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北京男子河边凉席上快活一番,醒来姑娘说:睡了她的席得娶她
陈建国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白晃晃的光像碎银子一样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砸在眼皮上,热辣辣地疼。他觉得自己后脑勺像是被人拿砖头拍过一样,木胀胀的,里头有根筋一跳一跳地抽。他皱起眉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一个凉丝丝的东西,带着一股子河腥气和青草味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那脸凑得极近,近得他能数清她鼻尖上细密的汗毛,能看见她嘴角边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黑痣,能闻见她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棒冰甜味。那女人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她的眼睛很圆,眼珠子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又亮又深,里头倒映着陈建国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陈建国“嗷”地一嗓子喊出来,连滚带爬地从凉席上弹起来,后脑勺咣当一声撞在柳树粗粝的树皮上,眼前登时冒起一堆金星,像过年放的花炮似的。他捂着后脑勺,靠在树干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周围。护城河,后海,柳树,堤岸,还有那张铺在河边草地上的旧凉席。凉席是竹篾子编的,四角都卷了边,有几处篾片断开来,露出毛茬茬的竹刺。席子上还摆着两个空汽水瓶,北冰洋的,黄澄澄的瓶盖在草里躺着,旁边散着几个瓜子壳和一块咬了一半的西瓜皮。再往远点看,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懒洋洋地往东流去。知了在头顶的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背心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大裤衩还在,脚上的塑料凉鞋少了一只,另一只歪在席子边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灌了一碗浆糊。他怎么会睡在这儿?这女人是谁?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那女人倒是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京腔里那股子胡同味儿:“醒了?”
陈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发直。
女人坐了起来。陈建国这才看清她的打扮。浅蓝色的连衣裙,碎花,白底蓝点,领口是一圈细细的荷叶边。裙摆有点皱,沾了些草屑。她的头发很长,乌油油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粘在脖子上,弯弯曲曲的。她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夏天晒出来的小麦色,但很细腻,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盯着他,眼皮一挑,说了一句让陈建国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你睡了我的席。”她说。
陈建国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睡了我的席,所以你得娶我。”她补了一句。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今天天儿不错”一样平静。
陈建国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睡了我的席,就得娶我。”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啪地一声脆响,半边脸麻了一下。疼。真疼。不是梦。
“你有病吧!”他嚷了起来,“谁睡你席了?我都不认识你!”
“昨晚你睡了。”女人不紧不慢地说,“这张席是我的。你脱了鞋躺上来,还跟我抢西瓜吃,还喝了我一瓶北冰洋。然后你就睡过去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一样。”
陈建国的脸刷地红了。他模模糊糊地想起点什么来。昨天晚上,他和几个哥们儿在河边上喝酒,喝的是二锅头,五十六度的,还兑了啤酒。他记得自己越喝越热,越喝越晕,后来好像看见河边有张凉席,他脱了鞋就上去了。再后来……再后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我喝多了。”陈建国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再说,我睡你席子跟你嫁我有什么关系?我赔你一张席子不就完了吗?多少钱?我给你买张新的。”
“那不中。”女人摇摇头,眼神很认真,“一张席,睡都睡了,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事儿?”陈建国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把柳树上的蝉都吓得噤了声。
“这席是我奶奶给我编的。”女人低头看着身下的旧凉席,伸手摸了摸那些毛茬茬的竹篾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只小猫,“她跟我说过,我要是跟一个男人在席上睡了,这男人就得娶我。不然我的名声就坏了。你睡的时候,我也睡着了。我们俩是在这张席上一起过的夜。”
陈建国张着嘴,脑子里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爷们儿,打小在胡同里窜来窜去,什么浑事没见过。可眼前这档子事,他是真没遇到过。
“姑娘。”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听我说,咱有话好好说。我昨晚是喝多了,干的事浑了点儿,我给你赔不是。但娶不娶的,这太……太草率了。咱俩连认识都不认识。”
“我认识你。”女人说。
陈建国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叫陈建国。住在德胜门内大街,陈家有六个孩子,你排行老四。你爸叫陈有贵,在锅炉厂上班。你妈叫赵玉芬,在街道办。你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你今年二十四,在运输公司上班,开解放牌大卡车。”女人像背课文一样,把他家的底儿抖了个底朝天。
陈建国脸都绿了:“你……你怎么知道的?你谁啊?”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我叫赵小棠。住在景山后街。你的事,是王麻子跟我说的。”
王麻子。
