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上海京剧院极具代表性的作品——打磨三载的新编历史京剧《武帝刘彻》、复排升级的经典保留剧目《盘丝洞》,一同留在了首都观众的记忆里。
一部是从零起步的新创,一部是跨越四十年的接力,路径不同,却共同叩问着戏曲行业恒久的命题:新编戏的守正与创新,边界到底在哪里?在传统程式的土壤上,京剧如何长出适配当代的新语法?
好戏,是取舍出来的
汉武帝在位五十余年,少年登基、拓疆西域、晚年治乱,线索庞杂;《西游记》里盘丝洞与女儿国本是两段独立故事,神佛妖魔支线繁多。无论新创历史剧还是复排经典戏,第一道关口是取舍——什么该留,什么该放,决定了一台戏最终的成色。
“《武帝刘彻》最初的几版剧本被我们推翻,因为如果叙事铺陈过宽,就难以把人物与故事讲深讲透。”上海京剧院院长张帆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时坦言。关键的转变,是放弃“写一生”,改为“写好一场战役”。编剧冯钢介绍,主创最终截取汉武帝青壮年关键七年,锁定河西之战、张骞二次出使两大核心事件,聚焦“强家国、靖边患、通万邦”的主题,避免了人物传记式的流水账叙事。
人物结构上也跳出传统戏曲单一线性叙事,用“点状辐射”的群像结构——刘彻与公孙弘、张骞、汲黯、霍去病分别对应不同的理念碰撞,最终聚合为“君臣齐心共克难关”的主线,既避免了写一生的浮浅,也规避了单一线索的单薄。
与此同时,该剧摒弃了厚重实景堆砌,改用模块化高台与写意数控景片,靠空间切换区分朝堂、大漠、军营,把舞台重心完整还给演员。舞台上,河西之战采用双线并行的写意处理:刘彻立于朝堂高台,霍去病身处战场空间,二人相隔千里没有一句直接对白,却凭着高度呼应的手势、身段与调度,完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同频。一抬手、一投足间,帝王坐镇朝堂、心神随前线同频震荡的状态被具象化。
更重要的取舍在于精神内核的锚定:剧本没有单纯歌颂开疆拓土的武功,而是借君臣论辩拆解战争根源,提出“以互通消弭战乱”的思考。冯钢坦言:“这一段君臣论辩,本质上就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古典诠释,也是我们做这出历史戏最重要的古为今用之处。”
如果说《武帝刘彻》的取舍是做减法,从庞杂历史里裁出核心片段;那么《盘丝洞》的取舍,则是在经典母本上做精细调校,适配当代观众的观演节奏。
《盘丝洞》1986年由黎中城编剧、方小亚与赵国华主演,早已是刻在戏迷心里的海派经典。复排的核心思路是删去前半段冗余的铺垫,压缩部分重复的武打段落,把全剧时长控制在两小时出头,更符合当代观众的观剧习惯。
海派京剧素来有接地气、重娱乐的传统,《盘丝洞》融合变脸、魔术、机关布景,谐趣十足,却始终守住“通俗不低俗”的底线。“猪八戒几次谐趣恰到好处,通俗但一点不庸俗,点到为止,这就是高级的趣味。”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赵景勃认为,全剧有笑料、有奇观、有武打,最终落脚点仍在取经人的心性坚守,做到了好看不悬浮,热闹不浅薄。
流派不是标签,是塑造人物的方法
《武帝刘彻》同时容纳余、言、麒三种风格迥异的老生流派,在京剧创作中实属罕见,极易陷入炫技优先、人物单薄的创作困境,如何平衡流派特色与角色塑造,是全剧打磨周期内持续研讨的重要题目。中国戏曲学院院长尹晓东认为,多流派同台最难的一点,就是不能为了展示唱腔而割裂人物,一切流派功底,最终都要服务角色本身。
主创依照人物底色进行流派的匹配:梅花奖得主傅希如饰演刘彻,余派唱腔苍劲醇厚,自带帝王俯瞰山河的格局;陈圣杰饰演公孙弘,言派凄婉内敛,贴合老臣忧国隐忍的底色;鲁肃饰演张骞,以麒派自带的沧桑叙事感,塑造十三年异域坚守的人生经历。
“君王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可台上一味面无表情又会失去表演层次,表演要克制但有力。”傅希如告诉记者:“越演越能共情他不为人知的凡人情绪,满朝文武反对之时,他也会孤独、无助、恐惧,理解他在夜深人静独自承受失败的重压,才真正读懂‘寡人’二字背后的心酸。”他将这些感受融入余派身段唱腔,让流派功底成为刻画内心的载体,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文艺评论家仲呈祥称赞其“演出了帝王之气”。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盘丝洞》的人物塑造里。这出戏最考验演员的“一人赶二角”,恰恰是把流派功底化进人物里的绝佳样本。饰演女儿国国王与蜘蛛精的冯蕴,为阎派武旦传人,功底深厚。舞台上,两个角色的区分不靠妆容变脸,全靠身段、眼神、念白的瞬间切换:演女儿国国王时,身段端庄舒展,唱腔柔婉,带着不谙世事的娇痴;演蜘蛛精时,身形收束,眼神凌厉,念白里带着狠戾气。前一秒还温柔浅笑,转身便杀气毕露,没有多余的换装时间,全靠演员的表演功底完成角色跳转。这份能力,正是从传统程式里练出来的,最终又完全服务于人物。
