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烛
一九八九年腊月二十四,我嫁进了李家村。
那天下了场薄雪,地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坐在花轿里头,轿帘子一掀一掀的,外头的风灌进来,冻得我直缩脖子。花轿是村里借来的,红绸子褪了色,可好歹是顶轿子。
李长河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前面引路,车头上绑了朵大红花。那天他穿了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骑在车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后头跟了一溜儿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轿子到了院门口,他跑过来掀帘子接我。我那时候才二十二,脸皮薄,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出一只手,手心全是汗,把我从轿子里牵出来。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席,热气腾腾的,亲戚们哄笑着往我俩身上撒花生和红纸屑。一颗花生砸在我脑门上,他赶紧伸手替我挡了一下,碰着我的额头,又赶紧缩回去了。
"新媳妇好看!"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李长河。他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脸上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那晚洞房花烛,红蜡烛烧了半夜,烛泪淌了一桌。长河喝得半醉,坐在炕沿上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秀兰,你的手真小。"
我说:"你的手好大。"
他把我那只好小的手包在他两只大手里头,攥得紧紧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窸窸窣窣的,屋里烧着炉子,热烘烘的。那两只红蜡烛照着他的脸,年轻、干净、眉眼舒展,他弯下腰来凑近我,我闻见他身上酒气混着肥皂的味儿。
"秀兰,"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以后对你好。"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结婚第二年春天,长河跟他堂哥跑起了运输。堂哥有一辆旧解放卡车,缺个帮手,长河就跟着去了。头几趟他回来,身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煤渣子,手背上全是裂口。可他精神头好,坐在炕上掰着指头跟我算账,说这趟挣了多少,下趟能挣多少,攒够了咱也买辆车。
我就坐在旁边给他纳鞋底,听他说。他说话的时候手不停比划,唾沫星子溅我一脸。我嫌他,拿袖子擦脸,他就嘿嘿笑,凑过来用袖子给我擦。
"秀兰,等咱有了车,我带你去省城逛逛。"
"谁跟你跑车,我才不去。"
"去嘛,省城可大了,有百货大楼,有好几层。"
我没应他,低头纳鞋底,心里头却暖融融的。他能想到带我逛省城,我就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第四年他真买了车,一辆二手的大货,红色车头,是他东拼西凑借的钱。车开回来的那天他放了挂鞭,在村里转了三圈,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他李长河有车了。晚上他把车停在院门口,趴在方向盘上不肯下来。我端了碗面出来,他接过吸溜吸溜吃着,眼睛还盯着车头。
"秀兰,这车是咱家的了。"
"嗯,咱家的了。"
"以后我好好跑,把债还了,给你盖新房子。"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的。我靠在车门边上,月亮照下来,把那辆红色大货照得亮堂堂的。那时候的月亮真圆啊,跟今天的一样圆,可那时候看月亮,满眼都是亮。
新车买回来的头两年,长河跑车还不太远,三五天就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条纱巾,有时候是双尼龙袜子,最贵的是个电子表,花了三十块钱。我嫌他乱花钱,他说跑车路上看见合适就买了,想着你戴上好看。
那会儿我给他洗衣服,领口上的汗渍得搓半天才洗得掉。他回来就犯困,吃完饭往炕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觉得这声音听着踏实。
李晨是结婚第六年生的。他出生那天长河在外头跑车赶不回来,我自个儿在镇卫生院生的。孩子都落了地他才到,冲进产房满头大汗,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孩子,手指头碰了碰李晨的小脸,回头跟我咧嘴笑,笑得满脸褶子。
"秀兰,是儿子。"
"你高兴了?"
"高兴。"他握住我的手,"你受苦了。"
他那双手攥着我,骨节硌得我疼。可我没抽回来。
李晨满月那天他请了顿酒,喝多了,拍着胸脯说以后多跑车多挣钱,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亲戚们起哄说长河你可记住今儿说的话。他说记住了,记一辈子。
那时候的誓言,跟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样,看着根深叶茂,谁也没想到后来会枯。
李雨是第十年生的。有了闺女以后长河在家待的日子更少了,他说得多挣一份钱,女儿要富养。我信他。他每次回来抱李雨在院子里转圈,李雨咯咯咯笑,他笑得比闺女还大声。
后来他把债还清了,盖了新房子。村里人都夸李长河能干,跑车跑出了名堂。我站在新院子里,看着红砖绿瓦,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可就是从盖了新房那年开始,他回家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
有一回他回来,夜里我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黑暗中他的脊背弓着,隔开了一条宽阔的河。
我那时候没多想。跑车累,他需要休息。
一天一天的,那条河就越来越宽了。
第二章 旧衣裳
日子像院子里的枣树,一年一年地长,看着没变化,可回头发觉已经高了一大截。
长河跑车越来越远了。广州、福建、新疆、内蒙,他说起来头头是道,哪个地方啥天气、啥路况、啥吃的,他倒背如流。我听着,觉得他去了好多地方,比我这一辈子见过的世界都大。
他每次回来,衣裳都是脏的。灰蓝色的工作服上蹭满了油污和泥点子,裤腿上磨出了毛边,后腰那块经常磨薄了,透出里头秋衣的颜色。我给他洗衣服,搓衣板硌得手指头疼,可那油污顽固得很,搓好几遍才能淡一些。
有一回洗他一件褂子,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片。掏出来一看,是张收据,上头印着"临江市新华旅馆",日期是三个月前。临江,我从没听他说过这个地方。我拿着收据看了半天,又折好塞回了口袋。他跑车经过的地方多了,住个旅馆有什么稀奇。
他回来的时候话越来越少。以前还跟我讲讲路上见闻,哪个司机路上翻了车,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后来这些都不讲了。坐下来吃饭,扒两口就说饱了,躺炕上闭眼就睡。第二天起来收拾收拾就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送他,他背上包往外走,走几步回头冲我摆摆手。我冲他笑,说路上小心。他也笑,笑容淡淡的,像太阳底下摊开的水,没一会儿就蒸发了。
李晨上初中的时候,有天晚上忽然问我:"妈,我爸是不是不乐意回家?"
