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完美的日子》
频繁到访的台风,极端的高温和寒潮,挤占人类空间的技术,彼此越来越陌生的人们......生活好像真实地变成了我们没有想象过的样子,但每一个问题,又似乎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能够改变的范围。
但是就这样束手就擒吗?在变化带来的宏观无力感,和还是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的愿望之间,我们能做些什么?在单读新书 071《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中,作者詹妮弗·劳赫提供了一种运用“慢媒介”的思路。它代表着崇尚可持续价值观的人们,基于此展开的慢媒介实践。
在詹妮弗看来,这样的实践不是一定要从改变世界开始,而是把它带到真实的生活中,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解决一些具体、微小的问题。当越来越多的人受到影响,开始重新思考自己要怎样生活,越来越多的机构与集体愿意去扶持,我们就有机会走向一种更好的生活。
于是,由零活实验室和单读联合主办的“生活叙事学习工作坊”邀请了来自气候变化、环境保护、乡村转型、包容性艺术等不同领域的伙伴,分享彼此对这个变化的世界做出的观察、行动。
今天,单读也把他们的故事带到这里,希望当你读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做这样的事时,会发现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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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变化的世界里,
解决一些微小但必要的问题
分享:杨向若、麦可、猴仔、冯婧、揭小凤
01
自己讲自己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
“老板一碗牛腩面。”
“牛腩卖完了,素面好不好?”
“那么早就卖完。好吧,加点腩汁吧。”
每一天这里都会重复这样的对话,不管你来过多少次、多熟悉,都有可能用得上。你会提醒自己下次早一点出门,去吃一碗人情味满满的牛腩面。
工作坊上,在广东省中山市旗溪生态社区扎根了 8 年的新村民杨向若,分别用粤语和普通话朗读了这个来自生活缝隙的瞬间。
2023 年 11 月,杨向若作为组织者之一,在社区发起了“完全可以自由书写”项目。连续 15 个月,参与项目的居民或社区外的报名者可以尝试不同主题、不同时长的自由书写。这个平凡但珍贵的瞬间,就是其中一篇。
“可能是因为社区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加上 23 年的时候,我自己也刚刚有了小朋友,大家有很多书写的冲动。”她一边展示着自己和女儿做的手工唇膏,一边介绍着发起这个项目的初衷。
10 年间,从生态农业开始发展的旗溪社区,已经吸引了 100 多人进入乡村,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比如原本在上海做企业的,现在在村子里做手工皂;原本在深圳做房地产咨询的,现在在这里进行教育上的探索。每年元旦,社区都会举办一个“自然而然艺术节”,展现大家在做的事情。
电影《海街日记》
有了行动的方向,有了没有城市里那么丰富,但还算丰俭由人的生活(having),大家开始进入关于个体意义(being)的思考,期望找到一个可以互相支持或是深入探索自我的方式。
于是,这群人决定尝试书写。他们每天一起写 300 字,有时候持续一个月,有时候是一周。截至项目结束前的最后 100 天,大家已经写下了 279 万字。“这个字数对我来说是很超出个人理解的,它好像给一个普通的人或是普通的一群人留下了一些什么。”
除此之外,旗溪社区还在做在地人物访谈,无论受访者使用粤语,还是口音很重,他们都坚持不用第三者转述,只剪辑一些口水词,从而记录这个人最原本的讲述。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讲自己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或许这也是她在朗读时,选择使用粤语的原因。
2025 年 1 月,各种变化的出现让杨向若在迷茫中选择暂停“完全可以自由书写”项目:书写本来是一种很原始、自然的行为,现在却变成了一件需要规则才能进行的事情;一直居住的乡村开始改变发展的方向,逐渐从生态农业转向商业和文旅;AI 的出现,更让越来越多的人直接交出自己写作的权利......
