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天街两旁的朱门高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进宫之后,赵氏和叶曦被引到了御书房外等候。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面才传出话来——圣上召见。
御书房里,圣上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章。
他头也没抬,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平身。
赵氏没有起身。
她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了一封奏疏,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妇赵氏,携儿媳叶氏,叩见圣上。臣妇今日前来,是为一桩要事——数日前,英国公府在京城骡马市抓获四名北狄奸细,现已移交顺天府收押。其中一名女子,身份特殊,经查为北狄前汗王幼女阿史那月。”
圣上正在批阅奏章的朱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氏身上。
“北狄汗王的女儿?人在哪里?”
“此刻正羁押在英国公府中。”
赵氏一字一顿地说,“臣妇不敢擅专,特来请旨,恳请圣上定夺。”
圣上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阅尽人间沧桑的眼睛里,分明掠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氏,朕问你——北狄公主潜入京城,所为何事?”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整件事的关键。
圣上不在乎北狄公主是怎么被抓的,也不在乎英国公府用了什么手段。
他在乎的是动机——
一个北狄公主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潜入京城?她的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而她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整个英国公府的命运。
“回禀圣上,阿史那月此来京城,是为了寻找她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姐姐是谁?”
“其姐名为阿史那云,是三年前蒋晏世子从北狄战场上救回的一名女子。此女曾在战场上救了世子及三千将士的性命,世子感其恩德,将其带回京城,安置于城外庄中。一年后,此女病故。”
赵氏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说完了。
她把所有的真相——那些藏在英国公府最深处的秘密,那些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炸弹——全部摊在了圣上面前。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圣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曦的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得发麻,久到赵氏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然后圣上开口了。
“蒋晏救了一个北狄女子,她的妹妹来找她。”
“就这些?”
赵氏叩首:“臣妇以项上人头担保,就这些。”
圣上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绕过龙案,走到赵氏和叶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赵氏,你们英国公府把这么大的事瞒了三年,朕本该治你们的罪。”
赵氏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
圣上的话锋一转。
“但那个北狄女子在战场上救了朕的三千将士,这份恩情,朕不能不念。她妹妹千里迢迢来找她,足见此女情真意切,朕倒有几分佩服。”
“至于英国公府这三年的欺瞒——”
圣上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氏和叶曦。
“看在三年前那三千条命的份上,朕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条件。”
赵氏心头一紧:
“圣上请讲。”
“阿史那月必须留在京城,不能回北狄。她知道的东西,对这场仗也许有用。至于怎么用——”
圣上转过身去,重新走回龙案后坐下。
“等蒋晏打完仗回来再说。”
【32】
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里,赵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在御前跪得太久、又绷得太紧留下的后遗症。
叶曦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替她揉着虎口。
“母亲,我们挺过来了。”
赵氏睁开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是你挺过来的。”
赵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不是你查到骡马市,如果我们没有主动进宫请罪,等冯家先一步把事情捅到圣上面前,英国公府就完了。”
叶曦摇了摇头:
“是母亲临危不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赵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我以前总觉得将门出来的女子粗野,配不上晏儿。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叶曦的眼眶微微发热。
“母亲——”
“叫娘。”
赵氏打断了她,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落下来的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
“你是我的儿媳,该叫娘。”
叶曦抿了抿嘴唇,压下了喉头的酸涩。
“娘。”
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重新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天街,驶入永宁坊,回到了英国公府。
【33】
二月二,龙抬头。
北疆传来了消息——蒋晏率领的先头部队在黑水河畔与北狄主力遭遇,激战三日,歼敌一万两千人,俘虏三千。
北狄汗王率残部向天山方向溃退,蒋晏正率军追击。
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皆惊。
圣上当朝下旨,嘉奖英国公世子蒋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食邑加封五百户。
英国公府里喜气洋洋,赵氏在祠堂里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告慰列祖列宗。
叶曦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没事。
他还在打仗,还在向北追击。
她转身走回明辉堂,将今天收到的军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军报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有力,一看便知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军报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家中安否?”
只有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连问号都画得潦潦草草,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匆匆加上的。
但叶曦认得他的字。
她将那张军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能透过那张薄薄的纸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男人写下这四个字时的心情。
他冷得像一块铁,沉默得像一座山。
但他问起了家。
他问起了她。
叶曦铺开纸笔,开始给他写回信。
她写了府里的情况,写了赵氏身体康健,写了年节过得热闹,写了阿史那月的事已经有了着落,写了圣上开恩没有追究。
她写了整整三页纸,却始终没有写出最想说的那句话。
笔尖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妾身甚安,待君归。”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封进竹筒里,让亲兵加急送出。
然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在料峭春寒中颤巍巍地舒展着。
春天快来了。
他会回来的。
她会等他回来。
【34】
三月中旬,北疆的战事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蒋晏率军在黑水河一役中大胜后,又接连攻占了北狄的三座城池,兵锋直指天山脚下的北狄王庭。
北狄汗王遣使求和,愿献上战马三千匹、黄金五千两作为岁贡,并割让黑水河南岸三百里草场。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分成了两派。
以大皇子为首的主战派主张乘胜追击,一举踏平北狄王庭,彻底解决这个困扰大周百年的边患。
以冯贵妃一脉为首的主和派则认为连年征战损耗国力,应当见好就收,接受北狄的求和。
两派争论不休,圣上一时难以决断。
而就在这时,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变数发生了。
蒋怀璋在朝堂上当众弹劾英国公府通敌卖国。
他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奏疏,里面罗列了十几条“罪证”,包括英国公府私自藏匿北狄公主阿史那月、世子蒋晏三年前从北狄带回一名女子并安置于城外庄中、世子夫人叶曦数次与北狄奸细秘密接触等等。
其中最致命的一条是——蒋怀璋声称,英国公府掌握的北狄秘密山路情报,被世子夫人叶曦泄露给了北狄使者,导致北狄人提前在关键隘口设伏,致使北征大军蒙受了不必要的损失。
这一条指控歹毒至极。
因为大军确实在攻打一座关隘时遭遇了比预期更顽强的抵抗,折损了数百人。
这只是正常的战场损耗,但在蒋怀璋的口中,却被包装成了“情报泄露”的后果。
冯家一派的言官们闻风而动,一天之内连上了七道弹劾奏疏。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论瞬间变成了对英国公府的围攻。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时,叶曦正在账房里核对年节的账目。
叶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小姐!小姐!不好了!蒋怀璋在朝堂上弹劾国公府通敌叛国!”
