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梅雨季的午后,风裹着湿意往领口里钻。陈守仁把那张盖了红章的《内部退养审批表》折成四折,塞进西装内侧口袋,走出虹口区那栋老旧的机电集团办公楼时,天上正飘着牛毛细雨。他没打伞,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红双喜,火苗被雨点打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手机震了震,是老婆沈秀芝发来的微信:"批了没?"三个字,像三根细针。
他吸了口烟,回:"批了。五天。"
秀芝没再回。陈守仁知道,她是在忍着没把后续的话发过来——"多少?""以后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他五十八岁,上海机电集团下属设备厂后勤维修岗,干了三十一年。岗上每月到手九千二,内退生活费四千五,社保按原基数由单位接着缴,医保不断,工龄接着算,等到六十三岁零四个月正式退休,再换社保局发钱。人事王主任递表给他时拍了拍他肩膀:"老陈,你这腰,再熬两年,怕是站都站不直。你那血压,低压常年在九十五以上,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医生留了电话让你复查你没去。"
陈守仁不是不知道。他爸六十二岁走的,脑出血,送到医院人就没了。他现在的高压有时候冲到一百六,低压九十五下不来,吃药像吃饭一样定时。可九千二,是这个数撑着他这一家:房本上还有十一年按揭,每月四千三;儿子陈嘉树在同济读大三,学费住宿一年六千八,生活费每月一千五由他出;老家崇明父母七十多,母亲膝盖开过刀,每月往回寄一千五;沈秀芝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到手五千六,两人加起来一万四千八,紧巴巴,但没欠过谁。
现在变成四千五加五千六,一个月一万零一。
陈守仁在地铁八号线上把这笔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短一截。
一
陈守仁回家时,沈秀芝正蹲在阳台搓陈嘉树放假带回来的球鞋。两居室的老公房,朝北那间堆了陈守仁的维修工具和他爸留下的旧收音机,朝南那间父子俩轮流住,现在归嘉树。客厅不大,沙发是二零一零年买的海尔配套款,扶手上的皮早开裂了,秀芝用同色线缝过两次。
"批了?"秀芝头也没抬。
"嗯。"
"多少?"
"四千五。"
搓鞋的手停了。秀芝直起腰,围裙上全是白泡沫,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挨着陈守仁坐在沙发边。老沙发簧下去一截。
"九千二变四千五。"秀芝声音很平,"房贷四千三,嘉树一千五,崇明一千五,水电燃气物业七百,吃饭最少两千,我妈那边的降压药四百。你算过没,一万零一撑不撑得住?"
陈守仁低头扒手里的烟灰。"我还能找点活。"
"找什么活?"秀芝笑了声,不是笑,"你腰突四年了,上次搬个变频器在厂里躺了半天。人家要的是能爬高接线的,不是内退老头。"
"那你说怎么办。"陈守仁把烟按进烟灰缸,"厂里那岗位,王主任说了,不批我内退,就让我去青浦新厂区看仓库。早上六点班车,晚上七点到家,单程两小时。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你早说啊。"秀芝声音陡然高了半度,又压下去,"三个月前我让你去问返岗转岗,你说'再想想';让你去问有没有协解买断,你说'丢人';现在倒好,自己写申请,五天批下来,木已成舟。"
"我没逼你签。"陈守仁也来了火,但火得很轻,像湿柴,"表我给你看过,你没说不行。"
"我看个鬼!"秀芝拍了下沙发扶手,"你晚上八点放我枕头边,我说先看嘉树卷子,你第二天一早七点就交了,我拦得住?陈守仁你这个人,大事从来自己闷头定,定完了告诉我结果,还嫌我不体谅。"
客厅静了。隔壁人家在炒青椒肉丝,油爆声穿过墙皮漏过来。
陈守仁不说话。他不是嫌秀芝不体谅,他是怕秀芝体谅完,会说出"那再撑两年"的话——他怕自己真撑不过两年,像他爸那样倒在厨房地砖上,留给秀芝和嘉树一地血。
"晚饭吃啥。"他转移话题。
"剩饭炒蛋。"秀芝站起来,回阳台继续搓鞋。
二
陈嘉树大三,周五晚上才从学校回来。钥匙插进锁孔那声"咔哒",陈守仁从沙发上欠身,腰咯噔一下。
"爸,我回来了。"嘉树拎着运动包,人高马大,眉眼像秀芝多些,额头宽,笑起来有陈守仁当年的憨。
"嗯,鞋脱门口。"陈守仁没起身,"你妈炒蛋呢。"
嘉树换了拖鞋,把包搁自己房,出来倒水,瞥见茶几上那张折着的审批表一角。他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上:"爸,你内退了?"