我正给他缝书包带子,针扎了一下手指头,沁出一颗血珠。"你爸跑车辛苦,回来就歇着。"
"可他老不回来。"
"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李晨没再问了,低头写作业。我看见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印子。
李雨比她哥敏感。她上小学五年级那会儿,有回长河回来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她追到院门口,拽着她爸的衣角说:"爸你下回啥时候回来?"
长河蹲下去,摸摸她的头:"爸跑完这趟就回来。"
"你这趟跑哪儿?"
"跑新疆,远着呢。"
"新疆在哪?"
"可远了。"
李雨没再问了。她松开手,退后两步,站在院门口看着长河走远。我走过去搂住她肩膀,她靠着我,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后来李雨上初中住校了,一个月回来一回。她回来的时候长河基本都不在家。有一回她忽然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正扫地的手停了,笤帚杵在地上。"谁跟你说的?"
"班上同学说的。他们说你爸在外头跑了二十年,肯定养了人。"
我把笤帚搁下,蹲在李雨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李雨的眼睛像长河,又圆又黑,里头亮晶晶的。"雨儿,别听人瞎说。你爸是跑车挣钱,不是在外头养人。"
李雨抿了抿嘴:"可是妈,你已经很久没笑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抿着,嘴角往下耷拉。我试着弯了弯嘴角,觉得那弧度陌生得很。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长河的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了摞着,都是我洗的。我拿起最上面那件,是件灰蓝色的旧工作服,领口磨得发了白。我把衣裳凑近鼻子闻了闻,淡淡的洗衣粉味儿,闻不出别的。
我又翻了翻他的旧挎包。包里东西不多,一个磨掉漆的保温杯,一卷发皱的路线图,两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只旧打火机。打火机是铁的,上面刻着"一路平安"四个字,我买给他的。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去,把挎包放回了原位。关上柜门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那口气长长的,像憋了好多年。
窗外的月亮照着院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一地的碎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大了。三间瓦房,一个院子,满院子的月光,就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掀开被子躺下去,炕冰凉的。旁边那个位置空着,褥子平平整整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一片都是凉的。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然后也慢慢听不见了。
第三章 煤球
第二年冬天,我妈病了。
是肺上的毛病,拖了好些年了,那阵子忽然严重了。我隔天往镇上跑一趟,给她送饭送药。李晨在省城上学回不来,李雨住校,家里就我一人。我得照顾我妈,又得顾着家里,两头跑,累得脚后跟疼。
我给长河拍了电报,就几个字:"母病重,速归。"
电报发了七天,他才回电话。那天晚上我正给我妈熬药,听见电话响,跑过去接。那头呼呼的风声,他大概在路边打的。
"秀兰,妈咋样了?"
"不大好,你回来一趟吧。"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了口气,白气在话筒里噗噗的。"秀兰,这趟货紧,人家催得急。我送完了就回去,最多再三四天。"
"三四天?"我攥着话筒,声音有点抖,"长河,妈这病——"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我尽快。你让妈坚持坚持,我回来就去看她。"
我想再说点什么,他已经把电话挂了。话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敲在我耳朵里。
我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夜。药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一股子苦味儿弥漫了满屋。
三天后我妈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喊"秀兰,长河呢,长河咋还不回来"。我攥着她的手说"快了快了,他路上呢"。她嗯了一声,闭了眼,再没睁开。
办丧事那天长河没回来。我一个人张罗,忙得脚不沾地,亲戚们帮忙才把事办下来。出殡那天傍晚,我跪在坟前烧纸,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起来,黑蝴蝶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长河才到。他提着个包冲进院子,看见堂屋里摆的灵位,腿一软就跪下了。他跪在蒲团上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嘴里念叨"妈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我看着他后背上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心里头空荡荡的。
送走亲戚收拾完了,天已经全黑了。他坐在堂屋里,我端了碗热水递给他。他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秀兰,我——"
"别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睡在偏屋,我在正屋。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偏屋门口,听见里头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第二天他帮着收拾了一些活计,修了修院墙,劈了一堆柴。我看着他抡斧子的背影,心里头那棵疑惑的草越长越高。他以前回来就睡觉,从来不主动干活。这趟回来又是跪又是干活,倒像是在补偿什么。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院门口。他背上包,忽然转身看着我说:"秀兰,你多注意身体。"
我嗯了一声。
他又站了几秒,好像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老槐树后面,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回屋的时候路过偏屋,推门进去看了看。床铺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加油票,抬头印着"临江市石油公司"。
我把票折好放回原处,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年画。我盯着年画上的胖娃娃看了很久,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到底沉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
第四章 冰
我妈走了以后,我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力气,躺炕上起不来。李雨从学校回来照顾我,煮了粥端到炕边,拿勺子一勺一勺喂我。我靠在她胳膊上,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妈你得多吃东西,"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你瘦了。"
我张嘴接了,粥温温的,带着米香。"你回学校吧,别耽误课。"
"我不走,等你好了再说。"
她放下碗,给我掖了掖被角。手碰着我的脸,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
我闭着眼,听见她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开柜子、翻东西、脚步轻轻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你柜子里这些衣裳咋有的都没洗。"
我睁开眼,看见她抱着一摞衣裳出来,是长河留在家里的几件旧工作服。她说:"都压柜子里发霉了,我给洗洗吧。"
我没拦她。她端着盆去了院子里,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我听见她搓衣裳时牙关打颤的声音。我想喊她回来,可喉咙里堵着什么,没喊出声。
李晨在省城听说我病了,也回来了。他进屋看见我瘦了一圈的脸色,没说话,把一袋子水果放在桌上,就去院子里帮李雨晾衣裳了。我隔着窗户看见兄妹两个蹲在搓衣板旁边,李晨搓衣裳,李雨在旁边拧水。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晨在炕边坐着,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给我。我吃着橘子,问他学校里咋样。他说挺好的,工作有眉目了。我说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要是觉得孤单,我回来陪你住一阵。"
"胡闹,你不上学了?"
