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轨后我不过问她任何事。她质问是否冷落她,我反问:我若外遇你能接受吗?
第1章
“沈修远,你什么意思?我已经连续一个月没见你笑过了,你是在冷暴力我吗?”
周梦瑶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爱马仕的新款,鞋都没换,踩着细高跟就冲我甩出这句话。她刚应酬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酒精和某种陌生男士香水的味道。客厅的挂钟刚过十一点,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衬得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茶几上摆着我给她留的一碗醒酒汤,早就凉透了,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和她脖子侧方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被衣领遮盖了大半的浅红痕。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平静地看着她。
“说话啊!”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看你脸色?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直说!别给我玩这套冷暴力!”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今天涂的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个色号,偏深的浆果色,衬得她气色很好,但嘴唇边缘有一点并不明显的晕染。那个痕迹,我上周在她换下来的内衣上见过——被撕坏的蕾丝边缘,不是我的手笔。
“周梦瑶,”我叫她的全名,声音不疾不徐,“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碍眼?”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你胡说什么?”她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但很快又挺直了腰背,“是你自己整天闷在家里,我跟你说话你都爱搭不理!你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了?后悔当初住进这个家,当你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晃晃地砸在了空气里。当你的赘婿。这四个字,她已经很久没说出口了,今天酒劲上头,又翻出来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颈。那个浅红色的印记,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是一个吸吮的痕迹,很新鲜。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把她落在沙发上的包拿起来,递回她手里,动作很轻,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在外面有人了,你能接受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梦瑶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攥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嘴唇上的浆果色看起来有些刺眼。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像是被呛住了一样,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我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再重复,只是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那本没看完的《百年孤独》。窗外的霓虹灯在我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你站那儿干什么?汤凉了,去热一下喝了。”我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梦瑶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消化我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她等了半天,发现我真的不再看她了,才咬着嘴唇,拎着包转身走进厨房,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凌乱的声响。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时,我抬眼看了下她的背影。她背对着我,肩膀细微地抖动,手里的汤勺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大概以为我在哭,或者她在哭,但我只是看到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按了一串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料理台上。
我收回目光,落在书上那一行字上:“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
家里的菲佣昨天请假回了乡下,所以今天那碗汤,是我亲手熬的。我放了山药和排骨,炖了整整三个小时,是我妈以前唯一会做的菜。周梦瑶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
大概十点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主卧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笑。我拿着书坐在客厅,听到她挂了电话后,又拨了一个出去,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没有上楼去听,我只是坐在原地,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推送。账户变动提醒显示,今天下午有一笔五百万的进账,备注栏只写了一个字: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视线落在茶几下面一个被忽略的角落。那里有一根短发,很短,是男性的头发,颜色偏深,和我自己的发质完全不同。
我拿起那根头发,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楼上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急促,似乎是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几分钟,周梦瑶穿着睡衣下楼,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
“老公,”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想拉我的手,“我刚才喝了酒,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我压力大,公司最近那个项目……”
我任由她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有反握,也没有抽开。
“我知道。”我说,“去睡吧,不早了。”
她看着我平静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找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带着漱口水的薄荷味。
“那……你也早点睡。”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轻快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我等她的卧室门关上,才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我的手机,打开了另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沈总,您要的东西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时间、地点、转账记录、开房记录,一条不差。明天上午十点,按原计划送到您办公室?”