"嗯。"
"工资九千变四千五?"
"嗯。"
嘉树把表放回原处,喝水没说话。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同济土木,大三就开始跟着导师做BIM建模的活儿,一个月能挣千把块劳务费。但他挣的那点,够自己零花,撑不起这个家。
"我下学期开始不找你要生活费了。"嘉树说,"我接的活够花。"
陈守仁抬头:"不行。你专心读书。"
"爸,你四千五,我一千五,加起来六千,房贷一扣剩一千七,你跟我妈吃饭吃药坐地铁钱都不够。我大一你跟我说'男人读书时候别想着挣钱',我现在大三了,再不挣,等我毕业你都正式退休了。"嘉树语气不冲,但钉死在那里。
秀芝端着炒饭出来,听见末一句,手顿了顿:"嘉树你别瞎掺和,大人办事有分寸。"
"妈,你上个月还跟爸吵,说四千五不够,我现在说我去挣,你又不要。"嘉树把水杯搁桌上,"我不是嫌家里穷,我是说,别把我当小孩捂着。爸内退不是天塌了,是咱们家换种活法。"
陈守仁盯着儿子,忽然想起自己五十八年前生在崇明农场砖瓦房里,他爸陈福来扛着水泥袋从码头回来,也是这么看他:"别把我当小孩捂着。"他当时听不进去,现在从自己嘴里绕了一圈,从儿子嘴里出来,刺得他眼眶发热。
"饭凉了。"他端碗。
三
内退头一个月,陈守仁早上六点还是醒了。生物钟像锈住的齿轮,掰不动。他躺着听秀芝在厨房烧水,听嘉树翻身,听楼上阿姨拖鞋啪嗒啪嗒去倒痰盂,然后轻轻起身,拿上帆布兜,下楼。
小区门口的生煎店,老板娘认识他二十年,递过来:"老陈,还是咸浆加油条?"
"今天白粥。"他说。
"咋了,省着点?听说你内退了呀,王阿姨说的。"
陈守仁笑了一下,笑得比哭省事:"嗯,歇了。"
"歇好!你这种劳碌命,早该歇。"老板娘把白粥装塑料袋,"以前你天天两份生煎,现在白粥,瘦一圈媳妇心疼。"
他揣着白粥坐到鲁迅公园长椅上。晨练的老人打太极,音响里放"《太湖美》"。他以前上班路过这里从不停,现在一坐坐到九点。九点过后太阳晒起来,他回家,秀芝上班去了,嘉树没课也在房里睡懒觉,屋子空得能听见冰箱启动声。
他试过找活。第一天去附近五金店问要不要送货,老板看他腰:"老师傅,你搬得了热水器?";第二天去小区物业问巡逻,人家要六十岁以下交社保的;第三天在"上海兼职群"里看到"展会搬物料一天两百",他去了,干到中午腰像断了一样,蹲在会展中心消防通道里吃面包,给秀芝发微信:"不去了。"
秀芝回:"早说了。"
但他没完全闲着。他翻出工具箱,把家里那台嘉树小时候的遥控车修好,送给楼下张阿婆的孙子;帮对门小李装了阳台晾衣架;替小区门卫老周修了电动车刹车。都不收钱,老周塞给他两条红双喜,他收了。
"守仁现在像里弄老法师。"张阿婆跟秀芝说,"手脚闲不住,人倒精神了些。"
秀芝嗯一声,没接话。她下班回来脸上总绷着,不是生气,是算账算久了的自然表情。夜里陈守仁听见她拿计算器按:房贷四千三,嘉树生活费现在不给了省一千五,崇明寄一千五,水电七百,吃饭两千,药四百,自己通勤零头三百——一万零一减掉九千二的差额四千七,从哪儿补?她把嘉树那点劳务费不算进去,那是孩子的,不能动。