叶曦手中的笔落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她站起身来,沉声问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叶鸢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叶曦听到蒋怀璋指控她泄露情报给北狄使者时,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确实接触过北狄人。
在骡马市小院里,她蹲在阿史那月面前,与她有过短暂的对话。
如果这件事被人拿出来大做文章,她百口莫辩。
更关键的是,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英国公府确实藏匿了北狄公主、蒋晏确实带回了一个北狄女人——都是事实。
当事实和谎言交织在一起时,被织成了一张足以将人勒死的网。
叶曦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呢?”
“国公爷还在宫里,早朝后便被圣上留下来了。”
叶曦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圣上留下英国公,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蒋怀璋这一招太狠了。
他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蒋晏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英国公府没有能替他说话的人;
他选了一个最毒的角度——通敌叛国,一旦这个罪名坐实,整个英国公府都将被满门抄斩。
而这些谋划的背后,如果没有冯家在暗中推动,打死她也不信。
叶曦咬了咬牙。
“叶鸢,更衣。我要进宫。”
“小姐——”
“更衣。”
叶曦的声音斩钉截铁。
半个时辰后,她穿着一身世子夫人的诰命礼服,乘着马车驶向了皇宫。
她的手里握着一只锦盒,锦盒里装着一件足以扭转乾坤的东西。
那是阿史那月亲笔写的一封证词。
【35】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
英国公蒋煜跪在龙案前,面前摊着蒋怀璋弹劾他的奏疏,纸张被朱笔批得密密麻麻。
圣上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蒋煜,蒋怀璋弹劾你十八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你有何话说?”
蒋煜抬起头,面色不改: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英国公府三代忠烈,从未做过通敌叛国之事。蒋怀璋所奏,皆为污蔑构陷。”
“构陷?”圣上冷笑一声,“那北狄公主在你府中,是也不是?你儿子三年前从北狄带回来一个女人,是也不是?”
蒋煜沉默了。
这些事确实属实,无从抵赖。
就在御书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启禀圣上,英国公世子夫人叶氏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圣上挑了挑眉。
“让她进来。”
叶曦踏入御书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穿着世子夫人的诰命礼服,面上未施粉黛,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她走到龙案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妇叶氏,叩见圣上。”
“你来做什么?”
圣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叶曦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臣妇听闻蒋怀璋弹劾英国公府通敌叛国,其中数条罪名直指臣妇。臣妇身为当事人,愿以性命担保,与蒋怀璋当面对质。”
圣上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准了。传蒋怀璋进宫。”
半个时辰后,蒋怀璋跪在了御书房的另一边。
他穿着一身正五品的官袍,面容比几个月前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跪下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叶曦,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叶曦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圣上靠在龙椅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蒋怀璋,你弹劾英国公府十八条罪状,如今世子夫人就在你面前,你有何话可说?”
蒋怀璋叩首道:“臣所奏句句属实。英国公府私藏北狄公主阿史那月,此事臣有人证物证。城西骡马市抓捕北狄奸细那夜,顺天府出动数百衙役,动静之大,周围百姓有目共睹。臣已查明,那些人犯并未移交刑部大牢,而是被秘密关押在英国公府中。敢问世子夫人,此事是否属实?”
叶曦平静地看着他:“属实。”
蒋怀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乘胜追击道:
“既然属实,那英国公府私藏北狄奸细之罪便已坐实。更遑论世子夫人还在骡马市小院中与北狄奸细密谈多时——此事有顺天府的捕快亲眼所见。臣请问世子夫人,你与北狄奸细说了什么?是否泄露了我军的机密?”
叶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朝圣上叩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圣上明鉴。臣妇确实与阿史那月有过交谈,但臣妇所谈之事,并非什么军机要务,而是关于她的姐姐——阿史那云。阿史那月千里迢迢潜入京城,并非受北狄汗王指使,而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姐姐。她不知道姐姐已经病故,所以才一路寻到了京城。”
“这封书信,是阿史那月亲笔所写。她在信中详细说明了此行的目的,并且愿意留在京城为质,以此换取两国罢兵言和的机会。”
圣上接过书信,展开细读。
书信是用北狄文写的,旁边附了汉文的译本。
圣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将书信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
叶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书信。
“至于蒋怀璋弹劾臣妇泄露军机一事,臣妇这里也有一封书信,请圣上过目。”
圣上接过第二封书信,打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是蒋怀璋与冯家往来的密信。
确切地说,是蒋怀璋写给冯家家主冯伯安的一封信。
信中提到,他派人跟踪叶曦到城西,发现了骡马市的异常动静,但他并不确定那些人是北狄奸细。
他建议冯家先不要打草惊蛇,而是暗中搜集更多“证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一举抛出,以求“一击致命”。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叶曦当着满殿君臣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至于是不是真的通敌,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上的人信不信。只要弹劾的声势够大,圣上就算不信,也不得不查。只要一查,英国公府就完了。”
满殿死寂。
蒋怀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叶曦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北疆的雪,“这封信是从你的书房里拿到的。你的笔迹,你的私印,要不要让翰林院的笔迹官来验一验?”
蒋怀璋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叶曦又转向圣上,叩首道:“圣上容禀。这封信是数日前才落入英国公府手中的。信差是蒋怀璋身边的长随,名叫蒋平。此人在送信途中醉酒误事,被顺天府的巡夜捕快当作流民收押,这封信便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顺天府尹汪大人不敢擅专,便将信件送到了英国公府。臣妇今日带信入宫,便是要当着圣上的面,揭穿蒋怀璋的险恶用心。”
圣上拿着那封信,缓缓靠回龙椅里。
他的目光落在蒋怀璋身上,那种目光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蒋怀璋。”
蒋怀璋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这封信里说——‘至于是不是真的通敌,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上的人信不信。’”
圣上将信纸扔到他面前。
“那你告诉朕,朕该不该信你?”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
蒋怀璋跪在地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着,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砸在金砖地面上。
“臣……臣……”
他说不出话来。
圣上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来人,摘去蒋怀璋的顶戴花翎,押入刑部大牢,交三司会审。”
两个禁军侍卫从殿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蒋怀璋,将他拖了出去。
经过叶曦身边时,蒋怀璋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叶曦没有看他。
她端端正正地跪在原地,目光低垂,面无表情。
御书房的门在蒋怀璋身后轰然关闭。
圣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英国公府的事,朕已经清楚了。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得再议。”
他顿了顿,看向叶曦,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
“叶氏,你今日在朕面前的表现,颇有乃父之风。起来吧。”
叶曦叩首谢恩,站起身来,腿已经跪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强撑着没有踉跄,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英国公蒋煜站在台阶下等她。
他的官袍上还沾着早上跪在殿中时蹭上的灰,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枪。
他看着走出来的儿媳,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叶曦却觉得,那一个点头,比千言万语都要重。
回到英国公府时,天已经黑了。
赵氏站在荣安堂门口等她们回来,身边的丫鬟举着灯笼,将她焦急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看到英国公和叶曦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她快步迎了上来,握住了叶曦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毫发无伤,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胆子太大了。”
赵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后怕和心疼。
“你怎么敢一个人去御前和蒋怀璋对质?万一圣上不信你怎么办?”