那么继续书写和叙事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又该如何与这些变化相处?这是杨向若还没想明白的问题。
电影《阿弥陀堂讯息》
生态心理学家乔安娜·梅西(Joanna Macy)曾提出“重新联结的工作” (Work That Reconnects)的实践框架,用感激当下生活中的连接、承认我们因世界产生的痛苦、以新的眼光看待世界、继续向前四项核心环节,强调以勇气和开放的心态去面对不确定性和变化,以积极参与的行动通往可持续的未来。
对于杨向若来说,书写和叙事就是这样一种行动方式。当人们大胆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感受自己与他人、环境以及更大的生命网络之间的联结时,也会重新获得面对变化的力量。
就像过了很久后,她才从老村民的讲述中得知,自己生活的村子原本并不叫“旗溪”,五六十年前为了便于统一管理才改了名字。那些被时间覆盖的故事,得益于有人记录和讲述,重新进入了当下的生活。这让杨向若开始理解:乡村会变化,气候会变化,技术也会变化,“关键是在这个变化当中,我们怎么找到那个平衡的道路”。
02
参加完工作坊,我就要回去收水稻了
与杨向若一样,麦可也是从城镇回到乡村的人,是组织书写的行动者。从做少儿编程教育,到在村里种地、做面包,那些可以用双手完成的具体的事情、与土地和自然最原始的连接、一起生活与劳作的伙伴,都让他的内心越来越安定。
从 2025 年的正月开始,麦可和伙伴阿木在他们所居住的广州市从化区银林生态社区,共同发起了“社区生活书写”项目,邀请村民们每周参与一次书写。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书写采用完全手写的形式,并且每个月都会把文字汇集成一本可以捧在手里的册子,“它会把以前和现在的时间、人、物都交织在一起,让银林的故事像万花筒一样呈现不同的面向”。
电影《远山淡影》
这个过程,常让麦可收获很多意外的惊喜。因为银林生态社区是一个蛮大的村子,和几千人的老村民相比,六七十人的新村民只是其中很小的部分,他对于身边的伙伴了解得不多。但是自从有了书写活动,他们开始在不同的字体和故事中看见了彼此:
种地的伙伴会认真抓取植物的特征,再用很短的几行诗和工整的字迹,写下自己的自然观察;当妈妈遇到小朋友讲脏话,她不会单向教育孩子,而是建立一个平等的角色,反思自己的内在探索与成长;除此之外,还有过年回家被催婚、做瑜伽时的感受等很平常的事情。
可能是从中感受到了与自我对话的幸福感,村民们都很喜欢这种形式,偶尔还会在聚会上阅读觉得很妙的句子。在麦可眼中,写作本就不需要被赋予过高的意义,它其实与吃饭、喝水一样是很自然的事情。阅读也是,我们在一行一行的文字中慢慢了解另一个生命,与他人产生联结,才是最重要的。
回忆起刚刚走进工作坊时的破冰环节,麦可用“乖”来形容别人眼中的自己,又用“叛逆”表达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在这条做回自己的路上,他有一个越来越相信的东西——有益于自己的东西,也是有益于他人的,谁都有权利讲述自己的故事,也都可以带着自己的经验出发。
“现在稻子已经快成熟了,我参加完这个工作坊就要回去收水稻了。”当他静静地说出这句话,每个人的心里也静静的。
电影《随风而逝》
03
垃圾艺术不是变废为宝
自称垃圾艺术家的猴仔,总是灵活地现身在不同的场景里。她是一位策展人,一位参与式艺术的创作者,一位公民演员,也是一位在有点悲观的环境现状前,传递希望与力量的行动者。
故事开始于她在第一份工作中接触到的纪录片《塑料王国》,记录的是村民为增加收入参与到全球塑料垃圾产业的真实事件。他们没有意识到由此带来的环境问题和对身体的伤害,几十年如一日地重复这个产业,直到村子再也回不到种植业,喝水也要像城里人一样买水喝。
前三分之二的人生还不明白环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猴仔,一下被震醒——垃圾问题原来是经济问题,环境保护原来不只靠“伟大”的人管,它与每个人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息息相关。
“那我能做些什么呢?”从 2018 年开始,影片埋下的这颗种子让积累了更多课程设计、剧场、乐师、参与式艺术经验的猴仔,决定开始自己的行动:
在实务学堂做志愿者老师,与学生们改编关于垃圾议题的即兴戏剧;走进乡村小学,发现同学们对迎着马路却没有窗帘的厕所,有很多“感觉像垃圾”的怨气;介入阿尔茨海默症等认知症议题,讨论一个作为劳动力的人老去后,是否也要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去......
对于猴仔来说,她在努力做的就是讲好一件事情——为什么垃圾艺术不是变废为宝,而是为教育、心理、社会等各类问题提供一个系统性反思的机会和视角。当参与者不只因为这项艺术的趣味性被吸引,同时也看见生活里的现实及其背后的道理,大家就会明白:爱地球,其实也是爱自己。
电影《冬冬的假期》
从这一点出发,猴仔逐渐把展览活化成平台,在全国各地探访不同的可持续市集,用参与式艺术的话语提问每个人都在关注什么,帮助他们做出属于自己的表达。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可能会因为感到无力而思考怎么改变世界,也有可能活出最初的那个自己,“毕竟有太多的东西我们都决定不了,但你至少还可以决定自己的态度。”
04
找到想做的事情,搭建自己的避难所
2016 年,上海遭遇了一次极端寒潮,好多水管都爆掉了。当时还在媒体工作的冯婧急忙赶回家,发现楼里就像水帘洞一样,还停了三天水,只能在宾馆住。她开始发现,气候变化这件事对自己也会有真实的影响。
那时很多媒体都有报道,其中一些是报道修水管的师傅。他们一天要检修上百根水管,一张手上缠了很多创可贴的配图,让冯婧感到震撼。一想到可能一天过去,就不会有人再去关注它了,她就总想做些什么,“是不是这个城市要减少一些只靠这么一只手去做的事情?相关的部门或物业再把小区的水管搞得好一点?我们应该怎么去预防?”
