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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出去?

看看冷宫外面的样子?

我想起福安偶尔提起的,外面的宫殿有多么巍峨,花园里有四季不败的花,夜晚的宫道上会点起一串串明亮的灯笼,像天上的星河落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问:“可……可以吗?”

蕙妃看着我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几件颜色最暗、最不起眼的旧衣服:“换上,天黑之后。”

那是我第一次“溜出”冷宫

瑶妃不知怎么弄开了后院那扇常年锁着的、破了一个洞的小门。

我们四个,像做贼一样,弯着腰,一个接一个钻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狭窄的夹道,堆满了杂物和枯叶,月光只能照进来一点点,勉强看清脚下。

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气味,和冷宫院子里草木的味道完全不同。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半是害怕,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我们顺着夹道,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隐约有了光亮,还有隐约的、悠扬的音乐声,和冷宫的寂静截然不同。

瑶妃拉住我们,躲在一处突出的宫墙阴影里,指了指前面:“看,那边是漱玉宫的方向,听说今晚陛下在那里设小宴。”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远处,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像沉默的巨兽。琉璃瓦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流淌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无数盏精致的宫灯,沿着回廊、挂在檐下,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将那一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有衣着华美、行动优雅的宫人,手捧金盘玉盏,悄无声息地穿梭。

有悦耳的丝竹之声,和着女子轻柔的欢笑,随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么亮,那么美,那么……遥远。

和我住的,那个只有月光和烛火的破旧院子,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呆呆地看着,忘了呼吸。

原来,这就是“外面”。

静嫔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好看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好看,但是看着心里有点发空,不像看我们院子里的野花那样踏实。

蕙妃低声道:“该回去了。”

瑶妃却有点不甘心,她眼睛转了转:“来都来了,咱们再往前凑凑,听说漱玉宫后头有一小片梅林,这个时节也许还有晚梅,去给元宝折一枝当生辰礼。”

我们就像四个影子,贴着高大的宫墙,借着树木和假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往那片光亮的方向挪动。

离得越近,那音乐声、谈笑声就越清晰。

空气里甚至飘来了食物的香气,那是一种复杂的、我从未闻过的甜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我们躲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漱玉宫侧面精美的雕花窗户,和里面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侍卫走了过来,铠甲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们瞬间僵住,连气都不敢喘。

好在,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过,并没有发现竹林里的异样。

等脚步声远去,瑶妃刚想松口气,拉着我们快走,变故发生了。

或许是蹲得太久腿麻,或许是被吓的,我起身时,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咕噜噜”滚了出去,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从侍卫离开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折返!

“跑!”蕙妃反应最快,一把将我抄起来抱住,低声喝道。

我们四个再也顾不得隐蔽,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跑。

身后是侍卫的追赶声和呵斥声。

瑶妃跑得最快,静嫔喘得厉害,蕙妃抱着我,速度却一点不慢。

冷风呼呼地刮过耳朵,我趴在蕙妃肩上,能看到后面晃动的火光越来越近。

我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不是怕被抓到会受罚,而是怕……怕以后再也不能和她们一起“溜出来”,怕这刚刚看到的、外面的惊鸿一瞥,会成为永远的奢望。

就在那追逐的火光几乎要舔到我们后背的衣角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破旧的、通向冷宫后院的小门。

瑶妃猛地冲过去,用力拉开虚掩的门,把我们一个个拽进去,然后死死关上,用身体顶住。

几乎就在同时,侍卫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刚才是不是有人跑进去了?”

“头儿,这里……好像是西苑,冷宫。”

门外传来对话声。

“冷宫?晦气!这大晚上的,难道见了鬼了?”