我没回。我把那条消息删掉,关掉手机。
客厅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最深处翻出一双落灰的皮鞋。那是三年前我结婚时穿的,鞋底已经有些磨损了。我拿湿布把它擦干净,放回鞋柜最上层,跟周梦瑶那排崭新的高跟鞋并排放着。
然后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离婚协议书。日期是三年前就打印好的,甲方签名处是空白,乙方签名处,我早就签好了名字。我一直没拿出来。
因为我在等一个答案。
今晚,我得到了。
我关上抽屉,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不用送办公室了。送到民政局门口,明天下午两点。”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周梦瑶穿着白纱,笑得很灿烂,我就站在她旁边,穿着那身租来的西装,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确定。
那时候,她爸指着我的鼻子说:“沈修远,你一个孤儿,能娶到我女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敢对她不好,我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我那时候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会对她好,用一辈子去证明。
三年了。我证明了三年。
明天,我打算证明点别的。
我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客房,把门反锁。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根躺在垃圾桶里的短发,和汤碗里那层凝住的油花。
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周梦瑶发来的微信:“老公,我爱你。晚安。”
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像她刚才扣住手机那样。
黑暗里,我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笑了。
然后我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第2章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六点整,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
客房窗外有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啄着不知哪来的面包屑。我盯着它们看了半分钟,然后起身洗漱。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手机屏幕的荧光在白墙上晃了一下,又灭了。
周梦瑶也醒了,但她没出来。
我下楼做了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吐司,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把蛋煎成两面金黄,边缘焦脆——她喜欢吃这种,我练了半年才掌握好火候。
今天我把两个蛋都吃了。
周梦瑶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精致的妆,遮住了昨夜宿醉的浮肿。她看到餐桌上空了的盘子,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半秒,似乎在判断什么。
"今天起这么早?"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没碰我多烤的那片吐司。
"嗯,约了人。"我站起来,把盘子收进水槽。
"什么人?"她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朋友。"我没回头,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盘子,"下午有个事儿要处理。"
周梦瑶没再追问。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伸手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她的香水味钻进鼻腔,是某大牌的新款,上周刚上市的限量版,一瓶八千多。
"老公,"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软了几分,"昨晚是我不好,以后我少喝酒,早点回家陪你。"
我的手停在洗碗海绵上,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嗯。"
她抱了我一会儿,松开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放在餐桌边。"那我去上班了。对了,我爸昨天打电话说,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
"好。"
她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瞬间,后颈的衣领滑开了一截,那道浅红色的痕迹已经淡了一些,变成了淡淡的淤青。她对着鞋柜上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块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踩着那双高跟鞋出了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整个房子安静下来。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冰箱门上拿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昨晚睡前写的几个字:民政局,下午两点,带上身份证户口本。
我把便利贴对折,塞进口袋,上楼换衣服。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有左边一小格,衬衫是优衣库打折款,裤子全是深色,好搭配。右边挂着周梦瑶的裙子、外套、真丝睡衣,多得塞不下,有几件滑到了我这边的隔板上。我挑了一件白衬衫换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然后拉开抽屉,在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开口处用胶水封着,上面没有任何字。
我把信封夹在腋下,拿了钥匙出门。
上午九点半,我坐在市中心一家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对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三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像个大学老师。
他叫徐磊,我唯一的合伙人,也是唯一知道我底细的人。
"这是第三批。"他把一个平板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照片,"你让我盯的那两个时间点,全对上了。酒店监控截屏、信用卡账单、外卖订单,甚至还有她跟那男的……算了,你自己看。"
我没看,把平板推了回去。"你看了?"
徐磊推了下眼镜,表情有点不自然。"不看怎么筛选?你放心,关键内容我都做了标记,不重要的没存。不过我真服了,你戴了三年绿帽,就为了等今天?"
"不急。"我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她爸那边呢?"
"你让我查的周茂林,也就是你岳父,账面很干净,干干净净,像个清廉的退休老干部。"徐磊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但实际操盘的我查到了,不在他名下,在他一个远房侄子手里,代持。最近三年,通过一个空壳公司走了一千多万的账,名义上是投资,实际什么项目都没做。"
我点点头。徐磊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全在里面。光他一个人转移的,就够他进去蹲几年了。再加上你让我顺藤摸瓜查的那个……"
"行了。"我打断他,把U盘收进衬衫口袋,"下午的事,你那边安排好了?"
徐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放心,两点整,一个不落。不过老沈,你确定要这么干?你这一掀,可是把周家连锅端了。你丈母娘那个人……"
"她去年在澳门输了两百万,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把空杯子放进回收台,"周梦瑶每个季度给她妈打的那笔'生活费',走的是公账,从她爸那个空壳公司过的。三个人,一条船。"
徐磊不说话了,看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星巴克。推门的瞬间,外头的热浪扑过来,我眯了眯眼,站了一秒,等眼睛适应了阳光。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周梦瑶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桌上的一杯咖啡,配字:"刚开会回来,好累,想你。"
我没回。锁屏,把手机塞进裤兜。我站在街边等红灯,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身影——白衬衫、深色长裤、一双旧皮鞋,普普通通,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的侧门,坐电梯上了十七楼。
十七楼,整层都是空的。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地上还铺着保护膜没撕。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移动,拉出细长的白浪。我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昨晚捡到、今早又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短发,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丢出窗外,看着它被风卷走,消失在楼下的车流里。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门口有对年轻情侣刚领完证出来,女生举着红色小本本拍照,男生在旁边傻笑。我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下等,树荫把阳光割成碎片洒在肩上。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徐磊从驾驶座下来,朝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到了。你岳父岳母那边我让司机去接了,说你在民政局等他们,有重要事谈。"他把文件袋递给我,"周梦瑶呢?"
