来吃饭,他那天晚上话都特别多。你不来的时候他就问‘小洲最近在忙什么’,我妈说在工作,他说哦,然后就吃饭了。你来了他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菜单,让妈买你爱吃的那个糖醋排骨……”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

我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五年却从没认真看过一眼的人。他的眼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亮亮的两块,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后来爸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妈在外面哭得快昏过去了。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抓着我的手说‘晨晨,我给小洲打电话了,他马上飞过来’。她叫的是‘小洲’。”

宋晨转头看着我:“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叫过你。”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监护仪的嘀嘀声从ICU门缝里传出来,隔着一层门,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我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下去。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苏阿姨坚持在医院守着,让我和宋晨回酒店休息。我拗不过她,就跟宋晨一起回了他们住的酒店。是一家在市中心的经济型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宋晨说他媳妇和小糯米住一间,他跟苏敏住一间,让我单独住一间。

“反正有一间空出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那间空出来的原本是谁的。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里是一条新微信。我妈发来的:到了吗?你爸怎么样?

我回了:到了,手术顺利,在恢复。别担心。

她发了个“好”字,然后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你苏阿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没?

我说哭了。

我妈说:那就好。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一刻我躺在床上,看着悉尼酒店的天花板——白色,干净,没有积灰——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我心里悄悄变了形。那个我曾经以为把我排除在外的家庭,此刻正以一种措手不及的方式把我裹了进来。苏阿姨在走廊上说的那声“对不起”是真的,宋晨在车里说的“这个事我干的”也是真的。他们都有疏漏、私心、冷漠、甚至排斥。但当我爸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唯一能想到的人,是我。

血缘是一种东西,但面对生死的时候,它只有一种样子,就是把所有算不清的账全部清零。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轮流在医院守着。第四天早上,我爸醒了。

那天是宋晨在监护室里陪着,他冲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大声说“爸睁眼了”。苏阿姨第一个冲进去,我和宋晨、苏敏在外面等。过了十几分钟苏阿姨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唇在往上翘。

“他认识人,”她说,“他刚才叫我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护士说探视时间可以再加一个人。苏阿姨看了看我:“小洲你进去吧,他一直在找你。”

我进了监护室,走到病床前面。我爸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我之后慢慢眨了一下,嘴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他说的是:“你来了。”

我说:“嗯,我来了。”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比他平时丑得多,嘴巴歪着,脸上的肌肉不太听使唤。但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爸的笑。

“机票……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别怪你苏阿姨,是爸……”

“爸,”我打断他,“别说话了。等你好了再说。”

他的眼角慢慢渗出了一滴泪,沿着太阳穴滑到纱布边上。我想伸手给他擦,但怕碰到伤口,就只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监护仪在旁边稳稳地跳着,嘀——嘀——嘀——像某种永恒的回响。

从医院出来那天是6月25号,悉尼的冬天阳光很好,但风很凉。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再观察一周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两周后如果稳定可以考虑回国。

那天晚上苏阿姨做了个决定。她让我和宋晨带着小糯米去达令港转转,说“来一趟澳洲总得看看风景,不然白来了”。她自己留在医院陪我爸。

我和宋晨带着小糯米沿着达令港的岸边走,海鸥在头顶上飞,夕阳把整个海湾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小糯米骑在宋晨的肩膀上,两只手拍着他的脑袋说“爸爸你看那个船好大”。

宋晨仰着头跟小糯米说话,脸上的笑容是真切的、放松的。我走在他们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从路边摊买的薯条,小糯米时不时从我这儿抽一根塞嘴里。

走到歌剧院对面那个角度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那排标志性的白色贝壳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看照片,夕阳正好打在壳顶上,光晕漫开来,像被谁泼了一碗金色的粥。

我想起出门前那本旅游攻略书,我在上面写“歌剧院拍照最佳时间是下午三点”,但现在是下午六点,光线却意外地好。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最好的时机错过了,但当你真的站在那里的时候,你会发现另一个时刻也有它的美。

宋晨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哥,走啊。”

我说来了。

小糯米在宋晨肩膀上冲我挥手:“叔叔快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苏阿姨从医院发来一张照片。是我爸靠在病床上,手抬起来比了个很虚弱的“耶”的手势,配文是:“你爸说让你们好好玩,别老在医院待着。”

宋晨在家庭群里回了个笑脸。苏敏发了段语音,我听见她在语音里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个群的名字还叫“澳洲欢乐行”,虽然这次旅行中途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虽然六个人的全家福里少了我,虽然我是在所有人之后才到的那一个,但此刻群里的气氛出奇地平静——那种劫后余生的、什么话都不用多说但所有人都在的平静。

我在群里发了一张达令港的夜景,橘黄色的桥灯倒映在深蓝色的水面上,碎成一万片。

然后我说:悉尼挺漂亮的。

苏阿姨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小洲,等你爸好了,咱们全家再来一次,苏阿姨给你订最前面的座位。”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靠在床上看着窗外悉尼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很亮,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小糯米的笑声和宋晨哼歌的声音。

有些位置,迟到了也会补给你。有些家人,隔着千里也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