"请假。"
"不行。你爸跑车,你上学,各有各的事。我一个人在家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他就在堂屋里打了地铺。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在地铺上,脸朝着门的方向,睡梦里眉头还皱着。
我心里酸了一下,蹲下去给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上。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我拍拍他,他翻回去继续睡了。
病好起来以后,我比从前更安静了。白天在院子里转悠,喂鸡、扫地、拾掇菜地。晚上坐在堂屋里做针线,一做做到很晚。老黄狗趴在我脚边打盹,屋里的钟滴答滴答响,时间就这么一分一分地走了。
有一回隔壁赵婶来串门,坐着说了会儿话,忽然凑过来小声说:"秀兰,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长河老不回来,你就没想过——"
"没想过。"我打断她。
赵婶瞅了我一眼,咂咂嘴,没再说。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堂屋里,针线拿在手里半天没动。窗外天阴下来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老黄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冲外面叫了两声。
我叫它:"回来。"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冲外面叫了一声,然后慢吞吞走了回来,趴回我脚边。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心想连狗都知道冲外头叫两声,我连叫都懒得叫了。
那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举着雪,白白的,像戴了一顶顶帽子。我一个人扫雪,扫完了前院扫后院,扫得浑身是汗。
扫完了站在院子里喘气,哈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四周静极了,连鸟叫都没有。我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地飘。
我开始想那些从前的事。新婚那年的红蜡烛,他带我去镇上看电影时攥着我的手,李晨出生时他冲进产房满头大汗的样子。那些画面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可我越是想抓住它们,它们就越模糊。
最后只剩了一个画面,清晰得很。
他在院门口背着包冲我摆手,笑容淡淡的,像太阳底下摊开的水。
那水早干了。
第五章 春芽
年后开春,我去了趟镇上。
供销社门口摆着新到的花布,大红的底上印着黄菊花,鲜亮亮的。我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买了两尺,打算给李雨做件新褂子。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邮局,我站住了。邮局门口立着个绿色的邮筒,铁皮有些生锈了。我掏了掏口袋,里头有一张纸片,是那张加油票,我揣了好几个月了。
"临江市石油公司"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的。我把纸片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纸张薄薄的,透出对面模糊的纹路。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转,又压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那片油菜地,油菜花开得正好,黄澄澄铺了一地。风一吹,花浪一层一层翻过去,像金色的海。我站下来看了一会儿,有几个小孩在花地里追蝴蝶,笑声脆生生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一直被绳子捆着的、动弹不了的感觉,好像绳子松了一点。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柜子里那些旧衣裳拿出来晒了一遍,长河留在家里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里。一件旧工作服,几副手套,一只保温杯,两双穿旧的解放鞋。我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把那沓加油票和路线图也搁了进去。
盖好箱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掀开盖子,把路线图拿了出来。展开那张布满折痕的纸,上头密密麻麻画着线。我用手指头顺着那些线找,从我们县城开始,往西,六百公里,找到了那个叫"临江"的小圆点。
蓝笔画的那个圈,圈得圆圆的。
我把路线图折好塞进自己放针线的小铁盒里,又把纸箱推到柜子最里头。
李晨放假回来的时候,我在灶台边做饭。他进厨房说:"妈,我帮你烧火。"
他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切着菜,忽然问他:"晨晨,你知不知道临江这地方?"
他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听说过,在西边,不太大。"
"你爸跑车去过吗?"
"……应该去过吧,他跑的地方多。"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了。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嗞啦一声响。李晨坐在灶坑前看着火,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嘴唇抿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只顾炒菜。菜熟了盛出来递给他:"端上去。"
他接了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妈——"
"吃饭。"我说。
那顿饭李晨吃得格外慢。李雨在桌上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他只是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我给他碗里添了块红烧肉,他说"够了够了",又夹回了菜盘里。
晚上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李雨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李雨说"你知道了",李晨说"别跟妈说"。
我没走进去,在堂屋里把针线筐拿出来,拣出一块碎布头,对着灯光比比划划。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李雨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我低头缝着那块碎布,针脚走得密密的,一圈又一圈。
第六章 路线图上的蓝圈
谷雨那天下了场透雨,院子里积了一汪汪水,映着灰白的天。我把院里的鸡拢进窝里,关好栅栏门,正蹲在水洼边洗手,听见大门响了一声。
抬头一看,李长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鼓鼓的蛇皮袋。雨把他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工作服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大片。
"秀兰,我回来看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雨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进来说。"我站起身,往屋里走。
他跟着进了堂屋,把蛇皮袋搁在墙角。我递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动作有些局促。
"咋这时候回来了?"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路过,正好有趟活往这边跑。"他捧着杯子暖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雨儿和晨晨呢?"
"晨晨在省城,雨儿上学。就我一人。"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喝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院墙的沙沙声。他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月的钱。"
我看了眼信封,没动。他推了推,又推了推。
"你自己留点。"
"够了。"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是那种想说点啥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跟泡涨了的豆子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住。
"长河,"我开口了,"你这趟从哪儿来?"
他愣了一下:"从……从西边过来。"
"西边哪儿?"
