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清华金融评论
文/天津银行投资银行部总经理刘大鹏,天津银行投资银行部张丹阳
我国经济正从“土地—房地产—金融”旧循环向“科技—产业—金融”新循环转型,生产要素变迁引发商业银行信用逻辑逐渐回归本源,即回归并深化以“第一还款来源”为本的原则。在此背景下,商业银行需要重新校准其评估体系,将关注点转向能够持续产生真实、可靠现金流的核心生产要素,构建以“需求验证”为导向的风控体系。
商业银行作为经营风险的金融机构,其核心竞争力体现在风险的主动识别、专业定价与精细化管理等方面。在银行各类风险中,信用风险占据了主导地位,其管控成效直接决定资产质量与经营稳健性。监管机构明确提出“商业银行对非零售资产开展风险分类时,应加强对债务人第一还款来源的分析”,这正是商业银行信用逻辑回归本源的根本方向,核心是向信用风险分析的源头与根本——即债务人的现金流创造能力进行回归与强化。
在我国之前长期运行的“土地—房地产—金融”旧经济循环中,银行信用逻辑逐渐形成了对土地抵押的路径依赖,进而催生出“有房就能贷、有房才能贷”的信贷逻辑。但随着经济转向“科技—产业—金融”新循环,驱动经济增长的核心生产要素已发生转变,商业银行长期以土地抵押为核心的传统信用逻辑,难以适配新质生产力领域的融资需求。
银行信用逻辑回归本源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经济发展从供给约束转为需求约束
当前,我国经济已稳步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经济运行的核心约束已从“供给约束”逐步转向“需求约束”。在此背景下,发现需求、满足需求、引领需求的综合能力,成为判断新质生产力企业是否具备市场竞争力与发展韧性的重要标准,同时也是商业银行识别核心资产、把握优质客群的关键所在。
技术迭代引爆需求与资本非线性增长
新质生产力领域的硬科技普遍具有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特征,其技术迭代与价值实现速度远超传统产业,与之相适应的生产组织方式也产生了深远变革,物理在场与同步时间的约束被系统打破,技术突破到需求实现的周期被极致压缩,彻底打破了传统工业“建设—生产—销售—回款”的线性、漫长周期。
OpenClaw的演进轨迹是这一变革的生动缩影。该项目在短短四个月内迅速演进为支持超过50个平台、涵盖数千项技能的庞大智能体生态。其日均代码提交高达127次,版本发布周期平均仅为1~2天,迭代速度呈指数级提升。尤为关键的是,OpenClaw通过构建丰富的应用生态实现高速扩张,为算力行业提供了规模化、高并发的真实落地场景,推动算力从支撑性资源转化为直接的生产力要素。其演进轨迹深刻揭示了硬科技创新推动需求实现的新形态,速度已成为关键竞争维度。能否深刻理解并敢于下注技术驱动的新需求,成为资本获取超额回报的核心能力,商业银行应如何深度参与其中,值得深入思考。
企业资本结构变革加速挤出银行信贷
在新质生产力领域,优质企业的资本结构正发生两大深刻变化。
一方面,权益资本成为技术产业化的主引擎。权益资本凭借其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机制,本身就更为适配创新活动的高不确定性,形成了服务企业全生命周期的权益资本支持体系。特别是技术产业化阶段,权益资本更是“抢位式”涌入,推动企业快速跨越从技术到产业化的“死亡谷”,而银行资本只能望尘莫及。例如,摩尔线程自2020年成立以来,先后完成多轮大额股权融资,红杉中国、深创投、腾讯、字节跳动及多家国资背景基金密集加注,五年内累计股权融资规模近百亿元,最终成功登陆科创板。权益资本在AI算力需求井喷与国产替代紧迫性下的“饱和式”投入,将芯片行业传统“十年磨一剑”的周期极致压缩。
另一方面,领先科技企业具备强大的内生资本积累能力。许多领先科技企业凭借核心产品与技术壁垒,主营业务现金流呈爆发式增长,内生资本积累能够快速覆盖前沿研发、产能扩张与生态布局,而无需依赖银行信贷支持。例如宇树科技在商业化验证后,企业营收呈现指数级增长态势。公司营收从2022年的1.2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17.1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由2022年净流出3019.73万元,快速扭转为2025年净流入6.72亿元,两年内现金流增幅超135倍,毛利率提升至60%以上,2025年扣非净利润突破6亿元。企业现金流与利润的非线性爆发式增长,由此积累的内生资本足以支撑研发迭代、超级工厂建设与全球市场拓展,几乎不再依赖银行信贷即可实现新技术的产业化与规模的持续扩张。