叶曦握住婆婆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儿媳赌了一把。赌圣上是明君,不会被奸佞蒙蔽。”
英国公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骄傲七分感慨:“她赌的可不是圣上,是她自己。那份密信拿到手才几天,她就已经把每一步棋都想好了——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呈信、在谁面前说什么话,算得滴水不漏。”
他看了叶曦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许。
“你是天生的将领。可惜是个女儿身,要不然叶家那三万精兵,早该你带了。”
叶曦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父亲谬赞了。”
“不是谬赞。”英国公摆了摆手,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你在御前为英国公府挡了一劫,这份恩情,蒋家记下了。从今往后,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再对你说半个不字。”
那天夜里,叶曦独自站在明辉堂的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叶鸢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小声说:“小姐,喝碗汤暖暖身子吧。这些天您太累了。”
叶曦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她看着碗里倒映的月亮,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叶鸢,你说……世子那边怎么样了?”
叶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想世子了?”
叶曦没有否认。
她喝了一口汤,将碗放在石桌上,仰头看着那轮弯弯的月亮。
今天是二月初五,月牙细细的,像一把弯刀挂在半空。
同样的月光,是不是也照在千里之外的天山上?
照在那个骑着马、握着刀、正带着千军万马向北追击的男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了他临行前回头看她那一眼。
隔着漫天风雪,他的目光穿过几百步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扯过缰绳,策马向北,再不回头。
他一定会回来的。她信。
【36】
三月底,北疆传来了消息。
蒋晏率军在天山脚下与北狄汗王的主力展开了最后的决战。
北狄人占据了地利,居高临下,用巨石和滚木封锁了山口,战事一度陷入胶着。
然而,就在决战最关键的那一夜,蒋晏派出了一支奇兵。
这支奇兵没有走正面的关隘,而是绕到了天山背面,沿着一条无人知晓的猎道,连夜翻越了天险,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北狄大营的侧后方。
那条猎道,便是阿史那月提供的。
她在英国公府住了将近两个月,叶曦没有把她关在屋子里,而是让她在府中可以自由走动。
她们两个人虽然语言不通,但磕磕绊绊地交流着,居然也慢慢熟络了起来。
阿史那月对汉人的吃食很感兴趣,尤其爱吃厨房做的桂花糕,每次都能吃掉一整碟。
她还会缠着叶曦教她说汉话,虽然学得乱七八糟,“世子夫人”四个字总是念成“柿纸呼人”,逗得叶鸢在一旁偷笑。
叶曦对她谈不上亲近,但也没有敌意。
她看得出这个北狄公主心思单纯,和她的姐姐一样,骨子里有一股执拗的善良。
当叶曦将阿史那月留在京城为质的消息送回北狄时,北狄汗王已经病重。
主持大局的是阿史那月同母所出的兄长——二王子阿史那鹰。
此人是北狄王庭中少有的主和派,早就不满父汗连年征战国力日衰的局面。
得知妹妹安然无恙且英国公府以礼相待后,他力排众议,同意了朝廷的和谈条件。
而阿史那月,在得知姐姐已经去世的消息后,大哭了一场。
叶曦带她去了城外十里亭的山坡上,在那里,她终于看到了姐姐的墓。
墓碑很简单,只刻了“阿史那云之墓”五个字,碑前放着一束早已干枯的天山花——那是蒋晏每年腊月都会来放的。
阿史那月跪在姐姐的墓前,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哭了很久很久。
叶曦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她想起了一年前蒋晏在这片山坡上独自站立的背影。
他每年都来,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那个女子临死前说的话?
还是在想如果当初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结局会不会改变?
没有人知道答案。
奇袭大获成功。
北狄大营在睡梦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迎战,阵脚大乱。
蒋晏抓住时机,率主力从正面发起总攻,前后夹击,一举攻破了北狄王庭。
北狄汗王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当晚便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二王子阿史那鹰率残部投降,献上了降表和国印,愿向大周称臣纳贡。
这一仗,彻底终结了大周与北狄之间延续百年的战争。
蒋晏的名字,从这一刻起,被刻进了大周的战史。
消息传回京城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比过年还要热闹。
天街两旁的酒楼茶馆里挤满了人,说书先生们连夜编了新的话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英国公世子率奇兵翻越天山的壮举。
英国公府门口更是被前来道贺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达官显贵、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一波又一波的人涌来,送来的贺礼从正堂一直堆到了院子里,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圣上当朝下旨,封蒋晏为镇北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并赐婚使臣已出发前往北疆,迎接镇北侯凯旋。
英国公蒋煜接了圣旨,将圣旨供在祠堂的香案上,在老国公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身旁的赵氏说了一句:“父亲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赵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叶曦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进去。
她远远地看着祠堂里那盏跳跃的长明灯,双手合十,默默地念了一句:谢谢你们。不管是蒋家的忠魂,还是阿史那云。
是所有的人,共同铺成了这条路。
【37】
四月十二,大军凯旋。
这一天,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从城门到天街,从朱雀大街到永宁坊,沿途挤满了夹道欢迎的百姓。
人们抛洒着花瓣和铜钱,小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舞着纸做的小旗子,用稚嫩的嗓音喊着“镇北侯”的名号。
城门口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凯旋门,门楣上扎着大红的绸缎,两侧站着文武百官,以大皇子蒋承佑为首,迎接凯旋之师。
号角吹响,鼓声震天。
蒋晏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踏着满地的花瓣缓缓入城。
他穿着银色的明光铠,铠甲上还残留着刀劈斧凿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他瘦了许多,颧骨更加突出,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凌厉。
但他的眼睛依然黑沉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只是在扫过人群时,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些什么。
他身后是三千亲兵,队列整齐,旌旗猎猎。
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一个“蒋”字,在四月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从城门一路行到天街,在御道前停了下来。
蒋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城楼上的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圣上站在城楼上,龙袍猎猎,朗声大笑:
“镇北侯平身!”