京剧名家袁世海曾在采访中被问及所属流派,答曰“人物派”;李少春饰演岳飞时,被问到流派归属则称自己是“岳派”。尹晓东认为,流派本是老一辈戏曲演员在舞台实践中摸索出的人物塑造方式,是一套贴合人物性格、带有类型特征的创作路径。这也说明,在新编历史剧调用流派资源时,不能把流派当作贴标签式的“派别识别码”。
在传统根脉上生长新语法
近些年,跨界融合始终是新编戏的争议焦点。西方音乐、话剧、音乐剧手法的涌入,有人叫好,也有人担忧京剧本体被稀释。《武帝刘彻》与《盘丝洞》给出的答案是:融合本身不是问题,关键看有没有守住京剧的坐标。
《盘丝洞》正是海派京剧融合基因的集中体现,从早年的机关布景、舞蹈、魔术融入,到复排时加入大屏视觉等元素,它始终在吸纳新形式。《剧本》杂志主编武丹丹看完很感慨:“科技赋能舞台,但没有侵占舞台。我依然能在机关布景的前提下看到每个演员的表演、功夫和人物,这是最难得的。”剧中甚至有谐趣的舞蹈段落、轻快的节奏处理,却完全化进了戏剧情境里,不突兀,反而增添了游戏感与趣味性。
回望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海派京剧,彼时舞台上大胆吸纳同期流行艺术,钢琴伴奏、时事新编戏都时有出现。为什么这些样式最终没能在戏曲界成为主流?冯钢给出的答案是:它们往往做了形式拼接,却没能将外来艺术内化为本剧种的表达,最终只能昙花一现。
“我们可以吸收外来形式烘托情绪、调节叙事节奏的创作思路,但必须全部转化为适配戏曲的唱念做打,杜绝生硬堆砌的艺术拼盘。”张帆用梅兰芳的话定调——移步不换形,不能把京剧本体异化。
尽管跨界融合后的产物未必是京剧的未来,但探索本身给演员带来的内在滋养,会反哺给京剧本体。傅希如、鲁肃此前都有过将戏曲与音乐剧融合的尝试,跨界体验拓宽了他们解读角色的思路。在冯钢看来,他们在不自觉当中把跨界得来的情感体验,化成了舞台上带着真情的动作与念白——“他们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比之前‘更走人物了’”。
《武帝刘彻》的服饰融合了汉代传统纹样与京剧戏服特色。“传统戏常依靠贴身服饰、玉带形成圆柔身段,穿上本剧中宽袍大袖的戏服,再用传统圆身段会显得小气,我们重新编排直向利落的动作,和服装风格相互适配。”傅希如说。
服装的改变不只是单纯的视觉审美选择,它触碰到了京剧现代化的关键问题:程式与服装是共生关系。传统程式是在传统行头体系的基础上生长出来的,衣服一换,附着点就变了,大量成熟身段将无法施展。同理,若叙事对准当代人,水袖、厚底、蟒袍全部不复存在,现有传统程式大多无处可用,全新表演体系的创造,成为必然选择。
“一套完备的艺术体系如果不能完整表现现当代的生活,是其发展的巨大缺憾。”尹晓东指出,京剧现代戏创作过程中,《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杜鹃山》等作品已经成功塑造了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等形象,设计适配当时制服的全新表演语汇,行军、对峙、劳作都拥有专属程式,成功通过京剧演绎近现代人物。“但时代是不断发展的,今天的快递员、程序员等新社会群体,如何用京剧去表现?这是一个艺术难题。”
《武帝刘彻》中霍去病夜袭的武打段落经过两轮全方位重制,甚至重新设计兵器与成套开打套路,打造适配少年战神形象的全新武戏动作;《盘丝洞》中蜘蛛精长绸斗沙僧、斗孙悟空的段落,被不少专家称道为“新程式的精彩创造”,既贴合蜘蛛精的人物设定,又创造出了传统武戏里没有的视觉效果。这些新动作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都脱胎于传统程式的底子,只是结合了人物与道具,长出了新的形态。
而程式创新并非几部戏的短期尝试,上海京剧院已有新规划。“我们目前正在打磨上古题材新编京剧《妇好》,剧本已经进入第三轮修改,今年四季度将启动二度创排工作。”张帆向记者透露,这一题材将面临全新的服饰形制、人物气质,院团将借这部新作持续探索适配上古时代人物的全新身段、武打与舞台表达,持续拓宽京剧程式的边界。
尹晓东认为,经过一代代艺术家的创作,未来的京剧舞台上很可能会出现让观众普遍认可的新传统和新程式。正如张帆在《武帝刘彻》建组时引用的那句台词——“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京剧当代突围的“非常之功”,正等待着一个个“非常之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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