我看了眼时间。"她快了。"
果然,一点五十五分,一辆白色的宝马从路口拐进来,停在我面前。周梦瑶从车里下来,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看到我的瞬间,那份困惑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紧张。
"沈修远?你发什么神经,说什么民政局见?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我下午还有个会……"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看到了我身后站着的徐磊,看到了他手里的文件袋,也看到了我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周梦瑶。"我喊了她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便利贴,展开,上面是我昨天下午就写好的内容。
"今天下午两点,你爸你妈也会来。"我把便利贴递给她,"我们一家人,把话说清楚。"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离婚协议书,我带了三年了。
第3章
周梦瑶攥着那张便利贴的手在发抖,浆果色的指甲掐进纸面,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凹痕。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沈修远,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就因为我昨晚喝了酒说了几句难听的,你就要闹到民政局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退了一步,肩膀撞上梧桐树的树干,几片叶子落下来,擦过她的发梢。
"你爸你妈到了。"我看着路口说。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那辆白色宝马后面,车门打开,周茂林先下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被最近几次医美项目抚平了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下车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到我站在树荫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修远,你搞什么名堂?"他甩上车门,声音带着长辈惯有的威严,"我跟几个老战友在喝茶,你让人跑去说我在民政局有急事?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什么人?"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看向车里。然后我丈母娘李桂芬才从车里下来,手里还举着一把遮阳伞,下来后先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什么熟人,才快步走过来,嘴上已经开始数落:"女婿,你这也太不懂事了。我们老周什么身份,你让他跑民政局来?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
她的声音在视线落到周梦瑶脸上时断了一下。
周梦瑶站在那,便利贴被她揉成了一团攥在掌心,嘴唇抖得厉害,眼角的妆已经有了一丝晕开的痕迹。她看到爸妈来了,像是抓住了救生索,快步走了过去,拉住李桂芬的手。
"妈……"
李桂芬这才觉得不对劲,扭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茂林。"怎么了这是?你们小两口吵架了?"
周茂林的脸色已经从疑惑转成了愠怒,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沉声道:"沈修远,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口袋里拿出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纸。纸是A4打印的,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三年前结婚那天,我打印好了这份协议书。"我把纸翻过来,让乙方签名的位置对着他们,"那天你跟我说,沈修远,你一个孤儿,能娶到我女儿是你八辈子的福气。你说我要是敢对周梦瑶不好,你就让我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周茂林嘴唇动了动,没打断我,但脸上的怒意又重了一分。
"我当时没回你。"我把协议书折好,放回信封,"但我签了字。乙方栏,三年前我就签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桂芬先炸了:"你什么意思?你三年前就准备好了要离婚?我们家梦瑶哪点对不起你了?她一个富家千金嫁给你一个穷小子,三年没嫌弃过你,你倒好——"
"她出轨了。"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了午后的空气里。
周梦瑶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李桂芬的嘴张成了一个圆,撑着的遮阳伞脱了手,滚到地上,金属伞骨在水泥路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周茂林的脸色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再然后是审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一遍,又扫向周梦瑶。
"梦瑶,"他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点颤,"他说的是真的?"
周梦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攥着李桂芬的手,指甲掐进她妈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爸,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误会了!我没有!那个……那个只是工作上的应酬!我……"
"应酬需要去酒店开房?"我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今天下午的会议纪要,"应酬需要凌晨两点给同一个号码打四十分钟电话?应酬需要在内衣上留下被撕坏的痕迹?"
