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个大将军里,阎宇最像一块被擦过的碑。
蒋琬有传,费祎有传,姜维有传;魏、吴那些做到大将军的人,许多也留下了清清楚楚的来路。
偏偏阎宇没有。
他不是小吏,也不是边角人物。蜀汉后期,他做过庲降都督,又镇永安,最后官至右大将军。这样的人,翻开史书,却常常只在别人的故事里露一下脸。
露完就没了。
这才是阎宇身上最反常的地方。
南中,庲降都督府。
马忠死后,阎宇接手这一摊子事。那不是一个轻松差使。南中远离成都,山川阻隔,部族杂处,朝廷派去的人,既要会带兵,也要会处事。
阎宇接任后,史书留下八个字:“宿有功干,于事精勤。”
这八个字不花哨,却很硬。
它不是说他会逢迎,也不是说他只会靠人提拔。功干,是能办事;精勤,是肯办事。一个人若真是《三国演义》里那种无能小人,陈寿不会给他留下这样的评语。
可紧接着,刀又落下来。
史书又说他跟在马忠之后,威望和成绩都不如马忠。
这话乍看公平,细想却不一样。马忠早年受刘备器重,又跟随诸葛亮经营南中,根基、人脉、军功,都是一手打出来的。阎宇接手时,南中已不是开疆拓土的战场,而是要维持旧局的地方。
守住局面,不容易出彩。
功劳也不响。
阎宇真正走到风口,是景耀年间。
成都城里,黄皓用事。姜维在外连年用兵,胜少败多,朝中对他的议论越来越重。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亲近,黄皓暗地里想废姜维、立阎宇。
姜维知道了。
他入朝见刘禅,请杀黄皓。刘禅没有答应,只把黄皓说成身边跑腿的小臣。姜维从这一次谈话后,不敢再回成都,退到沓中屯田。
一枚棋子,被推到姜维对面。
阎宇的名声,也从这里开始变黑。
可奇怪的是,史书只写黄皓要树阎宇,却没有写阎宇自己怎样争权;只写他与黄皓协比,却没有写他具体做了什么坏事。
这空白很要命。
因为读史的人看见黄皓,天然就会厌恶;看见“废维树宇”,自然也会把阎宇放进同一个阴影里。
黄皓成了污点。
阎宇成了被污点罩住的人。
永安,长江边。
这里是蜀汉东门。刘备白帝托孤之后,永安一线就不是普通边郡。魏在北,吴在东,成都在西,谁坐在这里,谁就握着蜀汉最后一道门闩。
阎宇后来镇永安,身边有一个副手,叫罗宪。
罗宪出身襄阳,少年能文,师从谯周。往后蜀汉亡了,吴军西上,罗宪带着两千人守永安,哭刘禅三日,拒吴半年,最后归晋,被写进《晋书》,也被后世记住。
他的光太亮。
阎宇的影子更暗。
景耀六年,魏军南下。邓艾偷渡阴平,兵锋逼近成都。刘禅急令永安方面西救成都。阎宇带走主力,只留下罗宪两千人守永安。
这一次出发,像把阎宇从史书里带走了。
他到没到成都?
路上遇见了什么?
刘禅降魏之后,他是降了,散了,还是死在乱兵里?
史书没有给出清楚交代。
一个右大将军,带着永安主力西去,随后蜀亡、钟会乱、邓艾死、姜维死、成都大乱。这样的大背景里,阎宇竟然没有一个结局。
这不是普通的少写。
是断笔。
可要说谁在刻意“回避”阎宇,不能只指向一个人。
陈寿写《三国志》时,蜀汉已经成了前朝。许多档案散失,许多亲历者不愿多说,许多人与事又牵连到亡国责任。阎宇偏偏卡在几个最敏感的夹缝里:一头连着黄皓,一头顶着姜维,一头又把罗宪推上了永安守城的舞台。
写重了,会牵出黄皓乱政。
写轻了,又解释不了他凭什么做到右大将军。
写成能臣,会冲淡姜维被排挤的悲剧;写成奸佞,陈寿那句“宿有功干,于事精勤”又放在那里。
于是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让他待在别人传里。
在马忠传里,他是不如前任的继任者。
在姜维传里,他是黄皓想扶起来的人。
在罗宪故事里,他是带兵西去、留下两千守军的上司。
每一次出现,都不让他站到正中间。
这就是阎宇的神秘处。
不是他没有存在感,而是他的存在感太尴尬:他有官位,有能力,有关键行动,却没有一场足以洗清名声的胜仗;他被黄皓牵连,却又没有留下足够罪证;他把罗宪留在永安,结果罗宪守出了青史,自己却消失在成都方向的乱局里。
史书没有替他翻案。
也没有把他钉死。
最后一幕,只能停在景耀六年的永安城门。
阎宇带着大部兵马西行,罗宪留下两千人守城。江风吹过白帝一带的城堞,成都方向烽火正急。那支队伍走出永安后,阎宇的名字便从正面叙事里慢慢沉了下去。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传里。
参考资料:
一、《三国志·蜀书·马忠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text.pl?if=gb&node=603777&remap=gb
二、《三国志·蜀书·姜维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sanguozhi/44/zhs
三、《资治通鉴·魏纪十》:https://zizhitongjian.5000yan.com/weijishi/54363.html
四、中国地方志工作办公室《罗宪》:https://zhongguodiqing.cn/gjmr/202008/t20200811_5168423.s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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