"秀芝。"陈守仁有晚翻身面对她,"我内退不是躲。我再去青浦,两年,可能就真躺进仁济了。你算的账我都懂。"
秀芝背对他:"我没说你躲。我说的是,你定这事之前,该跟我坐下来算三遍,不是写好申请放我枕头边。"
"我怕你拦我。"他说实话。
"我拦你,也是怕你死。"秀芝声音闷在枕头里,"陈守仁,我跟你三十年,没享过你大富大贵,但没缺过顿饱饭。你真倒了,那四千五管个屁用,我伺候你比伺候俩老人还累。"
陈守仁伸手,碰了碰她肩。秀智没躲,也没转身。
那一夜梅雨停了,窗外有很淡的梧桐味。
四
冲突爆发在第三个月底,为崇明寄钱的事。
陈守仁他妈膝盖又肿了,电话里跟他说:"守仁呀,你爸当年那张躺椅坏了,我摔了下,没事,就是药不够了。"陈守仁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当晚就要去邮局汇两千。
秀芝拦在玄关:"这个月房贷刚扣,嘉树学校要交资料打印费八十,我科室聚餐摊三百,余额一千二,你汇两千?"
"我妈摔了。"
"我妈降血压药也快没了,这个月该我寄六百回去我没寄,挪给你妈?"秀芝声音不大,但字字钉,"陈守仁,以前九千二时候你寄一千五崇明、我寄六百我妈家,剩下够花。现在四千五,两家老人挤一头,你先顾你妈,我妈下次?下次永远下次。"
"那怎么办,让她疼着?"
"让她来上海住两周,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比寄钱实。你爸走后她一个人住崇明老屋,下雨漏水,本来就该接来。"秀芝把陈守仁手里的信封抽走,"这月寄一千,下月我妈那边我缓一缓,两边轮。"
陈守仁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摘了衔的保安,连给亲妈寄钱都要被老婆核账。他不是气秀芝,他是气自己——气自己五十八岁,在单位写申请比在家里开口容易,在车间拧螺丝比在饭桌上谈钱从容。
"行,你定。"他把帆布兜搁鞋柜上,进房躺下。
嘉树周末回来,看见姥婆(秀芝妈)和奶奶(陈守仁妈)的事,自己跑去打印店打了份兼职排班表,晚饭后摊桌上:"爸,妈,我接下来两个月跟导师做两个项目,劳务费预估每月一千二到一千五。我的生活费我自己出,剩下全交家里。奶奶来上海我看病的活我来陪,姥婆那边妈管。你们别为两家老人扯了。"
秀芝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下,没让泪下来:"谁要你交家里,你留着买书。"
"妈,书我学校图书馆借。"嘉树把表推过去,"咱们家现在不是'以前',是'现在'。以前爸一个人扛,现在三个人分,扛得动。"
陈守仁在阳台抽烟,没进来。嘉树出来,递给他一罐冰乌梅:"爸,我查了,内退不影响你六十岁后养老金,基数按原工资缴,单位没坑你。你别自己把自己当废了。"
陈守仁接过乌梅,罐子凉手:"你小子,比我通透。"
"我不是通透,我是没你那包袱。你总觉得养家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妈嫁你三十年,她不是搭伙的。"嘉树靠在晾衣杆上,"她凶你,是因为她慌。她一慌就列账,一列账就显得冷。"
