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转自:中国经济时报
——从AI音乐看数字文化领域的“一次性经济”
图片来源/新华社
■倪考梦
一次性杯子是工业社会再普通不过的产品,但它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生产力发展的规律。生产能力较低时,制作一件耐用器物需要消耗较多材料和劳动,人们自然倾向于长期使用;随着工业化和规模化生产不断降低单位成本,商品越来越容易获得,人们开始选择只使用一次的杯子、牙刷、毛巾等产品。一次性用品没有取代耐用品,而是提醒我们,当一种产品便宜到一定程度以后,原来“不值得专门满足一次”的短期需求也可以形成超大规模市场。
摄影的发展更加明显。过去留下一个人的形象,需要画家的专业劳动;后来进入照相馆,再后来有了胶卷相机、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每一次技术进步,都在降低“得到一张照片”的成本。胶卷时代,人们还会考虑一张照片值不值得拍;数码摄影出现以后,再拍一张照片的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结果不是照片失去作用,而是普通照片从稀缺走向充裕。今天,生成式AI又向前走了一步,人甚至不必真正站到镜头前,就可以生成大量技术上相当精美的照片。
类似的变化正在音乐、视频等文化产品领域同时发生。其中,AI音乐尤其值得观察。过去制作一首达到一定完成度的歌曲,需要作词、作曲、编曲、演唱、录音、混音等一系列专业劳动;今天,一个没有接受过音乐训练的人,借助AI工具,只要输入简单提示词,也能很快得到一首结构完整、旋律顺耳的歌曲。随着AI Agent不断发展,生成过程还会进一步简化,甚至出现越来越多的“一键流”,即用户提出一个简单目标,其余工作主要由系统完成。
这当然是生产力的巨大进步。但从经济角度看,如果每个人都能够轻易得到一首“还不错”的歌,那么“还不错”本身还能值多少钱?AI提高了个人的绝对能力,却未必同步提高了个人的相对竞争力。工具带来的平均能力一旦成为公共能力,仅仅“会生成”就越来越难成为获得超额收益的理由。
理解这一变化,需要看到生成式AI与过去数字化革命一个非常重要的不同。传统数字经济大幅降低的是复制和传播成本。一部电影、一首歌曲、一本书、一个软件,制作“第一份”仍可能需要投入大量劳动和资金,但一旦完成以后,再复制一份、再增加一个消费者,成本已经很低。因此,传统文化产业形成了一个非常稳定的商业逻辑:花较大成本制作“第一份”,然后通过复制,让尽可能多的人消费。一首歌希望播放千万次、一部电影希望拥有千万观众、一本书希望卖出更多册数,高昂的前期成本需要通过规模化消费来分摊。
生成式AI带来的变化是,它正在进一步降低“第一份”的生产成本。过去专门为一个普通人的婚礼写一首完整歌曲,需要专业团队投入数天甚至更长时间,所以这种个性化服务只能面向高端市场;如今AI将创作过程压缩到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只为一个人生产一份”开始具有经济可行性。过去的文化工业追求“一件作品服务一百万人”,未来一部分文化生产则可能实现“一百万人分别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这或许是生成式AI对文化产业最深刻的改变之一。
不过,“第一份”变便宜,并不意味着所有生成内容都会产生经济价值。恰恰相反,普通内容会因为供给剧增而更加容易贬值。马克思认为,商品价值量不是由某一个生产者实际花费了多少个人时间决定的,而是与正常社会生产条件下生产这种商品所需要的必要劳动时间相关。当新的生产工具显著提高劳动生产率以后,社会生产同类商品的条件发生改变,即便有人仍然按照旧方法投入更多个人劳动,也不能要求社会继续按照过去的生产条件承认其价值。
生成式AI的出现,带动一般内容生成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断下降,所以创作的价值也持续下降。与此同时,生成式AI带来更多人进入创作领域,文字、图片、歌曲和视频等内容愈发充裕,甚至过剩。于是大家不禁要问一个问题:当内容不再稀缺,消费者为何而付费?