当夜,宫中设庆功宴,大宴群臣。
蒋晏坐在圣上右手边第二个席位,觥筹交错之间,无数人前来敬酒,他一概不拒,来者不拒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大皇子敬了他三杯,说他是大周的柱石。
几位阁老也端着酒盏过来,言笑晏晏,字字句句都是拉拢。
席间还有一位年过半百的文官,据说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当场作了一首颂诗,念得抑扬顿挫,将蒋晏比作汉之卫青、唐之李靖。
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女眷席那边。
女眷席上,叶曦穿着一身世子夫人的礼服,坐在赵氏身边,正在和大皇子妃说着什么。
她的笑容得体而从容,似乎和满堂的贵妇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隔着满殿的喧嚣与觥筹交错,对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蒋晏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放下酒盏,又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叶曦低下了头,耳根似乎在烛光下红了一点点。
也许是被酒气熏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宴会散后,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赵氏推说身子乏了,和英国公乘了前面那辆马车先行回府,让叶曦在后面等蒋晏一起走。
叶曦站在马车旁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蒋晏从宫门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有些发飘,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亲兵想要扶他,被他挥了挥手挡开了。
他走到叶曦面前,低头看着她。
满身的酒气混着铠甲上残余的硝烟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有些眩晕。
“你来了。”他说。
叶曦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妾身来接世子回府。”
蒋晏“嗯”了一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叶曦跟在他后面,刚在马车上坐稳,车身便猛地一晃,驶动了。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灯笼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明一暗地落在蒋晏的脸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均匀,似乎睡着了。
叶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瘦了很多,手腕从铠甲袖口露出来的那截,骨节突出,皮肤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疤——
那道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角处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疤。
下一秒,她的手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蒋晏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将她的手整个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
“别看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酒后的慵懒,“不疼。”
叶曦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冬天他受伤回来,她替他上药时看到那道从肩胛斜贯到肋骨的旧伤疤,问他疼不疼,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伤疤看起来狰狞可怖,却从来只换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疼”。
“世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嗯?”
“下次别再受伤了。”
蒋晏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叶曦。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酒意似乎在那双眼睛里烧了起来,燃成了某种更深、更烈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另一只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泪,刚刚滑落,还带着温热。
“你哭了。”他说。
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曦别过头去,用力擦了擦眼睛:“没有,是风。”
蒋晏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笨拙而温柔,和他在战场上挥刀杀人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马车驶进永宁坊,驶入了英国公府的大门。
门房将大红灯笼高高挑起,暖红的光铺了一地,将马车和车里的人一起笼在了光晕里。
【38】
明辉堂里,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沙盘上的令旗没有动过,案上的兵书还翻在那一页,床头的木匣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处,连那把赤霄匕首都还压在羊皮纸下面,纹丝未动。
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的,将月光剪成了满地的碎银子。
墙角的那几株梅花早已谢了,换上了新栽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叶曦替他解了铠甲,又端来热水让他洗漱。
她做这些事已经做得十分熟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蒋晏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忙了。”
叶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烛光下她的眉眼柔和而温驯,和他在战场上见到的那些冷硬的、血腥的画面截然不同。
她是暖的,是软的,是他从北疆回来之后,最想看到的东西。
“世子有何吩咐?”
蒋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她的嘴唇,然后停在那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叶曦。”
“妾身在。”
“过来。”
叶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只是顺从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蒋晏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他只是抱着她,静静的,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这一次他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箍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身体。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后,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另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让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烫了起来。
“世子——”
“别叫世子。”
蒋晏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叫我的名字。”
叶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蒋晏。”
他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双原本冷得像寒铁的眼睛烧成了一片灼热的暗红。
那里面烧着太多东西——半年的沙场征伐、半年的刻骨思念、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狠厉、深夜里独自包扎伤口时翻涌的孤独,还有此刻将这个人拥在怀中时,铺天盖地的渴望。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也是滚烫的,带着烈酒的辛辣和一种让她颤栗的占有欲。
这个吻和温柔完全不沾边,他是攻城略地的将军,攻城略地从不温柔。
但叶曦没有躲开,她闭上眼,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月光摇成了一地碎银。
那床他从柜子里抱出来、铺在地上睡了无数个夜晚的被褥,今晚没有被铺开。
它被遗忘在了柜子里,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叶曦从睡梦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从未起得这么晚过。
嫁进英国公府大半年来,她每天都是天不亮便起身,先是去荣安堂请安,然后是料理家务,从无一日懈怠。
可今天,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在了床前的地面上,金色的光斑在青砖地上安静地躺着,院子里的鸟叫得正欢。
她翻了个身,便对上了蒋晏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和昨夜判若两人,那里面没有了烧灼的烈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熟悉的、温存到近乎柔软的神色。
晨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叶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世子——”
“又忘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晨起时的沙哑。
“……蒋晏。”
“嗯。”
他将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轻轻拢到她耳后,指尖摩挲着她的耳垂,然后俯下身来,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这个吻和昨夜不同,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却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人心颤。
“昨晚累着你了。”
他说这句话时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今日多睡一会儿,母亲那边我去说。”
叶曦将脸埋进被子里,露在外面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蒋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极淡,若有若无,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
“嗯?”
“昨晚你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以后都这么叫。”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留下叶曦一个人裹在被子里,心跳得像擂鼓。
【39】
蒋晏回京后的第三天,圣上下了一道旨意——将北狄公主阿史那月赐婚给英国公世子蒋晏,为侧妃。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这不是赐婚,这是和亲。
北狄虽已称臣,但天高皇帝远,要想真正控制那片广袤的草原,单单靠刀兵是不够的。
圣上的意思很明确——用一个北狄公主的侧妃之位,换取两国之间至少二十年的太平。
阿史那月是北狄汗王的女儿,她嫁入英国公府,便是北狄与大周之间最牢固的血脉纽带。
对朝廷来说,这是一步妙棋。
北狄新汗王阿史那鹰与阿史那月是同母所出,兄妹情深,有她在京城为质,阿史那鹰便会老老实实地称臣纳贡,不敢轻举妄动。
而对英国公府来说,这桩婚事既是恩宠,也是笼子——
北狄降臣的公主嫁进来,英国公府便成了朝廷安置北狄质子的地方,一举一动都会被御史台和言官盯得死死的,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私通外藩”的帽子。
圣旨送到英国公府时,阖府上下跪了一地。
蒋晏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眉眼低垂,声音平稳,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赐婚圣旨,而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调令文书。
赵氏跪在他身后,悄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曦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叶曦跪在赵氏身旁,面色如常。
她从地上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些灰。
她低头掸了掸裙摆上的尘土,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手,在抖。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力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一点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做过准备。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阿史那月留在京城为质,最好的安置方式就是嫁入英国公府。
圣上亲口答应不追究英国公府私藏北狄公主的事,唯一的条件便是让阿史那月留在京城。
而这个“留”字,最好的注脚,便是赐婚。
她都懂。她只是在那一瞬间,还是没能完全忍住心口那阵酸涩。
当晚,叶曦去了阿史那月住的偏院。
阿史那月已经知道了赐婚的消息。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花——
看不出是梅花还是桃花,针脚乱得不成样子,但她绣得很认真,连叶曦进来都没发觉。
“阿史那月。”
阿史那月抬起头,看到是叶曦,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了一个汉人的万福礼。
她的万福礼姿势僵硬,像是被人硬掰着学出来的,手的位置摆得也不对,但态度却很认真。
“世子夫人。”她的汉话比几个月前流利了许多,虽然口音依然很重,但已经能成句地表达了。
“你来了。”
叶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块绣得乱七八糟的帕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圣上的旨意,你知道了吧?”