"就……跑了几趟短活,来回倒腾。"
我没再问了。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他在堂屋里坐着,翻了一会儿墙角放的旧报纸。我隔着门帘看他翻报纸的背影,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瘦了。
吃饭的时候他胃口不好,扒了几口就放下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模模糊糊几个字飘进耳朵:"……好……知道了……别急……"
我把碗放进水池,手浸在凉水里,定定地看着窗外。他在枣树底下站着,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枣树新长出的叶子洗得绿油油的。
他打完电话回头看见我在窗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屋。
那晚上他住偏屋。半夜我披了衣服起来,轻轻推开偏屋的门。他睡着了,被子掀开了一半搭在腰上。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跟我上次看见的一样。
我伸手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又是一张加油票,临江的,日期是七天前。
我把票折好放回去,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指甲花上,影子淡淡的。
七天前他在临江。昨天他到家了。从临江到我们家六百公里,开车要大半天。他说"路过",可临江不在任何一条主干道旁边,绕不到这里来。
他是专程回来的。但为了什么回来的,我不知道。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他背着包往外走,走到槐树底下忽然站住了。回头看着我,隔了几十步,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秀兰,"他喊了一声。
"嗯?"
"你——"他顿了顿,"你好好吃饭。太瘦了。"
"嗯。"
他转过身走了。背影被早晨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在土路上一步步变远。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拐弯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路过偏屋的时候我又推门进去,把枕头底下的那张加油票拿了出来。这回我没放回去,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我走到堂屋,打开那个小铁盒,把路线图拿出来。蓝笔画的那个圈还在,我把加油票贴着那个圈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我把铁盒盖上,放回柜子深处。
春天院子里的草长起来了,我得去拔草了。
第七章 老槐树
五月里,镇上的槐花开了。一串串白的挂在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味飘半条街。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盐,路过槐花树下,一只蜜蜂嗡嗡飞过我耳边,循着香味钻进了花串子里。
我在供销社买了盐,又打了一瓶酱油,装在车筐里往回推。路过邮局的时候,脚自己停了下来。
邮局门口的邮筒还是那个绿的,漆皮掉了些,露出底下灰白的铁。我站在邮筒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边角起毛的加油票,看了又看。太阳晒在票面上,反着白花花的光。
我走进邮局,里头只有一个小窗口,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坐在后面嗑瓜子。我隔着窗口问:"姑娘,临江离咱们这儿多远?"
姑娘嗑瓜子的手停了停:"临江?挺远的,坐车得七八个小时吧。"
"有长途车吗?"
"有,每天早上六点一班。"
"多少钱票?"
"我帮你查查。"她翻了翻桌上的一张价目表,"到临江,五十八块钱。"
五十八块。我口袋里揣着七十多块,够了。
我从邮局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照着,槐花的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攥着那个加油票,手心里全是汗。
我骑上自行车回了家。把盐和酱油放进厨房,然后坐在堂屋里发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指针挪了半圈,我又站起来,打开柜子,翻出那个旧挎包。长河以前落在家里的那只旧挎包,里面还有几张过路费票据。
我把票据一张一张摊在桌子上,按日期排好。去年十一月的,今年一月的,三月的一串。三张过路费票据上写的入口和出口,起点都是同一个——我们县城的收费站。终点是临江。
我攥着那几张票子在桌边坐了很久。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他往临江跑了至少三趟,也许更多,有些票据可能被他带走了。他一直在往临江跑,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晚饭我做了面条,一个人坐在桌边吸溜吸溜吃完。洗碗的时候水哗哗流着,我的手在水里泡着,忽然想起长河第一次带我逛省城的事。
那年他跑车挣了第一笔大钱,带我去省城。他攥着我的手在百货大楼里转,问我这个要不要、那个好不好看。我看中一条围巾,灰色的,摸了摸又放下了,说太贵了。他二话没说掏钱买了,把围巾围在我脖子上,满意地看了半天,说"我媳妇真好看"。
那条围巾我到现在还留着,压在箱底,灰色的绒线起了球,边角磨破了。我围了好几个冬天,后来舍不得围了,怕围坏了。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卧室打开箱子,翻出那条灰围巾。我把它拿出来贴在脸上,绒线毛糙糙的,蹭着脸有点痒。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味了,只有樟脑的味儿。
我在箱子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围巾叠好放回去,盖上了箱盖。
那天晚上我给李晨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图书馆,小声说"妈等一下",然后听见他走到外面的脚步声,嘈杂的背景音弱下去,他的声音清楚起来:"妈,咋了?"
"晨晨,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爸这些年打钱回家准时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准时啊,每个月都打,有时候还多打。咋了?"
"没事,我就问问。"
"妈——"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我就是算算账。"
挂了电话我坐在炕沿上,李晨那句"每个月都打"在我脑子里转。是的,长河打钱准时,二十年没断过。钱到了,可人没到。
那钱是他在临江挣的,也是在临江花的。他攥着方向盘跑了六千多个日夜,那双手挣来的钱,有一部分花在了临江那片他自己画了蓝圈的土地上。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片银白。我翻了个身,闭眼。
明天早上六点的车。
第八章 车厢
早上四点我就醒了。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窗框外头,冷亮亮的。我起来烧了壶水灌在保温杯里,又拿布包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那个信封里的钱。锁好院门的时候,老黄狗蹲在门口看着我,尾巴夹着,呜呜叫了两声。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看好家,我过两天回来。"
它舔了舔我的手心,湿漉漉的。我站起来转身走了,村口的槐树在黑黢黢的天色里立着,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我走过槐树底下,鞋底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到镇上汽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站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支着炉子,热气往上冒。我买了两个茶叶蛋揣在兜里,坐在候车室的条凳上等车。
六点整,去临江的车到了。是一辆灰白色的中巴车,车窗上贴着褪了色的"临江"两个字。我上了车,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几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大姐,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还有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
车开动的时候,镇上的街道缓缓往后退。供销社、邮局、老槐树、学校,一个一个在窗外消失了。然后是大片的麦田,绿汪汪地铺到天边。我靠着车窗,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色慢慢变成了我不认识的。
路越走越远,山开始多起来了。一个个土黄色的山包连绵着,山坳里偶尔闪过几间白墙黑瓦的屋子。我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加油票,纸片被我的体温焐热了,边角都软了。
抱孩子的大姐跟我搭话,问我"你去临江干啥"。
我说探亲。
她说"那边有亲戚?"