陈建国一拍大腿。王麻子是运输公司调度室的老油条,一张碎嘴子,东家长李家短,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陈建国平时没少被他编排。这赵小棠既然认识王麻子,那肯定也是通过什么关系打听过他了。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打听他?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陈建国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强装着镇定。他往后退了一步,背后是那棵老柳树,树皮糙得硌人。他看了看赵小棠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还是没有伸出去。他环顾四周,河堤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有晨练的老人,有遛弯的夫妇,有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有人朝他们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走走走,别在这儿说。”陈建国压低声音,捡起那只塑料凉鞋穿上,“咱换个地方,别让人看笑话。”
赵小棠点点头,低头把凉席卷起来,用一根麻绳三下两下捆好,动作麻利得像个惯于干活的家庭妇女。她把两个汽水瓶捡起来放进网兜里,然后把那半块西瓜皮用一块旧报纸包起来,也塞了进去。她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陈建国看得有点发呆。这姑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人。
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陈建国走在前头,赵小棠抱着席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斜斜地投在地上,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陈建国的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得想个办法。他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娶一个陌生女人。可这女人的态度又让他心里犯怵。她的眼神太坚定了,像钉在墙上的钉子,你越躲,她越往里钻。
他们走到了一个小亭子跟前。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陈建国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示意赵小棠也坐。赵小棠把凉席靠在柱子旁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陈建国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赵小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说。
“我爸妈早没了。我是跟着我奶奶长大的。我奶奶姓赵,做了一辈子的竹席。这条席子,是她在我十八岁那年给我编的。她说,这席子得陪着我出嫁。她还说,要是有男人跟我一起在席子上睡了,那就是命里注定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陈建国皱了皱眉:“不是,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你奶奶老辈人的思想,你自己也得有脑子吧。咱俩就是喝醉了在席上躺了一夜,什么都没干。我陈建国可以对天发誓,我没碰你一根手指头。”
“我知道。”赵小棠说。
“你知道?”陈建国愕然,“你知道还让我娶你?”
“因为你睡了我的席。”赵小棠说,“你碰没碰我不要紧。你睡了这张席,按我们家的规矩,你就得娶我。我奶奶岁数大了,没多少日子了。我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
陈建国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打量着赵小棠。这姑娘长得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挺好看。五官清秀,身条匀称,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她的穿着打扮很朴素,蓝裙子白凉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子,像是做活磨出来的。
“你多大?”陈建国问。
“二十二。”
“我二十四,还年轻呢。”陈建国抓了抓头发,“我不想就这么随便结婚。再说了,你长得也不差,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干嘛非要赖上我?”
“我没赖你。”赵小棠说,“是你先睡了这张席。这是讲理的事儿。”
陈建国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跟这姑娘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她想的是老理儿,是奶奶的规矩。他想的是现实,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两个东西拧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子解不开的麻绳。
“你奶奶的病……”陈建国顿了顿,“很严重吗?”
赵小棠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肺上的毛病,医生说坚持不了多久了。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我。我爸妈走得早,她就我这么一个孙女。她怕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依靠。”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的奶奶。他奶奶也是前两年走的,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不放心他,说想看他娶媳妇。他那时候在外跑运输,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那你怎么就选上我了?”陈建国问,“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赵小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把目光挪开:“因为你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王麻子说你心善。”赵小棠说,“他说你路过护城河的时候,看见有人落水,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他说你有个同事家里着火,你抱着被子往外跑,把自己的胳膊都烧伤了。他说你总帮胡同里的老人搬煤。”
陈建国又是一愣。他跳河救人的事是去年的事了,那天他喝了点酒,正好看见一个小学生在河里扑腾,他脱了外套就跳了下去。水没多深,就是臭。他胳膊上的伤是前年单位宿舍失火,他帮着搬东西,被掉下来的门框划了一道。至于帮老人搬煤,那更是寻常事,胡同里谁家有个重活儿,他看见了就搭把手。这些事他干完了就忘了,从来不当回事。没想到王麻子记着,还一句不落地告诉了赵小棠。
“你……”陈建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打听了你大半年。”赵小棠低着头说,手指绞着裙摆的荷叶边,“我没想赖着你。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靠得住。”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这姑娘不像是在胡搅蛮缠。她是认认真真地,用自己的方式,在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她打听了他大半年,观察了他大半年,最后用一张旧凉席,和一个荒诞的理由,把自己抛到了他面前。
可婚姻不是儿戏。陈建国清楚这一点。
“我不能答应你。”陈建国沉声说,“至少现在不能。婚姻大事,得父母同意,得两个人有感情。咱俩连感情都没有,怎么过日子?”
