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接到那通诈骗电话时,手机屏幕上只剩百分之三的电,话费余额还欠着七块六。
那天下午,我蹲在松江一个老小区的楼道口,膝盖上放着外卖箱。
雨刚停,楼梯间里有一股潮味,墙皮被泡得鼓起来,像一层没干透的旧伤。
我正低头看后台派单,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开头还像上海本地号。
我以为是顾客催餐,赶紧接了。
对面先是很安静,接着传来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
“请问是林启航本人吗?”
我愣了一下。
“是,你哪位?”
“我是市反诈中心联合办案人员,你名下银行卡涉嫌一起跨境洗钱案,现在需要配合资金核验。”
我当时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是我胆子大。
是这句话太熟了。
去年我妈在广东老家接过一模一样的电话,对方说她社保卡异常,让她把养老钱转到“安全账户”。
她不识字,普通话也听不太明白,被吓得一晚上没睡。
幸亏转账前,我表妹回家拿快递,听见她在电话里哭,才把手机抢过来。
那以后,村里派出所来贴过反诈宣传。
我妈把那张红色海报拍给我,叮嘱我:“阿航,你在上海一个人,别乱接电话。”
我还笑她:“妈,你儿子没钱,骗子看不上。”
结果那天,对方很认真地告诉我,我需要马上转二十万块钱。
二十万。
我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另一只脚因为跑单跑太久,鞋底都快开胶了。
我看了看外卖箱里那份还没送出去的黄焖鸡,忍住笑问他:“大哥,你确定是二十万?”
对面语气很硬。
“林启航,现在不是跟你开玩笑。你名下尾号7319的银行卡有异常资金流入,涉案金额巨大,如果你不配合,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哦”了一声。
“那你们现在要我怎么配合?”
“第一步,找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第二步,打开手机银行。第三步,把你卡里所有可用资金转到我们指定的安全账户,至少二十万,做临时冻结核验。核验完毕,二十四小时内退还。”
他说得像真事。
连呼吸都很稳。
我把外卖箱往墙边挪了挪,怕油洒出来。
“可是我卡里没有二十万。”
“你名下显示有多张银行卡,还有花呗、借呗、信用卡额度。你先把额度全部套出来。”
“套出来?”
“是临时配合调查,不算套现。”
我抬头看了眼楼道窗户外面的天。
上海的雨后,天灰得很平,远处的楼像一排没洗干净的玻璃杯。
我突然不想挂电话了。
不是因为想逗骗子。
是我那天实在憋得慌。
早上五点半出门,到下午三点半,我跑了二十七单。
其中一单因为小区门禁坏了,我在门口等了十二分钟,顾客还是给了差评,说汤凉了。
平台扣了我二十块。
我午饭没吃,水也没来得及买,手机欠费提醒弹了三次。
房东早上发微信,让我晚上前把下个月房租先转一半,说她儿子要结婚,急用钱。
我女朋友周晴,不对,那时候应该叫前女友,前一天晚上刚跟我分手。
她说:“林启航,我不是嫌你穷,我是看不到你什么时候能松一口气。”
我没回。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我二十八岁,从广东湛江来上海五年。
换过仓库,做过搬运,卖过奶茶,后来跑外卖。
每次跟家里通电话,我妈都问:“阿航,上海是不是很好?”
我说:“好啊,路宽,楼高,挣钱机会多。”
我没告诉她,我租的隔断间只有六平方米,床一翻身就碰墙。
我也没告诉她,冬天骑车时风从手套缝里钻进去,手指冻到拿筷子都抖。
我更没告诉她,我攒了三年的钱,前两个月给我爸做了白内障手术,又给弟弟交了技校学费,银行卡里只剩四百多。
骗子在电话那头催我。
“林启航,你现在打开银行APP,我指导你操作。”
我吸了口气,很认真地说:“哥,我真的转不了二十万。”
他沉默两秒,声音冷下来。
“你知不知道拒不配合调查是什么性质?”
“知道。”我说,“但我手机快停机了。”
“什么?”
“你不是让我配合调查吗?我得保持通话吧。要不你先给我充一百块话费,我把手机稳住,再慢慢跟你核验二十万。”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楼道里滴水的声音变得特别清楚。
我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又补了一句:“不用多,一百就行。你们办案单位应该能报销吧?”
那边终于开口。
“林启航,你不要跟我耍小聪明。”
“我没有耍。”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让我转二十万,我让你先给我充一百话费。你都不愿意先拿一百,凭什么觉得我会拿二十万?”
对面明显卡住了。
我能想象他拿着话术本,翻到这里发现没有这一条。
过了好一会儿,他压着火说:“你的态度会影响案件处理。”
“那你先影响一下我的话费余额。”我说,“号码就是这个号码,充完我马上截图给你看。”
他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蹲在楼道里,没立刻站起来。
后台又响了一声,新订单弹出来。
我盯着那行“预计收入6.8元”,突然笑不出来了。
刚才我把骗子噎住,好像赢了一局。
可赢完之后,现实还在原地。
我没有二十万。
我甚至没有一百块话费。
我扶着楼梯扶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晴。
我看着她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好几秒。
昨天晚上她说分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她说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老家的男生,在银行上班,家里有房。
她说她累了,不想再陪我一起挤地铁、吃便利店、算每个月还剩几百块。
我当时只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其实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一个人努力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留住别人。
我也不知道她离开,是不是我活该。
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我接了。
周晴在那边问:“你在哪?”
“送餐。”
“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
她停了一下。
“我刚刚收到反诈短信,说附近有人接到冒充办案电话,让转钱。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确实有一条短信刚弹出来,只是我没点开。
我说:“没事。”
“你接到了?”
我没说话。
她太了解我了。
她叹了口气:“林启航,你是不是又装没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裤脚上的泥点。
“他让我转二十万。”
周晴那边明显急了。
“你没转吧?”
