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胀螺丝打进墙顶的砖缝里,拧紧后拴上绳索,绳索另一头拉着雨棚。

八月十八号下午五点半,宜宾长宁县硐底镇新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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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在院坝里摆升学宴,二十张桌子坐满了人。

雨下了一整天,雨棚上面积了水。

那道墙倒了。

塌在自家门口,砸在自家人和亲戚邻居身上。

五个村民再也没站起来,十七个人受伤进了医院。

其中有个十几岁的男孩,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少了一只脚。

那堵墙叫女儿墙,就是屋顶边缘一圈几十厘米高的矮墙。

这户人家的女儿墙高约一米,长二十米。厚度只有十四厘米,一块砖的宽度。

村里老人说,这种墙就是隔一下、挡一下的,站个人都悬,别说承重了。

关键是这道墙在出事前已经裂了。

有村民跟记者说,八月份当地隔三差五有小地震,村里不少房子的墙体都裂了缝。

这户人家的女儿墙上也有裂缝,什么时候裂的、多大一条,目前没有公开鉴定报告。

但有人在墙上打了膨胀螺丝

打来干什么?

固定雨棚。

为了搭棚子,在墙顶上钻了孔,塞进膨胀螺丝,拧紧。

雨棚另一头固定在路对面的混凝土墙上。

中间拉绳索,棚布绷起来,一百多号人坐在底下。

墙体有裂缝,打了孔,拴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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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子上面是雨棚,雨棚上面是雨水。

雨越下越大,水越积越重,绳子越拉越紧。墙体最终撑不住了。

从开裂到倒塌,整个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算不上什么惊天失误,但所有环节刚好扣在一起,一个扣不住,就全部崩了。

男主人五十多岁,在工地打工。

前几年查出鼻癌,刚做完化疗不久。妻子在家种地,偶尔打零工。

家里两个孩子,今年高考这个考了五百多分,被北方一所大学录取。

在村里,五百多分算高分。

这家人本来没打算办升学宴

一是没钱,二是男主人身体刚恢复。

亲戚和邻居劝了几次——好不容易孩子考上了,不办一下说不过去。

村里人看着孩子长大的,不办反而显得生分。

这些话在村里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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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张罗了二十多桌。

中午是正席,晚上请帮忙的邻居和亲戚吃晚饭。

出事的是晚上这顿。

下午五点半,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坐着聊天等着上菜。

突然一声闷响,墙在倒。

一位坐在墙根附近的女性村民跑开了,只受了皮外伤。

坐她左右两边的邻居当场就没了。

她后来说一晚上没睡着,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

堂弟张先生也在现场,坐没靠墙那一侧,躲过一劫。

他说墙塌之后,办宴的堂哥——那个刚化疗完的男主人——看到现场情况当场晕了,被送去医院。

身体本来就虚,这一下整个人彻底垮了。

被截肢的男孩十几岁,来吃酒的亲戚家的孩子。

双腿被墙体压住,送进重症监护室,截了一只脚。

家属马先生跟记者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截了一只脚,以后也是残疾”。

这句话没加任何修饰,但已经够重了。

村支书赶到现场帮忙善后,跟记者说了句“心头都凉了半截”。

镇政府工作人员说,所有伤者都安排了专人跟进,遇难者家属也在做安抚工作。

后续会争取各项资金,解决赔偿。

律师算了一笔账:每位遇难者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加起来大约八十到一百二十万。

五个遇难者就是四五百万,十七个伤者还没算。

一个低保户家庭,男主人刚化疗完,女主人种地打零工,拿什么赔。

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

还有一件事值得提。

事发前一个月,七月份,长宁县官方发了一个宣传视频,用方言喊话——“不办升学宴”。

视频里说办酒亲朋都要随礼,常年下来人情开销不得了。

这户人家不是不知道这个倡导。但村里人劝的那句话分量太重了——“好不容易出一个学习好的”。

这句话压过了对一道单砖墙能不能撑住雨棚的判断。

也压过了一百多号人在一道已经开裂的墙根底下坐着等开席的风险。

政府把主家一家人接走了,安排住在邻居家。

房子不能住了,墙体倒塌后整个结构不安全。

堂弟张先生说堂哥全家说不出话来。

全村人也都很悲痛。

说不出话。

这四个字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人难受。

那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呢。

没人提他。

所有人都在说伤亡、说赔偿、说责任,但那个本该是主角的孩子好像从故事里消失了。

他考了五百多分,是全家最大的骄傲,现在成了全家最沉重的负担。

父母的喜悦变成血债,乡亲的祝福变成永别。

他以后的人生,每一步都踩在这场悲剧的阴影里。

这件事可能提醒了很多人。

贫穷本身不是悲剧。

贫穷加上一点可以避免的疏忽,再裹上一层推不掉的人情,才是真正的灾难。

那道墙本来可以不倒,如果不打那个膨胀螺丝,如果提前知道墙已经裂了,如果雨没那么大。

可是没有如果。

所有如果叠加在一起,就是五个没了的人,一个被截肢的孩子,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