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午两点多的那条微信
老郑退休八年了,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了下楼遛弯。小区东门出去右拐有一条林荫道,两旁种的是老国槐,夏天遮天蔽日的,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在那条路上走四十分钟,走到街心公园转一圈再回来,顺道去菜市场把一天吃的菜买了。
老伴刘淑芬负责做饭,他负责买菜和洗碗。两口子分工明确,配合了三十多年,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那天下午两点多,老郑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打了个盹。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飘着小雨。他坐在沙发上揉眼睛,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几乎快忘了的名字。
赵素芬。
老郑的手指顿了一下。
赵素芬是他退休以前单位的同事,比他小四岁,以前在同一个处室共事。她在财务上管报销,老郑那时候是负责项目预算的,每年年底做决算、年中报预算,都要跟她对账。后来老郑调去别的处室,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感情还在。单位里能处成朋友的本来就不多,跟赵素芬还有老张,算是他工作几十年里走得最近的几个人。
老张叫张建国,以前是他们的科长,三年前已经不在了。赵素芬这条消息过来之前,老郑已经很久没想过单位的事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老郑,你在不在?"
就五个字。连个称呼都没有,问完就停在那儿,像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一句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
老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在"字。
发过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阵,又消失了,然后又显示。老郑的心也跟着那一行字起起伏伏,捏着手机的手慢慢出了汗。
过了好一会儿,赵素芬的消息过来了,很短。老郑看完之后,手一松,手机从掌心里滑落下去,咚的一声砸在了茶几玻璃上。
老伴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咋了?"
老郑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没碎,但那几条消息还亮着。他抬起头看了老伴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老张走了。"
第二章 老张这个人
老张走了。老郑知道老张身体不好,三年前就查出来是肺癌,中期。但老张性子硬,查出来之后谁也没告诉,自己扛了一年多,后来扛不住了才住院。老郑去看过两回,第一回老张还能下床走,第二回已经瘦得脱了相,但还是笑呵呵地说"没事,过两天就出院了"。
老郑后来想,老张是怕别人替他难过。他那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自己能扛的事绝不让别人操心。
老郑想起第一次见老张的时候。那是三十多年前,他刚从别的单位调过来,分在项目科。老张是科长,看见他报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笑呵呵地说:"小郑是吧?欢迎欢迎。"
老张的手很厚实,掌心里有茧子。后来老郑才知道老张年轻时在下面干过工程,爬过脚手架、扛过水泥袋,后来调上来坐办公室了,但手上的茧子一直在。
老郑刚来那阵子什么都不熟,报销流程搞不清楚、项目归档不知道归到哪一类。老张不急不躁,把他叫到办公室,一样一样地讲。讲到一半电话响了,接完电话回来继续讲,讲完了问他"懂了没有",老郑说明白了,老张说"那你回去写个流程出来给我看看"。
老郑回去写了,拿给老张看,老张拿红笔改了几处,又把他叫进来面授机宜。就这么来来回回了几趟,老郑把整套流程摸透了,老张就说:"好,以后这块就交给你了。"
赵素芬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她在走廊对面的财务科,管科里的账目。老郑去找她核销项目费用的时候总碰见她低头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速度特别快。老郑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催,她就抬头看他一眼,说:"你放那儿吧,我算完了喊你。"
后来熟了老郑才知道,赵素芬那会儿带着一个孩子,老公在南方当兵,一年回来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又带孩子又上班,从来没耽误过工作。老郑有时候看她中午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下午又精神抖擞地继续扒拉账本。
那时候单位的老楼还没拆,三层高的红砖楼,走廊是水磨石的,一踩上去哐哐响。冬天暖气烧得不足,办公室里得穿着棉袄。老张在办公室门背后挂了一件军大衣,谁出去办事冷了就拿去披一下。老郑穿了好几回,赵素芬也穿过。
他们三个在同一个楼层待了十几年,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老郑有时候想,那些年其实日子挺苦的——工资不高、单位改制、各种报表堆成山。但回想起来,竟然都是暖的。
暖的原因就是那间办公室里总有人。老张的烟、赵素芬的算盘珠子声、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大家在一起熬着,苦也不觉得苦了。
第三章 赵素芬的第二个电话
老郑看完那条消息之后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了一些,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听见厨房里老伴打开了抽油烟机,滋啦一声,应该是开始炒菜了。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油花炸开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把屋子灌满了烟火气。
可老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的,是三十年前的算盘珠子声。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回是电话,来电显示是赵素芬。
老郑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哑。
"老郑,是我。"
"素芬,"老郑的声音也有点哑,"老张他……"
"今天早上走的。"赵素芬说,"在医院,肺不行了,呼吸衰竭。很安详,没遭什么罪。"
老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
赵素芬也没有急着挂。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流声和窗外细细的雨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郑,我替老张跟你说一声。他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们以前出差的事,说有一回在河北,你们俩住一个房间,半夜你打呼噜他睡不着,爬起来看了半宿的电视。"赵素芬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声音特别轻,"他说他那时候就想,小郑这呼噜声,比火车还响。"
老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想起那次出差了。河北的一个县城,招待所条件差,两个人挤一间。老郑那晚确实打了呼噜,第二天早上老张顶着两个黑眼圈跟他说"小郑你昨晚睡得挺好",他嘿嘿笑着没接话。
"他还说啥了?"老郑问。
赵素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想见你一面。但是没来得及。"
老郑把手机拿远了,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他没出声,但肩膀抖了一下。等他放下手重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
"素芬,老张的后事……"
"我安排着呢。他闺女从上海回来了,他儿子也在。你……你要是有空,明天来一趟吧。在八宝山。"
"我去。几点?"
