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早上,我骑着电瓶车往考场赶。

六月的太阳刚冒头,空气里全是热烘烘的汽车尾气。

我经过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看见老板正蹲在地上往卷帘门底下塞纸板,他那只橘猫趴在柜台上打盹。

天热得人心里发慌,我攥了攥手心里的汗,车把上挂着我妈非要塞给我的两个煮鸡蛋。

就快到路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我歪头一看,是秦欣。

她站在人行道边上,穿了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脸上全是汗。

她冲我摆手,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车把。

“江舟,你带钱了吗? ”她喘着气,“先借我十八块,我早上走得急,公交卡忘了拿,兜里一分钱没有。 ”
我愣了愣。

语文老师说考前提前一小时到考场,这会儿本来就紧张,哪想到她会在这儿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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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不是跟阿姨一块儿住吗,她没送你? ”
“我妈一早去超市抢特价鸡蛋了,你知道吗,那家超市鸡蛋今儿个三块五一斤,她四点半就爬起来排队去了。 我爸更指望不上,他昨晚上在麻将馆里打通宵,这会儿怕是连自己在哪个屋都不知道。 ”秦欣扯着嘴角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我本来打算走去考场的,可这太阳毒得,走到那边我估计中暑。 先借我十八块钱,我坐个摩的过去,回头还你。 ”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刚想问她要几块零钱,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嗡嗡的声音。

我以为是热得耳鸣了,皱了皱眉,却听见秦欣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跟现实里她那张笑脸完全不一样,阴沉沉的,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只要你借我这十八块,我就能抢走你的省状元名次。 就十八块,我看你怎么好意思拒绝。 ”
那声音像一把菜刀砍在西瓜上,清脆又狠。

我捏着那张二十块钱的手指头僵住了,指肚上的汗把纸面洇出一个暗色的印子。

秦欣还在我面前站着,眉头微微蹙着,一副赶时间的焦急模样,嘴里说着:“江舟? 怎么了? 没钱吗?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敲了一口破钟,震得我整个人都发木。

秦欣是我的邻居。

我们从小一个胡同里长起来的,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

她妈在街上支了个早点摊儿,卖豆腐脑和油条,她爸常年找不着人,听说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

她从小学习就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冬天的时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捏着笔在那儿刷题。

我妈总拿她教育我,说看人家欣欣多懂事,你天天就知道翻墙头掏鸟窝。

我从来没觉得她哪儿不好。

她家里困难,我有什么吃的都分她一半,她初中交不起校服钱,是我跟我妈软磨硬泡,借了她二百块钱。

她那会儿红着眼眶说:“江舟,等我以后挣了钱,第一个请你吃大餐。 ”那话我记了好几年。

可现在,那个声音这么真,真得我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见我没动,停下来,回头看我,眼睛眯了眯:“江舟,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中暑了? 你这脸色煞白。 ”
我盯着她的脸看。

她长睫毛,圆脸,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看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脑仁里那股嗡嗡声还没散,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空调开太多,吹出毛病了。

我把那张二十块钱递过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从我手心里划过,凉凉的,像一条蛇的信子。

她笑着说:“谢了啊,江舟,回头一定还你。 ”
她说完转身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看着她跨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摩的,那司机穿着条纹衫,叼着烟,一脚油门蹿了出去,摩托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

我站在原地,手还在车把上攥着。

鸡蛋的温热从塑料袋里透出来,搁在腿边,像两个小暖炉。

我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那本语文古诗词背诵小册子,封面上被我写满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我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汗。

我告诉自己,那肯定是幻听,肯定是昨晚做题太晚,脑子糊涂了。

可心里有两个字,像鞋底那一刻,秦欣那句话跟马蹄子似的,在我脑子里来回踩,踩得我心神不宁。

我不信秦欣会害我。

我一路骑到考点,锁好车,进校门的时候,广播里已经在喊请考生有序入场。

我顺着人流往里走,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有人还在翻笔记,有人跟同学对了下答案说什么题肯定不考,有个男生站在走廊上,背对着大家,手在裤兜里一阵一阵地抖。

我在考场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下大门口。

摩的的喇叭声,人群的说话声,树上的蝉鸣混在一块儿,热风裹着汗水味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透明笔袋,往里走。

座位靠窗。

我坐下来拿出文具摆好,又用准考证垫在桌子腿底下。

监考老师走过来检查了一遍,没说什么。

我坐在那儿盯着桌面上不知道哪个考生刻的一个“胜”字,指甲盖那么大,划出来的白印子还新得很。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反而稳了。