我说嗯,有个亲戚在那边。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给孩子喂奶去了。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和着引擎的轰响,搅成一团混沌的白噪音。
我在那声音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见李长河站在油菜花地里冲我笑,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净得不像他。我走过去想拉他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身后是一片金灿灿的花,花被风吹着翻起波浪,他就在花浪里越来越远。
我猛地醒了,额头上一层薄汗。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着连绵的山脊,明晃晃的。旁边那个大姐抱着睡着的孩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我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又看了看手表,已经走了四个多钟头了。路边的指路牌上写着"临江 120km",数字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我把保温杯拧紧,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山慢慢矮下去了,开始出现零星的楼房和烟囱。路也宽了,车子不像刚才那样颠簸。
临江快到了。
我攥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二十年我都没来过的地方,我丈夫画了蓝圈的地方,两个小时以后我就要踩到它的地上了。那里有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又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了,售票员喊"临江到了临江到了"。我站起来,跟着那个抱孩子的大姐下了车。脚踏上地面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我站在临江的汽车站前面,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行人不多,店铺的招牌挨挨挤挤的。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铁皮炉子从我面前走过去,红薯的甜香飘过来,热烘烘的。
我攥着那张加油票,上面那个加油站地址我已经背熟了,城南东风路83号。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九章 槐树底下
城南东风路是一条不宽的街,路两边种着槐树,比我们村口那棵细一些,可一样枝繁叶茂。我顺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83号是一个加油站,红白相间的棚顶,两台加油机立在棚子底下。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加油站。一辆摩托车正在加油,穿蓝工装的师傅握着油枪,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我攥着口袋里的加油票,手心出了汗。
过了马路,我走到加油机旁边。那师傅正给一辆面包车加完油,转身看见我,问:"加油?"
"师傅,我问一下,"我把那张加油票掏出来,"这辆车常来你这儿加油不?"
师傅接过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红色大货?挂你们那边的牌子?"
"对,车头上贴了张'平安福'。"
师傅想了想,哦了一声:"那车常来,有时候晚上停在那边的巷子里。"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条窄巷,"开进去走一截就是,那边有片老居民区,他好像在那边租了房子。你找他?"
"……嗯,找他。"
师傅又多看了我两眼,没再问,把票还给我,转身忙去了。
我站在加油机旁边,心跳得咚咚的。马路对面的巷口黑黢黢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过了马路,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比我想象中深,拐了两个弯,两边开始出现居民楼的院墙。灰色的水泥墙,一楼开着小卖部和理发店,招牌都旧了,字掉了漆。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岔路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浓密的树荫铺了一大片。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红色的大货车,车头正对着我。
那辆车我认识。车头上的"平安福"在风里轻轻晃着,红绸子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磨出了毛。挡风玻璃后面的遮阳帘拉下来一半,露出驾驶室里的一角,我看见座椅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头。铁皮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有些烫手。车轮旁边的地上有几个烟头,一只空烟盒,歪倒在泥里。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后斗的门锁着,挂着把铁锁。车厢上贴着的反光条有些脱落了,翘起一角,在风里扑扑响。
我在车头前站了很久。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我肩上和头发上。巷子里有人走过,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慢慢走过去了。
我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我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像有一锅水,翻翻滚滚的,可捞不出什么具体的念头来。我就那么站着,手放在车头上,感觉那温热的铁皮一点点变凉。
后来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笑着,还有一个小孩咿咿呀呀的。然后我看见了李长河。
他穿着灰T恤和一条旧军裤,手里拎着菜袋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旁边一个女人跟他并肩走着,圆脸,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个小孩。那小孩扎着两个小辫,粉红色的蝴蝶结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李长河一边走一边侧头跟那女人说什么,嘴角带着笑。我很久没见他那样笑了,松弛的、自然的,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脚步骤然停了,手里的菜袋子晃了一下,西红柿滚出来,骨碌碌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女人也停下来了,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去,换成了困惑和警惕。
小孩忽然哇地哭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西红柿。红红的,圆圆的,沾了一点泥。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二十年前他娶我的时候,院子里也是撒了一地的红。那时候是红纸屑,红得像火。如今是一颗西红柿,红得有点发蔫了。
我攥着那颗西红柿,慢慢直起了腰。
李长河站在槐树底下,嘴唇哆嗦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秀兰——"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咋来了。"
我没回答他。我看着旁边的女人,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淌了一脸。她手忙脚乱地哄着,一面哄一面又忍不住看我,那眼神里有惊慌,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太阳还在头顶照着,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我站在那影子边上,手里攥着一个从地上捡起来的西红柿。
二十年了。
我今天才看见他真正的笑。
第十章 西红柿
那个西红柿一直在我手心里攥着,攥得皮都皱了。
李长河蹲在地上捡滚出去的土豆,手抖得捡起这个掉了那个。王梅抱着妞妞站在旁边,妞妞还在哭,她一边拍孩子的背一边看着地上的男人,嘴唇抿着,脸色发白。
我攥着那颗西红柿,看着他们三个人。太阳明晃晃照着,巷子里飘来谁家炒辣椒的呛味。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从我们旁边绕过去,按了两下铃铛,叮铃叮铃的。
"长河,"王梅先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带一点南方口音,"你……不请人进去坐?"