可见银行传统信贷或其展业逻辑在满足科技创新的资本需求方面存在短板。因此,银行一方面要秉持以“第一还款来源”为本的理念,调整信贷评估体系适配科技创新,另一方面需要用好AIC这一牌照做好风险补偿。
新兴产业布局的马太效应加剧银行资产配置压力
当前,知识、技术、数据与人才等创新要素正逐渐成为驱动区域经济增长的核心动能。这类要素具有强外部性、高流动性,且具有快速规模化、爆发式增长的潜力,其空间分布的高度不均衡直接导致了区域创新能力的系统性分化,进而产生新质生产力产业分布的“马太效应”。而旧循环中土地要素具有全域普适性,房地产可在全国各区域、各级城市广泛布局。
以算力行业为例,作为激活新质生产力、重构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引擎,其分布格局(建设规模)与区域经济发展水平(GDP总量)显著正相关。据中国信通院《先进计算暨算力发展指数蓝皮书2025》数据显示,2024年经济总量靠前的省份,算力发展指数同样位居前列。算力发展指数每提高1点,地区生产总值增长约1188亿元,约占全国GDP的0.88%。其中,广东、江苏、北京、山东、浙江、上海等区域,算力对经济的带动效应尤为突出。其内在原因在于,上述地区产业数字化发展迅速、行业应用场景丰富,算力需求高度集聚并持续释放,进一步吸引算力基础设施集中布局。
在产业分布不均衡的情况下,传统信贷逻辑下银行在各区域普遍适用、同质化扩张的业务思路已难以为继,银行资金配置需加快向优势产业集群聚集。
银行信用逻辑回归本源的可行性建议
新质生产力领域的核心资产,无论其物理形态是“重”是“轻”,都具有高度的场景专用性和技术依赖性。这类资产通常无法依赖资产处置作为信用补偿,其价值实现需要通过微观需求去深入分析,核心在于能够嵌入稳定、多元、广泛的规模化应用场景并持续产生稳定的现金流。因此银行信用逻辑也应当回归并深化以“第一还款来源”为根基的价值判断,从依赖“抵押物足值”的被动防守,转向“聚焦价值发现”的主动经营,从而真正服务于以创新驱动的新增长范式。
对“第一还款来源”信贷逻辑的重新追溯,核心体现在两大转向:一是贷款规模的审批从“账面财务指标”转向“借款人的核心资产在其特定场景中,能否高效、持续地产生足以覆盖债务本息的现金收入”;二是风险缓释思路从“抵质押物的违约处置”转向“抵质押物的有序流转和接续运营”。归根结底,要关注的是资产的盈利能力。
从资金供给方到未来资产配置者
新质生产力背景下,银行信用逻辑对“第一还款来源”的回归,需要银行角色从传统融资供给方,升级为具备产业洞察力的“未来资产配置者”。这意味着银行的竞争内核需转向行业认知深度,核心在于把握核心资产的价值形成规律。过去在房地产“前融+开发贷”的传统模式下,银行信贷主要锚定的土地价值;而当前,银行亟需在新兴赛道、新兴产业领域建立同等深度的专业判断能力,做到“像看懂地产一样看懂产业”,通过识别核心资产价值破解“不敢贷”难题。在此过程中,银行可以通过利率调整触发条款,将银行信贷与企业成长深度绑定,合理分享企业成长红利。
从需求入手构建信用逻辑
对前沿科技的风险评估,可聚焦相对可观察、可验证的“市场需求端”展开,核心围绕两个关键维度判断,一是是否存在真实、持续、规模化的市场需求,二是企业是否具备稳定满足该需求的交付能力。银行可基于市场需求和企业交付能力构建差异化风控模型,在可接受的风险范围内提供信贷支持。
从产业周期视角完善贷后管理与退出机制
在产业周期急剧缩短的背景下,传统以财务报表为核心的贷后管理已然滞后。企业的偿债能力,本质上取决于其稳定占据市场需求的能力,银行贷后管理应更加注重对真实需求的研判,构建融合非财务信号的动态预警框架。重点关注客户集中度与结构演变、订单储备与价格趋势等,综合判断企业在产业链中的地位与竞争力,将这些产业指标与传统财务监测相结合,能有效提升风险管理的前瞻性与主动性。
同时,银行应建立基于产业周期研判的主动退出或调整机制,核心在于培育“产业周期择时”的能力。在技术产业化初期,基于对需求的深度研究敢于介入;在技术路线趋于收敛、市场热度过高或出现颠覆性替代信号时,能够主动调整条款、收缩敞口。在此过程中,第二还款来源的保障也不再局限于抵押物清算价值,而更多体现为核心资产的场景适配性与通用性。若一项技术经过广泛市场验证,具备通用性且能解决共性痛点,即便原经营主体出现经营波动,其沉淀的核心资产仍可被其他市场主体接续使用,具备良好的流转价值与复用空间,从而为债务偿付提供可靠支撑。实现这一转变,关键在于银行将宏观产业趋势研判深度融入信用文化,建立起与产业同频、与周期共振的动态管理能力。(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代表供职单位意见。)
来源 | 《清华金融评论》2026年5月刊总第150期
编辑 | 丁开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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