陈守仁喷了下笑:"你妈那本账,比厂里财务还细。"
"那你去把那本账翻了,别光看数字,看她后头写的'守仁降压药复诊3月12''嘉树面试正装暂借妈卡'。"嘉树说完进屋了。
陈守仁真去翻了。秀芝那本蓝皮记账本塞在电视柜抽屉里,数字密密麻麻,但页边批注他从未注意:
"2月7,守仁腰疼贴膏药28,记他名下,实则我付。"
"4月15,嘉树感冒,守仁半夜送急诊,挂号自付60,他掏的,回来不说。"
"5月,守仁内退表放枕边,我看完一夜没睡,不是气,是怕他真累死。"
他合上本子,坐客厅到凌晨两点。
五
夏天陈守仁妈陈福珍被接到上海。老太太胖,膝盖不利索,但嘴利索,一进门就嫌秀芝家马桶矮:"我蹲不下去,要垫块砖。"秀芝真去楼下建材店扛了块防滑垫回来铺,没吭声。
婆媳俩头十天相敬如宾,第十一天为"咸菜烧毛豆放糖不放糖"吵起来。陈福珍崇明人,烧菜放糖;秀芝祖籍绍兴,咸菜要咸到底。陈守仁在中间和稀泥:"放半勺,我吃。"嘉树直接盛一碗白饭拌咸菜:"奶奶你别管妈,我吃原味。"
但真刺是另一根。陈福珍有晚拉着秀芝手说:"秀芝呀,守仁内退是你同意的吧?我听他说你开头不同意,后来没拦。你这媳妇贤惠,换别人早闹离婚了。"
秀芝笑了下:"姆妈,没那么好。我天天跟他算账,算得自己都烦。"
"男人嘛,面子大过天。他内退回来天天坐公园,魂像丢在厂里了。你多担待。"
秀芝没接"担待"那句,转身去洗碗。但第二天她下班捎了只崇明老鹅,照陈福珍的法子烧,放了两勺糖。陈守仁吃第一口就尝出来,抬头看秀芝,秀芝不看他:"你妈带来的口味,偶尔顺一次。"
陈守仁喉头滚了下。
嘉树暑假没回家,住学校做项目。陈守仁忽然闲得发慌,去机电集团老厂门口转。门卫小赵还认得他:"陈师傅,回来拿工具?"他说"随便走走"。小赵递烟,他接了,站传达室聊了半小时。厂里现在搞新能源配件,他修了一辈子接触器继电器,新设备他看不懂图纸。小赵说:"陈师傅,你那套老经验,现在小伙子不学啦。"
他点点头,把没抽完的半根烟掐了。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社区长者食堂",招牌写"60岁以上八折"。他五十八,不够格,但老板看他面熟:"老陈,你以前给咱装过排风扇,今天算你八折。"他点了一份清炒丝瓜配饭,十二块,坐角落吃。邻桌两个退休老头在吹当年厂里效益,一个说"我退休金七千二",一个说"我返聘每月加三千"。陈守仁低头扒饭,把自己缩进碗里。
那天起他不去公园了,改去长者食堂帮工。老板姓裘,退伍军人,老婆瘫痪在床,食堂上午备菜下午卖饭,缺个择菜洗碗的。"你别白干,"裘老板说,"中午一顿饭,月底再给八百。"陈守仁答应了。八百不算什么,但让他每天有件"该出门"的事。秀芝起初反对:"你腰不好别站久。"后来见他回来肯说两句"今天裘老板炖了萝卜牛腩分我半碗",也就由他。
八月里,陈守仁在长者食堂认识个叫陈慧贞的女工,六十一,原棉纺厂出纳,内退后又返聘过,丈夫心梗走了三年,现在带孙女顺便在食堂收银。两人都姓陈,陈慧贞笑话他:"五百年前一家。"陈守仁笑:"崇明陈,市区陈,差着长江呢。"