李长河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两个土豆一个青椒,关节攥得发白。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梅一眼,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秀兰,先进屋吧。"他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没动。王梅抱着孩子侧了侧身子,让出身后那扇铁门。铁门上刷着绿漆,比我家那扇新一些,门边贴着张福字,褪了颜色。
"嫂子,"王梅叫我。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我耳朵里,"进屋喝口水吧。外头热。"
嫂 子。
我看着她。圆脸,大眼睛,看着比我年轻几岁。衣裳干净,头发梳得齐整,手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她怀里那个小孩已经不哭了,正歪着脑袋看我,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黑眼珠亮晶晶的。
我跟着进了那扇绿铁门。
院子比我家的小一半,收拾得却精细。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红的黄的,开得热闹。晾衣绳上挂着小孩的衣裳,一件粉红的小褂子,两条小裤衩,还有一块印着小鸭子的围嘴。墙角堆着几个玩具,塑料的小铲子小桶,五颜六色的。
堂屋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布是碎花的,洗得干净。靠墙立着个旧衣柜,柜门上贴着几张贴纸,是小鸭子和小花的图案,边角都翘起来了。
"嫂子你坐。"王梅把妞妞放在地上,妞妞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抱住了李长河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爸爸"。李长河弯腰把她抱起来,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是竹子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王梅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水杯是搪瓷的,白底蓝花,跟我家的一模一样。
"谢谢。"我说。
她站在旁边,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拘谨得像个来串门的客人。妞妞从李长河怀里挣下来,跑到我跟前,仰着脸问我:"你是谁呀?"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我低头看着她。小圆脸,大眼睛,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额头上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手指头含在嘴里。
"叫阿姨。"王梅赶紧说。
"阿姨。"妞妞乖乖地叫了一声,然后又跑回她妈腿边躲着,露出半边脸偷偷看我。
李长河站到门边去了,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掏出来,搓了搓脸。他搓脸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沙沙的。
"嫂子,"王梅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我知道我怎么说都理亏。"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头绞着衣角,"我跟长河……认识八年了。那年他在临江出了点事,车坏了,我正好在路边开了个小饭馆,他进来吃饭,就这么认识了。"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后来他常来。再后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嫂子,我说这些你不爱听吧。"
"你说。"我端着水杯,手指头摸着杯沿的蓝花。
"再后来我就跟他了。我知道他有家,有老婆孩子。可那时候我一个人带着妞妞她姐——"她顿了顿,"我头一个孩子,三岁那年发烧没的。我男人跑了,剩下我一个人。长河他……他在那边帮了我不少忙,修车、搬东西、有时候还帮我接送孩子去医院。"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吸了吸鼻子:"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他对我好,我就把不住自己了。"
屋里安静了。李长河靠在门框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着。妞妞坐在小板凳上翻一本小人书,翻得哗啦响,嘴里念叨着"小兔子乖乖"。
我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
"妞妞多大?"我问。
王梅愣了一下:"两岁半。"
"他常回来?"
"跑完车就回……有时候一个月能待七八天。这几年他跑短途多了,就三四天回来一趟。"
"他知道你家里有人等?"
王梅低下头,嘴唇抖了抖。"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在家待着浑身难受,不知道咋跟嫂子你说话。他说你越是对他好,他越是觉得亏欠。他在那边待不住,就往我这儿跑。"
我攥着搪瓷杯,手指甲掐进搪瓷里,留下浅浅的白印。
"嫂子,"王梅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跪下了,"你别怪长河,要怪就怪我。是我拖着他——"
"你起来。"我的声音干干的。
"嫂子——"
"你起来。"我声音大了一点。
她慢慢站起来,裤腿上沾了灰。我看着她那张带着泪的脸,忽然觉得她也没比我好过多少。一样是等一个男人,一样是守着个空屋子。只是她等到了,我没等到。
李长河忽然转过身来,从门边走到屋子中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到我面前站住了,低着头。我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些。
"秀兰,"他说,"你要打要骂,咋都行。你——"
"我不打也不骂。"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那颗西红柿,搁在桌上。西红柿的皮已经皱了大半,蔫蔫的,滚了一下,停住了。"你捡的菜,还给你。"
然后我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秀兰——"
"松开。"
他攥了一下,松开了。
我走出那扇绿铁门,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巷子口的加油站。太阳照着我的后背,热辣辣的。我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拐过弯我才停下,扶着路边的墙,弯着腰大口喘气。
墙是水泥的,粗糙的颗粒硌着手掌。我喘了半天,觉得脸上凉飕飕的,一抹,全是水。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
我就那么靠着墙站了很久。临江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过来,梆子敲得笃笃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在耳朵里,闷闷的。
我直起腰,擦了把脸,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回程的车票买了下午的。我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两个钟头。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拉到了身后。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变长,心里头空得跟被人挖了一勺似的。
可我记住了几件事。那个搪瓷杯的蓝花,窗台上的红月季,妞妞含在嘴里的手指头,还有长河蹲在地上捡土豆时抖个不停的手。
每一件都刻进去了。
第十一章 回程
回程的车比来的时候挤。过道里都站了人,空气闷热,混着汗味和塑料味。我靠着窗户坐,旁边换了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人,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靠着椅背打呼噜,呼声震天响。
我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可来的时候和回去的时候,看出去的东西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我看见什么都觉得陌生,回去的时候什么都认识了。路边的白杨树、山坡上的羊群、广告牌上褪色的字,还有那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来的时候我注意过它。
可认识跟熟悉是两回事。我认识这条路,可这条路不是我的。
车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开始黑了。山影一层一层叠起来,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我靠着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又慢慢模糊了。
旁边的蓝褂子中年人醒了,打了个哈欠,掏出个馒头啃。他看我一眼,递了半个过来:"吃不吃?"
"不用,谢谢。"
他把馒头收回去,边啃边跟我搭话:"大姐这是从临江回来?"