阿史那月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手指绞着那块帕子,绞得指尖都泛了白。
“你愿意吗?”
阿史那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叶曦。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天山上融化的雪水,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无奈。
“我知道,我不是来做他妻子的。我是来做质子的。我的哥哥是汗王,我留在京城,他才不会打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世子夫人,我不想抢你的夫君。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叶曦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阿史那月将手里的帕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叶曦面前,蹲下身子,像那天在骡马市小院里一样仰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世子夫人,我姐姐救了他。我不会害他。姐姐欠他的命,我来还。”
叶曦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北狄公主,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得慌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将阿史那月拉起来,让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走到门口。
在门口,她停了一步。
“侧妃进门之后,你的院子你自己收拾。缺什么来找我,不用不好意思。”
说完她便跨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阿史那月闷闷的声音:“谢谢世子夫人。”
叶曦没有回头。
她走出偏院,站在月洞门外的石径上,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看到明辉堂的方向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盏灯走去。
回到明辉堂时,蒋晏正坐在桌前擦拭他那把陌刀。
刀已经被擦得光可鉴人,他却还在擦,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像是要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来压住什么翻涌的情绪。
叶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油布擦过刀刃时发出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叶曦先开口了。
“阿史那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偏院她住惯了,继续住着便是。进门的吉日,妾身明日去找钦天监的人问,不会耽误圣上的旨意。”
蒋晏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将陌刀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叶曦低着头,沉默了几息,然后轻声说:
“妾身没有什么要问的。世子奉旨行事,妾身理解。”
“理解?”
蒋晏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低着头,逼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理解什么?你理解我要娶别的女人,你还帮她安排院子?你理解我要和她拜堂成亲,你还去找钦天监选吉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压抑到了极点之后崩裂出来的情绪。
“叶曦,你到底在不在意?”
叶曦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母亲去世那年她哭了,父亲重伤那年她哭了,阿史那云的事他告诉她那晚她红了眼眶。
除了这些,她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可此刻,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在意又怎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妾身在意,圣旨能收回去吗?妾身在意,北狄就能不要求和亲了吗?妾身在意,这场仗就能不打了吗?”
“妾身如果哭着闹着不许你娶她,你是抗旨还是休妻?你是国公府的世子,你身上背着三代人的忠烈之名,你抗得起这个旨吗?”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蒋晏,我不能让你选。我答应过你,不让你再做那种选择。”
蒋晏愣住了。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是这次北征新添的,再偏半寸便会伤及眼睛。
“你上次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了和阿史那云一样的选择,我怎么办。我当时说,我会自己选——选那条对你最好的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再也找不见的雪花。
“现在就是那条路。”
蒋晏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死死地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胸口起伏得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那是她在战场上浴血厮杀都不曾见过的颤抖。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粗粝。
“没有别人。”
“侧妃是圣旨,我奉旨。但我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有你。”
叶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无声地哭着,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着,可以像以前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可她忍了太久,实在忍不下去了。
蒋晏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手很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像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山,安静地替她挡着所有的风雨。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融成了一体。
那一夜,他们再没有说别的。他只是抱着她,直到她在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哭累了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他把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夜。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睡颜,眼底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40】
四月十八,宜嫁娶。
英国公府张灯结彩,正门大开,迎娶侧妃的仪仗从午门出发,绕城一周,最终停在了府门口。
虽是侧妃,但因为阿史那月身份特殊——她是北狄汗王的亲妹妹,又是圣上御赐的婚事,规制比寻常侧妃高了许多。
銮仪卫派了半副仪仗,礼部也出了人手,排场虽不及正妻,却也足够隆重。
阿史那月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嫁衣,头戴赤金花冠,坐在轿子里,一路被抬进了英国公府。
她的嫁衣是江南绣娘赶制了三天三夜才完成的,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交叠的手,指尖冰凉。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在北狄王庭的帐篷里,她和姐姐挤在一起,偷偷说着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英雄。
姐姐说她喜欢中原的男人,眉眼好看,说话声音低沉,像天山上流下来的水。
那时候她还笑姐姐,说中原人都是软骨头,骑不了马拉不开弓。
可现在她穿着汉人的嫁衣,坐在汉人的花轿里,嫁给一个汉人的英雄。
而这个英雄,连看都不想看她。
她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
拜堂的仪式在正堂举行。
蒋晏穿着一身簇新的世子吉服,面无表情地站在堂前。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扫过香案上袅袅升起的香烟,扫过那对描金的大红喜烛,最后落在了正堂侧门的方向——
那里,叶曦穿着一身正红色的世子夫人礼服,安静地站在门边。
她没有回避,没有称病不来。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容平静,以一种近乎苛刻的从容面对着这一切。
这是她的身份、她的教养、她的骄傲要她必须做到的体面。
她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御赐的正妻,是叶伯庸的女儿。
叶家的女人不躲在人后,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也必须波澜不惊。
蒋晏看着她的身影,握着红绸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红绸在他掌心里被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结。
司礼太监站在香案旁,尖细的嗓音在正堂里回荡。
“一拜天地——”
蒋晏和阿史那月同时躬身。
阿史那月的动作很轻,粉红色的嫁衣袖口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风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二拜高堂——”
英国公蒋煜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赵氏坐在他身旁,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端着茶盏的手指用力过度,指节都泛了白。
“夫妻对拜——”
这最后一声唱礼落下时,蒋晏和阿史那月面对面躬身。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但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
一个看着地面,一个看着远方。
礼成。
阿史那月被喜娘men簇拥着送往偏院的洞房。
偏院被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枣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那是叶曦让厨房准备的。阿史那月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了很久。
与此同时,正堂里的宴席正式开席。
觥筹交错之间,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大皇子、几位阁老、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纷纷向蒋晏敬酒,嘴上说的是“双喜临门”的吉祥话,但那一杯杯烈酒喝下去,烧的是谁的喉咙,谁又知道。
忽然,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走到蒋晏面前。
他是英国公的旧部、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
老将军姓姜,单名一个威字,在北疆和蒋晏并肩作战过,一条腿便是在战场上丢的。
姜威端着酒盏,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吉祥话。
他看了一眼蒋晏,又看了一眼坐在女眷席上的叶曦,忽然放下酒盏,朝叶曦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满堂寂静。
姜威直起身来,声如洪钟,震得正堂上的瓦片都仿佛嗡嗡作响。
“末将姜威,敬世子夫人一杯。末将这条命,是当年叶将军在黑水河边捡回来的。没有叶将军,便没有今日的姜威。叶家的女儿,末将这辈子只认这一位!”
