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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在医疗AI圈,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过去几年,医疗大模型迅猛发展,除了不断迭代的技术能力外,医生群体的知识供养也必不可少。

打开招聘软件,相关岗位多如牛毛——医疗大模型标注、预训练数据处理专员、AI医学审核、大模型专家……薪资从10K—50K不等,薪资越高,对临床工作年限和职称的要求也越高。

帮助AI公司训练模型,医生的收获不止于一份报酬——“医疗+AI”的世界充满想象,或许是下一个医学发展的前沿。

而硬币的另一面是,身处其中,他们或许会比同行更接近那个残酷的真相:一个会看病的AI到底有多强大,我们究竟是在造帮手还是造对手?

《健闻咨询》访谈了三位有过医疗大模型工作经历的医生,他们有的是全职,有的是兼职;有人做大模型标注,也有人做产品评测;有刚毕业一两年的小医生,也有三甲医院的高年资医生。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已经离开了那个曾经“诱人”的岗位。

上厕所要用跑的,纯纯的赛博民工

上厕所要用跑的,纯纯的赛博民工

钟盛∣大模型标注三年,目前在民营医院工作

我是2019年毕业的,学的是临床医学方向。

从小我就对计算机、编程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但家里人一直希望我学医。我拗不过他们,上了三年专科院校,毕业后直接去了一家乡镇卫生院上班。

我不打算一辈子干医生,所以就没有选择规培,只想找个轻松点的地方过渡一下,既有收入,也能学点计算机相关的东西,争取早日转行做个码农。

我去的那个乡镇比较偏,离市区有40多公里,经济条件不太好。卫生院的事情很杂,要搞家庭医生签约、下乡扶贫、还有一堆和医疗没什么关系的琐事,但收入又很低,一个月到手才1000多块钱。

我干了一年就跑了,家里人拿我没办法,说你爱干嘛干嘛吧。

那时候,我有个好哥们在杭州,他说这边互联网公司多,机会也多。我想都没想,当天就买机票来了。

到杭州以后,我四处投简历,也拿了几个不错的offer,有医美机构的,也有去药企做CRC(临床协调员)的,但我内心还是更喜欢计算机,所以选了一家医疗信息化公司,做AI标注和训练。

我们公司和全国三四百家医院都有合作。每天,驻点医院的同事会把病历实时上传,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患者的病历资料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比如诊断、用药、手术、预后等等,再以标签的形式喂给AI,让它去生成一个治疗方案,辅助医生决策。

举个例子,一个肺癌患者,他最早的病理诊断是什么,肿块有多大,基因突变点位是什么;有没有转移,如果转移的话,是淋巴结还是远端;他用了什么药,有没有耐药,什么时候耐药的,又换了什么治疗方案等等。

每一个关键信息,对应一次打标动作。

基本原则就是,顺着时间线往下捋,病程越长,标签越多。一个初诊病人大概对应10-20个标签,两三分钟就可以打完,病程最长的老患者则可以打到60多个,20分钟都不见得能搞定。

起初,这家公司的待遇给得还算不错,底薪1万,根据绩效上下浮动,多劳多得。那些特别拼的同事,几乎24小时在线,天天干通宵,夸张的时候一个月能拿4-5万,干一年就在杭州买房了。我比较“佛”,每天干到10点多就收工,一个月也能拿个2万多块钱。

但干了不到一年,医疗大模型厂商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我们公司小,产品和大厂没得比,领导就一直压我们的绩效,缩减成本。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每天只要做够150个患者就能达标。后来指标慢慢往上加,180、200、230、280……就跟温水煮青蛙一样。到我离职前那会,一天处理300个患者都拿不了满绩,工资降了一大半。

我在这家公司总共干了三年,基本上是起早贪黑,眼一睁就对着电脑,打标、输入,时间紧,任务重,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纯纯的赛博民工。但三年过去了,模型好像并没有什么进步,给出的治疗方案永远都是指南上那些。

我听院端的同事讲,有些高年资的医生很抵触这类辅诊工具,系统一跳弹窗他就关了,根本不会看,还抱怨我们的软件把HIS搞得特别卡。

去年年底,我跳槽回了临床,在老家找了个民营医院精神科的活,一个月拿八九千块钱,没那么累,也还算稳定。我打算后面努努力,考个医师证,收入还能再涨一点。

最近,听之前的同事们说,公司业务裁撤,他们也被陆续优化了。有人干回了医生,有人考公考编,就是没人能在这个行业里找到下家。

我们的微信同事群也改了名字,叫“时代的眼泪”。

模型不会只学1+1,我们迟早会被淘汰

模型不会只学1+1,我们迟早会被淘汰

周岩∣大模型评测两个月,转行做医学研究员

我本科学的是中西医结合,研究生方向是神经外科。

在进入医疗AI行业前,我在两家社区医疗机构干过,一家私立,一家公立,但待的时间都不长。医生这个职业还是比较讲究论资排辈的,像我们这种刚毕业的硕士到了基层,很容易被老医生打压。

离职以后,我本来是想找个偏文职的工作。刷招聘软件的时候,刷到一个“AI医学审核”的岗位,不需要什么临床经验,双休,薪资还高,有13K。我以前在社区医疗机构,月薪也就是5000上下,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工资。

面试很顺利,一天三轮,问了对AI的理解,考了神外相关的基础问题,就通知我可以入职了。我回过头想,这个工作的门槛是真不高,即便是刚毕业的医学本科生,稍微准备一下,应该也能轻松过关。