“算了算了,估计是野猫野狗,这地方邪性,没事别沾,回去交差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也消失了。

我们四个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冷宫夜色里,咚咚作响。

那晚的经历,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持续的涟漪。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那片璀璨的灯火,悠扬的音乐,还有空气里那股勾人的食物香气。

但每次从梦里醒来,看到的都是冷宫灰败的屋顶,听到的是窗外乌鸦的啼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我心里慢慢滋生。

瑶妃她们似乎看出了我的变化,但谁也没提那晚的事。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打麻将,斗蟋蟀,听静嫔编故事。

可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知道那扇破门外面,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广阔的世界。

而我,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这种认知,让我对原本觉得充满乐趣的一切,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直到几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冷宫那扇几乎从未被正式敲响过的大门,传来了“咚咚”的叩击声,规律而克制,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

瑶妃正在院子里教我用凤仙花染指甲,闻声吓了一跳,手上的花汁蹭了一手。

静嫔从书本里抬起头。

蕙妃放下手里的绣活,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门外是一个尖细平稳的嗓音:“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前来传话。请开门。”

皇后娘娘?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蕙妃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体面蓝绸袍子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弧度恰好的微笑,眼神却像尺子一样,精准而冷漠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让我很不舒服,不由得往瑶妃身后缩了缩。

“哪位是七皇女,元宝殿下?”太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愣住了。

殿下?是在叫我?

瑶妃下意识地挡在我前面,脸上挤出一点笑:“这位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里……”

“不会有错。”太监打断她,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那笑容像画上去的一样,纹丝不动,“七皇女,陛下和皇后娘娘有旨,三日后宫中家宴,特命您出席。届时会有宫人来为您梳洗打扮,引您前往。”

家宴?

出席?

我完全懵了。

从我出生起,我就没见过我那皇帝父亲,也没听说过什么家宴,更没人告诉过我,我也算其中一员。

静嫔走上前,微微福身:“有劳公公传话。只是……殿下久居西苑,年纪尚小,恐礼仪不周,冲撞了陛下和娘娘……”

太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娘娘说了,皇女凤子,血脉尊贵,总住在西苑,于礼不合。此次家宴,正是一个机会。规矩嘛,到时候自有嬷嬷教导。”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三个大人,语气平静无波:“几位……娘子,就好生待在这里,等候旨意便是。无事,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连我都听出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人,微微颔首,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像从未响起过一样。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瑶妃最先跳起来,染了花汁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想起来还有元宝这么个人了?家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静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拉住瑶妃:“阿瑶,慎言!”

蕙妃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暖,但也很用力。“元宝,听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很沉,“那天,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怕。多看,多听,少说话。记住,这里,”她指了指我的心口,“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透不过气。

接下来的三天,冷宫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闷。

瑶妃不再嚷嚷着打牌,静嫔也看不进书了,蕙妃则整夜整夜地坐在灯下,给我改一件她箱子里最体面的、料子稍好一些的旧衣裙,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寒酸。

她们轮流抱着我,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地告诉我宫里那些复杂的称呼,见到皇帝、皇后、其他高位妃嫔该怎么行礼,吃饭不能发出声音,眼睛不能乱看……

那些规矩繁琐得让我头疼。

我更怀念一起用手抓烤红薯,吃得满手满脸黑灰的日子。

第三天一大早,果然来了几个面无表情的嬷嬷和宫女。

她们像对待一件物品一样,把我从瑶妃怀里“请”走,带进屋里,用散发着陌生香气的澡豆给我洗澡,用细线绞去我脸上细微的汗毛,梳起紧绷绷的、我从未梳过的发髻,戴上沉甸甸的、冰冷的珠花,穿上那件被蕙妃改过,但依旧与前来接我的宫女们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裙相比,显得黯淡而局促的“礼服”。

镜子里的我,像个陌生的、精致的木偶。

瑶妃想跟过来,被嬷嬷一个眼神拦在门外。

“娘子请留步,莫要误了时辰,也……莫要失了体统。”

瑶妃的脸涨得通红,却被静嫔死死拉住。

我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瑶妃眼睛红了,静嫔紧紧抿着唇,蕙妃站在最后,对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和三天前一样。

我跟着嬷嬷和宫女,走出了冷宫的院门。

这一次,不是从后院的破洞钻出去,而是堂堂正正,从正门走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

脚下的路,是平整的青石板,不再是冷宫里坑洼的泥地。

路过的宫人,见到引路的嬷嬷,纷纷躬身避让,眼神却像看不见的针,悄悄扎在我身上,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越往前走,宫殿越华丽,飞檐画栋,金碧辉煌,空气里的香气也越发浓郁复杂。