“我让他先给我充一百话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笑完又像被什么压住。
“你还是这样。”
我问:“哪样?”
“越难受越开玩笑。”
我没接话。
楼道里的灯突然亮了,一个阿姨提着菜上来,看了我一眼。
我侧身让路。
周晴低声说:“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林启航。”
她只叫了我名字。
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很烦她这样。
她不吵,不闹,不拆穿,只叫我一声名字,我就像被人拿小刀轻轻划了一下。
我说:“没吃。”
“还有几单?”
“这单送完再看。”
“送完来我店里。”
周晴在九亭一家宠物店上班。
她不是老板,只是店员。
以前我跑单经过那里,她会给我留一瓶水,有时候是快过期的牛奶,有时候是客人寄养狗狗没吃完的小零食,她说让我别嫌弃。
我说:“不用了。”
她也没劝。
只说:“你来不来随你。你别真把自己饿晕在路上,到时候我还得给你妈打电话。”
说完她挂了。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份黄焖鸡送到六楼。
顾客开门时,一股热饭香扑出来。
她接过袋子,看也没看我,说:“怎么这么慢?”
我低头:“不好意思,刚才下雨。”
她关门前,我听见屋里有人说:“外卖员真不容易。”
门关上了。
那句话被挡在里面。
我看着门上的猫眼,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晚上七点多,我还是去了周晴的宠物店。
不是因为我想复合。
是我真的饿了。
门口的玻璃被雨水冲得很亮,里面暖黄色的灯照出来,一只白色比熊趴在围栏里打盹。
周晴蹲在地上给一只金毛吹毛,头发用夹子随便盘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她看见我,没有惊讶。
“外卖箱放门口,别挡路。”
我照做。
她把吹风机关掉,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饭盒。
“微波炉里热过了。”
我打开一看,是番茄炒蛋和青菜,还有一块卤鸡腿。
我坐在店里那张小圆凳上吃。
第一口饭咽下去,我喉咙有点发紧。
周晴没看我。
她拿毛巾擦狗,声音很平。
“诈骗电话怎么说的?”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说到我让对方先充一百话费时,她又笑了一下。
旁边洗笼子的店长刘姐听见了,探头问:“真有人这么说啊?”
周晴说:“他真敢。”
刘姐拍了下大腿:“小伙子可以啊。我们小区群里天天发反诈,你这个回复应该发进去。”
我赶紧摆手:“别,我就随口说。”
刘姐却来了劲:“你这种真实案例最管用。前两天隔壁理发店老板娘还差点被骗,说对方能叫出她身份证号。”
她说着就拿手机,让我把大概经过写下来,帮她发到社区群提醒大家。
我本来不想写。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穷小子接到诈骗电话,骗子让转二十万,他反问能不能先给他充一百话费。
听起来像段子。
段子好笑,是因为没人关心段子背后的人为什么连一百话费都没有。
周晴把饭盒盖子拿走,低声说:“写吧。你妈看到这种事,也会希望有人提醒她。”
我筷子停了一下。
最后,我用刘姐的手机录了一段语音。
我故意说得轻松。
“大家注意啊,今天我在上海松江接到诈骗电话,对方冒充办案人员,让我转二十万。我说我手机快停机了,能不能先给我充一百块话费,他就挂了。只要对方让你转账,不管说得多吓人,都别信,先找家人确认。”
录完后,刘姐直接发了社区群。
没过几分钟,群里开始有人回复。
“哈哈哈,小伙子机智。”
“骗子都被你整不会了。”
“这个办法好,下次我也让他先充话费。”
“还是要小心,不能跟骗子聊太久。”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点发空。
周晴把一瓶水放到我手边。
“你别光看别人笑。”她说,“你自己也得想想。”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挂电话,而是陪他聊。”
我抬头。
她站在灯下,眼神很认真。
我说:“我知道是骗子。”
“我不是说这个。”
她坐到我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可被骗的?”
我没回答。
她说中了。
我那时候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别人怕被骗走钱,我怕的是骗子知道我没有钱。
周晴看着我,声音慢下来。
“林启航,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你穷到让我丢脸。是因为你把自己过得太不像个人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什么意思?”
“你什么都扛着,房租扛着,家里扛着,你爸手术扛着,你弟学费也扛着。你嘴上说没事,可你连欠话费都不敢跟我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
“这就是问题。”她看着我,“你觉得一百块话费不值得说,饭没吃不值得说,鞋坏了不值得说,晚上发烧也不值得说。那我在你这里算什么?观众吗?”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店里的金毛抖了抖毛,水珠甩了一地。
刘姐识趣地去了后面仓库。
周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老说以后会好。可你从来不让我知道现在有多不好。”
我低下头。
饭盒里的番茄汤汁淌到米饭里,红红的一片。
我说:“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丢人。”
周晴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受。
“你看,你还是这么说。”
她拿起柜台上的小票本,撕下一张纸。
“我昨天说分手,是因为我受不了这种日子。但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也没法当作不担心你。”
我喉咙发干。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先别把自己当废品处理。”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按时吃饭。
第二行:手机不断联。
第三行:遇事说人话,不说没事。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
“这算什么?”
“算最低要求。”
“你跟我复合的条件?”
她摇头。
“不是。这是你做人的条件。”
我沉默了很久。
店门外有电动车经过,轮胎压过水坑,哗啦一声。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手机壳后面。
“话费我自己充。”
周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要给你充。”
“我知道。”
我打开手机,想充值,结果页面弹出提示:当前网络不可用。
欠费停机了。
我和她同时看见那行字。
空气有点尴尬。
周晴先偏过头,肩膀抖了抖。
她忍着笑说:“你不是挺能让别人充吗?”