答案是稀缺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人们会为新的稀缺性买单。假设有两首AI歌曲,一首只是根据“写一首浪漫的婚礼歌曲”生成,另一首则写入了两个人的真实姓名、相识地点、共同经历、特殊称呼,再围绕具体婚礼流程作了调整。两首歌在技术上也许都是80分,但它们的经济属性已经不同。第一首可以很容易被另外一首替代,所以没有稀缺、没有价值,不太可能有人买单。第二首对这对新人与这场婚礼有特殊意义,对其他消费者可能没有太多价值,因此,它在这个具体场景中具有极高的不可替代性,我们称之为“情境稀缺”。
所谓情境稀缺,就是一种原本容易生产、容易复制的产品,因为结合特定的时间、地点、主体、事件与关系,获得了一般产品无法完全替代的价值。消费者购买的不再只是“这是一首不错的歌”,而是“这是我们的歌”;购买的不再只是内容本身,而是内容与自己人生之间建立起来的特殊关系。
在情境稀缺的基础上,笔者进一步提出“一次性场景”的概念。婚礼歌曲在婚礼结束以后当然还可以继续听,毕业视频几十年以后仍然可以重新播放,但它们最主要的使用价值和情感价值,可能已经集中在那个特定时刻实现。因此,一次性不等于廉价。一只纸杯只使用一次,可能只值几角钱;一场婚礼同样只发生一次,却可能形成很高消费。一场演唱会只有几个小时、一次烟花表演可能只有几分钟、一场重要赛事也只有一次,人们仍然愿意支付较高价格。有时恰恰因为这一刻只有一次,它才更加值钱。
从这个意义上看,AI音乐正在呈现一种过去很难规模化实现的文化生产方式:一次性生成、一次性作品、一次性场景、一次性消费。作品不一定需要成为经典,也不一定需要被千万人反复消费;它只需要在一个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对某些具体的人具有较高价值,就可以完成经济价值的实现。
这不是艺术评价标准的降低,而是产品功能发生了分化。经典音乐追求跨越时间,一次性音乐则服务某个时刻;前者追求普遍传播,后者追求高度匹配。这还可能推动文化市场出现新的分化。一端仍然是具有高创造性、高审美价值、能够被长期传播和反复消费的精品作品,普通内容越过剩,真正具有思想、人格和创造突破的作品反而越稀缺。另一端则可能出现大量高度个性化、场景化的一次性作品,它们不追求传世,却追求在具体时刻高度适配。
由此,可以进一步提出“一次性经济”这一概念。一次性经济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用完即弃经济”,而是指随着生产力发展使某类产品或内容的单位生产成本大幅下降,生产者能够以较低成本围绕特定对象、特定需求和不可重复的具体场景进行即时生产,其产品或服务的主要价值集中在有限时空内一次或少数几次实现,由此形成的一类生产、交换与消费活动。婚礼、生日、成年、毕业、退休、纪念日、家庭旅行、企业周年、产品发布、重大会议、体育赛事、城市节庆等,都具有不同程度的一次性特征,都可以成为一次性经济的潜在入口。
生成式AI催生的一次性经济与我们熟悉的体验经济、长尾经济、大规模定制都有联系,但又有所不同。体验经济强调让消费者获得独特体验,生成式AI则使内容本身也可以围绕这次体验临时生成;长尾经济解决的是小众作品如何找到消费者,一次性消费则是先有一个具体消费者,再围绕他的某个特定需求生产“第一份”作品;大规模定制通常仍然依赖有限模块的重新组合,生成式AI则可能直接根据需求生成新的内容。市场由此不断细分:从大众市场到小众市场、从小众市场到个人需求,再进一步细分到“一个人的一次需求”。这里的极度个性化,还可以兼顾规模。生成式AI通过复制同一套模型、流程和服务能力,大规模生产彼此不同的产品。这是一种“规模化的一对一经济”。
从更深层次看,一次性经济所讨论的并不只是AI歌曲究竟如何赚钱,而是生产力发生跃迁以后,经济价值如何重新寻找稀缺载体。工业化降低了大量物质产品的稀缺性、数字化降低了信息复制与传播的稀缺性,生成式AI正在进一步降低一般内容第一次生产的稀缺性。当技术不断消解原有稀缺,人的专业判断、审美能力、真实经历、身份信用、社会关系、注意力以及不可重复的时间和空间,就会更加凸显。
总之,AI并没有消灭稀缺,而是在重新定义稀缺。AI可以让作品越来越不稀缺,却不能让人生变得不稀缺。当下与未来,AIGC产业寻找利基市场的方向方法必须改变。如果工业时代最重要的商业问题是“怎样把同一件东西卖给更多人”,那么生成式AI时代最值得追问的问题就是,“哪些只发生一次的事情,值得我们专门为它生产一次?”
这或许正是“一次性经济”值得关注的真正意义。
(作者系温州市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工智能研究促进中心特约专家,AI音乐组合NTLW主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