"上午九点。你要是方便,早点来也行,咱们先见一面。"
"好。"
老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厨房里老伴关了火,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问:"出啥事了?谁的电话?"
老郑抬起头看着她,说:"老张走了。我以前单位的科长。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湖北人,说话带口音的。"
老伴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个老张?前几年不是——"
"走了,今天早上。"老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素芬打电话来说的,让我明天去送送。"
老伴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她的掌心温热,粗糙,做了一辈子饭的手,指节微微变形,但拍在他胳膊上的力道很轻很稳。
"明天几点?我陪你一起去。"
老郑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哭,但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把整个胸腔都堵住了。
第四章 老郑的抽屉
那天晚上老郑没吃多少饭。老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他扒了半碗就放下了。老伴也不催他,把剩饭收进冰箱,自己坐在旁边择明天要炒的豆角,豆角皮在她指间咔嚓咔嚓地断着。
老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了卧室。他从衣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揭开盖子。
铁盒子里面装的是他在单位的旧物——几张老照片、一本已经泛黄的通讯录、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还有一条褪了色的领带。老郑把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看。
有一张是他们那一年出去旅游的时候拍的。单位组织去北戴河,老张、老郑、赵素芬三个人站在海边,背后是灰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老张站在中间,两只胳膊一边揽一个,咧着嘴笑。老郑那时候还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笑得露出两排牙。赵素芬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用手挡着脸笑。
还有一张是办公室里的合影。老张坐在桌子后面,老郑和赵素芬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墙上挂着一面流动红旗,上面写着"先进处室"。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老郑凑近了看——1998年6月。
那一年单位评先进,他们处室拿了第一名。老张请全处的人吃了一顿涮羊肉,花了半个月的工资。老郑记得那天晚上赵素芬喝了一小杯白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了好多她儿子的事。
老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他记得那张照片是怎么拍的——是隔壁科室的老李拿相机拍的,拍完照老张说"这张洗出来一人一张留着,以后退休了翻出来看"。
老张那时候五十出头,刚当上科长没几年,意气风发,怎么会想到几十年后的事呢。老郑也不会想到,等他真退休了,这些照片真的翻了出来,但一起拍照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铁盒子里。最后拿出来的是那个笔记本,塑料皮封面上印着"工作日志"四个字。老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1997年元月,项目预算汇总表。"
他往后翻了翻,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纸。老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体跟老张的一样,圆圆的、一笔一画的。
"小郑:下一批预算报告你直接交给素芬,不用先过我。我后天出差,回来再审。——老张"
老郑看着那张便签,眼眶又热了。他把便签重新夹回笔记本里,把铁盒子盖好,放回衣柜最底下。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客厅里老伴择豆角的咔嚓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传进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那时候老楼的走廊里一到冬天就冷,他裹着军大衣从老张办公室门口经过,老张探出头来喊他:"小郑,晚上食堂吃饺子,你去不去?"他说去。老张又说:"那你去问问素芬去不去。"他去问了,赵素芬说"去"。那天晚上三个食堂的饺子就着醋吃完,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老张的胖身影拉得长长的。他们三个人从单位门口走出去,各回各家,老张走前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后天"的事。更没想过"很多年以后"的事。
第五章 去八宝山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老郑跟老伴出了门。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他们坐了地铁又倒了公交,到八宝山的时候快九点了。老郑在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老伴也不催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碰一碰他的手背。
进了殡仪馆的大门,老郑看见赵素芬站在告别厅门口的台阶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但腰板还是挺直的,站在那儿,像一个立在风里的小树。
老郑走过去,赵素芬抬头看见他,抿了一下嘴。
"来了?"