我也笑了。
这是那天我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最后刘姐给我连了店里的Wi-Fi。
我充了三十块话费,不是一百。
因为我卡里只剩四百七十八,明天还要交电瓶租金。
周晴没说什么。
她只是把我那双开胶的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觉得比诈骗电话还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开口就问:“阿航,你在上海接到骗子电话啦?”
我还没睡醒,脑子一懵。
“你怎么知道?”
“你刘姨发到村群里啦!说上海有个广东小伙,骗子让他转二十万,他反问人家能不能先给他充一百话费。你表妹一听声音,说这不就是阿航吗?”
我坐起来,脑袋撞到上铺木板。
“妈,你别到处说。”
“又不是丢人的事。”我妈声音很大,“村里人都夸你机灵。”
我揉着额头。
“妈,这种事没什么好夸的。”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是不是没钱交话费?”
我没吭声。
她又问:“是不是给你爸做完手术,你自己一直省着?”
我听见老家院子里鸡叫,还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我妈在那头吸了吸鼻子。
“阿航,妈不是要拖死你。你弟学费,我们再想办法。你爸眼睛好了,能去镇上看铺子。你别在上海把自己饿坏。”
我突然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我最怕听见我妈这样说。
她一说,我就觉得自己这些硬撑全漏了底。
我说:“没事,妈。”
那边立刻急了。
“你又说没事!昨天周晴那姑娘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她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她没说你坏话,她说你太会憋了,让我别什么都往你身上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叹气。
“以前你爸总说,男孩子出门,不能跟家里喊苦。我也这么想。可昨天我听你那段语音,大家都笑,我听着想哭。”
我低头看见手机壳里那张纸露出一点白边。
周晴写的“遇事说人话,不说没事”像针一样扎着我。
我妈说:“骗子叫你转二十万,你还能反问一百块话费。可你要是真撑不下去了,你怎么不跟妈说一句?”
我眼睛热得厉害。
隔断间很小,旁边床上的室友还在打呼噜。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
“妈,我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法装了。
我捂着眼睛,肩膀慢慢垮下去。
我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到薄被上。
我妈在电话里也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阿航,二十万咱没有,一百话费也得算着花。可你人不能只剩一个省字。”
那天早上,我没有立刻出门跑单。
我坐在床边,把支付宝、银行卡、信用卡账单全翻出来,第一次认真算自己每个月到底差在哪里。
我以前不算。
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
房租一千二,电瓶租金四百五,吃饭尽量控制在一千,寄家里两千,给弟弟学费分期还一千三,手机、保险、杂费加起来几百。
我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看起来忙得像不会停的机器。
可账一摆出来,我发现自己不是穷得没有办法,而是把所有人的需要都排在自己前面。
我像一张被反复透支的卡。
每个人刷一点,最后连最低还款都喘不上来。
中午,我给我弟林启明打电话。
他在广州读汽修技校,十九岁。
电话接通时,他声音很兴奋。
“哥,怎么了?我上课呢。”
我说:“你这个月生活费,我只能给八百。”
那边安静了一下。
以前我都是给一千五。
他很快说:“没事,哥,八百够了。”
我听出他的慌。
我继续说:“不是临时少给,是以后都按八百。学费我帮你到这学期,后面的助学贷款你自己申请,寒暑假去打工。”
他急了。
“哥,我不是不想打工,就是我们班别人都……”
“别人不是你哥。”我打断他。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过去我总怕他觉得我冷血。
我从小比他大九岁,我妈常说:“你是哥哥,多照顾弟弟。”
照顾着照顾着,我就忘了他已经成年。
电话那头,他呼吸重起来。
“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顿了顿,“不对,出了点事。昨天我接到诈骗电话,对方让我转二十万,我才发现我连一百话费都得掂量。启明,我不能再这样了。”
他说不出话。
我说:“我不是不管你。是我也得活。”
这句话说完,我胸口像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但也终于能呼吸。
我弟沉默了很久。
“哥,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点闷。
“其实我上个月就找了个周末兼职,在洗车店。我没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不好好读书。”
我闭了闭眼。
原来我们一家人都在互相瞒着。
每个人都怕对方难受,最后每个人都过得更难受。
我说:“好好读书,兼职别耽误正课。钱不够直接说,但别默认都是我来填。”
他说:“嗯。”
挂电话前,他小声问我:“哥,你那个让骗子充话费的录音,能不能发我?我们班同学都想听。”
我骂了他一句。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下午,我去送外卖前,先绕到巷口修鞋摊。
修鞋的是个河南大叔,摊子支在菜场旁边,鞋底、胶水、线团摆满一地。
他拿起我的鞋看了看。
“能粘,十五。”
我差点说太贵。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想起周晴那张纸。
按时吃饭。
手机不断联。
遇事说人话,不说没事。
也许还要加一条:鞋坏了就修。
大叔给我上胶时,我坐在小马扎上等。
旁边卖菜阿姨认出我。
“哎,你是不是那个接骗子电话的小伙子?让骗子先充一百话费那个?”
我尴尬地笑笑。
她立刻招呼旁边的人:“就是他!昨天群里那个!”
几个人围过来问我细节。
我只好又讲了一遍。
“他说让我转二十万,我说手机快停机,先给我充一百再说。”
大家笑得很响。
笑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问:“小伙子,那要是真有人信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的手上还沾着菜叶的水,指节粗大,像我妈的手。
我说:“先挂电话。别怕。真有事,警察不会让你转钱。”
阿姨点头。
“我女儿也这么说,可那种电话一来,声音凶,我就慌。”
我忽然明白,昨天那一百块话费不只是一个玩笑。
对很多人来说,它像把吓人的电话戳了个洞。
骗子把自己装得高高在上,一句“涉嫌”“冻结”“配合调查”就能把人吓住。
可你让他先付一百,他那套威风就漏气了。
修鞋大叔把鞋递给我。
“行了,穿两天别碰水。”
我付钱时,他摆摆手。
“算了,给你免了。以后我们接到这种电话,就让他先充话费。”
我还是把十五块扫码过去。
“叔,手艺钱不能免。”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有骨气。”
那一整天,我跑单都比平时慢一点。
不是偷懒。
是我开始学着不把自己逼到极限。
中午,我买了十二块钱的盖浇饭,坐在便利店外面吃完。
下午手机电量低于二十,我找地方充了十分钟。
晚上九点,我收工后去了宠物店。
周晴正在关门。
她看见我,先看鞋。
“修了?”
