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兴华有一段言辞尖锐的评论,戳中当代书坛一个长久的现实矛盾:不少圈外人跨界涌入书法界,办展扬名,博取声望,回过头反倒指责深耕本体的职业书法家“没有文化”。余秋雨举办书法展览,便是他拿来剖析的典型案例。在沃兴华眼中,此种行为近乎“杀人越货”:借书法这个艺术平台收获名利,却又消解、否定书法自身的专业内核。
他提出一个核心观点:书法家的文化,并不等同于擅长作诗撰文,而是将思想情感、胸襟识见乃至对世界的体悟,沉淀、外化于点画、结体、章法之中。他一再呼吁坚守书法的本位立场,批评书坛混杂一批仕途、经商、治学皆不如意的入局者。这批人对书法本体缺乏认知,却在圈内风生水起、获利颇丰,甚至鄙夷笔法、结体等基础功夫。在他看来,本位失守、门户洞开,难免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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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议论感时伤弊,极具冲击力,但也留下值得深思的问题:书法家的文化,是否就意味着不必读书明理,只凭笔法章法即可成事?倘若抄写前人诗文,却对文本内涵漠然置之,这样算具备书法层面的文化吗?
这里需要厘清两组容易混淆的逻辑。沃兴华批判的,是一种流行的伪命题:只要精通文史、善写文章,就天然拥有书法文化;文学修养高,书法水平便理应出众。不少跨界者便持这一套逻辑:我具备人文积淀,所以笔下自有文化,反观埋头锤炼笔墨的职业书家,不过是“写字匠”。沃兴华所要拆解的,正是这种身份带来的红利错觉。他意在申明:文学修养不能直接等同于书法修养,文史学问也无法直接兑换成书法艺术价值。书法拥有一套自洽的艺术语言,线条质感、运笔节奏、字形开合、通篇气息,有赖专门的训练与独特的审美判断力,外部领域的学识不能越俎代庖。
但这绝不代表书法家可以废读书、可以漠视书写文本。书法创作大量以抄录前代诗文为载体,“抄”不等于机械誊写。文本本就是情感生发的源头。书写《兰亭序》,书写杜诗,如果全然不解文辞本意,不去体会文字承载的悲欢感慨,那么笔下的轻重、缓急、抑扬,便沦为纯粹机械的技术动作。徒有形式外壳,缺少精神投射,所谓点画之间的情志与宇宙观,便成空洞口号。笔法章法是承载精神的容器,而精神养分很大一部分正来自对文史诗文的理解消化。一味剥离文本内涵,单纯玩弄形式,实则是把书法矮化为无内容的线条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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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进一步说,心性见识一定会映现在笔墨之上。一个思想浅薄、格局狭隘之人,即便日日临池苦练,其笔法章法终究难避粗俗拘隘。技法依靠反复练习可以习得,但格调境界依托的是人的内在修养。读书、思辨、体察世情,看似和执笔无关,实则在塑造书家的审美判断与精神格局。读书思考是滋养内心的路径,它不能直接生成一件书法作品,却划定了作品所能抵达的上限。
由此也可以看清:文学家的身份,并不能天然赋予书法家的能力。文学创作与书法创作,各有森严的专业门槛。书法既需要漫长艰苦的手上功夫,也离不开过人的天赋——对线条的敏感度、空间布局的直觉、对笔墨干湿浓淡的把控,这些素养并不会因为擅长写文章就自动生成。不少文学家字迹不俗,但距离真正的书法艺术仍有距离,症结往往就在于缺少对书法本体语言的系统训练。反观,真正拥有卓越书法天赋的人,其综合文化修养一般不会低下。书法攀登至高阶之后,比拼的早已不止技巧,而是创作者的精神格局,笔墨写到深处,写的就是人本身。
当下书坛两种弊病并行。一部分跨界人士,口才文史可观,笔墨功底薄弱,便刻意鼓吹“重文化轻技法”,以此掩饰专业短板;另一部分从业者终日摹碑临帖,技法娴熟,却疏于文史哲的研习,抄写作品不解文义,通篇只见技巧堆叠,精神内涵一片空白,终究困于匠气。前者拿学问当挡箭牌,后者把技术当作全部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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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书法本位,贵在二者相融统一:以笔法、结体、章法这些本体要素为根基,同时借读书阅历涵养精神,把内在的情志识见经由笔墨完整释放。既不是“能写文章便等于有书法文化”,也不是“只需钻研笔墨,文本学问无关紧要”。学问修养是精神养分,笔墨形式是表达出口;养分替代不了输出载体,载体同样离不开养分的浇灌。
沃兴华的愤懑,针对的是书坛投机取巧的风气,振聋发聩,但行文带有论战色彩,长于批判,略于建构。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剂纠偏的猛药,却不宜视作完备的定论。书法是独立的造型艺术,不依附文学而存在,但绝不排斥人文修养。说到底,书法的文化,既不能单单拿笔法章法来衡量,也不靠文学家的头衔做背书,最终要看创作者全部的修养识见,能否诚实地、完整地经由笔墨呈现于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