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四月到太平兴国二年二月，洛阳城里有个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百余人。
这些人不是战场上的兵卒，也不是案牍里的犯人。
她们是王继勋府里的婢女。
更刺眼的是，王继勋的身份。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孝明王皇后的同母弟，宫里人眼中的外戚，民间嘴里的国舅。很多人把他叫作赵匡胤的“大舅子”，可正史落笔更清楚：他其实是王皇后的弟弟。
就这么一个人，在太祖一朝屡次犯法，屡次被放过。
这才是这桩案子最冷的地方。
王继勋的父亲叫王饶，做过彰德军节度使。王家不是寒门小户，到了王继勋这一辈，门第、姻亲、军职，一样不缺。
宋朝刚立时，赵匡胤册立王氏为皇后。王氏在宫中谨慎持重，史书说她“恭勤不懈，仁慈御下”，还侍奉杜太后很尽心。
她活得不长。
乾德元年，王皇后去世，年纪很轻。宫门里白幡一挂，王继勋身上的那层光却没有散。
太祖念着王皇后，对王家格外宽。王继勋也就一步一步升上去，从内殿供奉官，到掌禁军事务，身边有兵，门前有势。
人见了他就躲。
他挟着外戚身份，欺压将帅，旁人侧目避让。那时候谁都明白，王继勋不是靠军功站到这里的，他背后站着的，是已经死去的皇后，也是活着的皇帝。
但第一次闹出大事，还不是在洛阳。
太祖曾让他管一批新募士兵。这批人没有家室，朝廷给钱，让王继勋替他们置办婚娶安顿。
钱到了王继勋手里。
他没有照办。
士兵们抢掠民家女子，怨声往上涌。事情捅到御前，太祖杀了闹事的百余名士卒，却没有重责王继勋。
王继勋看见的，不是警告。
是护身符。
后来，他被解除兵权，改为彰国军留后，只奉朝请，手里的兵权没了。一个惯于倚势的人，忽然从军门里退到私第，怨气在宅院里发酵。
门一关，里面的人就遭了殃。
《宋史》给王继勋写下八个字：“专以脔割奴婢为乐。”
这八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比任何铺陈都重。
“脔割”，就是割裂肢体。史书没替他遮掩，也没替受害者留下名字，只留下“前后多被害”几个字。
府里的婢女从此成了最无助的人。
小有不如意，王继勋便动手。他还强买民家子女，充作使唤。洛阳街市上，牙人往王府门前走，棺材铺的人也往王府门前走。
一边进人。
一边出棺。
有一天，王府的墙坏了。
关在里面的人趁乱逃出，跑到宫阙前诉冤。太祖听到后“大骇”，派宦官审问，王继勋的恶行才一层一层露出来。
按罪，他早该死。
可圣旨落下时，先是削官爵，勒令归第，派甲士看守；不久又配流登州。朝中群臣争论，事情又变成分司西京。
登州没去成。
洛阳去了。
开宝三年，王继勋到了西京洛阳。离京师远了，皇帝的眼睛也远了，他没有收敛，反而更凶。
史书写得明白：“强市民家子女备给使，小不如意，即杀食之。”
这不是民间惊悚故事。
这是外戚传里给他的罪状。
洛阳城里的百姓知道王府要人，也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可王继勋披着官身，顶着外戚名头，普通人家的门板再厚，也挡不住权势的手。
王府门前，女侩和卖棺材的人出入不绝。
这句话像一幅冷画。
牙人牵着活人进去，棺材商量着尺寸出来。街上的人低头走路，不敢多看王府门匾。
王继勋还活得很滋润。
太祖没有把刀落到他头上。到太平兴国元年，赵匡胤去世，赵光义即位，这桩被压了多年的旧账，才翻到案头。
赵光义早听过王继勋的事。
新帝坐稳后，派御史雷德骧去拿人。洛阳的苦主被带来对质，王继勋再也躲不过去。
他认了。
供词里最要命的，是那一段时间：从开宝六年四月，到太平兴国二年二月。
将近四年。
亲手杀婢百余人。
这还只是他自己供出的数目。
太平兴国二年，王继勋被斩于洛阳，尸体弃市。和他一同伏法的，还有与案子相关的人贩、棺商，以及曾与他同食的僧人。
洛阳城看见了那颗头落地。
可那些被买进王府、关进高墙、装进棺木的婢女，再也看不见了。
王继勋这一案，最扎眼的不是一个恶人如何残忍，而是他为何能拖这么久。
他不是山野盗匪。
他在朝廷名册里有官，在皇亲关系里有名，在京洛之间有宅。太祖可以夺武将兵权，可以定天下秩序，却在王继勋这里，一次次把刀按住。
王皇后早已入土，王继勋还在吃她留下的恩泽。
等赵光义的诏令到了洛阳，王府门前不再有牙人进出。刑场上，刽子手握住刀柄，王继勋跪在市中，身上的官爵、亲缘、旧恩，一样也护不住他。
刀落下去。
百余条命，才等来这一声！
参考资料：
《宋史》卷四百六十三《外戚传·王继勋》：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宋史_(四庫全書本)/卷463
识典古籍《宋史卷四百六十三》：https://www.shidianguji.com/book/SK0729/chapter/1l9zdbg345pgm
《宋史》卷二百四十二《后妃传·孝明王皇后》：https://skqs.dazhishi.com/show_mqdgwqwzdz.html
中国台湾网《王立群读〈宋史〉之宋太宗：最具改革精神的皇帝》：https://www.chinataiwan.cn/tsh/zxtj/201401/t20140107_5485424_12.htm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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