于是,就像写了一篇非常长篇的报道,冯婧用一年的时间做出了一本《防爆水管手册》。从招募愿意共事的志愿者,搞清楚水管为什么会爆,到采访专业人士,整理科普所需要的信息,联系自己的朋友来赞助打印,“完全就是靠自己,有什么能力干什么事”。类似地,她在疫情期间也招募志愿者,用 9 种语言翻译了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临时自救指南》。
现在,离开了媒体岗位的冯婧,仍然是一个遇到什么问题,就会去想怎么样解决的人。她创立了以食物教育为媒介来倡导可持续生活的“明日之路”,从距离人们最近的地方提高改变的可能性。疫情期间,她发起了“未来食物共学小组”,与十几位伙伴在食物危机的处境中讨论被派发的胡萝卜;在“餐盘计划”中,她鼓励每个人画出自己爱吃的食物,表达个人的情感连接和自然观察。
电影《小森林夏秋篇》
这个过程不仅是与其他人产生联结的契机,冯婧也在其中不断学习和改变对“可持续食物”的认知。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她看到的很多资料都是讲不要吃肉的、比较西方的概念。“但这是不现实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食物来源。我们应该把选择权交给大家,让大家去从自己的生活出发,减少点食物浪费本身也是一种可持续的方式。”
回看自己做过的所有手册和协作共创的项目,她仍能感受到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团结起来的珍贵和滋养,以及“慢媒介”本身的转化性意义:“这是一种特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同事,不是朋友,算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些人会被凝聚起来共同去做一件事情。而媒介所创造的就是这样的契机,它提供一个平台,让一些普通人的行为可以转化成具有公共性的行动,并促成一些可能短暂但珍贵的联结。”
就像上大学的时候,她意外地参加了帐篷剧,和一群伙伴一起搭帐篷、制作舞台道具,创造一个想象力的避难所。其实,每个人也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一件自己能做的事情,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帐篷——“在某种程度上,做明日之路就是搭起我自己的帐篷。”
05
包容性艺术的意义,不只是一次体验
作为一名建筑师和策展人,揭小凤所选用的媒介是包容性艺术,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参与的事情。她将艺术作为沟通与疗愈的语言,在 2023 年策划的“艺起”包容性艺术计划,给残障人士提供了表达自我与连接社会的渠道,也为公众创造了一个个理解和体会残障生活的窗口:
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艺起”开幕活动中,她策划在地上铺两条巨型的油画布,将不同颜色的颜料洒在轮椅轮胎上,让轮椅使用者或体验者在画布上移动,留下交错的曲线轨迹。其中,有一位画得很开心的、穿着蓝色毛衣的大姐给揭小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活动现场©️李恒颖
当揭小凤看到一块颜料积在那里,想要把它晕开,就请她来代劳。看着她滚动轮椅在画布上行进,就像画家用很灵活的手作画,揭小凤发现,“轮椅已经变成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吸引着观众去思考他们在此刻的自由”。
后来在故宫博物院,“艺起”包容性艺术计划又做了一场“以手画眼——绘画放松游戏”(带领导师为艺术家朱茜),活动用透明的亚克力板两两相靠,搭出小房子或冰川的样子,鼓励视障者与非视障志愿者一起涂抹出自己的想象。这次,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大姐又来了,并且成为了志愿者中的一员。揭小凤仍记得她当时的笑容里,充满着探索未知的兴奋与感染力,以及一种让自己更有价值的感受。
过了一年多,一位合作举办这些活动的伙伴即将离开北京,揭小凤问起她在公益组织工作的原因时,她回答是因为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得了渐冻症,所以在心理距离上一直与残障人士很近。而她的妈妈,原来就是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大姐。
我以轮椅代步已经 20 多年,生活在一个几乎看不到残障人的环境中,特别是遇不到年轻有活力的残障群体,更别说参加各种丰富多彩有意义的活动。所以借着这些活动正常表达思想情感,有感受力也有行动力。
这是大姐在参与活动后写下的文字。对她来说,那几次包容性艺术活动的意义,不止于一次性的艺术体验;对揭小凤来说,这也让她内心深处对自己是否在工具化残障伙伴们的疑虑,变得微不足道:“只要人与人之间产生真实而简单的联结,共同度过开心的时刻,就是我最愿意花时间去建立的价值。”
活动现场©️李恒颖
因为包容性艺术不是单向地给予他人一件东西,而是相信他们可以迸发出自己的能动性。就像揭小凤在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给《分·身》做海报设计时,图案是家政女工自己先拿红色的衣服摆出来,然后再画出来的,演出主题字也是她们直接用口红写的,参与者总会有些让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通过这些活动,揭小凤深刻体会到媒介选择如何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联结,“慢”更是一种超越现实的态度,需要奢侈地投入情感去看见彼此、关爱彼此。只有把自己的专业性注入一个更好的机制或邀请中,才能让参与者在一个觉得安全、信任、被支持的环境里,做出自己的行动。
而每一个巨大的变革,都从具体而微小的行动开始。当在生活里行动的人,把自己的故事、理解和背后相信的东西分享出来,我们或许真的能沿着他们的轨迹,找到一个知行合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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