说完,他端起酒盏,朝叶曦遥遥一举,仰头饮尽。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几位言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出声——
姜威是沙场宿将,战功赫赫,连圣上都敬他三分,没有人愿意当众和一个瘸腿老将军过不去。
叶曦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盏,朝姜威遥遥回敬。
她的动作不卑不亢,姿态从容得无可挑剔。
可当她举起酒盏遮住面容的那一瞬间,没有人看到,一滴泪从她的腮边滑落,无声地掉进了酒里。
她将酒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
蒋晏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握着酒盏的手在发抖,指尖将鎏金盏的边缘捏得微微变形。
他看着那个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腰背挺直、面带微笑的女人,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他想站起来,想走到她身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可他不能。
今天是他的婚礼,他是这场戏的主角之一,他必须坐在这里,把这出戏演完。
【41】
婚宴散后,已经是深夜了。
宾客们陆续散去,正堂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杯盘碗盏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酒气。
仆妇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局,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阿史那月坐在偏院的洞房里,粉红色的嫁衣还没脱,头冠也没摘。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那对烧了一半的红烛。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种在异乡的草。
她知道他不会来。
在拜堂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他不是在拜堂,他是在完成一道程序,而她这道程序的名字叫“圣旨”。
所以当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时,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门被推开了。
蒋晏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吉服,领口被扯开了些,满身酒气浓烈得几乎能将人熏倒。
他的眼眶微红,面色却是铁青的,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只酒壶。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阿史那月身上,那目光冷淡而清醒,没有半分醉意。
“世子?”阿史那月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
蒋晏走进房间,将酒壶放在桌上,然后在离她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和她之间隔了整整半间屋子。
“今日拜了堂,按规矩我该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明白。”
阿史那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北狄的公主,是圣上赐婚的侧妃。该给你的体面,英国公府一样不会少。你的吃穿用度会比照世子夫人的份例,下人不会怠慢你,外人不会看轻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但有一样东西,我给不了你。”
“我知道。”阿史那月轻声说。
“你不知道。”
蒋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对红烛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将那双眼睛映得明明灭灭。
“我心里有一个人,从前是她,以后也是她。不会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别人。你嫁进英国公府,只是一个身份,我不会碰你,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等将来时机合适了,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北狄去,回到你的族人身边。”
阿史那月安静地听着,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山顶上即将被风吹散的雪。
“世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的吧?”
蒋晏的身体猛地一震。
“姐姐为了你背叛了族人,跟着你走了几千里的路,来到一个她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一定很害怕吧?”
阿史那月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她不怕。因为她喜欢你,比喜欢天山、比喜欢草原、比喜欢自己的命还要喜欢。世子的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从前是我姐姐,现在是世子夫人。”
她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极了阿史那云——不是五官相似,而是那种干净到近乎偏执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不抢她的位置。姐姐抢过一次,输给了天。我不会再抢。”
她站起身,朝蒋晏行了一个北狄的礼。
那是北狄女子对最尊贵之人行的礼,右手按在左胸,弯腰至膝。
“我留在京城,是为了我的族人。你让我住在这里,我便住在这里。你不必来看我,也不必觉得亏欠我。姐姐欠你的,我来还。你还给世子夫人的,是我姐姐应得的那一份。”
蒋晏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映得更加难以捉摸。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院。
月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
他站在明辉堂的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头顶那轮残月。
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苍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像是在把某种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里。
【42】
次日一早,钦天监的人便到了。
侧妃进门,按规矩要择吉日入宗谱、拜祠堂。
这本该是赵氏操持的事,但赵氏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叶曦。
她把这桩差事交出去的时候,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若是不想做,我来做。”
赵氏拉着叶曦的手,低声说。
叶曦摇了摇头:“母亲,这是儿媳分内的事。”
她接待了钦天监的官员,核对了吉日,安排了入谱的礼仪流程。
每一项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钦天监的监正临走时连声称赞,说世子夫人是他见过的最能干的女主人。
叶曦笑着谢过,转身便去了偏院。
偏院里,阿史那月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枣树浇水。
她穿着一身汉人的家常衣裳,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看起来和府里寻常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看到叶曦进来,她放下水瓢,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世子夫人。”
“侧妃不必多礼。”
叶曦走到石桌前,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乳羹。
“昨晚宴席上你应当没怎么吃东西。趁热吃吧。”
阿史那月看着那碗羊乳羹,忽然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羊乳?”
叶曦没有回答,只是将羹匙递到她手里,自己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北狄的习俗,新婚第二天要喝羊乳,寓意往后的日子甜甜蜜蜜。你姐姐当年在庄子里住的时候,世子每次去看她,都会带一壶羊乳。他没说过为什么,但我知道。”
阿史那月的眼泪掉进了羊乳羹里。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和着眼泪咽下去,那味道又甜又咸。
“世子夫人,我不想抢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我在这里住着,什么都不缺。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叶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花,看不出是梅花还是桃花,针脚乱得像是鸡刨过的。
她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绣活,比你姐姐差远了。”
阿史那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咧开了。
“姐姐从小就比我手巧。她绣的天山花,母后说像是真的,蜜蜂都会飞过来。”
两个女人坐在枣树下,就着初升的日光,一个教一个学,磕磕绊绊地绣了整整一个上午。
叶曦教她怎么分线、怎么起针、怎么收边,阿史那月学得很认真,虽然绣出来的东西依然惨不忍睹,但比起之前那张“鸡刨式”已经进步了不少。
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叶鸢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43】
五月端阳,英国公府里处处飘着粽叶的清香。
这是蒋晏回京后的第一个佳节,府里上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操办。
厨房从三天前便开始准备,包了七八种馅料的粽子——豆沙的、枣泥的、鲜肉的、火腿的、咸蛋黄的、栗子的、八宝的,还有一种是北狄那边没有的蜜渍玫瑰馅,是叶曦特意让厨房给阿史那月准备的。
正午时分,一家人在正堂设了家宴。
英国公蒋煜坐了主位,赵氏陪坐,蒋晏和叶曦坐在下首,阿史那月坐在叶曦旁边。
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正中摆着一大盘粽子,用五色丝线捆着,煞是好看。
蒋煜今天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雄黄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指着满桌的菜对几个晚辈说:“你们母亲为了这顿饭,操持了好几天。尤其是这粽子,每个馅料都是她亲手调的。”
赵氏嗔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手上却替他又剥了一个粽子,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蒋晏坐在叶曦身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剥着粽子。
他把剥好的第一个粽子放到叶曦碗里,第二个放到阿史那月碗里,然后继续剥第三个。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一句话没说,像是在完成什么军务。
阿史那月看着碗里的粽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宴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管家蒋安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躬身禀报道:“国公爷,夫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宫中来的,有口谕要传给侧妃娘娘。”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阿史那月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传话的太监被引进了正堂,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黄门,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细。
