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又一次在车里坐了很久。

引擎熄了,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四十六岁的脸。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B027号车位,这是他八年前买的车位,和这套房子一样,写的是他和妻子赵敏两个人的名字。

手机亮了一下。赵敏发来消息:饭做好了,回来就凉了。

他打了两个字"马上",又删掉,重新打了"好"。

电梯到十七楼,门开,油烟味裹着蒜香扑过来。赵敏在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项目收尾,加了会儿班。"

"每次都这句。"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端菜。林远换了拖鞋,站在玄关愣了几秒,才走进客厅。

儿子林小北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游戏音效。高三了,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不理想,但这个家里没人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

饭桌上三个人,三个方向。赵敏看手机,儿子低头扒饭,林远夹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

"好吃,不饿。"

赵敏没接话,收了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像是要把什么声音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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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副总,年薪四十万。在外人眼里,他是成功的——有房有车有职位,妻子体面,孩子健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网有多紧。

设计院这两年效益下滑,年底裁员名单传了好几个版本。他这个副总,位置看着稳,实则根基不牢——他是技术出身,不擅长应酬,院里大客户的关系他都维护得吃力。去年底院里聚餐,新来的院长拍着他的肩说:"老林啊,人要服软,有些事不是技术好就行。"

他听懂了,但没有照做。

赵敏也不止一次提过:"你看看人家王哲他老公,跟你同一年进的所,人家现在自己开公司。你再看看你。"

他不反驳。因为反驳没用,她说的是事实。

但有些事实说出来,就是刀子。

转折发生在三月底。

院里接了一个文旅小镇的项目,甲方要求改方案,工期压到一个月。林远带着团队熬了两个通宵,第三版图纸交上去,甲方一句"感觉不对"就打回来。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桌上放着女儿——不对,他想起是儿子小时候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画了一栋房子,旁边写着"爸爸盖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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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刚毕业,在工地上晒得脱皮,但每天回来眼里有光。赵敏那时候也爱笑,会搂着他的胳膊说:"你以后一定能设计出特别好看的房子。"

二十年过去了。他设计了几十栋楼,没有一栋是自己真正想做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赵敏,是一个存了三年没怎么联系的名字——周禾。

"林工,听说你们院在接文旅项目?我这边有个老村子要改造,政府拨了款,但没人愿意做。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周禾是他在一次乡村建设论坛上认识的,后来辞职回老家搞了民宿群落。三年前林远去考察过一次,山坳里几栋老石头房子被改得又野又好看,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当时他就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按了回去。

"那个项目,预算很少,地方很偏,你可能看不上。"周禾在电话里笑。

"发个定位,我周末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林远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六一早,他跟赵敏说去院里加班,开车上了高速。

两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叫半坡村的地方。村子在半山腰,四面是山,空气凉得像另一个季节。周禾穿着粗布外套站在村口,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

林远没急着说话,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了一圈。老房子塌了一半,但石墙的根基还好,溪水从村后绕过来,几棵老核桃树底下长满了野草。

"这地方有东西。"他说。

"我就知道你会看见。"

两人坐在石阶上聊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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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算少得可怜,工期不紧,但要和村里人打交道,要走不少程序。周禾说你若来,我负责落地对接,你负责设计把控。钱不多,但自由度很高。

"你想想,不用跪着求甲方改三版了。"

林远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回去的路上,高速两侧的山从光秃变得青翠。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他忽然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晚饭时,赵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去哪了?"

"加班。"

"王哲媳妇说今天在商场看见你了,不是加班吧。"

筷子停在半空。他沉默了几秒,说:"去看了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一个老村子改造。"

赵敏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会是想从院里出来吧?"

"我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

沉默。小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游戏胜利的音效。

"林远,咱儿子明年高考,你这个时候折腾什么?房贷还剩十一年,你爸去年住院花了二十万,这些你不考虑?"

他当然考虑。每天晚上在车里坐着的那半个小时,他什么都想了。

但想了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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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周,他每天照常上班、加班、回家。但夜里会偷偷打开电脑看半坡村的卫星图,在笔记本上画粗略的手稿。

他画得很投入,比在院里画任何一版方案都投入。

赵敏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她迟早会发现。

果然,有天夜里他睡着了,电脑没关。第二天早上,赵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她语气出奇地平静。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抓到的学生。

"赵敏——"

"我不拦你。但你想清楚了吗?如果出来,收入至少减一半,小北的补课费、你妈的养老钱,这些是实打实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想清楚。

那天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了半坡村。

天快黑了,村里没有人。他坐在那几棵老核桃树下面,看着山一点点暗下来,溪水声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毕业那年,导师说过一句话:"做建筑这行,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心诚实。"

他还想起小北五岁时画的那幅画,那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写着"爸爸盖的大楼"。

他想,自己到底想盖什么。

手机响了,是赵敏。

"回来吃饭。"

"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老房子。

暮色里,石墙像几页旧书,安静地摊在山坳里。

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盏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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