"嗯。"
"那边有亲戚?"
我沉默了一下。"嗯,有。"
"临江这几年发展不错,"他嚼着馒头含含糊糊说,"我经常去那边送货,比咱县城大。你亲戚在那边干啥的?"
"……跑车的。"
"跑车好,跑车挣钱。"他拍了拍自己的蛇皮袋,"我就是给跑车的送货的,轮胎配件啥的。临江那边大货车多,生意好做。"
我没再接话。他又啃了两口馒头,靠着椅背继续睡了。
天黑透的时候车到了县城。我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广场上的灯昏黄黄的,几只飞蛾在灯罩上扑棱。去村里的班车已经没了,我只好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旅馆房间跟上次那家差不多,窄小,被褥潮乎乎的。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河。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闭上眼全是那扇绿铁门、那个碎花桌布、那盆红月季,还有妞妞仰着脸叫"阿姨"的模样。那孩子长得像她妈,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像李长河。
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醒过来全忘了。天亮了去车站坐班车回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老黄狗冲过来,摇着尾巴往我腿上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鸡在墙角刨食。一切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我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这片我住了二十年的天地。红砖院墙、青瓦屋顶、窗台上那盆月季、棚子底下那把旧藤椅。每一样东西都认得我,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
可我突然觉得这些也都不全是我的了。有一部分的什么,被留在了临江那棵槐树底下。
我蹲下去摸了摸老黄狗的头,它舔我的手心。湿漉漉的,跟走的时候一样。
"我回来了。"我说。
它摇了摇尾巴。
第十二章 离婚
离完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李长河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灰衬衫,裤腿卷了一截,鞋带还是系得歪歪扭扭的。他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又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光在手指间明灭,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皱着。
"秀兰。"他叫我。
我没应。
"房子、地、钱,都归你。车我开走。"他把烟掐灭了,又搓了搓手,"你要还有啥要求,你说。"
我看着他。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他老了,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光。这个人跟我过了二十年,住在同一张炕上,吃同一锅饭,养大了两个孩子。可我此刻看着他,觉得他陌生得很。
"长河,"我说,"你心里头,我到底是啥?"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家里一个给你看门的人?是给你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的人?是你每个月打钱回来就尽到责任的人?"我一条一条问,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你跟我说实话,你跑车这二十年,你有哪一年是真想回来的?"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秀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该咋说。回了家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待不住。我想对你热乎点,可我张不开那个嘴。坐在你旁边,我浑身不得劲。"
"所以你就不回来了?"
"我……我就跑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我。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皮和抖动的喉结,心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钝刀子割肉,割不动,可一直磨一直磨,磨得人浑身发软。
"算了。"我说,"算了。"
我转身走了。他喊我,我没回头。脚步声在身后跟了几步,然后停下了。
回村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李晨坐我旁边。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隔一会儿看看我,从兜里掏纸巾递给我。我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脸上凉飕飕的,袖口擦湿了一大片。
"妈,"他最后终于说了一句,"你还有我呢。"
我点点头,把脸转过去对着窗外。田野在午后的大太阳底下黄澄澄的,麦子快熟了,一片一片地铺过去,风一吹,翻起灰绿色的浪。
那浪一直翻到天边去了。
回到村里以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村里人一开始还来问,后来看我不想说,也就不问了。只是看我的眼神变了,带一点小心和怜悯。我不恼他们。换了我是他们,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我每天该干啥干啥。喂鸡、扫院子、做饭、去菜地。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只是炕那头空出来了。我把长河的枕头和被子收进了柜子里,铺上新的床单。炕顿时宽敞了许多,一个人在上面翻身都不用顾虑碰到谁了。
可夜里还是睡不着。我一个人躺在宽敞的炕上,听着窗外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总觉得少了什么。少的不是他的呼噜声,事实上他后来回来也很少打呼噜了。少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是身边有个人在的那种安稳。
有一回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长河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冲我笑,穿着结婚那天那件蓝布中山装,头发油亮亮的。我跑过去想拉他,手伸过去却抓了个空。他整个人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晃了晃,碎了,散了,只剩一地白花花的月光。
我醒了,满头冷汗。外面天蒙蒙亮,窗台上那盆月季开了一朵,粉红粉红的,在晨光里舒展着花瓣。
我披了衣裳起来,坐在炕沿上看着那朵花,直到太阳升起来,把院子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收回屋里。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一朵花开了,又谢了。一个人走了,可日子照旧过。
我起来煮粥,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斜斜地飘进蓝汪汪的天里。
第十三章 李晨的电话
秋天的时候李晨从省城打来电话,说他找到工作了,在开发区一家厂子里做技术员。
"工资还行,一个月两千多,转正了还能涨。"他在电话那头说得兴致勃勃,"妈,等我攒了钱,把你接来住。"
"我在这儿住惯了,不去。"
"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村里人都在。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下。"妈,"他说,"前两天……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话。
"他在临江那边还是跑车。妞妞上幼儿园了,说是挺乖的。那个……那个阿姨,身体不好,在吃药。爸说他跑车的时候把妞妞搁邻居家,给人家一个月三百块钱。"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李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妈,我就是觉得——爸也挺不容易的。"
我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择着豆角。豆角老了些,掐断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响声。"你爸是不容易。可有些事不容易就能抹掉了?你妈这二十年也不容易。"
"我知道。"李晨的声音闷闷的,"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行了,"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你好好上班,别操心家里。你爸那边你有空去看看也行,毕竟是亲爹。至于我,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继续择豆角,一根一根的,把筋撕干净了,掐成小段。豆角在盆里堆了一小堆,绿油油的。
李雨从镇上回来过周末,看见我在择菜,搬了个板凳坐我旁边帮忙。她闷着头择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哥是不是跟你提我爸了?"
