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赵 璐

推开那扇门前,我心里弥漫着淡淡的烦躁。

会议室被改造成了一间临时教室,二十九个孩子坐在里面,从幼儿园中班到初一,高矮胖瘦,性格各异。他们的父母在这个城市工作,他们则在暑假被接来团聚,像一群每年准时迁徙的候鸟,在这间空调嗡嗡作响的屋子里短暂歇脚。

“微光”慈善义站派我来给他们上课。我之前在站里见过爱心理发师给老人推平头,见过磨刀师傅把钝了的菜刀磨得锃亮,见过义工们把新烤的馒头分给环卫工人。这次我承担起了教师的职责,小孩嘛,多半吵闹,哪怕我有过教孩子的经验,但见面前一晚我还是难得地失眠了。

第一节课讲苏轼。我念“莫听穿林打叶声”,问他们淋过雨没有。一个小姑娘说老家的麦田起雾时雨是甜的,一个男孩说池塘里的雨会画圈圈,另一个孩子想了很久,说妈妈打电话来时,背景音里有淅淅沥沥的江南雨,和老家不一样。他们讲着讲着说起方言,我看着他们笑,笑着笑着心里却酸了一下。远方的雨啊……他们的父母在这边务工多年,是否也曾有片刻怀念?

手工课做扭扭棒。橙色的绒毛棒要拧成圆圆的柿子,绿叶子要缠在蒂上。有个小男孩自我介绍时憋红了脸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天却把亲手扭的手环递到我眼前,眼睛亮晶晶的,“老师,送给你!”平日里最坐不住的那个男孩,攥着扭扭棒屏住呼吸,一圈一圈绕得极仔细。做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老师,我爸看见会高兴吗?”我笑着说“肯定会的”。

下午带他们参观父母工作的地方时,孩子们把做好的柿子贴在窗上,一封封饱含真情的贺卡上贴着各种他们认为美丽的贴纸,有些孩子字还不识几个,逐字逐句问我写法,再自己誊抄到贺卡上,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来看当然不完美,但一颗颗滚烫的真心足矣。里面的父亲一抬头,愣住了,随即那笑就漫上来,隔着玻璃都烫人。旁边一个母亲揽住女儿的肩膀,女儿踮着脚给她看手里的柿子,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那画面让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有个从中班升大班的小男孩,每天中午大家吃完统一配送的午饭,别的孩子都跑出去玩了,他却留下来帮食堂阿姨收拾碗筷。小小的身子端着比脸还大的托盘,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有一天他往我手心里塞了颗糖,糖纸焐得温热,我没舍得吃,放在马甲口袋里。后来洗衣服忘了掏,糖化在布上,留下一小块糖渍。

夏日故事会开始得有些仓促,但他们的勇气弥补了这点不足。在我的鼓励下越来越多的孩子站了起来,有孩子讲村口的老树,有孩子学公鸡打鸣,笑得满屋子人前仰后合,还有五个孩子演了出龟兔赛跑,那惟妙惟肖的画面,连我都目不转睛。真好啊,他们闪闪发光的样子。

文艺汇演在第五天下午,是夏令营最后一项活动。诗朗诵、合唱、独唱,竖笛和口风琴轮流响起。台下的家长举着手机,眼角都露出笑意。我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小小的遗憾却不断溢出,这是最后一天,此次分别,又何时才能再见?

演出最后,二十九个孩子捧着奖品站成一排,齐刷刷喊“谢谢老师”,声音明明很稚嫩,却有种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灌进我心间,我恍惚间明白了老师存在的意义,明白了教育的意义。

最后一天,三个小姑娘拿着张纸要我的签名。“老师,你明年还来吗?”她们问。我蹲下来和她们平视,想说很多,却又给不出承诺,最后只能勉强一笑:“这个夏天认识你们,我很高兴。”

千千万万人原来奔赴的是这样一个终点。曾经的我总觉得“慈善”是个宏大而遥远的词,如今才明白,那是实实在在的温暖传递,是一双双手为候鸟搭建的飞行航线。慈善不只是一个词,他们的笑容,如此真实。

晚上翻相册,最后一张是孩子们趴在长卷上集体绘画的样子。只能看到发旋,可他们的专注却穿越时间,力透纸背。确实吵闹,我想到一开始的想法,低头一笑,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但是,也很可爱。还能再见吗?我不禁想。摩挲着纸页,忽而释怀,人生,本就是一期一会。

窗外蝉还在叫,暑假快过完了。我把红马甲叠好放回义站的柜子里,左胸口“微光”两个字被洗得有些褪色。但我知道它亮过了,在那个会议室的夏天里,在二十九双亮晶晶的眼睛面前。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