可我却觉得,这路,比那天晚上在夹道里逃跑时,还要难走。

身上的衣服很勒,头发扯得头皮疼,珠花压得脖子酸。

终于,我们来到一座极为宏伟的宫殿前,匾额上写着“庆和殿”。

里面传来比那晚清晰得多的笑语笙歌,丝竹悠扬。

嬷嬷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我的衣襟,声音平板地叮嘱:“殿下,进去后,按老奴教的做。莫要东张西望,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迈过高高的朱红色门槛,走进了那片璀璨得令人眩晕的光亮里。

庆和殿里,真亮啊。

亮得我眼睛发疼。

几十盏巨大的宫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里面的蜡烛烧得噼啪轻响,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连地砖上金色的花纹都反着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气,是脂粉味、酒菜味,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头晕。

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都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裳,绸缎在灯光下像水一样流淌,珠翠闪耀,晃得人眼花。

我被那嬷嬷引着,机械地往前走,脚下光滑如镜的地砖让我差点滑倒。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扎在我身上。

我听到极低的、压着的议论声,像蚊子嗡嗡,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股黏腻的窥探和审视。

“那就是……”

“西苑那个?”

“瞧着倒是……就是这穿戴……”

“嘘——”

我的脸烧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和前面嬷嬷那双绣着精致花纹的鞋跟。

“陛下,皇后娘娘,七皇女元宝殿下到。”引路嬷嬷在大殿中央停步,屈膝禀报。

我跟着停下,按着她们教的,笨拙地跪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儿臣元宝,拜见父皇,拜见皇后娘娘。”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到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快起来吧,好孩子,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我慢慢抬起头。

正前方高高的御座上,坐着一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有些模糊,因为我不敢直视。他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看,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神情淡淡的。

他旁边,是一位穿着正红色凤袍,头戴华丽凤冠的女人。她长得极美,皮肤白皙,笑容端庄,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像殿外结了冰的湖面,看似清澈,底下却透着寒气。

这就是皇后。

“可怜见的,”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恰到好处地让殿里所有人都能听到,“在那种地方,能长这么大,也是不容易。来人,看座吧。”

一个宫女在我身后放了一个绣墩,位置在大殿最末尾,靠近门口,离帝后的御座很远,离那些衣着光鲜的皇子公主、妃嫔命妇们,也很远。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绣墩很硬,很凉。

宴会继续,丝竹声又响起来,人们开始互相敬酒,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文绉绉的吉祥话。

没有人再看我,仿佛我只是角落里多出来的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宫女端上菜肴,一道道,摆盘精美得像画一样。可放在我面前的,只有简单的几样,而且已经有些凉了。

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有些菜,我连名字都叫不出。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穿着粉嫩裙装的小女孩,侧过头,和她旁边另一个更小的男孩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耳。

我脸更烫了,赶紧低下头,胡乱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原来,这就是“外面”。

金碧辉煌,却比冷宫的冬天还要冷。

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还没有瑶妃输了牌要赖时来得真实。

就在我数着碗里的米粒,恨不得这宴会立刻结束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母后,今日家宴,兄弟姐妹们都在,何不让大家展示一下近日所学,也好让父皇高兴高兴?”

说话的是坐在皇后下首不远的一个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容貌娇美,眉眼和皇后有几分相似,神情里带着一股自然的骄矜。这是三皇女,皇后所出的嫡女,安和。

皇后慈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孩子,就你主意多。陛下,您看呢?”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皇子公主们顿时来了精神,显然早有准备。

先是太子,也就是大皇子,起身背了一段治国策论,声音朗朗,皇帝微微颔首。

接着是二皇子,展示了一手不错的书法,写了“福寿安康”四个大字。

三皇女安和,弹了一曲琵琶,曲调悠扬,获得不少称赞。

轮到其他年纪小些的皇子公主,有的背诗,有的画画,虽然稚嫩,但也都像模像样。

所有人的目光和赞美,都围绕着他们。

我又成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直到最后,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穿着锦缎小袍,有点胖乎乎的男孩站了起来,他是五皇子,生母是一个位份不高的美人。他显得有些紧张,背了一首咏春的诗,背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小脸涨得通红,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

大殿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五皇子更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看就要哭出来。

皇后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或许是想转移注意,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御座听见:“说起来,七皇女今日第一次出席家宴,不知可准备了什么?也让陛下和娘娘看看,西苑……是否别有一番教化?”