赵小棠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发红,但她没有哭。她使劲把眼睛里的水汽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那你先不娶我。你……你能不能跟我去见见我奶奶?就让她知道,我有个对象,让她放心。”
陈建国又是一愣。他看着赵小棠的脸。这姑娘正在拼命忍着眼泪,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她的下巴高高地扬着,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不肯折断的小树。
陈建国心里叹了口气。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河面上的风穿过来,吹散了烟。他问:“你奶奶知道我的事吗?”
“不知道。”赵小棠摇摇头,“我没跟她说过。我怕她担心。她总说,小棠啊,你别挑了,找个实诚的就行。我想等着定下来了,再带你去见她。”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答应?”陈建国说。
“不确定。”赵小棠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我昨天看见你喝多了,一个人躺在河堤上。我本来想把你叫醒,后来想想,就把席子铺在你旁边了。我坐了一夜,想了一夜。我想,要是你早上醒来,能对我笑一下,我就跟你说。要是你醒来跳起来就跑,我就再也不提。”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塑料凉鞋带子上沾着泥,脚趾头黑乎乎的。他试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你看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赵小棠看着他,破涕为笑:“算你不够跑得快。”
陈建国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突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她身上有股子说不清的劲儿,像这护城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她的倔强和她的脆弱交织在一起,让人没法真的铁了心拒绝。
“行。”陈建国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跟你去见你奶奶。不过咱说好了,就是装个对象,别的不谈。”
赵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两颗黑葡萄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从里头透出光来。她用力地点点头,说:“好。”
陈建国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你那张席……真的是你奶奶编的?”
赵小棠点头:“我奶奶编了一辈子席子。夏天编竹席,冬天编草席。她的手艺,天桥下头的市场里有名。”
“那我也算是睡过好东西了。”陈建国笑了笑。
赵小棠也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嘴角那颗黑痣跟着动,像一颗会跳舞的小星星。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见面。赵小棠说她先跟奶奶打个招呼,免得老人家被吓着。陈建国说好。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那个时候,电话还不普遍,陈建国留了运输公司的传呼机号,赵小棠留了她家胡同口公用电话的号码。两个人谁也没提“结婚”二字,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从那句“你得娶我”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陈建国那天回家,一进门就闻见了炸酱面的味儿。他妈赵玉芬在厨房里忙活,他爸陈有贵坐在桌前看报。他二哥陈建军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妹陈建红在里屋写作业。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虚。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档子事,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指不定得闹成什么样。
“老四,站门口干嘛呢?还不进来吃饭。”赵玉芬端着面碗出来,看见他杵在门口,嚷了一句。
陈建国应了一声,换鞋进屋。他洗了手,坐在桌前,呼噜呼噜地吃面。炸酱面做得地道,黄瓜丝配豆芽,酱炒得油亮喷香。可陈建国吃不出滋味来。他的脑子里全是赵小棠的影子。她那句“你睡了我的席”像复读机一样在耳朵边响,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二哥陈建军看出他不对劲,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老四,想什么呢?丢了魂了?”
“没什么。”陈建国埋头吃面。
“你这几天不是休班吗?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赵玉芬也问。
“出去转转。”陈建国含糊其词。
“是不是谈恋爱了?”陈建军挤眉弄眼。
陈建国手一抖,面条掉在桌上。他慌忙扒拉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二哥一眼:“别胡说。”
陈建军哈哈大笑:“看这反应,八成是没跑了。说说,哪家姑娘?”