"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凉飕飕的,把赵素芬鬓角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往后退了一步,侧了侧身子,说:"进去吧。"
告别厅不大,已经来了不少人。老郑认出了几张老面孔——以前单位的同事,有的胖了,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走路要拄拐杖了。大家看见老郑都点了点头,目光沉重,但没有多说话。告别厅前面放着一张老张的照片,黑白相框里,老张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胖乎乎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缝。
老郑站在第三排的位子上,老伴在旁边站着。他看见老张的儿子和女儿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眼眶都是红的。老张的儿子长得跟他很像,也是圆脸、浓眉,但比老张高一些。
追悼会开始了。老张的儿子上去念了悼词,念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老郑站在底下听着,那些话像潮水一样从耳边漫过去。他想起来很多很多事,想起来老张教他写预算流程、想起来老张把军大衣挂在门后、想起来老张在河北招待所被他呼噜吵得睡不着、想起来老张退休那天在饺子馆抓着他的手说"小郑你有空来找我下棋"。
他没去找。他后来也想过这个事,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下次再去",下次再下次,拖着拖着就拖到了退休。退休之后日子更散漫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想着老张应该也忙,就没特意去打扰。
再后来听说老张病了,他去看过两回。第一回老张还能坐着跟他说话,第二回老张已经躺床上了,瘦得皮包骨头,但还是笑着说"没事,过两天就出院了"。老郑那天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老张出院了。老郑以为他真的好了。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听说他回湖北老家住了一阵子,听说又回了北京,再然后就是昨天那条微信。
老张没等到那个"下次"。
追悼会结束之后,大家慢慢往外走。老郑站在门口等赵素芬,过了一会儿赵素芬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角还红着。她看见老郑,走过来,说:"老郑,你留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老伴识趣地走到旁边,跟老张的儿子说了几句话。赵素芬把老郑带到大厅旁边一个人少的角落,站定了之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老郑,老张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这事他惦记好几年了。"
老郑看着她。
赵素芬说:"他有个东西要给你。他一直想亲手给你,后来身体不行了就托给我。我本来想寄给你,又觉得这东西贵重,还是当面给的好。昨天给你发微信,就是想先问问你在不在。"
她从随身带的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但封口封得好好的。赵素芬把信封递到老郑手里,老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装着一张薄薄的卡片。
"你回去再看吧。"赵素芬说,"老张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第六章 信封里的东西
回来的地铁上,老郑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老伴坐在他旁边,没问他是什么,只是偶尔看一眼他攥着信封的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的脸蛋在母亲的肩膀上蹭来蹭去。窗外的隧道壁上闪过一段一段的广告灯箱,明灭交替,把整个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老伴去厨房下面条,老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牛皮纸信封什么标记都没有,边角磨白了,不知道在老张那里放了多久。
他慢慢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缘有点卷。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个破旧的工棚前面,背景是灰扑扑的天空和一排高高的脚手架。老张站在中间,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脚上踩着泥巴,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老张左边站着老郑,那时候头发还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一道缝。老张右边站着赵素芬,头发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件碎花布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两只手全是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圆的、一笔一画的,是老张的笔迹。
"1996年秋,河北工地验收。小郑、素芬、老张。那时候咱们年轻。"
老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是1996年秋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单位接了一个河北小县城的工程项目,需要派人去现场验收。老张是科长带队,老郑负责技术方案,赵素芬管财务对账。三个人在工地上待了七天,住招待所、吃路边摊、顶着风沙在工棚里对图纸。
那七天很累,但现在回想起来全是热的。每天晚上收工回来,三个人蹲在招待所的门口吃面条,热气把脸蒸得红扑扑的。老张把碗里的肉片夹给老郑,说"小郑你瘦,多吃点"。老郑推回去,老张又夹给赵素芬,赵素芬说"科长你自己吃",老张说"我不爱吃肉"。
他哪是不爱吃肉。他是把好的都留给别人了。
老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面上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谁用手握过很多次。老张一定经常拿这张照片出来看,看完了又放回去,信封边角的磨损就是这么来的。
老伴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捧着照片发呆,把面放在茶几上,弯腰看了一眼。
"这是啥时候的?"
"九六年。"老郑说,"河北工地验收那回。那时候老张刚当上科长没多久,干劲十足。"
老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老郑的后背:"人走了,照片还在。好好收着,是个念想。"
老郑把照片郑重地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夹进了那本旧笔记本里,跟那张便签放在一起。然后他端起那碗面,低头慢慢吃。面是清汤面,老伴卧了一个荷包蛋在上面,蛋是溏心的,一筷子戳开,蛋黄流出来,把清汤染成了金色。
他低头吃面的工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工棚前面那阵风沙和三个人蹲在门口吃面条的热气。
第七章 赵素芬的话
又过了几天,老郑约赵素芬见了一面。
他给赵素芬发微信说:"素芬,你方便的话,咱们出来坐坐。"
赵素芬回得很快:"行。你定地方。"
老郑想了想,说:"单位门口那家饺子馆,还在吗?"
"在。老板换了,但店还在。"
"那就那儿。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饺子。"
第二天中午,老郑一个人坐公交去了以前单位门口那条街。路拓宽了,街两边的店面换了好几茬,但那家饺子馆还在。招牌换过了,比以前亮堂一些,门面也重新装修过,但老郑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味道还是钻进了鼻子——醋香、蒜香、面香,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他推门进去,赵素芬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免费的茶水,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比起那天在八宝山,气色好了一些。
老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
"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那张铺了塑料桌布的小方桌。旁边桌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饺子来来往往。这家店跟三十年前比,装修变了、桌子变了、菜单变了,但饺子还是那个味儿。老郑点了两斤猪肉大葱,又要了两碗饺子汤。等饺子的工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赵素芬。
"素芬,"他说,"老张那个照片,你一直帮他收着?"