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带着玩味,好奇,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僵在绣墩上,脑子一片空白。

准备?瑶妃她们只教了我怎么行礼,怎么吃饭,没教过我要准备这个啊。

背诗?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弹琴?画画?我连琴和画笔长什么样都没摸过。

我能展示什么?展示怎么用泥巴补麻将牌?还是展示怎么在墙角又快又准地逮到蟋蟀?

我的脸由红转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能感觉到后背冒出冷汗。

上方,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元宝,既然回了宫,兄弟姐妹们都有进益,你也该学些规矩才艺。今日仓促,便简单背一首诗吧,三百千或是千家诗,启蒙的即可。”

三百千?千家诗?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内的嗤笑声更多了,虽然压抑着,却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淹没。

五皇子似乎因为我的窘迫,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我知道,这一刻,我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来自冷宫,粗鄙无知,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柔缓的声音从妃嫔坐席中段响起:“皇后娘娘,七殿下离群独居,年纪又小,初次面圣,心中惶恐也是有的。妾身看,不若让殿下随意说些什么,童言稚语,或许更添趣味。”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气质如水墨画般清雅的妃子。她眉眼温柔,语气平和,适时地递了一个台阶。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陈妃总是这般体贴。也好,元宝,那你就随便说点什么吧,说说你在西苑平日都做些什么?”

陈妃。

我记住了这个称呼,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善意。

可她的解围,反而把我推到了更尴尬的境地。

说说在西苑做什么?

说我和三个被贬的妃子摸麻将、斗蟋蟀、听不靠谱的江湖故事?

那恐怕就不止是笑话,而是“有损皇家颜面”的罪过了。

冷汗湿透了我里衣的背心。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静嫔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是无数个夜晚,在冷宫昏黄烛火下,她摇着那把破蒲扇,用那种讲故事特有的、悠长而引人入胜的语调,讲述的“江湖”。

她说,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她说,有时候,实话不能实说,但假话里,可以藏着真东西。

她说,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说你知道的,但挑能说的说。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西苑的墙角下,哪种野草最坚韧,天旱了也不死。

我知道怎么用草茎编出能装蟋蟀的小笼子,还不让它跑掉。

我知道后山什么时候会长出能吃的野果子,虽然酸,但能解渴。

我还知道,静嫔故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传说,瑶妃咋咋呼呼背后藏着的细心,蕙妃沉默里的守护。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讥诮的目光,也不再去看高高在上的帝后,我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然后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说:

“回皇后娘娘,西苑……院子很大,有树,有草。”

“春天,墙角的婆婆纳会开很小很小的蓝花,成片的,像星星掉在地上。”

“夏天,树上的知了叫得响,中午吵得睡不着,但捉了来,用线拴了腿,它能飞,但飞不远。”

“秋天,后院的野枣树会结果子,红的,很酸。但阿……但静娘娘说,酸能生津,是天赐的零嘴。”

“冬天……冬天冷,但下了雪很好看,白茫茫一片,把破砖烂瓦都盖住了,就显得干净。”

我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说的不是什么诗书才艺,只是我眼里看到的,最平常不过的东西。

大殿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我干巴巴的、描述着冷宫四季的声音。

“还有麻雀,总来偷吃晒的粮食。瑶娘娘会用箩筐和木棍支个陷阱,有时能扣到一两只,玩一会儿就放了。”

“井水很甜,比茶叶水好喝。”

“夜里……夜里很黑,但星星特别多,特别亮,一颗一颗的,比……比宫灯好看。”

我说完了,再次低下头。

殿内一片寂静。

我心跳如鼓,不知道这番“童言稚语”,是会引来更多的嘲笑,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我听到御座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意味不明的“呵”。

是皇帝。

他终于放下了那只一直把玩的玉杯,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审视。

“倒是个实诚孩子。”他开口道,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苑……倒是野趣。”

野趣。

两个字,轻飘飘地定了性。

没有夸奖,也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了一个他“看到”的事实——一个在野蛮生长、充满“野趣”地方长大的孩子。

皇后立刻笑着接道:“陛下说的是。元宝质朴天然,亦是难得。陈妃,你素来心细,往后便多关照些七皇女吧,规矩礼仪,慢慢学便是。”