“去去去。”陈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吃饱了撑的。”
赵玉芬却来了精神,放下筷子,盯着她四儿子问:“真有对象了?妈可跟你说,你老大不小了,别总挑三拣四的。你哥你姐都成了家,就你还单着。你爸年前就念叨,说老四什么时候能成个家。”
陈建国心里一紧,想到赵小棠,想到那张凉席,想到她奶奶的规矩。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媳妇。家里催,街坊也催。陈建国二十四岁,在1988年的北京,已经算是晚婚的年纪了。他的很多同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如果就这样答应了赵小棠,他心里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对,少了感情。他陈建国虽然不是什么文化人,但他也知道,两口子过日子,得有情分,得互相喜欢。不能因为一张席子,就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那是老辈人的理儿,不是这个时代的理儿。
可他又舍不得拒绝赵小棠。他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低头忍着泪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席子跟在他身后的背影。他心里头某个地方,悄悄地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个不停。
第二天下午,陈建国跟赵小棠在景山后街的胡同口碰了面。赵小棠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衣,深蓝色裤子,黑布鞋,头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整整齐齐地搭在肩膀上。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朴素了,也更好看了。那种好看,是干干净净的,像雨后胡同里刚洗过的青石板。
陈建国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一瓶水果罐头,还有一网兜苹果。这些都是他妈准备的。他出门前跟赵玉芬说要去看看一个朋友的长辈,他妈二话不说就往他手里塞东西,还叮嘱他别空着手去,失了礼数。陈建国觉得他妈有点过于热心了,但也没多解释。
赵小棠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抿嘴笑了一下:“买这么多?”
“头一回见你奶奶,不能空手。”陈建国说。
他们并肩往胡同里走。这是条老胡同,两边的灰墙砌得高高的,墙头上长着几蓬野草,在风里摇头晃脑。胡同很窄,勉强能错开两辆自行车。有老太太坐在门墩上择菜,有小孩骑着三轮小车横冲直撞。陈建国和赵小棠走在这样的胡同里,像画里的人物,有一种旧日子的安宁。
赵小棠家住在胡同中段,一个小杂院。院子里住了六七户人家,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拉满了晾衣绳,挂满了各色衣服和床单。赵小棠带着陈建国穿过天井,走到西边厢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京戏。
“奶奶,我带人来了。”赵小棠推开门,扬声说。
陈建国跟在后面,心里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挺了挺腰杆。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是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一领浅黄色的草席,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半倚在床头上。她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精神还不算差,眼睛里头有光。床边是一个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几瓶药,还有一张黑白的老人照片。
“小棠回来啦。”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温和。她看见赵小棠身后的陈建国,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这是……”
“奶奶,这是我对象。”赵小棠说,声音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的脸不红不白,倒是陈建国,耳朵根子有点发热。
“奶奶好。”陈建国上前一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我是陈建国。”
老太太打量着他,目光很细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坐,坐。”
赵小棠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床边,让陈建国坐。她自己则坐在床沿上,伸手给奶奶掖了掖被角。
“你多大了?”老太太问。
“二十四了,奶奶。”陈建国答。
“在哪儿上班?”
“运输公司,开大卡车的。”
“开卡车好啊,走南闯北,有见识。”老太太说,眼睛始终没离开陈建国的脸,“家里几口人?”
“六口。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还有一弟一妹。”陈建国如实回答。
“人多热闹。”老太太点点头,“你爸妈做什么的?”