赵素芬点了点头:"他住院的时候让我去他家拿的。他翻了好几个柜子才找出来,塞给我,说'这个帮我收着,以后有机会给老郑'。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寄,他说'寄没意思,想当面给'。"
她喝了一口水,停了一下,又说:"他那身体你也知道,三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就不乐观了。但他硬扛着,谁也不告诉。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家人,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些老同事。"
"他怕我们替他难过。"
"对。"赵素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是用了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他就是那样的人,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好了,自己的事排在最后面。"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酱醋碟摆在旁边。老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呼气,但那个味道让他眼眶发热。
他跟赵素芬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哪个项目最难做、哪年的年终奖发得最多、谁谁谁退休了之后去了哪儿。说到开心的地方两个人都笑了,说到遗憾的地方又都沉默一会儿。
"老郑,"赵素芬快吃完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咱们去承德出差?回来的时候堵在高速上七八个小时,你一直在讲你儿子的笑话。"
老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记得。那回老张开了一路的车,我们俩在后座睡了一路。"
赵素芬笑了:"你睡得可香了,呼噜声震天响。老张一边开车一边说'小郑这呼噜声,以后谁当他媳妇谁倒霉'。"
两个人都笑了。饺子馆里热气腾腾的,窗外的街上车来人往,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老郑看着对面赵素芬的笑脸——她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素芬,"老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老张把照片给我。"
赵素芬摇了摇头,低头把最后一只饺子吃了,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郑,眼睛亮亮的。
"老郑,其实老张给你留的东西不止那张照片。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老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赵素芬说:"他说——小郑,你要是以后没事了,多跟老同事走动走动。别老一个人闷在家里。大家都不年轻了,见一面少一面。那年没跟你下成的那盘棋,我欠着。你替我去跟别人下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低下了头。老郑看着她的头顶,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才压回去。
"好,"他说,"我去下。替他下。"
第八章 老伴的话
从饺子馆回来,老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放回去,手指摸着信封边角磨白的地方,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老张那句话——"别老一个人闷在家里"。退休八年了,他的日子过得确实有点闷。每天早上买菜遛弯,下午看看电视,晚上跟老伴说说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他不是不满足,这样的日子安稳、踏实,多少人想过还过不上呢。
但那天坐在花坛边上,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空的地方以前是装着人的——老张、赵素芬、还有单位里那些老同事。那时候天天见面不觉得什么,后来散了才慢慢明白,那些人在你身边的意义,不只是"认识"两个字。他们是你的过往,是你几十年时光活生生的见证。
晚上回到家,老伴正在看电视。她看见老郑进门,问他:"见着素芬了?"
"见着了。吃了顿饺子。"
老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一个中年女人在哭,声音凄凄惨惨的。老伴把声音调小了一点,转过头看着他:"她咋样?"
"还行,精神头比那天好多了。"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郑,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素芬,以前在单位,关系挺好的?"
老郑看了老伴一眼。刘淑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种平平淡淡的、有一搭没一搭问一句的样子。但老郑跟她过了三十多年了,知道她这种平淡底下是什么意思。
"挺好的。"老郑说,"就跟老张我们三个,关系最好。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老伴伸手拿了个橘子,低着头剥皮,橘子皮的香味在客厅里散开来,"我就是问问。你们处了那么多年,她啥样人你也知道。三十多年了,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在单位的事。"
老郑想了想,说:"那时候天天忙工作,下了班就回家,也没啥特别的事好提。"
老伴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他,老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你要是觉得闷,"老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就多出去走走。找以前那些同事喝喝茶、下下棋,别天天窝在家里。"
老郑转头看着她。她侧着脸对着电视,鬓角也有白头发了,眼角也有皱纹了,但那双眼睛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沉沉的。
"你咋突然说这个?"
老伴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随口说了一句:"我不想你老了老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人活一辈子,钱啊房子啊都是身外物,心里头得有人。你心里头人太少了,以前还有单位那些同事,退了你也不来往了,就剩我一个。我总不能陪你一辈子吧。"
老郑的喉咙紧了紧。他伸手握住了老伴的手腕。老伴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没抽开,任由他握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两个人就那样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攥着半颗橘子,谁也没再说话。
电视里的人还在哭,但哭声被调小了,隔着一层屏幕,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九章 寻人
过了几天,老郑去了一趟以前单位的家属院。
那栋老楼还在,红砖楼,三层,比他记忆里矮了不少。墙上的爬山虎更厚了,把大半面墙都遮成了绿色。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以前是老张的办公室,现在窗帘拉着,不知道是哪个新部门在用。
他在门口的传达室坐了一会儿,跟看门的老头聊了聊天。老头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但听说他是以前的职工,挺热情地给他倒了杯水。老郑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以前那些同事的消息——谁还在原单位、谁退休了、谁搬走了。老头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拿了个本子过来让他翻。
老郑翻了翻通讯录,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要了联系方式。
他第一个打给的是老刘。老刘比他小两岁,以前在隔壁科室,两个人关系不错,退休后还联系过一阵子,后来慢慢就断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有点耳生。
"喂?哪位?"
"老刘,是我,郑建国。"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郑?!你还活着呢!多少年没见了!"
老郑笑了:"活着呢。你咋样?"
"我能咋样,退休了天天带孙子。"老刘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老郑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郑犹豫了一下,说:"老张走了。你知道吗?"
老刘的笑声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下来:"知道。我去了追悼会,没看见你。"
"那天我去了,可能没碰上。"老郑说,"老刘,我想着,咱们这些老同事好久没聚了。你帮我问问,看看以前那帮人还有谁在北京,找个时间出来坐坐。"
老刘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帮你问问。老郑,你早该打这个电话了。"
挂了电话之后,老郑又在传达室坐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爬山虎被风吹动了,叶子沙沙地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张走了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推了一下,让他从那个闷了八年的壳里走出来了一点。老张没能跟他下的那盘棋,他要去跟别人下。老张没能说完的那些话,他要替他说完。
第十章 聚会
老刘办事利索,过了几天就回话了。
"老郑,我联系上了五个人。老孙、老李、王大姐、还有以前后勤的老周,加上咱俩,七个。周六中午行不行?还去单位门口那家饺子馆?"
老郑说行。
周六中午,老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饺子馆里人不少,他找了个大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等着。第一个来的是老刘,比从前胖了一大圈,圆滚滚的,进门就喊:"老郑!你一点没变!"