陈妃起身,温顺应下:“妾身遵旨。”

我似乎,过了这一关。

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最不堪的处境,说成了一段“质朴天然”的“野趣”。

宴会的后半程,再没有人注意我。

我像一株误入珍奇花圃的野草,被允许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无人欣赏,也无人再特意踩上一脚。

只是,当宴席散去,我跟着引路的宫女,重新踏出庆和殿那高高的门槛,走入冰冷的夜色中时,我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的、不再压抑的谈笑声。

“……真是开了眼,那说的都是什么……”

“野趣?陛下真是仁慈……”

“到底是冷宫出来的,能指望什么……”

“陈妃娘娘倒是好心,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夜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来时身上那点被热水和香气熏出来的微暖,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浸入骨髓的寒意。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黑。

领路的宫女一言不发,脚步匆匆,仿佛急着完成一件不讨好的差事。

直到走到通往西苑的那条昏暗宫道,她才停下,侧了侧身,语气平板:“殿下,前面就是西苑了,奴婢就送到这里。”

说完,她不等我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华丽的宫殿阴影里,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我独自一人,站在黑暗的宫道口,望着远处西苑那扇在月光下更显破败的院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弱昏黄的灯光。

那是瑶妃她们点的灯,在等我。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刚才在宴会上强撑着的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我提起过长的裙摆,朝着那点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跑到门口,我伸手想推门,手却抖得厉害。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暖黄的光晕一下子涌出来,包裹住我。

瑶妃、静嫔、蕙妃,三个人都站在门后,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担忧。她们甚至都还穿着白天干活时的旧衣服,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一直没睡,在等着。

“元宝!”瑶妃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静嫔把我拉进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寒风,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蕙妃没说话,只是快步去倒了一碗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热水,塞到我手里。

碗壁传来的温热,让我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也让我一直紧绷着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我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了下来。

“他们……他们笑我……”我终于哭出了声,抽噎着,语无伦次,“说我什么都不懂……背不出诗……说我……说我是野趣……”

瑶妃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声音发哽:“放他们的屁!咱们元宝好着呢!比那些金玉其外的草包强一千倍一万倍!”

静嫔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却带着颤:“不哭,不哭,咱们回来了,不怕了。”

蕙妃默默地把一块拧干的热毛巾递过来,然后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是我熟悉的、混杂着烤红薯香气的食物味道。

“先吃东西。”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坐在我们平时吃饭的小木桌旁,捧着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糊了一点的红薯粥。熟悉的温暖和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驱散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我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断断续续,把宴会上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明亮的宫殿,华丽的衣袍,冷漠的皇帝,笑容冰冷的皇后,那些像看怪物一样的目光,那些压低的嗤笑,安和公主的提议,五皇子的窘迫,陈妃的解围,还有我那段关于“野趣”的描述……

瑶妃听得咬牙切齿,好几次差点骂出声,又被静嫔按住。

静嫔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蕙妃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我说完,她才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我,很认真地问:“那个陈妃,她后来,有再和你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没有。皇后娘娘让她以后多关照我,她就应了一声。后来宴会结束,她就走了,没再理我。”

蕙妃和静嫔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妃……”静嫔沉吟道,“她父亲是翰林院的学士,清流出身。她本人入宫多年,不争不抢,名声尚可。皇后让她关照你,未必是真要她关照,或许……只是个姿态。”

“什么姿态?”瑶妃没好气地问。

“表明中宫宽仁,对冷宫皇女亦有关怀的姿态。”静嫔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这对元宝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明面上,有了这么一个人,有些人想再随意作践,也得掂量掂量。”

“那元宝以后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天天去学那些劳什子规矩?”瑶妃急了,“你看她今天回来这样子!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恐怕……由不得我们了。”蕙妃的声音很冷静,却像重锤砸在我们心上,“皇后既然开了口,元宝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完全待在西苑。至少,表面功夫要做。”

我心里一沉。

刚刚回来的那点温暖和安心,又开始摇晃。

今天,只是开始吗?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去面对那些目光,那些笑声,那些冰冷的宫殿和规矩?