陈建国一一说了。老太太问得很细,从家庭到工作,从收入到住房。陈建国一一作答。他原本以为会烦,但老太太问话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了解一个晚辈,又像是在为孙女做最后的把关。那种感觉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愫来。
“奶奶,您放心。”陈建国说,“我会对小棠好的。”
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像是从心底里自然涌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修饰。他偷偷看了赵小棠一眼,发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老太太笑了。她笑得时候,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拉住赵小棠的手,又拉住陈建国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
“好,好。”老太太连说了两个好字,“小棠这孩子,命苦。以后有你在她身边,我就放心了。”
那天他们陪老太太说了很久的话。老太太精神不错,兴致也高,说了很多往事。说她年轻时怎么编席子,怎么把赵小棠拉扯大,说赵小棠小时候有多调皮,爬树摘枣,从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留了个疤。赵小棠听她说这些,脸微微泛红,嗔道:“奶奶,您怎么什么都说啊。”
陈建国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他想象着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胡同里跑来跑去,爬树掏鸟蛋,弄得满身是土。他忽然觉得,赵小棠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她的倔强和她的柔软,都是从这间小屋子、从这位老太太身上生长出来的。
离开的时候,老太太对赵小棠说:“小棠,送送建国。”
赵小棠应了一声,把陈建国送出院门。他们站在胡同里,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像被水晕开的颜料。胡同里的灯光陆续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
“谢谢你。”赵小棠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奶奶。”赵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陈建国看着她。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星星。
“赵小棠。”他叫她的名字。
“嗯?”
“咱不能一直这么装下去。”陈建国说,“你奶奶那么精,时间长了她能看出来。”
赵小棠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怎样?”
陈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摸出烟来,又想起来这是在人家家门口,又把烟塞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说:“咱们处一处吧。就以结婚为目的,正正经经地谈恋爱。行不行?”
赵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嘴角那颗黑痣动了一下。
“行。”她说。
就这样,陈建国和赵小棠开始交往了。在1988年的北京,两个年轻人处对象,无非就是看看电影,逛逛公园,一起吃个饭。陈建国有时候开卡车出远门,一去就是十天半月。赵小棠就在家里等他的传呼。他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景山后街去找她。
赵小棠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姑娘。她手巧,会做好多吃的。夏天烙韭菜盒子,冬天炖大白菜。陈建国每次去她家,都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她还会给他缝衣服,他工装上掉下来的扣子,她总能找到最接近的线色给他缀上。她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实实在在。她从不问他要这要那,也不跟他撒娇使性子。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茉莉,不声不响的,香得人心里发软。
陈建国渐渐觉得,他是喜欢上她了。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在河边,她仰着头说“你得娶我”的时候。也许是那天在胡同里,她低头忍着泪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她就悄悄地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结婚的事情。家里那头,他爸妈早就巴望着他成个家。赵玉芬听了赵小棠的情况,虽然觉得这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但人不错,也就没反对。陈有贵更是不管这些事,只说“你看着行就行”。陈建国的哥哥姐姐也都替他高兴。一时间,全家上下都开始忙活起来。陈建国的婚事,成了陈家入秋以来最大的一件大事。
可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赵小棠的奶奶,在九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突然病情加重,送到医院后没两天,人就走了。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陈建国接到传呼的时候,正在外地拉货。他连夜赶回北京,到了医院,只看见赵小棠一个人坐在太平间门口的长椅上。她穿着那天在河边穿的那条蓝裙子,头发散乱着,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
陈建国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进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像小兽的呜咽,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陈建国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得紧紧的。
奶奶的丧事办得很简单。赵小棠在景山后街的那间小屋,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她坐在奶奶的旧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陈建国每天下班就过来陪她,给她做饭,帮她收拾屋子。赵小棠吃得很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瘦得脱了形。
终于有一天晚上,赵小棠对陈建国说:“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陈建国正在给她晾衣服,听了这话,动作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奶奶走了,我没什么好再给你的了。”赵小棠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张席子的事,就当我没说过。我不拖累你。”
陈建国把衣服一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赵小棠,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陈建国是那种人吗?我是因为一张席子才跟你好的吗?”
赵小棠哭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别这样……”她喃喃地说。
“我就要这样。”陈建国说,“你奶奶走了,还有我在。我既然认定了你,就不会走。咱们结婚吧。不是因为你睡了席,也不是因为奶奶的规矩。是因为我陈建国想跟你赵小棠过日子。你听懂了吗?”