“十五块。”
“挺贵。”
“但能走。”
她没再说。
我把手机壳后面的纸拿出来,给她看。
上面被汗浸得有点皱。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也跟我弟说了。”
周晴接过纸,轻轻捋平。
“说什么?”
“说我撑不住的地方。”
她抬眼看我。
“他们怎么说?”
“我妈骂我。我弟说他去兼职了。”
周晴笑了一下。
“这不是挺好?”
我靠在门边。
“周晴,我们……”
她打断我。
“先别说复合。”
我胸口一沉。
她把店里的灯关掉一半,只留门口一盏。
“我昨天想了一夜。我还是喜欢你,这个不用装。但我不想因为心疼你,就回到以前那种关系里。”
我点头。
她继续说:“你也别因为我给你做一顿饭,就觉得我们能马上和好。你现在要学的不是哄我回来,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能站住。”
这话不甜。
甚至有点硬。
可我听着反而踏实。
“那我们算什么?”
周晴想了想。
“算两个还没彻底放下的人,先各自把话说清楚。”
我低声问:“那我还能来找你吗?”
“可以。”她说,“但不是来装可怜,也不是来报喜不报忧。你要是饿了,就说饿了。你要是累了,就说累了。你要是缺一百话费,也别等骗子给你充。”
我笑出声。
她也笑了。
笑完,她把门锁上。
我们一起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
上海夜里的风带着水汽,路边烧烤摊的烟飘过来,闻得人肚子发空。
周晴问:“吃了吗?”
“中午吃了,晚上还没。”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停了一下。
“我饿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我说的。
然后她点点头。
“走,吃面。AA。”
那碗面十二块。
她加了卤蛋,我没有。
她把自己的卤蛋夹了一半给我。
我刚想说不用,她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人话。”
我低头吃掉了。
第三天,事情突然传得更远了。
不是我想红。
刘姐社区群里有人把那段语音转到短视频平台,配了字幕。
“上海广东小伙接诈骗电话,对方让转20万,他反问能不能先给他充100话费。”
视频里没有我的脸,只有我的声音。
可我跑单的站点群炸了。
站长老邹一早把我叫过去。
我以为他要骂我,说我在网上乱发影响平台形象。
结果他拿着手机,反复听那段语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林启航,你行啊。”
我挠头。
“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他把手机一放,“我们站下午要开安全培训,你来讲两句。”
我立刻摆手。
“邹哥,我讲不了。”
“就讲你怎么没被骗。”
“我本来也没钱被骗。”
老邹脸上的笑淡了点。
他看着我。
“没钱也会被骗。去年我们站有个骑手,被人骗着网贷了八万。他觉得自己没存款,结果骗子让他借。后来人走了,车也不骑了。”
我心里一沉。
“走了?”
“回老家了。听说现在还在还债。”
老邹拍了拍桌子。
“你这事好笑,但也有用。大家都是外地来的,累的时候脑子不清楚,最怕被吓住。你就讲两句,不用讲漂亮话。”
下午三点,站点十几个骑手围在门口。
有人坐在电动车上,有人蹲着抽烟。
老邹把我推到前面。
“阿航讲一下。”
我看着那些晒黑的脸,突然有点紧张。
这些人跟我一样。
每个人都穿着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的工服。
每个人手机里都有房租、电瓶、孩子奶粉、老家父母、信用卡账单。
我清了清嗓子。
“其实没啥讲的。骗子给我打电话,说我是涉案人员,让我转二十万。”
底下有人喊:“你有二十万吗?”
大家笑。
我也笑。
“没有。所以我问他,能不能先给我充一百话费。”
笑声更大。
等他们笑完,我说:“但我后来想了一下,骗子最会抓的不是有钱人,是怕事的人。他说你违法,你就慌;他说你不配合会出事,你就怕;他说不能告诉别人,你就只能听他的。”
一个年纪比我大的骑手点头。
“对,他们就不让挂电话。”
我说:“所以遇到这种电话,先挂。别在电话里证明自己清白。真有事,不会让你转账,更不会让你借钱转账。”
老邹接过话。
“还有,站里以后贴个提醒。谁接到这种电话,先找我,别自己扛。”
他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这句话不只是说诈骗。
散会后,老邹叫住我。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笑笑。
“还行。”
他皱眉。
我马上改口。
“不太行。”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就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排班表。
“晚高峰你还是跑,但凌晨单先别接了。你连续一个月跑到十二点以后,身体顶不住。”
我下意识想说多跑点能多赚点。
老邹却先说:“你要是倒了,少赚的更多。”
这话很现实。
我点头。
“行。”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收工。
回到出租屋,我第一次在十二点前洗完澡躺下。
室友阿杰在打游戏,听见我这么早回来,回头看我。
“航哥,中彩票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不拼命了?”
我把湿毛巾挂起来。
“命不够拼了。”
阿杰笑骂:“你这红了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我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晴发来的消息。
她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她妈妈给她发微信。
“这个视频里的小伙是不是你以前那个男朋友?挺机灵,就是看着日子过得不容易。你自己想清楚,别光心疼。”
周晴问我:“看见没,我妈都认识你了。”
我回:“阿姨怎么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她说,穷不是问题,一直不肯开口才是问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我在改。”
她回:“别发誓,做给自己看。”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有地铁经过,低低地轰鸣。
那一夜我睡得不算好。
梦里还是那通电话。
对方一遍遍说:“转二十万,配合调查。”
我在梦里一直找充值页面,怎么都点不开。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坐起来,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通电话当笑话了。
可身体比嘴诚实。
那种被人用恐惧按住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一句玩笑完全消失。
我打开手机,给周晴发消息。
“我梦到诈骗电话了。”
发完我就后悔。
太早了。
她可能还在睡。
没想到一分钟后,她回了。
“醒了?”