我突然抓住瑶妃的袖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阿瑶,阿静,蕙娘娘……我……我不想学规矩……我不想见他们……我就想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我们打麻将,斗蟋蟀,好不好?”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三个人都沉默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她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半晌,静嫔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她的手指有些凉,声音却异常温柔而坚定:“元宝,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但你要记住,”蕙妃接过话,她的目光像冷宫里那口深井的水,沉静,却似乎能映照人心,“无论你去哪里,学什么,见什么人,你都是你。是知道婆婆纳春天开蓝花的元宝,是觉得井水比茶水好喝的元宝,是觉得星星比宫灯好看的元宝。”

瑶妃紧紧搂着我,把脸贴在我头顶,闷闷地说:“对!管他什么龙潭虎穴,你就去!怕了,就回来!咱们还在这儿!天塌了,有我们……有我们给你顶着!”

那天晚上,我是被瑶妃搂着睡的。

就像福安刚走的那段日子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扇我溜出去看星星看月亮、被侍卫追赶的后门,或许可以重新锁上。

但另一扇门,那扇通往那个华丽而冰冷世界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而我,不得不走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蕙妃所料。

皇后派来的一个姓李的嬷嬷,隔三差五便会来西苑,说是“教习规矩”。

她是个精瘦严肃的老妇人,脸像风干的核桃,看人的眼神总是挑剔的。她教我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甚至怎么吃饭,怎么喝茶。

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的规矩。

“殿下,背不能弯!”

“步子要小,要稳!”

“目光要恭顺,不能直视贵人!”

“喝水不能出声,汤匙不能碰碗壁!”

我学得很慢,也很痛苦。那些僵硬的姿态,拗口的敬语,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李嬷嬷的耐心有限,教了几次不见大进益,脸色便越来越冷,言语也越发刻薄。

“殿下在冷宫松散惯了,但既已回了皇家的眼界,就该有皇家的体统。这般愚钝,将来如何见人?”

“陈妃娘娘心善,但娘娘事务繁忙,总不能事事替殿下周全。殿下需得自己立起来才是。”

每当这时,瑶妃总会找借口在旁边晃悠,要么“不小心”打翻水盆弄湿李嬷嬷的鞋,要么突然大声问静嫔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打断教学。静嫔则会在一旁慢悠悠地“请教”李嬷嬷一些更冷僻的宫规,问得李嬷嬷头晕。蕙妃则用那种冰冷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神,沉默地盯着李嬷嬷,直到她浑身不自在。

李嬷嬷知道这三位不是好惹的(虽然是被贬的妃子,但毕竟曾是主子,且性子各异,名声在外),也不敢太过分,只能把气撒在我身上,要求越发严苛。

我感觉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西苑,还是那个可以笑得很大声,输了牌可以耍赖,吃了满手黑灰也无所谓的元宝。

另一半,则必须套上“七皇女”的壳子,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安静、恭顺、不惹人注意的皇室影子。

陈妃那边,我也去过几次。

她的寝宫叫“兰心阁”,不大,但布置得清雅别致,充满了书卷气。

她待我很温和,会问我吃得可好,睡得可安,嬷嬷教得是否用心,也会让人拿些点心果子给我吃。

但那种温和,是有距离的。像隔着一层柔软的纱,你能感受到善意,却触不到真心。

她不会像瑶妃那样咋咋呼呼地抱我,也不会像静嫔那样给我讲漏洞百出的故事,更不会像蕙妃那样,默不作声地把我破了洞的袜子补好。

她只是履行着皇后给予的“关照”之责,客气而周全。

在兰心阁,我更像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件。

我也见到了其他的皇子公主。

在御花园“偶遇”过几次安和公主,她总是被一群宫女嬷嬷簇拥着,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看见我,她会微微颔首,叫一声“七皇妹”,然后便带着她那得体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疏离,翩然离去。仿佛和我多说一句话,都会失了身份。

五皇子我也碰见过一两回,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但他从不敢主动和我说话,总是匆匆走开。

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兄皇姐,更是如同看不见我。

我渐渐明白,在这座皇宫里,血缘并不代表什么。地位、恩宠、背后的势力,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而我,一个从冷宫出来,无依无靠,甚至有些“粗鄙”的皇女,在他们眼中,大概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暂时的、略带新鲜的谈资,很快就会被遗忘。