我们的工作内容,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给某个互联网大厂的AI健康管家打分。每天早上,我们都会拿到一个Excel表格,里面是用户和这个AI产品的聊天记录,我分到的组是“多模态”小组,基本都是用户上传某个图片,模型给出解读,后续可能还有一些问答。

我们会从准确性、语言表达、风险把控、用户体验等几个维度来给模型打分,0分是基准,上下浮动。

举个例子,有人受了比较严重的外伤,拍照片来问,如果模型回答的是,你要立刻去医院,那就是一个0分的回答。正分的答案应该是,告诉用户有哪些应急处理方式,给予情绪上的抚慰,同时提醒他去医院。

我比较喜欢这个评分机制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个人打完就结束了。一段对话,必须由两个人来打分,打完以后再对齐,统一给出一个意见,最后组长还要审核。所以在我们的工作中,争论、battle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公司也鼓励我们这样,有观点一定要表达,要尽力说服别人。

除了打分以外,我们还要写改进意见,这些意见会汇总到算法和产品同事那块,用于模型的下一次迭代。基本上,几周时间,模型就会有一些肉眼可见的提升,不管是回答的准确性还是表达的流畅度。

这个产品最惊艳我的一次是,有一个用户上传的检查资料里,CA125的指标明显升高,临床上这个指标高了通常就会提示妇科或消化道肿瘤。但模型识别到这个用户还查了PSA(前列腺特异性抗原),所以它自动排除了妇科疾病,只提示了消化道肿瘤风险。

我们有一个潜规则,不能轻易给满分。如果满分打多了,组长会把任务退回来,让我们返工。这也很好理解,如果一个班的学生,每个人都考100分,那还要你老师干嘛?所以即便模型已经答得很好了,我们也会故意找茬,硬挑点毛病出来。

我们会“人为”地让模型呈现一个慢慢向上的状态,永远在进步,但永远不够好。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危机感始终存在。模型不可能永远学习1+1,在完成了全科基础知识的覆盖以后,它一定会去往更艰深的专科方向,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只会上基础课的老师迟早会被淘汰。

所以今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跳槽去一家更小规模的AI产品公司做医学研究员,薪资降了1/3,但能够全程参与医疗AI产品的设计、研发和迭代。

我相信医疗+AI的时代迟早会到来,在那之前,我要确保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效率永远是医学的对手盘,模型也不例外

效率永远是医学的对手盘,模型也不例外

林婧∣兼职AI临床专家,浙江某三甲医院医生

我是一名从医20多年的皮肤科医生。

我是那种对新事物特别有好奇心的人。就拿互联网医疗这事来说,我差不多是国内第一批做线上问诊的医生,到今天也已经有10多年了。

我还记得2021年前后那会,大家都在线上接诊。那段时间,我一天看五六十个病人,一个月的收入能做到2万多。

但最近这几年,AI发展得特别快,各大平台都做了自己的AI健康管家。它就像一个漏斗,用户不管有什么问题,先去AI那儿问一道,过滤出来真有就医需求的,才会转到我们这儿来,所以线上问诊的单量是一直往下走的。

去年5月份的时候,国内有一家互联网公司,准备做一个皮肤科相关的AI问诊产品,项目刚刚起步,想找几个资深医生来兼职帮个忙。

我对医疗大模型还挺感兴趣的,就去报了个名。活儿倒是没有多复杂,类似于图片问诊——它会给你发一张图,没有其它信息,让你判断可能是什么病,按时计费。

做了没几天,我就发现这事不太对,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标准。一堆医生做同样的题,有的人会把诊断写得很详细,有的人惜字如金;有的人是照着最新版的ICD来,有的人用的是最通俗的疾病名称。

结果就是做完题后,要花很多时间在内部做对齐,但对齐这部分工作是不计入统计的,所以经常是花2-3个小时,只拿一个小时的工资。

我干了两个礼拜,感觉管理上没什么起色,就找了个理由跑路了。

到去年8月份的时候,对方又找上我,说他们内部换了负责人,把流程都理顺了,让我再回去试试看。

这次确实要正规一些,上岗之前要做培训,会把做题的和审核的人拉到一块,说是“统一诊疗思路”。

效率是提升了不少,但更大的问题出现了——诊断趋同化。

原本就只有一张图片,没有其他辅助信息,按照常规的临床思路,为了不出现遗漏,我应该尽量给出最全面的诊断意见,甚至包括一些罕见病的可能。

但培训的时候,相关负责人特意强调了,“不要去做一些发生率很低的疾病诊断”。

我猜测,背后的原因可能是,一旦涉及罕见病,和大部分医生的诊断不一致,又得花时间论证,甚至是被打回来返工,所以不如在源头就掐灭。

坦白讲,这已经偏离了我的初衷。我相信,模型厂商找我们这些三甲医院的高年资医生,一定是希望借助我们的临床经验去提升产品能力。如果我们做出的诊断全是常见病,那又怎么体现自己的价值呢?

但我也理解第三方公司的立场,在商言商,谁都想用最少的精力赚最多的钱。只是医疗,可能还真不习惯这套。

最终,我没有接受邀约。

它留给我一个长久的困惑是——在最基础的知识以外,AI到底要学什么,才能更好地理解我们所身处的这个复杂又精密的医学世界。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所用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