没暧昧,就是有个能说话的伴。有回陈慧贞叹:"我那孙女她妈,就是我儿媳妇,嫌我带娃慢,天天微信发'育儿科普'。我内退那年工资从六千掉到两千八,我儿说我'反正闲着',我儿媳妇没说错,但听着扎心。"陈守仁说:"我内退从九千二掉四千五,我老婆没说闲着,她是说'你定之前该跟我算三遍'。"陈慧贞笑:"你老婆比我公司财务还严,但严是对的,钱不会骗人。"
陈守仁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秀芝严"说成"对的"。
六
秋天出件事。嘉树在学校做BIM项目,甲方拖劳务费,两个月没发,他不好意思跟家里说,自己啃老本,末了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在宿舍躺了两天。秀芝是护士,电话里听出儿子声音不对,请了假跑同济,把嘉树接回上海挂水。
医药费四百二,嘉树自己付了。但秀芝翻嘉树书包,看见他劳务合同上"预计每月一千二"划掉改成"视甲方回款",心里发沉。
晚饭后她把陈守仁叫到阳台:"嘉树那边紧。他不肯要咱钱,但他自己都揭不开锅还装没事。你那八百食堂钱,下月先给嘉树。"
"我答应裘老板干满季度的。"
"你在家择菜也能择,别去站那四小时。嘉树是亲儿子,裘老板是外人。"
陈守仁沉默一会:"那我跟裘老板说隔天去一次,钱不要满,留四百给嘉树。"
"你面子比儿子肚子大。"秀芝叹,"陈守仁,你这人,对门外张阿婆都比对自个儿儿子大方。"
"张阿婆不跟我算账。"他自嘲。
秀芝忽然笑了,笑里带泪:"谁跟你算账了?我天天算,是怕你哪天晕在长者食堂,裘老板打120,我赶过去看你躺地上,比看你内退表难受。"
陈守仁伸手,这回握住她手腕。秀芝没抽。
"秀芝,我内退那夜,不是不怕。我是怕再撑一年,嘉树大四,你五十七,我躺医院,三家(崇明、咱们、医院)同时开口要钱。现在四千五,加上你五千六,加上嘉树一千多,加上我食堂八百,一个月一万零九,紧,但断不了顿。我腰没坏透,还能择菜。比倒下去强。"
秀芝靠在晾衣杆上,眼泪下来:"你早把这些话说床头,我至于三个月不跟你热乎?"
"我不会。"陈守仁老实承认,"我在厂里汇报写'服从组织安排',回家汇报写不出'我怕死'三个字。"
"那你以后学着写。"秀芝抹泪进屋。
七
冬天陈福珍回崇明了,临走前秀芝塞给她一千块,说"药不够打电话,别等月底"。老太太上车前拉秀芝手:"秀芝,我以前嫌你太精,现在晓得,精的人家才立得住。守仁有你,是他福气。"秀芝回:"姆妈,他内退不是我逼的,但他回来没变坏,是我运气。"
陈守仁送妈到长途站,回来地铁上收到原厂王主任微信:"老陈,青浦仓库岗下月撤了,转岗名单没你,你内退协议锁死,别想返岗。另外集团发内退职工春节慰问五百,一月发。"他回:"晓得了,谢王主任。"
到家秀芝问:"王主任说啥?"
"青浦岗没了,返不了。发五百慰问。"
秀芝点头:"那就踏实择你的菜。返岗你身体也吃不下。"
陈守仁坐下来,忽然说:"秀芝,我前天跟嘉树算过,我六十三正式退,按现在基数,养老金估摸五千三到五千八,比你当年算的少点,但比你吓的'三千多'多。医保工龄满,咱俩老了两份医保加一份养老金,嘉树毕业能自立,咱们不会饿死。"
秀芝愣了下:"你肯算了?"