如果不是皇后那句“关照”,和陈妃那若有若无的庇护,我的处境可能会更糟。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潭死水。

我努力学习那些枯燥的规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去陈妃那里请安,然后回西苑,和瑶妃她们待在一起,那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小心翼翼地活着,直到长大,或许被随意指一门婚事,打发出去。

直到那个下午的到来。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嬷嬷告假出宫了,我难得清闲,正和瑶妃、静嫔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蕙妃用新摘的草叶编一只小蚱蜢。

院门突然被急促地拍响,不是李嬷嬷那种克制的叩击,而是带着一种慌张的力道。

“开门!快开门!”是一个小太监尖利的声音。

蕙妃起身去开门,门一开,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正是陈妃宫里的一个小内侍,名叫小顺子。我以前去兰心阁时见过他几次。

“不、不好了!七殿下!几位娘娘!快去兰心阁看看吧!我们娘娘……我们娘娘出事了!”小顺子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们全都站了起来。

“陈妃娘娘怎么了?你慢慢说!”静嫔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小顺子喘着粗气,满脸惊恐:“娘娘……娘娘午后用了小厨房新做的桂花酥,没多久就腹痛如绞,冷汗淋漓,现在……现在人都晕过去了!已经去传太医了,可是……可是太医还没到!管事的嬷嬷说,说娘娘用的点心盘子旁边……旁边发现了这个!”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粗劣的、用彩绳编织的,已经有些褪色的 如意结。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这个如意结,我认识。

那是去年我生辰时,瑶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彩绳,我们四个人一起笨手笨脚学着编的。我编得最丑,歪歪扭扭,绳子头都没藏好。

后来,我把这个我自己编的、最丑的如意结,送给了陈妃娘娘。

那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自己做的“礼物”。

当时,陈妃娘娘接过,笑着说了声“有心了”,便让宫女收了起来。

它现在,怎么会出现在陈妃娘娘中毒的点心盘子旁边?

瑶妃的脸色“唰”地白了。

静嫔倒吸一口冷气。

蕙妃一步上前,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冰凉。

小顺子哭丧着脸,看着我们,尤其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现在兰心阁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太医正在诊治,皇后娘娘也赶过去了……有人、有人说,看见今天中午……中午七殿下您去过兰心阁,还……还单独在娘娘的小茶房里待了一会儿……”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我们头顶。

是的,我今天中午确实去过兰心阁请安。陈妃娘娘当时在午睡,宫女便引我到小茶房用茶点,等了一小会儿。后来娘娘醒了,见了我,说了几句话,我便回来了。

我确实独自在茶房待过。

而现在,陈妃娘娘中毒了,旁边发现了我的如意结。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我的全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我的,拙劣,却足以致命的局!

是谁?

是那些嘲笑我的皇子公主?是看我不顺眼的某位妃嫔?还是……

我猛地想起皇后那双冰冷带笑的眼睛。

不,不会的,她何必用这么明显的手段?

“走!”蕙妃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紧紧拉着我,力气大得我胳膊生疼,“去兰心阁!现在就去!”

“不能去!”瑶妃却尖声反对,她拦在我们面前,眼睛通红,“这明显是冲着元宝来的!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谁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手等着?”

“不去更说不清!”静嫔的声音也在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现在不去,就是心虚畏罪!到时候更百口莫辩!必须去,而且要立刻去!”

小顺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几位主子,快拿个主意吧!皇后娘娘已经在那边了,若是问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的“咔嚓”声。

是侍卫!

而且不止一两个!

一个威严冷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奉皇后娘娘口谕,请七皇女元宝,即刻前往兰心阁问话!相关人等,一并带去!”

门被“哐当”一声,彻底推开。

刺眼的午后阳光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阳光里,是两列手持兵刃、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将我们这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个侍卫统领,目光如刀,径直射向我。

冰冷的铠甲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侍卫统领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我僵硬的脸。

“七皇女,请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蕙妃抓着我胳膊的手,紧得发疼,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稳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敢问统领,陈妃娘娘情况如何?传我等前去,是问话,还是问罪?”

侍卫统领眼皮都没抬:“末将只奉命带人,其他一概不知。娘娘,请不要让末将为难。”他特意加重了“娘娘”二字,在这西苑,听起来充满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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