我粗略扫了一眼前面几道题,都是见过的题型。

我提笔写名字,写到“江”字最后一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秦欣平时说话从来不说“估计这种字眼,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可今儿早上她说了两次“估计”。 她紧张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考场里安静得很,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不敢分神,一口气做到阅读理解,卡在那么一句话上说两句下两句的文章里,脑子突然跟抹了油似的,怎么也绕不进去。 我放下笔,缓了十几秒,才重新接着看题。 中午考完出来,我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三块钱。 老板是个秃顶老头,找了两个硬币,拿手往柜台上一拍,硬币在玻璃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我捏着矿泉水站在门口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嗓子眼儿钻进去,人总算清醒了一些。 下午考数学。 进考场之前,我还专门绕到早上的路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辆三轮车拉着西瓜停在树荫底下,车斗上压着一杆大秤。 考完数学出来,太阳还没落山。 我骑上电瓶车回家,路过秦欣家那栋楼的时候,她家的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蓝色校服,领口上还别了一个黄色的小发卡。 她平时就爱捡这种小东西别着,说好看。 我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一盘番茄炒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排骨汤。 我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考得怎么样? 题难不难? ”
我说:“还能凑合。 ”
我妈咧嘴笑了,把汤盆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吃好喝好,考个好大学。 ”
晚上我没题可刷,又不想提前睡,就在电脑前查了一会儿作文素材。 我妈路过我屋门,伸头看了一眼,见我盯着屏幕,说:“别玩电脑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考试呢。 ”
她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那儿,听见客厅里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雷阵雨。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下午考英语。 我全程没看见秦欣。 我们不在一个考场,她提前分到别的学校去了。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硌得难受。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铃响收卷的时候,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一份一份收上去,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我走下楼,校园里已经涌满了人,有学生把书往天上一扔,纸页哗啦啦地落了一地,跟下雪似的。 有家长在栏杆外头招手,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 我推着电瓶车走出校门,在人堆里看见我爸。 他穿着那件单位发的蓝灰色工装,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瓶冰红茶,还没开封。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冰红茶往我手里一塞:“热坏了吧? 走,回家吃饭。 ”
我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我问我爸:“爸,秦欣考得怎么样? 你有听说吗? ”
我爸皱了皱眉:“她呀,听说考到一半身体不舒服,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被同学搀着走的。 她妈后来在群里喊话,说孩子中暑了,还发了个朋友圈。 ”他顿了顿,又说:“你管她干嘛,你自己考好就行。 ”
我心里一沉。 那之后我收拾收拾,高考的事算是翻篇了。 估分的时候我给自己估了接近七百分。 我妈听了,乐得合不拢嘴,连做饭都哼着歌。 出分那天,我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拿手机查分。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六名词。 我猛地站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省状元,江舟。 我爸在旁边攥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闺女! 全省第一! 我闺女! ”他嗓门大,喊得整个胡同的邻居都探头往外看。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看见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黄瓜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家的门差点被踩破。 亲戚们提着牛奶和水果来贺喜,我妈忙着倒茶切西瓜,我爸叼着烟在客厅里来回转,嘴里念叨着:“我就说这孩子行,从小就是念书的料。 ”
秦欣家那边冷冷清清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考砸了,分数出来比平时模拟低了一大截,连一本线都没过。 她妈在街上哭着跟人说,欣欣考试那两天中暑,脑子都是晕的,题根本写不进去。 有人问她估了多少分,她妈伸出巴掌,比了个数,摇摇头没说话。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隔壁院传过来的哭声和骂声。 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隔着墙听见他嗓门粗粗地喊:“丢人现眼的东西! 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考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
秦欣没吭声。 我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墙头那一丛爬得乱七八糟的牵牛花,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难受。 第二天,学校门口贴出大红喜报,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我校江舟同学荣获全省理科第一名。 我站在学校围墙外头看了一会儿,横幅被风吹得扬起一个角,露出来的墙皮上贴着一圈圈旧海报的碎纸边儿。 同桌小琳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秦欣好像报名复读了。 她妈想让她去读那个什么专科学校,她死活不愿意。 她妈在街上哭了好几回。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头那儿破了一条小口子。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我正在屋里翻学校发的报考指南,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门,门口站着秦欣她妈。 她妈穿着一件袖子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两个苹果一把香蕉。 她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嘴里说:“嫂子,我来看看江舟,这孩子真争气,全省状元哪,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
