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混了八年,最后把自己混成了一个上门女婿。
说起来不好听,可日子总得过。我媳妇叫罗玉婷,土生土长的北京南城人,家里有套老房子,就在丰台那块,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她爸走得早,她妈张秀英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跟玉婷是打工认识的,她在超市当收银员,我给人家装空调,夏天最热的时候,一天跑十几家。后来她怀孕了,我俩就商量结婚。
张秀英一开始就瞧不上我。我是河北农村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爹娘种地为生,穷得叮当响。结婚的时候,我家拿不出彩礼,更买不起房。张秀英在胡同里跟人说,她闺女是瞎了眼,找了个穷光蛋。可玉婷铁了心跟我,她妈也没辙,最后说:“结婚行,但得住在家里。我老了,离不开我闺女。”就这么着,我成了上门女婿。
搬进这个家那天,张秀英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喊了声“妈”,她“嗯”了一声,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我把自己当亲儿子待她,买菜、做饭、修空调、通下水道,什么活儿都干。每个月工资一发,先交五千给家里当生活费,剩下的两千多,我自己留几百,其余的给玉婷存着。可张秀英还是看我不顺眼。她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进屋不换拖鞋,嫌我说话带老家口音。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总当着亲戚的面数落我,说我没本事,挣得少,在老家那几间破房子下雨天漏不漏水都不知道。
这些我都忍了。谁让我住人家房,花人家水呢。玉婷常在晚上小声安慰我,说:“大鹏,我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我苦笑着点头,说:“没事,我跟妈计较啥。”
可今年三月份,出了件事。我在装空调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同学,说有个活能挣快钱,去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有八九千。我动心了,回来跟家里商量。张秀英听了,冷笑一声,说:“你还能找着八九千的活?别让人骗了,回头连现在的饭碗都保不住。”我说:“我先去试试,不行再回来。”玉婷也支持我。可张秀英越说越来劲,从我的工作说到我的家庭,从我挣不到钱说到我拖累了这个家。最后她指着门口说:“周大鹏,你要是有本事,就买套房让我看看。别整天赖在我家里,吃我闺女的软饭。我告诉你,没房没车,你永远都是个外姓人。”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玉婷拦着她妈,说:“妈,你说啥呢?大鹏他对我好,对孩子也好,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张秀英更来气了,说:“对你好能当饭吃?你瞅瞅你嫁的什么人,穷得连老家都不敢回。我告诉你,我忍了这么多年,忍够了。你要么拿出三十万来,要么就滚,别在这个家碍眼。”
我脑袋嗡嗡地响。三十万,我上哪儿弄三十万去?我看着张秀英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憋屈都涌了上来。我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包就往外走。玉婷追出来,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哭得满脸是泪。我说:“玉婷,你松手。妈说得对,我不能总这么混下去。我出去闯一闯,挣着钱了就回来。挣不着,我也没脸再进这个门。”我轻轻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胡同口,北京的春天还刮着冷风。我背着包,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车来车往,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我兜里只有八百多块钱,手机还是三年前的旧款。可我咬着牙,告诉自己,我一定能行。
我先去了那家物流园,结果发现所谓的月入八九千,是要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以上,还要自己租房子。我盘算了一下,除去开销,到手也就剩五千多。干了一个月,我觉得不行,得找更来钱的路子。正好有个同乡说,建筑工地上开塔吊工资高,就是苦。我二话没说,去了朝阳一个工地。人家让我先考特种作业证,考证要交一千八。我咬咬牙交了。一边在工地当小工搬砖,一边晚上看书刷题。住的是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呼噜声、脚臭味熏得人睡不着。我每天五点起来,扛水泥、推沙子,手磨得全是血泡。一个月下来,瘦了十几斤,脸被晒得脱皮。
玉婷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都没接。微信上,她发了一串又一串,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让我回家。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像刀割一样,可我不敢回。我怕自己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撑不住了。我给她回了一条:“我没事,在外头挣钱。你好好带孩子,别担心。”然后就把手机塞进被子里,怕自己再看。
考证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就着路灯看书。工地上有个老师傅看我实在,就教我一些塔吊的操作技巧。两个月后,我拿到了证,开始开塔吊。那活看着轻松,其实一天到晚坐在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孤独得很。夏天到了,驾驶室里像蒸笼,汗顺着裤裆淌,下了班全身馊臭。可我高兴,因为工资涨到了八千多。我省吃俭用,一个月能存下五千。
我找了一份夜间的兼职,去超市卸货。每天从工地回来,随便吃碗面条,就赶去超市,干到凌晨一两点。那三个月,我几乎没在两点前睡过觉。困得不行了,就蹲在货架旁边眯一会儿。有次半夜卸货,我一个没留神,从货台上摔下来,膝盖磕在铁架子上,肿得像馒头。工友把我扶到一边,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摆摆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那膝盖现在每逢阴天还隐隐作痛。
我没脸跟家里说。张秀英不是说我吃软饭吗?我偏要让她看看,我周大鹏能靠自己的双手攒出三十万。我给自己定了目标,不攒够三十万,不回家。
可事情没我想的顺利。八月底,我接到玉婷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儿子,叫周小宝,五岁了,站在幼儿园门口,举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小孩。儿子用蜡笔写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坐在工地的钢管堆上,捧着手机,哭得像个傻子。
九月初,玉婷找到我了。她不知道从谁那儿打听到我在这片工地,骑了四十多分钟电动车,从丰台赶到朝阳。那天傍晚,我刚从塔吊上下来,正准备去食堂打饭,一转身,就看见她站在工地大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比三个月前瘦了,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我愣在那儿,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地上。
她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她说:“周大鹏,你傻不傻?三个月不回家,你知道我跟儿子多想你吗?咱妈是说了难听话,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你以为你躲在这儿,我就不心疼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嗓子却像被水泥堵住了一样。
工友们围过来,见这阵势,都笑着起哄。我脸红到脖子根,拉着她往旁边走。她拽着我的胳膊,摸到上面全是老茧和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掀开我的衣服,看见我后背上一道道晒伤的痕迹,还有腰上贴的膏药,哭得更凶了。她说:“周大鹏,你怎么过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三个月你到底怎么过的?”