老郑站起来跟他握手,笑着回:"你没变才有鬼了,你这肚子比以前大了三圈。"
老刘嘿嘿笑着坐下,摸着自己的肚子:"带孙子带的,一天到晚坐着。"
接着来的是老孙和老李。老孙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瘸,说膝盖坏了换了人工关节。老李倒是精神矍铄,退休后天天打太极拳,气色比上班时候还好。再后来是王大姐,以前是办公室的,六十多岁了还烫着卷发,涂着口红,一进门就说"老郑你可是稀客"。
最后来的是老周。老周以前在后勤管物资,比老郑大了五六岁,快七十了,走路慢悠悠的,但脑子清楚得很。他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老郑,你这几年上哪去了?大家聚了好几回你都不在。"
老郑有点不好意思:"闷家里了。"
"闷家里干啥?"老周给自己倒了杯茶,"退休了更要出来走动。以前是上班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反而把自己关起来了?"
老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但他心里头知道,老周说得对。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接两盘地往上摞。七个人围着那张大圆桌,一边吃一边说。说的全是以前的事——谁年轻时候闹了什么笑话、哪年评先进谁跟谁吵了一架、单位改制的时候大家怎么熬过来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笑声把饺子馆的屋顶都快掀了。
老郑坐在中间,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从四面涌过来,心里头那种空了八年的地方,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刘端起酒杯站起来:"咱们今天聚,得说一个事。老张走了,咱们一起敬他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七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叮叮当当地响。老郑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但他仰头把酒喝干了,白酒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乎乎的。
"老张要是在,"老周放下酒杯说,"他肯定又得说'你们少喝点'。他最操心这个。"
大家都笑了。笑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秋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子上那些空盘子和残留的醋碟上。老郑看着满桌子的老脸,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老刘拉着老郑的手说:"老郑,以后咱每个月聚一回。你别推。"
"不推。"
"说好了?"
"说好了。"
第十一章 家里的变化
从那以后,老郑的日子变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遛弯买菜,但下午不那么闷着了。老刘建了一个老同事微信群,拉了小二十个人,里面有天南海北的,有的在北京有的在外地。大家在群里发发日常、转转发老掉牙的段子、约着谁回北京了聚一顿。老郑以前不太看手机,现在每天都要刷几回群消息,看见有人说话就回一句,虽然不是每句话都有意思,但那种"有人在"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
老伴最先发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晚上老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嘿嘿地笑,老伴凑过去看了一眼——群里老转发了一个短视频,一只猫在学人走路,摇摇晃晃的。
"你笑啥?"老伴问。
"老孙发的。你看这猫,像不像以前咱们单位那个走路外八字的会计?"
老伴凑着看了两眼,也笑了:"还真有点像。"
她把电视关了,在旁边坐下来:"老郑,你最近开心了。"
老郑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她:"以前不开心?"
"以前也好,就是太安静了。"老伴把脚缩上沙发,靠着沙发扶手,声音懒懒的,"你以前除了买菜遛弯就是看电视,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好多了,天天有人跟你聊天,你脸上也有笑了。"
老郑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沙发上的毯子扯过来盖在她腿上:"你不嫌我吵就行。"
"嫌你吵我就跟你分房睡了。"老伴闭着眼,嘴角弯着。
老郑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融融的光把客厅拢成一团。电视关了,客厅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空调低低的运转声。他靠着沙发靠背,旁边老伴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群消息。老转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那次聚会的合影——七个人站在饺子馆门口,笑得乱七八糟的。老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脸,满脸的褶子,但眼睛是亮的。
他把手机放下,也闭上了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淡黄色。他闻着屋子里老伴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心里头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第十二章 赵素芬的邀请
又过了一个月,赵素芬给老郑发了一条微信。
"老郑,下周六我儿子结婚,在城里办酒。你来不来?"