每说一句,周梦瑶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腿一软,靠在了李桂芬身上。
周茂林脸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沈修远,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有什么证据?你要敢污蔑我女儿——"
徐磊从旁边走过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照片递过去。
第一张,是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周梦瑶和一个男人并肩走进电梯,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照片里周梦瑶穿着那件我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她第二天就穿了。
第二张,是前台登记的信息,男方的身份证复印件,名字叫陈旭,年龄三十四岁,职业一栏写着"自由职业"。
第三张,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过去半年,周梦瑶的个人账户向一个陌生账户转了总计二十三万,备注全是空白的。
周茂林一张一张看过去,手开始抖。李桂芬凑过来看了一眼,尖叫了一声,一把打掉了周茂林手里的照片,散了一地。
"假的!都是假的!"她冲我喊,"你找人P的!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你设计我们家梦瑶!你——"
"妈!"周梦瑶哭着拽住她妈的胳膊,"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李桂芬的嗓音尖利得像一把刀,"这三年是谁养着他?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开我女儿的车,用我女儿的钱!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们梦瑶出轨?他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路过的几个行人放慢了脚步,回头张望。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从民政局门卫室探出半个身子,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我把最后一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举在半空中。那是一份资产评估报告,盖着专业的公章。
"周茂林,"我开口,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你那个远房侄子代持的空壳公司,过去三年走了一千两百万的账,其中六百万转到了你女儿的个人账户上,另外四百万,通过境外渠道,转到了你太太在澳门的账户里。"
周茂林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剩下两百万,"我把纸翻过来,指着底下一行数字,"存到了你外甥名下的一套房产里,这套房产在上个月刚挂出去卖,挂牌价四百八十万,买家已经付了定金。"
李桂芬不喊了。她的手从周梦瑶胳膊上滑了下来,退了两步,撞到停着的黑色商务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你怎么……"周茂林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谁告诉你的……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我看着他,没回答。我身后的徐磊往前走了一步,把一个录音笔举起来,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李桂芬的声音清清楚楚:"那个傻子还蒙在鼓里呢,真以为我们家是看他可怜才收留他的。等梦瑶那边把那笔钱转完了,就找个由头把他踹了,连赡养费都不用给。"
录音播放完,现场安静得可怕。
周梦瑶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睫毛膏晕开了,糊在脸颊上。她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慌乱、有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
"修远……"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软弱的哀求,"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的……那些钱……那些钱是我爸让我……"
"周梦瑶。"我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昨晚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她怔住了。
"我问你,如果我在外面有人了,你能不能接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没回答我。但你今天早上给我发了'老公我爱你',昨天晚上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主卧,又给那个叫陈旭的男人打了一通十五分钟的电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亮给她看。她自己的号码,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拨出,通话时长十四分三十七秒。我截了图。
周梦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你监视我?"她咬着嘴唇挤出这句话,嘴唇被咬出了血丝。
"我没监视你。"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张打印好的收件记录,上面显示今天上午十点,我通过快递把一份材料寄到了周茂林原单位的纪检组。
"我只是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寄出去了。"
周茂林"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裤子上沾了灰尘,他也顾不上了,双手抓着那张掉在地上的资产评估报告,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像个快要爆掉的气球。
李桂芬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你疯了!你毁了我们一家!你有什么不满意你不能说吗!你——"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
"三年。"我说,"每一顿饭,每一个'老公',每一句'我爱你',都是演出来的。你觉得我会一直演下去吗?"
李桂芬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我后退一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遮阳伞,收好,轻轻靠在那辆白色宝马的车门上。
远处,两辆警车正从路口拐进来,闪着灯,但没拉警笛。
周梦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瞬间缩紧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我,满脸的眼泪和晕开的妆,已经看不出半点早上那个精致职场精英的样子。
"修远……"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乎听不见,"你真的……要把我爸……"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昨晚问你的问题,"我说,"你到现在也没回答我。"
警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下来,领头的一个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梦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掉在那件香槟色的职业装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支离破碎的话。
"你……你到底是谁……"
我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最后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张个人资产证明,抬头是某国际会计师事务所,落款日期是今天。资产总额那栏,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一个你从来没问过的人。"
第4章
周梦瑶接那张纸的时候手是悬空的,像是接一块滚烫的铁板。她的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纸飘到地上,翻了个面,白底黑字朝向天空。
那六个零扎在午后的光线里,扎进她眼睛里,她蹲下去想捡又没捡,就那么半蹲半跪地僵在原地。
警察走过来的时候,先朝我点了点头。领头那个姓陆,四十来岁,方脸,眉骨上有道陈年旧疤,我跟他打了三次照面,但这是第一次在太阳底下遇上。
"沈先生,"陆警官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职业性的平稳,"材料我们核实过了,需要请周茂林同志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周茂林还瘫坐在地上,听到这话,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得打颤,踉跄了两步,一把扶住了旁边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他盯着我,眼神里那种长辈的威严早就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惊惧的东西。
"沈修远,"他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你查了多久?"