我问:“你怎么也醒这么早?”
“店里今天有狗要送洗,早班。”
我看着屏幕,犹豫很久,打字。
“我有点怕。”
这四个字发出去后,我手心都是汗。
我二十八岁。
一个在上海跑外卖的广东男人。
承认自己怕,比让我承认没钱难多了。
周晴没有发一堆安慰。
她只回:“怕也正常。骗子靠的就是吓人。”
过了几秒,她又发:“你能反问他一百话费,不代表你不会被吓到。机智和害怕可以同时存在。”
我看着这句话,慢慢松了一口气。
以前我总觉得,一个男人要么硬,要么软。
硬就不能怕。
怕就丢人。
可那天清晨,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因为不怕才挂断骗子。
我是怕着,也没把钱转出去。
这就够了。
上午,我妈又打电话来。
她说村委想让她转发我的语音到老年群,还问能不能让大家听听。
我说可以,但别提我全名。
我妈很高兴。
“你爸今天去村口小卖部,逢人就说我儿子在上海把骗子气跑了。”
我无奈。
“妈,别吹太过。”
我爸在旁边接过电话。
他的声音比以前清楚些。
“阿航。”
“爸。”
我爸沉默了两秒。
“手术的钱,爸慢慢还你。”
我心里一揪。
“爸,不用。”
“要还。”他说得很慢,“你是儿子,不是家里的井。不能谁渴了都往你那里打水。”
我握着手机,眼睛又热了。
我爸一辈子话少。
他年轻时在码头扛货,腰不好后就在老家修自行车。
家里没什么大道理,只有一句“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说:“爸,我没怪你们。”
“我知道。”他说,“可没怪,不代表你不累。”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那通诈骗电话真的改变了点什么。
它没有让我发财。
也没有让我一夜翻身。
它只是用一个荒唐的二十万,把我们家一直不敢摊开的账摊开了。
钱的账,人情的账,沉默的账。
都摆到了桌面上。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生活一点点往回拉。
我退掉了凌晨单,只跑早中晚高峰。
收入少了一点,但我不再每天像被抽空。
我跟老邹申请换了离出租屋近一点的片区,少跑远路。
我把每个月寄家的钱改成一千二,跟我妈说清楚,急事另算。
我弟给我发了他洗车店兼职的照片,手上全是泡沫,笑得龇牙咧嘴。
他还给我转了二十块,说:“哥,请你喝奶茶。”
我没收。
他说:“你不收我生气。”
我收了。
然后用那二十块买了两杯豆浆,给阿杰一杯。
阿杰受宠若惊。
“航哥,你被诈骗电话打通任督二脉了?”
我说:“差不多。”
周晴那边,我没有天天去找她。
但我们每天会发几句消息。
不是以前那种我报喜,她猜忧。
我会说今天跑了多少单,吃了什么,有没有被差评,也会说累。
她也会说店里哪只狗又咬人,哪个客人难缠,老板娘今天心情不好。
有一天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爪子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手机不断联。
我笑了半天。
她说:“店里新规定,员工手机不能欠费停机。”
我说:“你们老板管得真宽。”
她回:“我管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第八天晚上,刘姐的宠物店组织社区反诈小活动。
其实很简单。
街道工作人员摆了张桌子,发宣传册,店门口拉了条横幅。
刘姐非让我过去,说“主角不到场不行”。
我本来不想去。
我不喜欢站到人前。
可周晴说:“你不用演讲,就说真实经历。”
我去了。
那天上海又下小雨。
店门口撑着两把大伞,伞下站着附近的居民。
有老人,有带孩子的妈妈,也有几个外卖员和快递员。
街道工作人员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姐姐。
她把话筒递给我。
“林先生,你就讲讲那天的电话。”
我接过话筒,手心有点湿。
人群里,周晴站在最边上,穿着宠物店围裙。
她没笑,只是看着我。
我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稳。
“我叫林启航,广东人,在上海跑外卖。前几天,我接到一个诈骗电话,对方说我是涉案人员,让我转二十万块钱到安全账户。”
人群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他让我找安静地方,不要告诉别人,还让我打开手机银行。我当时手机快欠费停机了,就问他,能不能先给我充一百块话费。”
下面有人笑。
我也笑了一下。
“大家觉得好笑,是因为骗子让人转二十万,自己连一百都不肯出。但我想说,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人是真的会慌。特别是老人,或者一个人在外地的人,对方声音一凶,就容易觉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一个老爷爷点头。
我看着他,想起我妈。
“所以别一个人扛。挂电话,问家里人,问社区,问真正的派出所。只要让你转钱,不管二十万、两万、两千,都是坑。”
陈姐接过话,补充了几句反诈知识。
活动结束后,好几个老人围过来问我。
“那他知道你身份证号怎么办?”
“他说你银行卡冻结怎么办?”
“他说不能挂电话怎么办?”
我一个个回答。
我不是专家,只能说我知道的。
“不转钱。”
“找人确认。”
“真害怕就去派出所,不在电话里操作。”
快散场时,一个穿灰色雨衣的阿婆拉住我。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昨天也给我打过,说我孙子出事了,要交钱。我没打回去,也没敢跟儿子说。小伙子,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纸。
那串号码看着就很怪。
我说:“阿婆,别回。你现在给你孙子打电话,或者给你儿子打。”
她为难地说:“我儿子忙,我怕他嫌我烦。”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听见了我妈的影子。
她们不是不知道找家人。
她们是怕麻烦孩子,怕被嫌弃,怕自己老了没用。
我把纸还给她,蹲下来一点,和她平视。
“阿婆,孩子忙,不等于你不能说。骗子就是趁你不敢说,才吓你。”
她眼眶慢慢红了。
周晴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您现在打,我们陪您等。”
阿婆拨了电话。
很快,那边接通。
“奶奶,怎么了?”
