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韩国总统李在明在今年光复节81周年庆祝仪式的致辞中，一方面强调要调查、收回“亲日反民族行为者”不当积累的财产，追究其历史责任；另一方面又强调要发展韩日关系，推动两国面向未来合作。这体现了李在明政府把韩国国内历史正义问题与现实外交合作尽量分开处理的对日政策基本思路，同时也反映了韩日关系看似稳定背后的脆弱性。

李在明上台后，并未全面推翻尹锡悦时期改善韩日关系的成果，而是延续了穿梭外交、经济合作、安全沟通等框架。在中美竞争加剧、朝鲜半岛局势紧张、全球供应链重组和美国要求美日韩加强协作的背景下，韩国政府确实有维持对日关系稳定的现实需求。

然而，光复节庆祝仪式毕竟不是普通场合，是韩国民族记忆最浓厚的政治仪式。李在明在这个场合重提清算“亲日派”，说明韩日关系看似稳定，内部却仍有深层裂缝。所谓“亲日派”问题，并不只是历史档案中的旧账，而是韩国国家认同、政治合法性和对日政策路线之争的集中体现。韩国社会对“亲日派”的愤怒，源于日本殖民统治并未得到充分清算，许多曾经依附日本殖民体系的势力及其后代在战后韩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结构中继续保持影响力。这使得韩国每一次讨论对日合作，尤其是军事安全合作时，都会触碰历史正义的敏感神经。

在韩国国内，推动韩日关系改善、淡化历史问题、强化美日韩安全合作的核心力量，长期主要来自保守阵营、安全官僚体系和部分亲美战略精英。从李明博政府试图推进韩日军事合作，到朴槿惠政府签署韩日《军事情报保护协定》，再到尹锡悦政府以“面向未来”为名大幅改善对日关系，背后都有一条清晰的线索：以半岛问题、美韩同盟和美日韩合作为由，推动韩国对日政策向安全合作倾斜。李在明虽然属于进步阵营，但其对日政策同样带有现实妥协色彩，此次有关清算“亲日派”的表态也更多出于对国内相关政策的延续，而非针对日本。这种实用主义做法能暂时稳定韩日关系，但其危险性在于，可能让韩国在安全压力和美国推动下逐步放松自己的历史底线。

韩日关系的脆弱性正在于此。第一，日本侵略和殖民统治历史仍未得到彻底清算。日本右翼政治势力不断淡化、美化甚至否认侵略罪责，足以证明日本从未对侵略罪行作出深刻反省，也无法真正获得亚洲受害国的信任。第二，韩日之间仍存在独岛（日本称竹岛）问题、“慰安妇”问题、强征劳工问题、福岛水产品问题等敏感争议，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重新点燃韩国社会的反日情绪。第三，日本国内右翼政治持续回潮，推动修宪扩军、增加防卫预算，并借所谓“印太安全”之名企图突破战后和平宪法约束。第四，美日韩三边合作正呈现同盟化趋势，一旦韩国被进一步纳入日本主导或参与的地区安全网络，历史问题就会重新以安全问题形式爆发。

韩国社会对日本认知的改善，并不意味着历史问题已经消失。相反，这可能让一些政治力量误以为韩国已经可以承受更深层次的韩日军事合作。值得警惕的是，日本不会放过这一趋势，美国也可能继续借朝核、台海、“印太安全”等议题推动韩日军事合作制度化。例如，前不久，日本就曾要求与韩国签署《相互军需支援协定》，但遭到韩国政府拒绝。

因此，李在明光复节致辞暴露出的并不是简单的政策矛盾，而是韩国对日外交的结构性困境：韩国既需要日本，又难以真正信任日本；既想借助韩日合作应对现实安全和经济挑战，又无法绕开日本殖民统治留下的历史创伤；既希望通过实用主义维持稳定，又不能彻底解决历史正义、领土争端和日本右翼化带来的深层次问题。

观察韩日关系不能只看首脑互访、合作文件，也要看到其背后的历史脆弱性。日本如果不真正反省其侵略历史，不以明确无误的方式向亚洲受害国道歉，就不可能真正获得邻国的信任。韩国也应认识到，实用主义外交可以带来阶段性稳定，却不能替代历史清算。如果日本右翼政治继续回潮，如果美日韩安全合作继续朝同盟化方向推进，那么韩日关系表面的稳定迟早会再次被历史问题击穿。（作者是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