我低着头,半天才说:“没咋过,就干活。”她不信,去我住的活动板房看。那间板房又闷又潮,我的床铺上只有一张凉席、一条薄被,旁边堆着几件脏衣服。我脸盆里泡着一双袜子,水都黑了。她蹲在地上,把我的脏衣服一件件收起来,说:“走,跟我回家。”我没动,说:“我不回去。我还没挣够钱。”
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着我,说:“钱重要还是家重要?妈她有病,这阵子血压高,住了好几天院。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后悔了。她让我把你找回来。她说,房子的事不急,人在就好。”我愣了一下,问:“妈真的这么说?”玉婷点头,说:“她跟你一样,嘴硬心软。你走了以后,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夜里咳嗽,喊的是你的名字。我偷偷听见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可我还是嘴硬,说:“那我也不能就这么回去。我出来了,就得混出个样儿来。不然街坊邻居又该笑话了。”玉婷拉住我的手,说:“谁笑话?咱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大鹏,你听我的,回家吧。小宝天天问爸爸,我实在撑不住了。”她说着,眼泪又往外涌。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扯成两半。一边是男人的尊严,一边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我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行。我跟你回去。但我有个条件,以后我挣多挣少,你别再让你妈当面骂我。我也有脸。”玉婷点头,说:“不会了。我跟妈好好说。其实她就是怕你对我不好,怕我受委屈。现在她知道了,你是有担当的人。”
当天晚上,我辞了工地上的活,结了工资。工头老刘拍着我的肩膀说:“大鹏,你干活踏实,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联系我。”我跟他道了谢。回到板房,玉婷已经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她打车带我回家,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北京的夜景往后倒。那些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玉婷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我听见儿子在屋里喊:“是爸爸吗?”紧接着,小宝从里屋冲出来,穿着小背心小裤衩,扑进我怀里。我蹲下来,一把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你去哪儿了?妈妈说你去挣大钱了。钱挣到了吗?”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他脖子上,说:“挣到了。够给小宝买好多好多玩具了。”
张秀英从卧室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她瘦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多了。她看着我,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我放下小宝,喊了声“妈”。她“哎”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我说不用,她却已经把锅放在了灶上。
那晚,我吃着张秀英下的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搁了葱花和香油。我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张秀英坐在对面,看着我说:“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我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进碗里。玉婷在旁边笑,说:“吃碗面还吃哭了。”我用袖子抹了把脸,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在的这三个月,张秀英没少在夜里抹眼泪。她把我放在家里的衣服都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她还跟邻居说,我女婿出去跑大车了,可挣钱了。其实她哪知道,我是在工地上开塔吊,晒得像个黑炭。
那以后,我找了份正式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工资七千多,虽然不如工地多,但离家近,每天能回家吃饭。张秀英也不像以前那样挑我刺了。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她还给我留饭。我发工资那天,拿出三千块给她,她不要,说:“你自己存着,家里开销够用。”我硬塞给她,说:“妈,你拿着,买点好药。你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她收下了,转身去阳台擦衣服,我看见她用衣角抹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张秀英还是那个好强的老太太。她一辈子吃了不少苦,怕闺女受委屈,所以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走这三个月,她大概也明白了,这个上门女婿虽然穷,但真心对这个家好。我们现在相处得比亲母子还亲。她逢人就说:“我女婿踏实,我闺女没看错人。”我听见了,心里热乎乎的。
周大鹏这个上门女婿,在北京算不上什么人物。我不偷不抢,凭力气挣钱,就是想让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被岳母骂走三个月,我没恨过她。我只恨自己没本事。后来妻寻我,发现我不容易,我也发现,这个家,其实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如今下了班,我骑电动车从物流园往家赶,路过那家卤煮店,会买上两份。张秀英爱吃卤煮,以前嫌贵,不舍得吃。现在我来买。她也不说不要了,笑呵呵地拿进去,跟我儿子分着吃。玉婷在厨房忙活,我在客厅陪着儿子写作业,张秀英坐在沙发上择菜。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我心里踏实。
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些风风雨雨,才知道谁最亲。我做了张家的上门女婿,也曾被骂得抬不起头,也曾一个人在外面拼命。可最后,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六十平米的小家。因为这里,有等我回家的老婆,有喊我爸爸的儿子,还有一个嘴硬心软、会给我下热汤面的丈母娘。这,就是我周大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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