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关尔东（中科院博士）
我在重庆生活的这几年，注意到当地有个叫“走人夫”的传统——婚假丧事，老人大寿，孩子满月，乃至升学宴，层出不穷。
我的家乡山东，民间也有这样的传统，叫“行来往”。不过山东当地办席的频率远不如川渝一带。
不仅如此，川渝当地的“走人夫”，吃席往往要连续好几天，主家费心费力，麻烦自然是少不了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呢，我曾请教过当地人。他们告诉我，“走人夫”就是要联络关系，避免自己某天突然遇到麻烦事了，需要别人帮忙。可若是日常交情不勤，就只能免开尊口了。
这听上去很像一种由关系纽带建立起来的“保险”。
礼俗重了，难免也是负累。
最近几年，川渝地方在积极呼吁，应“节俭办宴减轻群众负担”。
“抵制‘滥办酒席’ ，提倡节俭适度”。 倡导“婚事新办、丧事简办、余事不办” 。升学酒、搬家酒、满月酒、寿酒等均属于倡导不操办的无事酒。
可抵制归抵制，民间的风俗却不是能三年五载就改易了的。
8月18日，四川长宁县一村民在家中院坝为孩子举办升学宴。今年高考他考了500多分，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孩子的父亲50多岁，在工地打工，母亲务农，家庭经济不甚乐观，是低保户，本来这家人是不想办的。但邻里劝说：“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学习好的”，最后还是决定办这个升学宴。亲属称到场了100多人。
当天下午五点多，客人已入座，主家正在备菜。突然，因临时搭建的雨棚积水过多、绳索拉力过大，导致用于固定雨棚的一楼房顶“女儿墙”墙体倒塌，致5人死亡，17人受伤。
这真是一个很令人难过的发生在乡村中的悲剧。
有一种观点认为，这不就是因为他们没能做到抵制“滥办酒席”，非要大办特办，才把一件好事酿造成了悲剧了吗？
可即便撇开风俗因素，这个升学宴也未见得就是糟粕。
在乡村，升学宴不像红白喜事，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的，孩子得争气才行，不是所有的孩子到了十八岁高考都能考个五百多分。也有不少小孩初中毕业就结束学业的。
因此，办升学宴的这家，可以通过办席，得到全村人在经济上的照顾。
升学宴的标准，通常以家庭为单位会给个500到1000，直系亲属给的更多一些，百余人一共大概能凑个三五万。
那么一个四川省考了500多分的学生，他念大学需要多少钱呢？
五百多分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为了节省学费，我们不考虑一两万一年的民办本科，只考虑公办本科，那么一年学费加住宿至少6000。一个月生活费拮据点，按1000每月估计，四年7万2。再考虑交通费等费用，至少至少，本科四年就要8万。
这次升学宴的份子钱能够涵盖孩子未来四年近乎一半的教育成本，这不是善意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非要在家里办？女儿墙不是承重墙，墙体脆弱，这么拉绳，会有很大的安全风险。为什么不去外面办呢，找个村里面的饭店办席，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这也是从经济考虑的，在外面办席，即便是村里面，现在10人桌的也要三五百。这样一顿饭就要花费五六千。还不知道当地的升学宴是不是需要吃好几天。如果照这样，这次教育众筹就没有意义了。
自己准备食材，自己做饭，人力成本和场地费省下来了，就能极大节约办席成本，给孩子留更多上大学的钱。
这是很正常、很朴素的想法。
况且，在出事前，谁也想不到墙体会因为绳索拉力过大而倒塌啊，万一塌不了呢？又没有人做过什么力学实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这是一群通过抱团来努力维系安全感的村民，不该对他们的做法提出严苛的批评。
它只是展露了乡村的脆弱：住房是脆弱的，女儿墙的墙体是砖垒起来的，没有钢筋；主家是脆弱的，出了这档事，他们的负担只会更重，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邻居；孩子是脆弱的，好不容易考了个不错的成绩，却要背负这些阴影，况且，念了大学毕业后，他不知道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帮助自己的家人和邻居走出阴影.......
四川早已实现贫困县全部脱贫摘帽，可村民安全感的建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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