我妈把人让进来。 秦欣她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坐在沙发上,眼睛来回在我和我妈之间扫了好几圈,才开口:“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
我妈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什么事? ”
秦欣她妈叹了口气:“是这样。 学校那边跟我说,如果让秦欣以应届生的名义复读,能少交八千块钱的学费。 可她把学籍挂在哪儿好呢? 挂在我们街道办那边,人家说从来没经手过这种事儿,怕是办不了。 我就想着,你们江舟这不是考上了嘛,反正那个学籍名额空着也是空着……”
她话没说完,我就明白了。 她想让我把学籍名额借给秦欣用。 这样秦欣就能顶着应届生的身份去复读,省下那八千块钱。 我妈当场就拍了桌子:“你这话说得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们家江舟考了全省状元,你让我们把名额让给你家孩子? 这不是偷梁换柱吗? 教育局要是查下来,我们江舟怎么办! ”
秦欣她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硬道:“又不是白用你们的,我可以给你两千块钱。 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反正江舟也要去上大学了,这学籍放着也是放着……”
我妈站起来,指着门口:“你走。 你再不走,我打电话喊学校领导来评评理。 ”
秦欣她妈被我妈撵走了,水果扔在茶几上也没拿走。 我坐在屋里,听着门咣当一声关上,我妈在客厅里骂:“什么人哪,还全省状元呢,真当我家闺女傻! ”
我心里堵着一根刺。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起高考早上那件事。 秦欣拦住我的车把,笑着说借我十八块。 我脑子里那个阴沉沉的声音:“只要你借我这十八块,我就能抢走你的省状元名次。 ”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暗影,心里想:她没抢走我的状元。 她抢走的,是她自己的运气。 后来我听街坊说,秦欣她妈还是给她交点钱,送进一所私立高中复读了。 秦欣走那天,她自己拖着行李箱去的车站,她妈站在胡同口抹眼泪。 有人问她妈:“欣欣怎么没让她爸送? ”她妈红着眼眶说:“她爸还在麻将馆坐着呢,喊不动。 ”
我去上大学那天,我妈在车站送我,拉着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秦欣为什么那天会中暑吗? ”我看着我妈,她压低声音说:“我后来听她班同学说,秦欣考试前头一天晚上,在宿舍里连夜刷了一套数学卷子,没睡觉。 她大概是太想考好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楼房和电线杆,想到秦欣那年冬天在教室里背书的样子,手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那时候她冲我笑,说:“江舟,咱们说好了,一起考到北京去。 ”
我没说话。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省状元的新闻。 下面有很多人在评论,说这个姑娘真厉害,是个读书的料。 我锁了手机,把脸靠在座椅靠背上。 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很亮。 我忽然想起,我高考那两天,秦欣穿的是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精神得不行。 可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复读那所学校的大门外面。 我放假回家,路过那儿,看见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干巴巴的,嘴唇上起了皮。 她站在门口等公交,看见我,目光躲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我没走过去。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车来车往。 后来听我妈说,秦欣复读第二年考了个普通二本,她妈又气又心疼,拿她没办法,咬着牙给她交了学费。 她爸因为她高考的事,跟她妈吵了一架,说丢了他的脸,从此更少回家。 每年高考那几天,我都会想起那个早上。 秦欣站在路边,冲我笑着说:“借我十八块。 那声音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也拔不掉。 我想过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她太想要那个状元名头了。 她说得对,十八块钱,不算多,她张口借,我不好意思拒绝。 可她不知道,那天早上就算她不跟我借钱,我也考不了省状元。 她能开口问我要这十八块钱,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 去年我从大学毕业,回老家参加同学聚会。 饭桌上有人提起秦欣,说她毕业以后嫁人了,嫁到隔壁市,买了房,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没来参加聚会。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满桌子的人推杯换盏,有几个当年成绩不好的男生在高声说着自己开了什么店、买了什么车。 我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老街,街两边的小饭馆亮着暖黄的灯,有个穿长裙的女人拽着小孩子的衣裳往门口走。 烧烤摊的烟顺着风飘上来,带着孜然和辣椒混合的焦香。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包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秦欣发来的消息:“江舟,听说你现在在互联网公司上班? 挺好的。 我现在在一个老家的中学当老师,日子就是那样。 那天早上找你借那十八块钱,我一直记着,还没来得及还你。 ”
我没回她。 我看着她新换的头像,是她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小奶牙。 我关掉手机,跟服务员说了句多加个果盘。 那顿饭吃到最后,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江舟,你可是咱们这一届里最出息的,省状元,光宗耀祖。 ”我笑了笑,说:“那是以前的事儿了。 ”他哈哈笑着,说:“那也够吹一辈子了。 ”
我端起一杯可乐,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味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 我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同学的脸,他喝得脸通红,还在那儿起劲儿地说着话。 那杯可乐喝完,聚会就散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他们一个个钻进出租车和代驾开来的车里,车尾灯亮成一片红色的河。 我招了招手,拦下一辆出租。 上车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小区名字,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秦欣的消息:“对了,那十八块钱,我转给你吧。 ”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我闭上眼睛,听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我大学图书馆里看一本旧杂志时读到的,不知道是哪位作家写的。 我记了很多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喂不饱一个伸手要饭的亲戚。 可那天早上,秦欣问我要的那十八块钱,我给了。 我掏出一张二十的,递到她手心里。 她捏着钱冲我笑,然后转过身,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我那时候想,她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