阿婆刚说一句“有人说你出事”,眼泪就掉下来。
电话那头的男孩急得声音都变了,一直说:“我没事,我在学校,奶奶你别怕。”
阿婆挂电话后,抓着周晴的手连声道谢。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天我反问骗子一百话费,看似是我把对方问住了。
其实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一百块。
是我终于没有顺着恐惧走。
阿婆也是。
她没有顺着恐惧转钱。
她打了那通确认电话。
这比任何段子都重要。
活动结束后,雨停了。
周晴和我一起收横幅。
她把横幅卷起来,说:“你刚才讲得挺好。”
“我手都抖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说好?”
“抖着讲完,也算好。”
我笑了。
她把横幅递给刘姐,回头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挑眉。
我立刻改口:“吃了一半,下午太忙,饭凉了。”
她点点头。
“那就是没吃好。”
我们又去了那家面馆。
这次我加了卤蛋。
周晴看见后,嘴角往上扬。
“进步了。”
我说:“我现在奢侈了。”
她说:“一个卤蛋不叫奢侈。”
我想了想。
“那叫什么?”
“叫正常。”
正常。
这个词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原来我以前拼命追的,不是什么成功。
只是正常吃一顿饭,正常充话费,正常修鞋,正常跟爱的人说一句我累了。
可这些正常的东西,我以前都觉得自己不配。
半个月后,我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天我正在徐家汇附近送单。
电话响起时,我第一反应还是心里一紧。
接通后,对面是个女人。
“您好,请问是林启航吗?我们是本地生活频道,看到您那个反诈语音,想采访一下您。”
我本来想拒绝。
她说:“不会露脸,可以只用背影。主要想提醒更多人。”
我犹豫了。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周晴。
她没有替我做决定。
只问:“你想去吗?”
“我怕麻烦。”
“只是怕麻烦?”
我想了很久。
“也怕别人知道我穷。”
周晴正在给猫剪指甲,动作很轻。
“你不是因为穷才值得被采访。你是因为遇到诈骗电话时,没被吓着转钱,还把这个办法讲给别人听。”
我靠在柜台边。
“可大家都笑。”
“笑不一定是看不起。”她说,“有时候笑是因为那一刻终于不怕了。”
我没说话。
她放下猫爪,看向我。
“林启航,你不能一边希望别人看见你,一边又怕别人看见你真正的样子。”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以前总想让周晴看到一个有希望的我。
所以我藏起狼狈。
可人不可能只被爱好的那一面。
我说:“那我去。”
采访安排在周六上午,地点就在松江那个老小区。
记者没有带大阵仗,只来了两个人。
一个摄像,一个主持。
他们让我复述那天的经过。
我站在楼道口,还是那个位置。
墙皮依旧鼓着,地上还有水渍。
我看着那级台阶,想起自己那天蹲在那里,外卖箱靠墙,手机快停机,骗子在电话里让我转二十万。
主持问:“当时您为什么会想到让对方先充一百话费?”
我说:“因为我真快停机了。”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答。
摄像机后面的人也抬头看我。
我笑了笑。
“听起来像玩笑,但是真的。当时我手机欠费提醒一直弹,对方又不让我挂电话。我就想,既然他要我配合,总得让我有话费配合。”
主持问:“那您觉得这件事给您最大的触动是什么?”
我看着楼道窗外。
小区里有个小孩踩水坑,奶奶在后面喊慢点。
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没钱的人没什么可被骗。后来发现不是。骗子骗的不只是钱,还有人的害怕、羞耻和不敢开口。”
主持点头。
我继续说:“我那天没有二十万,也没有一百话费。但我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不按他说的做。后来我也学会了,生活里很多事都不能只按别人说的做。”
采访结束后,主持跟我握手。
“谢谢你,林先生。”
我说:“不用叫先生,叫小林就行。”
她笑了。
那天周晴没有来现场。
她说店里忙。
但采访结束没多久,她发来消息。
“讲完了吗?”
“讲完了。”
“手抖没?”
“抖了。”
“饭吃没?”
我拍了一张便利店饭团和热豆浆给她。
她回:“勉强合格。”
我看着手机笑。
下午,采访片段在本地频道的公众号发出来。
标题就是那句:“广东小伙在上海接诈骗电话被要求转20万,反问能否先充100话费。”
评论很多。
有人夸机智。
有人说学到了。
也有人阴阳怪气。
“没钱还挺有节目效果。”
“骗子都嫌他穷吧。”
我看见这些评论时,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自己整个人都否定掉。
我把手机递给阿杰看。
他骂了一句:“这些人嘴欠。”
我说:“算了。”
阿杰看我一眼。
“你这次是真算了,还是装的?”
我想了想。
“真算了。因为他说的不是全部的我。”
阿杰竖了个大拇指。
“航哥,成熟了。”
我踹了他床板一脚。
“少来。”
晚上,我去宠物店接周晴下班。
她已经看完采访。
见到我第一句话是:“林先生,今天很会说。”
我说:“别笑我。”
“没笑你。”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袋子。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手机充值卡。
面值一百。
我抬头看她。
她一本正经。
“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替骗子完成任务。”
我忍不住笑。
“那是什么?”
“纪念品。”
她说:“纪念你终于知道,电话可以欠费,人不能一直欠自己。”
我把充值卡捏在手里,心口一阵发热。
“这算不算破坏你说的AA原则?”
“算礼物,不算饭钱。”
“那我收?”