"肯了。嘉树教的,不算清就慌,算清就认。"陈守仁把烟盒摊开,里面只剩三根,"我以后不藏事。下月长者食堂我隔天去,挣四百,加四千五,加你五千六,加嘉树一千二,一万一千七,房贷一扣,够活。"
秀芝坐到他对面,把蓝皮账本摊开,翻到空白页,写:
"12月1日起,家用重排:房贷4330,崇明1000(单月寄,秀芝妈家单月600轮换),水电物业700,饭资1800,药400,机动300。收入:守仁4500+食堂400=4900,秀芝5600,嘉树1200,合计11700。盈余约1370,滚入应急。嘉树生活费自挣,不列入。"
她写完,推给陈守仁看。
陈守仁看一遍,签了自己名字,又写一行:"长者食堂隔天,腰疼即停。"
秀芝在旁边签"沈秀芝",没再写"陈守仁必须听我的"。
八
过年嘉树带同学回来吃饭,三个小伙子,一个安徽的,一个江西的,一个本地浦东的。秀芝烧了八菜一汤,陈守仁破天荒开了瓶石库门,给自己倒小半杯。
浦东那同学说:"陈叔,我爸也在国企,去年硬扛没内退,现在查出肝囊肿,还上班。"嘉树接话:"我爸内退五个月,腰没犯过,人胖了两斤。"
陈守仁笑:"胖是两斤饭两斤水。"
秀芝在厨房探出头:"他现在敢吃两碗饭了,以前上班怕迟到不吃早饭,中午食堂凑合。"
陈守仁忽然说:"我那帮老同事,前天聚了次。老周返岗转岗去青浦,上个月腰闪了请假半月;老吴没够内退龄,被买断,拿二十三万,现在开网约车,说'自由但心慌';老郑内退比我早半年,在小区当业委会,胖了十斤,老婆说他'终于像个人'。"他顿了顿,"我们这拨人,五十五到六十的,都在换个活法。不是谁对谁错,是身体先投票。"
嘉树举杯:"爸,你这票投给自己,不丢人。"
陈守仁和小伙子们碰了下杯,酒没过舌根,先热了眼。
九
开春陈守仁腰真疼过一次,卧床三天。秀芝没骂他"又逞能",只把长者食堂活停了,自己去裘老板那说"老陈腰犯了,缓两周"。裘老板送了碗海参小米粥来,说"陈师傅择菜手巧,不急"。
陈守仁躺床上翻出原厂发的内退协议,黄封皮,第三条写:"内退期间生活费按本人内退前岗位工资及津贴之50%计发,社保及公积金单位部分继续缴纳,个人部分由生活费代扣,至法定退休年龄办理正式退休。"他指尖摩挲"50%"那两个数字,想起五天批复下来那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不是后悔,是空。现在空的那块,被秀芝的账本、嘉树的排班表、裘老板的粥、张阿婆的遥控车填满了一些。
他给嘉树发微信:"爸这辈子没大出息,九千二干到五十八,四千五歇到六十三。但你别学我闷头定事。要算账,要跟家里人算。"
嘉树回:"爸,我接了个国企实习,带教工程师四十二,跟我说'三十岁前别信晋升,先信体检报告'。你比我早醒十八年。"
陈守仁把手机搁胸口,望天花板。老公房天花板有道裂缝,二零一六年装修时他补过,现在又细细裂开。像人这一生,补了裂,裂了再补,不塌就行。
十
六月,梅雨又来。陈守仁撑伞去长者食堂,路上遇见原厂老吴,开网约车在路口等单。老吴摇下车窗:"老陈,跑不跑?带你兜一圈?"
"不跑,择菜去。"
"你那四千五,择菜八百,凑五千三,秀芝五千六,一万零九,够不够?"
"够。不跟以前比,跟倒下去比。"
老吴沉默两秒,笑:"你这话像我妈。"车窗摇上,车走了。
陈守仁到食堂,裘老板正剁肉,陈慧贞在收银台贴价签。他系上围裙,把一筐鸡毛菜倒进水池。水凉,激得手腕一缩,但心里稳。
秀芝中午送饭来,带一盒清炒丝瓜,说"嘉树项目回款了,今天请爸妈吃食堂"。三人坐角落小桌,嘉树用手机给奶奶(崇明)打视频,陈福珍在屏幕里举着秀芝寄的钙片:"秀芝买的,比我自个儿挑的合适。"
陈守仁扒饭,抬头看秀芝。秀芝正跟陈慧贞借酱油,两人笑了一句什么。阳光从长者食堂塑料顶棚漏下来,在秀芝鬓角照出几根白头发,比九千二那会儿多,但比他怕的少。
他低头,把饭吃完。
四千五不是九千二。但九千二时候他没空看秀芝白头,四千五这半年,他看见了。
上海的风从食堂门帘缝里钻进来,带点梅雨的潮,也带点六月槐花的甜。陈守仁想,人这一辈子,工资会减半,腰会突,爸妈会老,儿子会走远;但有人肯跟你重排一本账,有人肯把咸菜放半勺糖,有人肯在长者食堂留你择菜的位置——这就不是半薪,是另一种全薪。
他端起空碗,去水池边,和秀芝并排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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