老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赵素芬的儿子,他记得,小时候在老办公楼里跑进跑出的那个小男孩,瘦瘦的,特别安静,在他妈办公室角落里写作业。后来听说考上了好大学,毕业了留在了北京。现在居然要结婚了。
老郑回:"去。地址发我。"
周六那天,老郑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老伴也换了件新外套,两个人一起去了酒店。婚礼办得不算大,但热热闹闹的,摆了十几桌。老郑一进门就看见赵素芬站在门口迎宾,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素芬。"老郑走过去。
赵素芬看见他,笑了一下:"来了?快进去坐,我在前面给你们留了位子。"
老郑和老伴落了座。同桌的有几个老同事,大家又是一通寒暄。老郑跟人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瞄——赵素芬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地迎客人,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她儿子站在她旁边,高高瘦瘦的,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眉眼确实有几分当年那个小男孩的影子。
婚礼开始的时候,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走上红毯。赵素芬坐在主桌上,看着那对新人从面前走过去,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又笑又好像要哭的,嘴角一直翘着,但眼眶是红的。
老郑远远地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赵素芬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的日子。那时候她儿子才七八岁,放学了来单位等着,趴在财务科的小桌上写作业。老郑有时候给他带个包子或者一根油条,他接过去小声说"谢谢郑叔叔",然后低头继续写。
那个小男孩现在长大了。他站在婚礼台上,牵着一个姑娘的手,对着满堂的宾客笑。而赵素芬坐在底下,头发白了,也终于可以卸下那身担子了。
仪式结束开始吃饭的时候,赵素芬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走到老郑这一桌,她先敬了大家一杯,然后单独走到老郑面前,酒杯举了举。
"老郑,谢谢你来。"
"这么大的喜事,我肯定得来。"
赵素芬低头抿了一口酒,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常联系。"
"常联系。"
赵素芬转身走了。老郑看着她的背影——穿着暗红旗袍,腰板挺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满堂的喜气里。酒杯在她手里轻轻地晃着,像端着一整杯的圆满。
老郑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白酒温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身上一暖。
第十三章 一张新照片
婚礼结束之后,老郑又恢复了每周跟老同事聚会的习惯。
有时候人全,七八个;有时候人少,三四个。不管几个人,饺子馆那张大桌子总是有声音的。大家聊家长里短、聊孙子外孙、聊身体零件哪儿又不好使了,聊着聊着就又绕回以前单位的事。
老郑发现自己开始爱笑了。比以前爱笑多了。以前他笑是礼貌性的、客气的,现在他笑是从肚子里笑出来的,有时候老孙讲个什么蹩脚的笑话,他能笑半天。
老伴说他"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摸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不一样了,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些。
那年初冬的一个周日,老刘在群里张罗:"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公园拍张合影吧。老郑你带相机。"
老郑带了相机,是老伴以前用的那个微单,好久没拿出来了。他在公园门口等大家的时候,把镜头盖拆下来擦了擦,对着远处的银杏树试了一张。
银杏叶全黄了,金灿灿的一大片,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往下飘。树下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地到齐了——老刘、老孙、老李、王大姐、老周,还有两个平时不太出来的老同事也来了。大家笑嘻嘻地在银杏树下站成一排,勾肩搭背的,跟年轻时一样。
老郑架好相机,设了定时,然后快步跑过去,挤进了人堆里。快门咔嗒一声响的时候,他正被老刘拽着胳膊往前拉,脸上的笑容没收住,咧着嘴,露出两排还算齐整的牙。
那张照片后来被他洗了出来,放大,镶了个框,挂在客厅的墙上。老伴路过的时候看了好几回,说:"这张拍得好,每个人都在笑。"
老郑站在照片前面看。照片上七个人,背景是金黄的银杏树和湛蓝的天。老刘咧着嘴,老孙眯着眼,王大姐比着剪刀手,老周背着手挺着胸。他站在最右边,被老刘拽着,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但他喜欢那张照片。因为那上面的笑是真的。不是礼貌的、不是客气的,是从心里头漫出来的那种笑。
第十四章 老郑的决定
快过年的时候,老郑做了一个决定。
他跟老伴商量:"今年过年,我想把以前那些老同事请到家里来吃顿饭。"
老伴正在厨房包饺子,手上的动作没停:"行啊,多少人?"
"七八个吧。"
"那得提前买菜,你列个单子,我提前去超市。"
老郑看着老伴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紧紧的,袖子挽到手肘,擀面杖压着饺子皮的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淑芬,"他叫她名字,平时很少叫的,"你累不累?"
老伴回头看了他一眼:"累啥,七八个人能累到哪去。比你以前单位年终聚餐轻松多了。"
老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老伴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用沾着面粉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闹,饺子皮要干了。"
老郑没松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
"干啥呢你?"老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就是想抱抱你。"
老伴没再说话,任由他抱着。窗外的风把厨房的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她手里的擀面杖又开始动起来,一圈一圈地转着,薄薄的面皮在她掌心下均匀地展开。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再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但厨房里是亮的、暖的。
第十五章 年三十的聚会
年二十八那天,老郑家来了八个人。
客厅不大,挤得满满当当的。沙发坐不下,有人搬了餐厅的椅子过来,有人直接坐在小板凳上,还有人就靠在墙边站着。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水果糖,老伴从早忙到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炖鸡、红烧鱼、酱肘子、四喜丸子,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老刘带着他老伴来了,老孙也带了家属,王大姐一个人来的,说是"家里老头出去旅游了,我可算清净了"。赵素芬也来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气色特别好。
一屋子人挤在暖融融的客厅里,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把屋子灌得满满的。老郑端着杯子站起来,喊了一声"大家安静一下"。
屋子里慢慢静下来,七八双眼睛看着他。
老郑清了清嗓子:"我今天请大家来,其实是为了一个人。老张。你们都知道的,今年秋天老张走了。他走之前给我带了一句话,让我替他跟大家一起坐坐、一起说说话、一起下下棋。我退休八年了,闷了八年,是老张那句话把我点醒了。"
他停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杯子:"这杯酒,我敬老张。敬他这一辈子对咱们这帮人的好,也敬他临走还惦记着咱们。"
大家都站起来。七八只杯子举起来,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的,像一群散了很久的人终于又聚到了一起。
老郑仰头把酒干了。白酒入喉,热辣辣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有点湿。他赶紧用袖子蹭了一下,招呼大家:"吃菜吃菜,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又嘻嘻哈哈地坐下来,筷子伸向桌上的盘子。老伴从厨房又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白气,在桌面上腾起一团暖融融的雾。赵素芬坐在老郑左手边,低头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这饺子真好吃。"
老郑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老伴从厨房进进出出地添菜添汤,看着大家的脸被屋里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心里头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知道,老张那盘没下完的棋,他替老张下了。落子无悔。
第十六章 春天的日子
春节过后,春天就来了。
老郑遛弯的那条林荫道上的老国槐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晨跑的人多了起来,遛狗的也多了起来。老郑走在路上,步子比去年轻快了不少。
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买完菜回来吃完早饭,看一看手机里的群消息。群里每天都有几个人说话——老刘发了一张他孙子的照片,老孙转了一条养生视频,王大姐问谁有空一起逛菜市场。老郑一条一条地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老张。想起那年在河北工地验收,想起老张在饺子馆抓着他的手说"来下棋",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背面那句"那时候咱们年轻"。以前想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酸涩的,现在再想起来,酸涩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暖意。
老张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张照片、一句话、一盘没下完的棋。这些东西把老郑从那个闷了八年的壳里拽了出来,让他重新跟这个世界连上了线。
有一天早上,老郑在林荫道上碰见了一个人——赵素芬。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在慢跑。看见老郑,她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老郑?你咋在这儿?"