赵小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年十月底,陈建国和赵小棠领了结婚证。
婚礼办得不大,在胡同口的老北京饭馆里摆了几桌。陈建国的爸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来了。赵小棠那边没什么亲戚,只来了几个邻居和从前一起干活的姐妹。她的婚纱是租的,白纱裙,头上别了一朵红绢花。陈建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别了朵红花在胸前。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迎客,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微微笑着。
晚上,宾客散了。陈建国和赵小棠回到他们的新房。说是新房,其实就是陈建国单位分的宿舍,二十来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墙上贴了个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着赵小棠自己剪的窗花。
赵小棠坐在床沿上,裙摆铺开来。陈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吧?”他问。
赵小棠点点头。
“那早点歇着。”陈建国说。
赵小棠忽然说:“你还没问我那张席子呢。”
“什么席子?”
“我奶奶给我编的那张。”赵小棠说,“咱结婚了,我得把它带过来。”
陈建国笑了:“明天去拿。”
赵小棠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包,打开来,里面就是那张旧凉席。竹篾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几处断口用布条缠着。赵小棠把它铺在床上,用手抚平了那些毛茬茬的竹刺。
“这是奶奶给咱的。”她说,“睡了它,就得过一辈子。”
陈建国看着那张凉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他在河边醒过来,看见赵小棠那张凑得极近的脸,听见她说“你睡了我的席”。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如今他才明白,那或许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躺下去,躺在凉席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竹子的清香。赵小棠也躺下来,枕着他的手臂。
“陈建国。”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河边没跑。”
陈建国侧过身,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他闻见她头发上的桂花香,那是她奶奶生前最喜欢用的头油味道。
“我要是跑了,才该后悔。”他说。
赵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像一只找到窝的小鸟。
陈建国闭上眼睛。他想,这就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他在河边一张旧凉席上睡了一夜,醒来后,从此他的人生就换了一条道。这条道上,有赵小棠,有北京的胡同,有景山后街的小院,有那个已经去了天国的老太太。
他忽然很想告诉那个老太太:奶奶,您放心。小棠有我了。我会好好待她,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身下的旧凉席上。那凉席在月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无声地流淌着。而他们,就漂在这条河上,朝着不知名的远方,一直漂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1989年的春天,北京城的柳絮飘得比往年都早。陈建国的运输任务越来越重,常常一个月有大半时间在路上。赵小棠在街道办找了一份零工,帮人做做手工,糊纸盒,编凉鞋,挣得不多,但能贴补家用。小两口的日子不宽裕,但胜在踏实。陈建国每次出车回来,都能吃上赵小棠擀的手擀面。那面条筋道滑溜,浇上酱油和葱花,再卧一个荷包蛋,他能吃两大碗。
可婚姻从来不是一马平川的。春末的一个傍晚,陈建国跑完一趟长途回来,拐进胡同口的时候,看见赵小棠正蹲在自家门口的水管旁边,一个劲儿地干呕。他大步走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小棠就摆摆手说:“没事儿,吃坏了肚子,恶心。”陈建国不信,拽着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赵小棠怀孕了。
陈建国当时就傻了。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嘴巴张着,眼睛直愣愣的。赵小棠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捂着肚子,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陈建国缓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嗡嗡地说:“我要当爹了。”
赵小棠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害怕。她想起奶奶,想起那个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那些磕磕绊绊的日子。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变好。那个夏天的早晨,她在河边铺开凉席的时候,还只是凭着一股子孤勇。如今,她已经有了家,有了丈夫,有了肚子里的小生命。
陈建国当天就往家里打了电话。赵玉芬高兴得不行,说了一连串“好”。陈有贵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老四家的,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陈建国说:“爸,还早着呢。”陈有贵说:“早什么早,你二哥家已经俩了,你大哥家仨,就你落后。”陈建国撇撇嘴,挂了电话。
赵小棠的孕期不算顺利。她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陈建国心疼得不行,跟单位请了假,专门在家伺候她。他不会做饭,就去胡同口的小饭馆买,天天变着花样。赵小棠吃不下,他就一口一口地喂。邻居们都说,陈老四这是转性了,以前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现在天天给媳妇端洗脚水。