“你可以收,也可以拒绝。”
我看着她。
“我收。但我不马上充。”
“为什么?”
“我想把它放手机壳里,提醒我。”
她眼神软下来。
“提醒什么?”
我说:“提醒我,别等到快停机才知道自己需要充电。”
周晴低头笑了笑。
那晚我们没有马上去吃饭。
她关店后,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边梧桐树叶被雨洗得很干净,车灯从叶缝里晃过去。
我说:“周晴,我想重新追你。”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赶紧补充:“不是让你现在答应。我知道以前的问题不是一句话能改。我也不想用可怜绑你。”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会把自己的账理清楚,把家里的边界说清楚。以后难的时候,我会说难。饿了说饿,怕了说怕。你要是还愿意看,我就做给你看。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说完这些,我手心出了汗。
比面对摄像机还紧张。
周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路边一家关门的水果店,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重新追我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是每天送奶茶,也不是说几句好听的。”
“嗯。”
“是你真的开始把我当一个能一起商量的人,不是你苦日子里的旁观者。”
我点头。
“我知道。”
她又问:“那如果我最后还是没答应呢?”
我胸口紧了紧,但还是说:“那我也得把日子过好。”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这句话比你说喜欢我重要。”
我没敢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从今晚开始。”
“什么?”
“我饿了。”
我反应过来,笑了。
“吃什么?”
“砂锅粥。”
“有点贵。”
她挑眉。
我立刻说:“但可以吃。”
她满意地点头。
“AA。”
“行。”
砂锅粥店人很多。
我们排队等位时,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和周晴同时看向屏幕。
那一瞬间,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周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
我接了。
对面是一个普通男声。
“你好,外卖放错楼了,你是不是刚送过?”
我松了口气。
“我帮你联系骑手群问一下,我今天没送那边。”
挂断后,周晴问:“还怕吗?”
“怕了一下。”
“现在呢?”
“好了。”
她点头。
“这就行。”
一个月后,那段采访被更多社区号转发。
我没有红。
也没有因此发财。
生活还是一样,雨天还是要跑单,顾客还是会催,电动车还是会半路没电。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再跑凌晨单。
我每周给家里打两次电话,不再只报平安。
我妈会跟我说菜价涨了,也会问我这周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爸开始在镇上修自行车,挣得不多,却坚持每个月给我转三百,说是还手术钱。
我没再拒绝。
我弟申请了助学贷款,周末继续洗车。
他有时候会给我发语音,学我那句:“先给我充一百话费。”
我每次都骂他无聊。
但每次都听完。
周晴那边,我们还没有正式复合。
她说观察期至少三个月。
我说:“怎么跟试用期一样?”
她说:“你以前表现不合格。”
我认了。
不过每周三晚上,我会去宠物店帮忙搬猫砂。
不拿工资。
刘姐说我像编外员工。
周晴说:“别压榨他,他现在懂得拒绝。”
我说:“搬两袋可以,搬十袋不行。”
刘姐笑得不行。
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位阿姨,脸色慌张,说自己接到电话,对方说她快递里有违禁品,要她转账证明清白。
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周晴把门关上,让她先坐下。
我倒了杯热水。
阿姨一直说:“他说知道我身份证号,还知道我家地址。”
我蹲在她旁边。
“阿姨,我也接到过。他让我转二十万。”
阿姨抬头看我。
“那你怎么办?”
我笑了笑。
“我问他能不能先给我充一百话费。”
阿姨愣住,随后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出来。
这一笑,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周晴趁机让她给儿子打电话确认,又陪她拨打了官方客服电话。
最后确认是诈骗。
阿姨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刚才我真吓懵了。”
我说:“别谢我。以后这种电话,先挂,再问人。”
她点头。
等她走后,周晴靠在柜台边看我。
“你现在很熟练。”
“被骗吓出来的经验。”
“你没被骗。”
“但被吓过。”
她笑了笑。
“这话很准确。”
那天关店后,她忽然说:“林启航,我妈想见你。”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地上。
“见我干什么?”
“吃饭。”
“现在?”
“周末。”
我立刻紧张。
“她不是不太同意吗?”
“她现在也没同意。”周晴看着我,“只是想见见那个让骗子充话费的人。”
我苦笑。
“我这辈子是不是离不开这一百话费了?”
“离不开也挺好。”她说,“至少它提醒你别装。”
周末,我穿了修好的鞋,买了一箱牛奶和一点水果去见周晴妈妈。
她妈妈住在闵行一个老小区,家里很干净,窗台上养着薄荷。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温和,但眼神很直接。
吃饭时,她问我:“小林,你以后打算一直跑外卖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最怕。
我怕别人觉得没前途。
如果是过去,我会说:“先过渡一下,以后肯定换。”
但那天,我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暂时会继续跑。收入虽然辛苦,但我熟悉。接下来我想考个电工证,晚上少跑一点,抽时间学。以后能进物业或者维修公司,收入可能没外卖高峰期那么多,但稳定一些。”
周晴看了我一眼。
这个计划我没有提前告诉她。
不是想给她惊喜。
是我自己想了很久。
我不能永远靠拼时间换钱。
身体会垮。
她妈妈又问:“家里负担呢?”
我说:“我爸手术已经做完,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二。弟弟成年了,学费后面他自己贷款和兼职解决。我会帮,但不会全部包。”
她妈妈点点头。
“这是你跟家里商量好的?”
“是。”
“他们同意?”