他走到阿史那月面前,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圣上口谕:北狄新汗王遣使入京,进贡良马千匹,并上书请求准许侧妃阿史那月回乡省亲。圣上已准奏,命侧妃阿史那月于中秋之后启程返回北狄,省亲期满一年后归京。钦此。”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月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叶曦。
叶曦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容。
“你上次说想家了,”叶曦轻声说,“我便去求了母亲,母亲去求了父亲,父亲在朝堂上向圣上递了奏疏。圣上说,北狄既已称臣,便当以仁德怀柔。允你回乡省亲,也是朝廷安抚北狄的举措。此事不是恩典,是国策,你不必谢任何人。”
阿史那月没有谢。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面前的碟子里,将那碟还没吃完的粽子浸得透湿。
蒋煜看了叶曦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氏别过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连站在一旁的管家蒋安都悄悄退出了正堂,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他伺候了英国公府三代人,见过太多的明争暗斗,但像世子夫人这样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家宴结束后,一家人去后花园看了龙舟。
府里没有湖,看的是东城门外护城河上的官办龙舟赛。
英国公府的观台搭在河岸最高处,视野极好。
河面上鼓声雷动,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劈波斩浪,两岸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河水都泛起了涟漪。
叶曦站在观台上,看着河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河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
蒋晏站在她身旁,目光却没有看河上的龙舟,而是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风将她的发丝吹乱又吹散,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看着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那种他从没见过的松弛与安宁。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袖袍的遮掩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叶曦微微一愣,侧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到。
蒋晏没有说话。
身后的鼓声、欢呼声震耳欲聋,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溅起雪白的浪花。
远处有龙舟冲过了终点,岸上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袖袍下交握的手。
叶曦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河面上的龙舟赛还在继续,鼓声震天,旌旗猎猎。
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满河的碎金,在波浪间跳跃闪烁。
【44】
中秋之后,阿史那月启程返回北狄。
送行的那天,京城难得地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
阿史那月换回了北狄的装束——皮靴、长袍、发辫上缀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和几个月前潜入京城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她的汉话说得流利了许多,临走时甚至能用汉话和府里的下人们道别。
叶曦将她送到城门口,两人在马车旁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随行的护卫队伍浩浩荡荡,打着北狄的狼头旗和朝廷的龙旗,场面颇为壮观。
“回去之后好好养着,别再到处乱跑了。”
叶曦替她拢了拢披风,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妹妹。
“有什么事,捎信来便是。”
阿史那月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把弯刀,双手递到叶曦面前。
那把弯刀鞘上镶着绿松石,刀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是北狄王族的标志。
“这是我母后的刀,姐姐当年离家时也有一把。姐姐那把跟着她一起埋在了土里,我这把给你。我们北狄人说,把刀送给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她保管。”
叶曦接过弯刀,手指摩挲着刀鞘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绿松石,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阿史那月笑了一下。
“保重。”
“你也保重。”
阿史那月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在马上最后看了叶曦一眼,然后扯过缰绳,策马向北。
银铃的声音在风中渐渐远去,和雨丝混在一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叶曦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离去,直到那队人马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才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府里时,雨已经停了。
天空放晴,西边的天际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从城楼上方横跨而过,像是架在天上的桥。
【45】
入秋之后,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蒋怀璋的案子审结了。
三司会审的结果呈到了御前,罪名列了整整三页纸——诬陷勋臣、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私通外臣。
这最后一条,指的是他与冯家暗中往来、试图利用北狄奸细案构陷英国公府的事。
圣上御笔亲批,将蒋怀璋革去所有官职,流放岭南三千里,遇赦不赦。
蒋家也受到了牵连。
蒋仲文被革去爵位,贬为庶民,蒋家所有在朝为官者全部降三级留用。
曾经显赫一时的京城蒋氏,从此一蹶不振。
抄家的那天,蒋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摇头叹息。
叶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和赵氏核对田庄的秋收账目。
管家禀报完毕,便垂手站在一旁等着示下。
叶曦手中的笔只是顿了一下,随即便继续写下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和前面的一模一样,不见丝毫散乱。
赵氏看了她一眼:“你若想说什么,便说。”
叶曦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如水。
“母亲,儿媳没什么想说的。他从他选择冯意那天起,便已经与我无关了。他今日的下场,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既不会幸灾乐祸,也不会替他惋惜。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海棠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的金黄。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守得住本心的人,才是最难得的。”
与此同时,冯家也因为蒋怀璋案受到了牵连。
冯家家主冯伯安被御史弹劾与蒋怀璋勾结,圣上虽未深究,但也当朝训斥了几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冯贵妃在宫中的地位虽未动摇,但朝堂上的人心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倒向冯家的一些中立派系,开始重新掂量风向。
然而,真正让京城人议论纷纷的,是冯意的下落。
蒋家被抄家之后,冯意便从蒋家的家眷名单中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冯家,有人说她出了家,还有人说她带着细软逃到了南方。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得到证实。
她就像一个泡沫,在这场权力的风暴中被吹散了,了无痕迹。
叶曦没有去打探她的下落。
她觉得没有必要。
那个女人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对手,只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蒋怀璋的凉薄,也照出了她自己的清醒。
【46】
十月深秋,京城染上了一层金黄。
英国公府的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苍劲的笔触。
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
这天傍晚,叶曦刚从荣安堂回来,推开明辉堂的院门,便看到蒋晏站在老槐树下。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官袍还没换,肩头落着几片枯黄的槐叶。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淡,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回来了?”叶曦走过去,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怎么不进屋里?外面凉。”
“等你。”蒋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在做一件极不擅长的事,连锦盒递出去的角度都显得有些别扭。
叶曦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玉簪。
羊脂白玉的,通体莹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连花蕊都纤毫毕现。
这雕工比琳琅阁的手艺还要精湛几分,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今天是什么日子?”叶曦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不是什么日子。”蒋晏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路过玉器铺子,顺手买的。”
叶曦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耳根在暮色中微微泛红,那抹红从他的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和冷硬的侧脸线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忽然想起赵氏说过的话——三年前他为阿史那云买那根玉簪时,也是这样。
一个人去,一个人挑,一个人拿着簪子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买的是海棠花。
海棠是她喜欢的花。
她刚进府时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株海棠,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春天开花的时候,他会站在廊下看那些花,一看就是好半天。
叶曦将玉簪从锦盒中取出来,递到他手里。
“帮我戴上。”
蒋晏愣了一下。
他接过簪子,笨拙地在她发髻上比划了半天,那双手握得了陌刀、拉得开硬弓、斩得下北狄王子的头颅,却被一根小小的玉簪难住了。
他的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弄疼了她,最后还是在叶曦的引导下,才将簪子歪歪扭扭地插进了发髻里。
“好看吗?”