赵小棠听了只是笑。她知道陈建国的好。他的好不是花言巧语,是实在的。是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熬粥,是她晚上腿抽筋时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给她揉,是她半夜饿醒了想吃酸枣,他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跑遍半条街才在一个还没收摊的水果铺上买回来。这些事,赵小棠都记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攒成了一本厚厚的账。她不知道自己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在河边捡到这样一个人。
孩子出生在深秋。是个女孩,六斤八两。陈建国抱在怀里,笨拙地托着,像托着一块随时会化的糖。他把她抱到赵小棠跟前。赵小棠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下来了。她说:“长得像你。”陈建国说:“胡说,明明像你。”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没争出结果来。后来护士进来把孩子抱去洗澡,陈建国追出去,隔着玻璃看。他看护士给那小人儿洗头发,洗身子,那个小人儿闭着眼睛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陈建国也跟着哭,哭得稀里哗啦的,把护士都给逗笑了。
孩子起名叫陈曦。是赵小棠取的,说这名字里带着早晨的太阳,以后的日子会亮堂堂的。陈建国说好。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陈曦。那时候赵小棠没奶,孩子喝奶粉。陈建国学会了冲奶粉,试水温,喂奶,拍嗝。一个大老爷们儿,做这些活计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却做得无比认真。
陈曦五个月大的时候,一天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陈建国和赵小棠抱着她跑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那几天,陈建国和赵小棠轮流守着。陈建国白天要上班,晚上就来医院,趴在病床旁边眯一会儿。赵小棠整日整夜地守着,嘴唇上都起了泡。陈建国心疼,让她回去睡,她不肯,说孩子需要妈。陈建国急了,说你垮了孩子谁管。赵小棠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好在孩子恢复得快。出院那天,两个人抱着陈曦走在阳光里。陈曦已经退了烧,小脸恢复了红润,正窝在赵小棠怀里吧唧嘴。陈建国看着她们母女,心里头涌起一股子暖流。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画面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陈曦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叫爸爸妈妈了。陈建国和赵小棠的生活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他们也会吵架,会为了孩子的奶粉钱发愁,会为了谁多洗一次衣服拌嘴。但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陈建国有时候想,这才是过日子。那些个风花雪月、海誓山盟,都抵不过柴米油盐里的那一碗热汤。
有一年夏天,陈建国带着赵小棠和陈曦去后海玩。陈曦已经会跑了,在河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陈建国和赵小棠坐在一棵柳树下。赵小棠从包里拿出一张凉席铺开。陈建国一看,笑了。是那张旧凉席,竹篾子已经断了更多处,用布条缠着的地方也磨得起了球,但被洗得干干净净。
“你一直带着它?”陈建国问。
赵小棠点点头:“这是奶奶给咱的,不能扔。”
陈建国没说话,他躺下去,头枕着胳膊,闭上眼睛。柳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女人的发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也是在这样的河边,他醒过来,看见赵小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赵小棠也躺下来,和他并排。她的头轻轻靠过来,枕在他的肩膀上。陈曦跑累了,也跑回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趴在陈建国的肚子上。陈建国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蓝天,还有飘过的白云。他听见赵小棠说:“陈建国。”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跑。”
陈建国笑了。他侧过头,看着赵小棠。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柔和而温暖。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皮肤也不如从前紧致,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也谢谢你。”陈建国说,“谢你当年追着让我娶你。”
赵小棠掐了他一把。陈建国大笑,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鸟。陈曦抬起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也跟着笑。一家三口躺在旧凉席上,在午后的阳光里,笑得像三个孩子。
很多年以后,陈建国还会想起1988年的那个早晨。那天他喝多了酒,睡在河边的一张旧凉席上。醒来后,一个姑娘告诉他:你睡了我的席,得娶我。他觉得那是个荒唐的开始,像一出不太正经的闹剧。但后来,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那出闹剧过成了正剧。他和赵小棠的婚姻,像那张旧凉席一样,旧了,破了,但一直铺在生活的最底层,稳稳当当地托着他们。
赵小棠的奶奶当年说,这席子得陪着赵小棠出嫁。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张席子,要陪着她过完这一生。陈建国后来才明白,那张席子从来都不是一条简单的凉席。它是一个老人的心意,是一个姑娘的勇气,是命运在某个夏日的清晨,随手抛下来的一根红线。
那天在河边,他睡在凉席上,睡得人事不知。醒来时,姑娘说:“你睡了我的席。”他当时觉得荒谬,后来才懂,那是赵小棠用自己的方式,在向生活讨要一个答案。
而他,就是那个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