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清晨六点半,我沿着一条盛夏的小路走向山冈。山叫凤凰山,在北师大珠海校区的南面,被草木覆盖得严严实实。我想登上山冈,俯瞰四周。路过一湾湖泊,宁静得如在梦中。尽管周围的树上有不少鸟儿在争鸣,那湖水却兀自沉在梦魇中,像中了魔咒。
小路上铺着方正的大理石。右边有一块草坪,草色如新,四周倾斜的坡面上是各种密密匝匝的树木。在这半圆的树丛内,有一尊淡黄色的雕塑,端端正正看着我,只是看不清楚雕塑的面容。天色尚未亮透,读不了雕塑下方的文字。不远处有一盏尚未熄灭的路灯,散发着梦幻般的灯光。移开目光,侧前方立着一块黄色的巨石,石上写着两个字“静观”。一想,这字是启功先生的字体,那么这尊雕塑就是启功先生,仔细端详,没错,正是。
沿小路继续前行,灰黑石板交错的路面上惊现一条鱼。鱼儿离我只有一米,吓我一跳。它黑不溜秋的,扭着腰,沿着小路往下。它“走”在小路边,不是正中间,像一个有爬行经验的动物,似乎对行人早有防备。
我站定,再看这鱼儿,尺把长,不是鲫鱼,也不像皖鱼,浑身充满活力,向我的方向挪动而来。
鱼儿像突然冒出来的。四面都是草坪,这令我顿时慌了神,它是鱼儿,不应该在水里游动吗?怎么在路上爬行?鱼儿成了两栖动物,实乃罕见。
四周没有一个人,我无法和别人谈论这条鱼。是什么样的命运,让这条鱼以爬行动物的姿态在这个早晨求生?
我回过神来,想到两百米之外的那个湖泊,正是这条鱼儿前行的方向。我蹲下身想要抓住它,它却惊恐地扭动着滑溜溜的身体,从我手中蹿出去,噼啪一声掉在地上,随即逃生似的扭着腰,更快地向前挪动。
我有点惊恐。人为什么要怕鱼?也许是我的内心为这条鱼儿赋予了神秘的意义:水中的动物突然“行走”在陆地上,不慌不忙,这正常吗?动物在恐惧的时候,壮胆要靠自己的优势,譬如犬吠鸡鸣。人呢,靠语言。我再次靠近它,它停了下来。我说:“你别动,不要害怕,这么远,你走不到,还是我帮你。”我无比温柔地说着话,试图抚慰它惊惧的心神,又蹲下身,在它的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它没动。鱼儿看似懂了我,我内心的惧怕也顿然消解。
它是听懂了我的话,还是懂了我的意图?
我用手指在它的头顶轻缓地摸了三下,它依旧没动。
也许出于求生的欲望,鱼儿信了我。这一次,我用右手握住它的头躯之间,将它从路面上提起来,握在手中。它没有再跳弹。
我说:“前面就是湖泊,是你的家,我度你一程。这大清早的,也是我们的缘分。要是你自己走,要多远啊,等到天热起来,你还找不到湖泊,这大夏天的,那就完了。还有,你可能是嗅到了水的气息,但是,你未必能找到水,湖泊的外围草木丛生啊。”
这段话,似乎是我在对过去的自己说。可惜过去的我并没有遇到现在的我,命运之手始终没有出现。又能怎么样呢,我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挪动来改变命运。某种程度而言,我又何尝不是这条鱼儿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秋水》中的一问一答在此刻如此恰切:你不是这条鱼,自然不知道它此刻的惊恐;你不是我,当然不懂得我为什么会懂得鱼儿的心事。
我握着它,像握着自己的命运,向湖边走去。心想,如果有这样一双命运之手,带我前行一段,那该多好。也许我是一直走在不该走的路上,而我却痴心不改,就像这条鱼儿一样,原本属于水生动物,却要在陆地上行走,何时才是尽头呢?
我看着鱼儿的眼神,未能看出它的惊恐,也未曾看出它的喜悦。在这两百米之遥的路上,它在我手中一动未动,任由命运之手操控着。它是认命了?我和鱼儿最终停在了湖泊边。我又向前走了几步,过不去了,湖水离我大约有两米远。我要确保将鱼儿从手中抛出去时,能准确地扔进湖水,不至于掉在树丛中。
这个地方很好,很吉祥。我对鱼儿说:“就这儿吧,离湖泊很近,再见了,祝你一生平安。”我喊:“一二三,起——”将它高高抛在空中,鱼儿落入了水面生长着的绿色植物中。
我再没看见鱼儿,它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只看见湖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晕开来,湖泊终于醒了,发现了我,却不知道自己的怀抱中这条鱼儿来自哪里。
回过神来,我自问,这条鱼儿究竟来自哪里?这个问题就像在问,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你,或者他?这类追问显然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我们总想知道该如何摆脱命运之手,或者说如何得到命运的青睐。那么,我在这个早晨的行为是不是偶然?于我而言,这是举手之劳,于鱼儿而言,这是命运的垂青。所谓的命运,就是概率。喜剧式的生命是小概率的,生命里的大概率事件或许就是如鱼儿一般的艰难爬行。
众多的鸟儿在湖边竞相啼鸣,它们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只在乎自己发出的声音是否能让更多的同类听见,而同类中置若罔闻者居多,又何苦呢。
我只能说:“鱼儿,安好!湖泊,安好!”
原标题:《爬行的鱼儿 | 汪泉》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
来源:作者:汪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