“歪了。”
叶曦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底那层冰霜早已融化殆尽,露出里面温软的底色。
暮色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根歪歪斜斜的玉簪在她发间闪着温润的光。
蒋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叶曦。”
“嗯?”
“这根簪子,我只给你一个人买过。”
叶曦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避,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认真。
那里面没有烈火了——烈火已经烧过了,剩下的是沉静的、温热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暖意。
“我知道。”她轻声说。
蒋晏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
院子里的风吹过,将最后几片槐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47】
腊月里,北疆来了消息。
北狄新汗王阿史那鹰派遣使团入京,献上岁贡,并请求两国互市。
圣上准奏,下旨从明年开春起,在北疆设立三处榷场,准许两国商旅自由往来。
延续了百年的边患,终于在蒋晏这一代人手中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来时,叶伯庸恰好回京述职。
父女二人时隔近两年再度相见,叶伯庸看着女儿穿着世子夫人的诰命礼服站在英国公府门口迎接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爹。”叶曦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叶伯庸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满布老茧,但拍在她背上的动作却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好闺女,爹的好闺女。”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压在喉咙里。
“你做得很好,比爹想的还要好。”
叶曦把脸埋在父亲的肩头,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她曾经有多委屈,想说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时有多害怕,想说她在御书房里跪着对质时有多想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抱了父亲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恢复了那副从容得体的世子夫人模样。
“爹,进屋说话吧。母亲和父亲都在正堂等着您呢。”
那天晚上,英国公府设了一场家宴。
英国公蒋煜和叶伯庸两个人坐在上首,推杯换盏,从边关的战事聊到朝堂的局势,从当年的并肩作战聊到如今的儿女姻亲,聊得兴起,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将竟然像毛头小子一样划起拳来。
赵氏在一旁嗔怪地看着,却也不阻拦,只是让人不停地往桌上添酒。
叶曦和蒋晏坐在下首,看着两位父亲推杯换盏,偶尔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嘴角却都噙着笑。
酒过三巡,叶伯庸忽然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走到蒋晏面前。
满桌人都安静了下来。
叶伯庸端着酒碗,看着蒋晏。
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像是要看穿这个年轻人身上每一寸骨头。
“蒋晏。”
“末将在。”蒋晏站起身来,用的是军中应答的口吻,姿态放得很低。
“老夫只有这一个女儿。她从小没了娘,跟着我在边关吃苦,七岁学骑马,十二岁拉硬弓,从来没享过一天福。她这辈子受的最大的委屈,就是你蒋家那个小子给的。”
蒋晏的下颌绷紧了。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叶伯庸的声音忽然缓和了几分,“你把她从蒋家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该有的体面和尊重。就冲这个,老夫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蒋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若负她,老夫的三万铁骑,第一个踏平的便是你英国公府。”
蒋晏端起酒碗,同样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灌下去,烧得胸口一片滚烫。
“请岳父大人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小婿此生,绝不负她。”
叶伯庸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又倒了一碗酒,对着英国公蒋煜举了举:
“老蒋,你这个儿子,是条汉子。”
蒋煜笑了笑,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
“你女儿也不错。咱们两家,扯平了。”
【48】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这是叶曦嫁进英国公府的第三个年头。
院子里的海棠又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的花毯。
老槐树的叶子也绿透了,密密匝匝的,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清凉的浓荫里。
阿史那月从北狄捎来了信,说北狄王庭一切安好,哥哥阿史那鹰是个好汗王,牧民们不再打仗了,日子过得安稳。
她还随信捎来了一包天山花的种子,说姐姐坟前的花开了,她把花籽分了一半给叶曦,让姐姐的花也开在汉人的土地上。
叶曦将种子种在了明辉堂的院子里,就种在那几株海棠旁边。
她每天浇水、松土、对着那片空地说话。
半个月后,嫩绿的芽从土里钻了出来,毛茸茸的,像刚出壳的小鸡。
又过了两个月,花开了,是很淡很淡的紫色,花瓣小小的,和黄沙漫天的北疆截然不同,却有一种倔强的、执拗的生命力。
这天早上,叶曦用早膳时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放下筷子,捂着嘴跑到廊下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叶鸢吓坏了,又是拍背又是倒水,手忙脚乱地围着她转。
赵氏闻讯赶来,站在廊下看着叶曦干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她一口没动的鱼,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叶鸢,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
他隔着纱帘搭了脉,手指在叶曦的腕上搭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满面笑容地朝赵氏拱手:“恭喜夫人,世子夫人这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消息传到前院时,蒋晏正在和幕僚们商议榷场的事。
听到管家来报,他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站起身来,一句话没说便大步朝后院走去。
幕僚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自家世子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明辉堂的院子。
海棠树下,叶曦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小肚兜。
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傻子,跑那么快做什么?”
蒋晏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贴在上面,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手指微微发颤。
“我有孩子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是我们的孩子。”
叶曦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里的春风,“你要当爹了。”
蒋晏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膝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海棠花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和她的裙摆上。
那天晚上,蒋晏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处理军务。
他坐在床边,看着叶曦安静地睡着,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轻轻地伸出手,将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三年前那个初冬的清晨,她穿着大红嫁衣走进这座院子时的模样。
也许在想她在御书房里跪着与蒋怀璋对质时的背影。
也许在想她在这棵海棠树下为他戴上玉簪时歪着头说“好看吗”的样子。
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她,就觉得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有了答案。
九个月后,英国公府上下忙成了一团。
稳婆和丫鬟们在明辉堂里进进出出,端热水的、递帕子的、熬参汤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序。
赵氏站在廊下,手中攥着念珠,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面色还算镇定,但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蒋晏站在院子中央,一步都没有动过。
从稳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数到了第几百下,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哭。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连树上的鸟都停止了鸣叫。
然后他听到稳婆喜悦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恭喜世子!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平安。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胸口那道锁了整整三年的铁闸。
蒋晏站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没有动,没有去擦,甚至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赵氏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推门进了产房。
英国公蒋煜站在院门外,远远地和儿子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稳婆将襁褓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交到蒋晏手中。
襁褓里是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蒋晏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娘在睡觉,别吵她。”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然后他抱着孩子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
叶曦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和鬓角上,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蒋晏将孩子放在她身边,然后俯下身,将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长,也很宽,刚好能将两个人一起圈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辛苦你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叶曦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嘟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长得像你。”她说。
“像我不好。”蒋晏认真地皱了皱眉,“太丑了。”
叶曦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天很蓝,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孩子在襁褓里安静地睡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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