我低头看着他。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今天尤其明显,领口那枚金袖扣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第一次让我签婚前协议那天。"我说。
周茂林的脸抽搐了一下。三年前,婚礼前一周,他把我叫到书房,扔给我一份七页纸的协议,内容无非是财产分割、债务独立、婚后周梦瑶的所有收入与我无关。我签了,签得很快,快到他连准备好的说教都没来得及说完。
"你当时签得那么爽快……"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那份协议是双向的。"我看着他,声音很轻,"第七条第三款,双方婚前个人资产归各自所有,婚后互不承担对方债务。你只看到了对你有利的部分,没看到后面那句——'乙方婚前名下财产与甲方无关'。"
周茂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当时没仔细看最后几页,因为觉得一个连租房都租不起的孤儿,能有什么婚前财产。他忽略了那行字,而我签的时候,名下已经有了一家注册在境外、实际运营在国内的科技公司。那家公司今天的估值,比他过去三十年攒下的全部身家还要多三倍。
李桂芬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我的腿,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指甲嵌进我的裤管。她仰着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女婿!修远!你不能这样!咱们是一家人啊!梦瑶是做了错事,但你也不能把你爸送进去啊!他还高血压!他不能坐牢啊!"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骨节突出,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是去年春节我送的。
"你昨天下午给我发了条微信。"我说。
李桂芬愣了一下。
"你说'女婿,妈最近手头紧,再打二十万过来'。"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亮在她眼前,"上个月你打了三十万,上上个月十五万。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李桂芬的手松了,慢慢滑下去,垂在地上。
"那些钱,不是周梦瑶的,也不是周茂林的。"我把手机收起来,"是我的。婚前,我名下的公司分红,走了一个中间账户。你们以为是周梦瑶赚的,用的时候心安理得。"
安静。只剩风声和远处车流的白噪音。
周梦瑶终于把那张纸从地上捡了起来。她攥着那页资产证明,指尖掐进纸面,指节泛着青白色。她低头看着那一串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数那些零到底有几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妆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睫毛膏在眼下晕出两团黑影,嘴唇上的浆果色褪了一半,露出原本苍白的底色。
"这三年……"她的声音很虚,像一片要碎掉的玻璃,"你每天在家里做饭、洗碗、给我熬汤……你坐在客厅等我下班……你都不嫌委屈?"
我没回答。
陆警官走到周茂林面前,亮了一下证件。"周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茂林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扶着的车门,转身想跑,但腿软得厉害,刚迈了两步就趔趄着摔了一跤。两个年轻警察快步上前扶住他,他扭过头来,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好,好得很。"他哑着嗓子说,"沈修远,你藏得够深。我活了大半辈子,让你一个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他被人架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朝周梦瑶喊了一句:"梦瑶!找你舅舅!快找你舅舅!别让他——"
声音被警车的车门隔断了。
李桂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尖利刺耳,引来更多路人驻足。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妈举着手机在拍,被旁边的保安劝走了。白色宝马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驶出路口。车尾灯在拐弯的地方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周梦瑶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像棵被霜打过的稻草,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张资产证明,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皱。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那些花掉的妆容照得分外清晰,像一张被雨淋湿了的面具。
"你昨晚问我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到有些瘆人,"如果,你在外面有人了,我不能接受。"
我看着她。
"但是我做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做了,然后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不能接受。"
她把那张资产证明折好,双手递回给我。指尖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冰凉凉的,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
"离婚协议,我签。"她说,"你要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你把那些寄出去的材料……还有办法撤回来吗?"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她眼里的最后一丝光。
"没有。"我说。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白色宝马的车门,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车门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三年……"她又说了一遍这个开头,但后面的话没跟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吐得特别慢,像是想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体里推出去。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天?"她问。
我看着她。她靠在车门上,肩膀细微地抖着,刚才那种刻意的平静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你问过吗?"我说。
她愣住了。
"三年,你没有问过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喜欢吃什么,你不喜欢什么,你工作累不累,你今天开不开心。你从来不问。你只在乎我有没有给你热汤,有没有在你晚归的时候留灯,有没有在你骗我的时候装作不知道。"
周梦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然后坠落在香槟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你装了三年傻子,"她哑着嗓子说,"我信了三年。"
"你信的不是傻子,"我说,"是你想信的幻觉。"
她靠着车门沉默了很久。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从树枝间飞起来,扑棱棱掠过马路对面那家面馆的招牌。
最后她直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是"陈旭",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发的:"宝贝,你那边搞定了吗?他签了没?"
消息显示已读。
周梦瑶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自己去找他。"她说,"该断的,我断。该还的,我还。"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她侧过头看着我,花掉的妆容在脸上拧成一副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沈修远,"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把那根落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短发捏出来,丢出窗外,"对不起。"
白色宝马驶出停车位,拐了个弯,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在夕阳下亮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金色的光晕里,看不见了。
徐磊站在旁边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的沙子里,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走了。"我说。
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地上。我低头看着那张被周梦瑶折好又递回来的资产证明,把它重新装进信封,封好口。
"去哪?"徐磊问。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傍晚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回家。"我把信封放进衬衫口袋,"把那些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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