“开始不习惯,现在在改。”
她没再追问。
吃完饭,周晴去厨房洗水果。
客厅里只剩我和她妈妈。
她妈妈给我倒茶。
“小林,我不怕女儿找一个现在没钱的人。我怕她找一个什么都自己扛、最后把身边人也拖进沉默里的人。”
我握着杯子。
“阿姨,我以前就是那样。”
“我看得出来。”
她说得很直白。
我反而放松了一点。
“我不能保证马上变成多好的人。但我现在知道,硬撑不是负责,报喜不报忧也不是体面。”
她妈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那通诈骗电话,对你倒像是件好事。”
我笑了笑。
“听起来是。”
“但我希望你记住,真正让事情变好的,不是骗子,也不是那句一百话费。”
她把茶杯放到我面前。
“是你后来愿意把话说出来。”
我低头看着茶水里晃动的光。
“我记住了。”
从周晴妈妈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晴和我并肩走到小区门口。
她问:“紧张吗?”
“比接诈骗电话紧张。”
她笑了。
“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问得都对。”
周晴停在路灯下。
“林启航。”
“嗯?”
“观察期可以缩短。”
我心跳漏了一拍。
“缩短到多久?”
她看着我,认真说:“到今天。”
我没反应过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规则还在。”
我喉咙发紧。
“哪些规则?”
“有事说事,不消失,不硬撑。钱可以慢慢挣,证可以慢慢考,但人不能退回去。”
我点头。
“好。”
她伸出手。
不是拥抱,也不是特别戏剧化的动作。
只是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握住。
她的手有点凉。
我握紧了一点。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那天在楼道里,骗子让我转二十万。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我可能还会继续说没事,继续欠着话费,继续把所有压力装进口袋,直到某天周晴真的走远,家里也习惯我永远不喊累。
一通诈骗电话当然不值得感谢。
可它像一面很难看的镜子。
把我照得又穷又狼狈,也把我照醒了。
后来,再有人在群里转那段语音,我已经不会急着解释。
有人说:“这个上海广东小伙真逗。”
有人说:“骗子让转二十万,他让人先充一百话费,太解气了。”
我每次看到,都只是笑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百块话费后面,不是一句机灵话。
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广东男人,在上海湿冷的楼道里,第一次没有顺着别人的恐吓走。
也是我第一次明白,生活再难,也不能把自己交给恐惧安排。
年底的时候,我考过了低压电工证。
证书拿到那天,我没有发朋友圈。
我拍了照片,先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三个语音,每个都很长。
她说:“我儿子真厉害。”
我爸转了六百块给我,备注写着:贺礼。
我弟发来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航哥起飞。
周晴下班后,带我去吃砂锅粥。
这次她没提AA。
结账时,我先扫了码。
她看我。
我说:“今天我请。不是逞强,预算里有。”
她笑了。
“可以。”
吃完饭,我们走在九亭的街上。
冬天的上海风很冷,但街边店铺亮着灯,烤红薯的味道甜得发黏。
我的手机忽然震动。
又是陌生号码。
我停下脚步。
周晴看了我一眼。
我接起来。
对面沉默一秒,还是那种熟悉的压低声音。
“请问是林启航吗?你名下账户涉嫌异常交易,需要配合我们调查。”
我愣了下,随即笑了。
周晴也听见了,她没出声,只是挑了挑眉。
对方继续说:“现在请你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打开手机银行,我们会指导你把资金转入安全账户。”
我问:“要转多少?”
“根据系统显示,至少二十万。”
还是二十万。
连数字都懒得换。
我看着街边车流,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像回到了原点。
可我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一年前的我,蹲在楼道口,手机快停机,肚子空着,心也空着。
现在的我,口袋里有刚领的证书复印件,手机余额充足,身边站着周晴,晚上吃过一碗热粥。
我还是没有二十万。
但我不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我对电话那头说:“可以配合,不过你先给我充一百块话费。”
周晴一下笑出声。
对面明显顿住。
我继续说:“去年你们同行也让我转二十万,我也是这么问的。到现在还没人给我充。你要是能充,我敬你专业。”
那边骂了一句,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晴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这招还用?”
“好用。”
“万一哪天真有人给你充呢?”
我认真想了想。
“那就更能证明他想骗大的。”
她点点头。
“逻辑严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踩着地砖上的线往前跳。
我忽然想起那天楼道里的自己。
他蹲在那里,饿着肚子,欠着话费,被一个陌生电话威胁要转二十万。
他以为自己只是回怼了骗子一句。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也问了自己一遍。
你连一百块话费都舍不得给自己充,又凭什么一直把二十万斤的压力往身上扛?
周晴把手塞进我手心。
“林启航。”
“嗯?”
“下个月我休年假,想去广东看看你爸妈。”
我停住。
她看着我。
“方便吗?”
我鼻子一酸,点头。
“方便。”
“那你提前跟阿姨说,别让她准备太多。”
“她不会听的。”
“那就少准备一点。”
“她也不会听。”
周晴叹气。
“那你说人话。”
我笑了。
“好,我说。”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正准备睡。
我说:“妈,周晴下个月想来家里吃饭。”
那边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掀被子的声音。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去买鸡,还要晒被子,你房间……”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不用准备太多。她是来看我们,不是来检查我们。”
我妈那头又静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少准备一点。”
我知道她肯定做不到。
但她愿意答应,就已经很好。
挂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显示话费余额:96.42元。
我笑了笑,点开充值页面,又充了五十。
不是因为快停机。
只是因为我想让自己保持在线。
窗外,上海的夜很亮。
我坐在六平方米的隔断间里,桌上放着电工证、修好的鞋、周晴送的那张一百元充值卡。
那张卡我一直没用。
边角有点磨损,但还完整。
它夹在透明手机壳后面,每次我拿起手机都能看见。
我看见它,就会想起那通诈骗电话。
想起对方让我转二十万时,我反问的那句:“能不能先给我充一百话费?”
也想起电话挂断后,我真正要面对的不是骗子,而是那个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也需要被照顾的我。
现在,我还是那个在上海讨生活的广东小伙。
我没有突然暴富,也没有变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我只是学会了饿了吃饭,累了停下,怕了说怕,难了开口。
也学会了在有人用恐惧催我交出生活的时候,先问一句:
“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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