"我天天在这儿遛弯。你啥时候开始跑步的?"
"退休了之后。"赵素芬擦了擦脸上的汗,"以前上班没时间,现在补上。"
老郑看了看她红扑扑的脸,笑了一下:"那以后早上咱俩可以碰上了。"
"行啊,你几点?"
"六点半,在这儿。"
"那差不多。我明天六点二十路过这儿,你要是看见我了就一起走。"
赵素芬说完挥了挥手,又跑起来了。老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沿着林荫道往前去,浅紫色的外套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春天的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边的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朵小小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老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在一起,人间的烟火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他走进菜市场,买了豆腐、买了青菜、又买了一把小葱。卖菜的大妈认识他了,笑着问"今天咋这么高兴"。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的,从早上出门就一直没放下来。
"高兴,"他说,"今天高兴。"
第十七章 那张合影
那天晚上,老郑又拿出了那张照片。
他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跟自己最近洗出来的合影放在一起。左边是1996年的三个人——老张站在中间,笑眯眯的,胖乎乎的。右边是银杏树底下那七个人——他跟老刘挤在一块,笑得满脸褶子。
两代人、两张照片、隔了快三十年。
老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好久。老伴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他在看照片,把苹果放在他面前,弯腰也看了一眼。
"这是以前那张?"
"嗯。九六年的,在河北工地。"
老伴端详了一会儿,指着老张的脸说:"他那时候比后来胖多了。"
"那时候身体好。"老郑说,"后来瘦了很多。最后那两年我去看他,瘦得都不认识了。"
老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吃着。电视开着,放着一个家庭剧,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客厅。
老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1996年那张,翻过来。背面老张那行字还在——"那时候咱们年轻。"
他又拿起新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想了想,拿了一支笔,在空白的背面慢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2023年秋天,银杏树下。老刘、老孙、老李、王大姐、老周、还有我。老张,你看见了吗?我们都好好的。"
他把笔帽盖上,把照片翻回来放好。两张照片并排躺在茶几上,一张泛黄一张鲜亮,一张三个人一张七个人,但每一张上面的人都在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弯弯地挂在树梢上。夜风从阳台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拂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十八章 清明
清明节,老郑去给老张上了坟。
他一个人去的。老伴本来要陪他,他说不用,自己认路。老伴叮嘱他多穿件衣服,山上风大,他嗯了一声,换了一件厚外套出了门。
老张的墓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不大,但安静。背靠着一片小山坡,前面开阔,能看见远处青灰色的山影。老郑到的时候上午十点多,阳光刚刚越过山坡照下来,把墓碑上的灰土照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鲜花放在碑前——一束白菊,用报纸包着,路上被风吹得有点散了。他又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在碑前的土地上洒了半圈。
"老张,"他蹲在那儿,对着墓碑说话,"我来看你了。上回素芬跟我说,你想见我一面的。我来晚了,你别怪我。"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老郑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墓碑上老张的相片。相片里的老张笑眯眯的,胖乎乎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缝。
"你让我替你去下棋,我下了。现在我每礼拜都跟老刘他们聚,吃饺子、喝茶、说以前的事。你也知道的,老刘还是那么能说,老孙还是爱吹牛,王大姐还是爱管闲事。大家都不年轻了,但在一块儿的时候还跟以前似的。"
"素芬挺好的。她儿子结婚那回我去喝了喜酒,她穿着一件红旗袍,可精神了。她儿子跟她年轻时候长得可像了,瘦高个,特别安静。你要是还在,肯定也得去喝一杯。"
老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一些,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理,就那么蹲着。
"老张,我退休八年了。头几年闷着呢,谁也不见,天天在家待着。后来你走了,素芬把那照片给我了,你那句话也给我了,我才慢慢走出来了。你说得对,见一面少一面。大家都不年轻了,聚一次就少一次。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他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了,扶着旁边的树缓了缓。然后他弯下腰,把墓碑前面几片落叶捡起来放到一边,又看了一眼碑上那张笑眯眯的脸。
"老张,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到时候把老刘他们也叫来,咱们一帮人一起来。"
他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白菊在碑前安静地立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把整片山坡照得暖融融的,墓碑上的老张还是笑眯眯的,像在说"小郑你来了"。
第十九章 那个傍晚
从公墓回来那天傍晚,老郑没直接回家。
他在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把云彩的边缘染得金灿灿的。来往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白狗慢悠悠地走过去,过了不久又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一切都罩得柔柔的。
老郑坐在那儿,心里头很安静。不是空的安静,是满的安静。装着很多东西——老张笑眯眯的脸、赵素芬握着信封的手、老伴擀饺子皮的声音、老刘在群里发的笑话、银杏树下那七张笑脸、清明山上那束白菊。这些东西满满当当地塞在心里头,把他整个人撑得厚实了。
他想起老张那句话——"咱们那时候年轻"。那时候年轻,但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日子长着呢,以为见面容易着呢。后来老了才明白,好些人见一面少一面,好些话当时不说就再没机会说了。
幸好他现在明白了。不算太晚。
路灯亮了。老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电梯上到四楼,他掏钥匙开门。屋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老伴在炖红烧肉,那个味道老郑一闻就知道,是她的独门做法,加了冰糖和一点红曲米,炖出来油亮亮的、又甜又香。
"回来了?"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老郑换了鞋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白头发的、满脸褶子的、眼角眉梢都写着"六十多岁"的一张脸。但那张脸上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慌的神情。
他关上水,擦了擦手,走进客厅。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小油菜、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米饭盛好了搁在碗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老郑坐下来,拿起筷子。老伴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夹同一块红烧肉,差点撞在一起。都笑了。
"你多吃点,"老伴给他夹了一块肉的,"今天累了吧?走了那么远。"
"还行。"老郑咬了一口红烧肉,甜咸刚好,入口即化,"淑芬。"
"嗯?"
"没啥,就叫叫你。"
老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角上,一小片暖融融的黄。
老郑低头扒饭。米饭热乎乎的,红烧肉的汤汁浸在米粒里,把白色的饭染成了油亮的浅褐色。他一筷子一筷子地扒着,吃得很慢,吃得很踏实。
对面坐着陪了他三十多年的人,厨房里还有没洗的锅碗,客厅墙上挂着那张银杏树下的合影,手机上还有老同事群里的新消息,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个年纪了。什么轰轰烈烈的事都没了。剩下的就是这些——一碗红烧肉、一屋子暖光、一个在身边坐着吃饭的人、还有心里头那些散在各处但一直没有走远的人。
够了。
第二十章 一直走下去
日子还在继续过下去。
老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沿着那条林荫道遛弯买菜。一个星期里总有那么一两天,会在路上碰见赵素芬。她慢跑,他快走,碰上了就并肩走一段,说说最近的天气、菜市场的菜价、群里谁又发了什么好玩的。
老郑跟老同事们保持着每月一聚的习惯。饺子馆换了一家,换到了老刘家附近,说是"老地方吃腻了,换个新的"。但不管换到哪里,那张圆桌总是坐得满满的。桌上的人越来越少——上个月老周说腿疼来不了,上上个月老李的老伴身体不好他得在家照顾。老郑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心里头明白,总有一天这张桌子会越来越空。
但空的时候还没到。现在这张桌子还是满的。大家举着茶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是清脆的,笑声还是能把饺子馆的屋顶掀起来。
老郑偶尔会翻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看一看。老张站在中间,笑眯眯的。他对着那张照片说一些话,有时候是"老张,今天老刘又闹了个笑话",有时候是"老张,素芬跑步跑得比我还快呢",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他觉得老张听得见。
那张照片一直放在他枕头底下,跟老张写的便签、赵素芬给的信封搁在一起。他没有刻意保存得很好,就是随便放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跟以前那些年一样随意,也跟以前那些年一样,从来没丢过。
有一天晚上,老伴问他:"老郑,你后悔吗?后悔退休那几年闷着不出来?"
老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那时候就是闷着的命。现在走出来了,也是现在的命。人这一辈子,该闷的时候闷着,该走的时候走着,都是自己的步子。"
老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伸手把电视遥控器递给他,自己靠着沙发闭了眼。
老郑接过遥控器,但没有换台。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一群老年人骑车旅行的故事。屏幕上一排自行车在夕阳下的公路上排成一条线,每个人的背都挺得直直的,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剪影,一个一个地往前移动。
老郑看着屏幕,想起老张那句话——"那时候咱们年轻。"
他笑了笑,在心里头回了一句:"现在也不老。"
窗外春天已经很深了。梧桐树的叶子全绿了,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像一条沉默流淌的河。
老郑关掉电视,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轻手轻脚地放进厨房水槽。老伴已经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一起一伏。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春夜的凉气被挡在了外面。然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明天早上六点半,他还要出门遛弯。再过一个礼拜,老同事又要聚会了。下个月,也许该去看看赵素芬新搬的房子。再远一些,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又该黄了,到时候再照一张合影。
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停下了,有人还在走着。停下的人留下了照片和念想,走着的人带着那些念想继续走。
老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手擦了擦,外面城市的灯火重新清晰起来,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大片沉默的星群。
他转身离开了窗边。客厅里老伴还睡着,沙发旁边的地灯亮着,暖融融的一小片光。他走过去,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关了大灯,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一小片暖光拢着沙发上蜷缩的人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老郑推开门走进去,把枕头底下那张旧照片挪了挪位置,又放回原处。照片里老张还在笑,老郑还在旁边站着,赵素芬的碎花衬衫在风里飘着。
那时候是1996年,他们三个在河北工地的风沙里站着。
现在快三十年过去了。工地早拆了吧,单位的老楼也拆了吧。但那阵风还在吹,从1996年一直吹到现在,把老郑的步子吹得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停。
他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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