"你咋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
我看了她一眼。李雨的侧脸在夕阳里有一层绒绒的光,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劝我啥?"
"劝你别恨我爸了。"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丢进盆里,"我说我管不了,她是你妈。他就说你劝劝她,爸不容易。"
我笑了。李雨听见我笑,抬头看我:"妈你笑啥?"
"笑你比你哥明白。"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哥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可他不懂,心软解决不了事。"
李雨低下头继续择豆角,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其实我也不恨我爸了。我就是……觉得他挺怂的。"
"咋说?"
"他但凡有点胆子,早该跟你把话说清楚。他可好,一声不吭跑了八年,让你一个人猜,一个人熬。这不是怂是啥?"
我看着她的头顶,没说话。窗外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啾啾叫了两声飞走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炒了盘豆角,又蒸了条鱼。李雨吃得香,腮帮子鼓鼓的。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可真快。好像昨天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今天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说话比我这个当妈的还透亮。
"雨儿,"我说,"妈要是去趟临江,你觉得行不?"
她筷子停了。"去看我爸?"
"去看妞妞。"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妈,你咋想的?"
"我没咋想。就是觉得那孩子……没妈了。听你哥说,她爸老把她扔邻居家,怪可怜的。"
李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妈,你要去就去。别管我爸咋想,那是你自个儿的事。"
我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说吃饭吃饭,鱼凉了就腥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亮晶晶的月亮,心里头那个念头跟灶膛里的火苗一样,一拱一拱的。
临江那个小院子,那扇绿铁门,窗台上的红月季,还有那个含混着叫"阿姨"的小声音。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自己也说不清。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恨不恨的事。就是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没人管。她爹跑车,她妈在医院躺着,她一个人搁在邻居家,饿了哭了找谁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月亮从窗格里照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个白白的方框。
第十四章 第二次临江
天冷了以后我又去了一趟临江。
这回我没打电话,也没告诉李晨和李雨。收拾了个布包,装了几件衣裳,揣了钱,早上六点又上了那趟车。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可这回我心里头不慌了。
到临江的时候是下午。顺着那条巷子走进去,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举着灰白的天空。那辆红色大货车不在,巷子空荡荡的。
我站在绿铁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铁皮叩着发闷响,嗡嗡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不是王梅,是李长河。他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眶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看见是我,他愣住了。
"秀兰?"
"妞妞呢?"我没进屋,站在门口问他。
他往后让了让,屋里传来小孩的哭声。我绕过他走进去,看见妞妞坐在堂屋地上,面前一堆散落的玩具,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看见我,哭声小了一点,歪着头看我。
"阿姨。"她抽抽搭搭叫我。
我蹲下去,拿袖子给她擦脸。她脸上凉凉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
"她妈住院了,"李长河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厉害,"没几天了。我带妞妞去看了两回,她……不认识人了。"
我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妞妞靠着我,还在抽抽。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细软软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你跑车谁看她?"
"送隔壁张婶家。"
"张婶家还有两个孩子,顾得过来?"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转过身。他倚在门框上,整个人缩了一截,像棵被雪压弯了的竹子。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泪巴巴的小人儿。
"饭做了没?"
他愣了愣。"……没。"
我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碗筷在水池里堆着没洗。我打开冰箱看了看,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块豆腐。又翻柜子,找到一小袋米。
我淘米下锅,把青菜摘了洗了,打了两颗鸡蛋。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扒着厨房门框看我,小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小鸭子。
"妞妞饿了没?"我回头问她。
她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等着,阿姨给你做。"
李长河还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在灶台边忙活。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搬凳子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忙啥。
我炒了个青菜,炖了碗蛋羹,粥也熬好了。端上桌的时候妞妞已经自己爬上了椅子,乖乖坐着等。我把蛋羹搁她面前,她拿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好吃多吃点。"
李长河不知什么时候也坐过来了,端着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喝。他喝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的热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妞妞吃着吃着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吃完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就势靠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衣领,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在脸蛋上投下两小片影子,鼻头还红着。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圈,把她放到里屋床上,盖好小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妈妈"。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小孩的皮肤薄薄的,嫩得像花瓣,额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秀兰。"
我回头,李长河站在门口。他在门外,我在门里,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他整个人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过来:"你……吃了饭就走?"
我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妞妞。
"不走了。"我说。
门外没再传来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转身走开了,脚步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妞妞,又像是怕吵醒什么别的。
第十五章 十一月
我在临江住了下来。
最初的几天李长河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拿我怎么办。他早上起来跑车之前会把妞妞的奶粉和换洗衣裳准备好,放在堂屋桌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几个字:"秀兰,牛奶在锅里,你热了喝。"
字还是那个字,跟结婚那年给我写情书一样,写得横不平竖不直的。
我给妞妞穿衣裳、喂饭、送她去幼儿园。幼儿园在巷子拐过去的街对面,走十分钟。妞妞牵着我的手走,一路上指东指西:"阿姨你看那只猫""阿姨那家卖糖葫芦""阿姨小花的妈妈给她买了新书包"。
我嗯嗯应着,觉得这孩子话多,随她爹年轻的时候。
下午三点接她回来,她画画或者玩玩具,我就收拾屋子做饭。李长河跑车回来了就坐在院子里抽烟,有时候修修自行车,有时候劈柴。我们俩很少说话,可屋里有人进进出出的,锅碗瓢盆响着,妞妞的笑声闹着,那房子忽然就有了活气。
王梅是在十一月中旬走的。
那天早上李长河接了个电话,他听完以后在堂屋站了很久,手机贴着耳朵没放下来。妞妞坐在小桌子边吃早饭,抬头喊"爸爸"。他没听见,愣愣地站着,像一尊塑像。
我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好。他这才看我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走了。"
我没说话。妞妞还在喊"爸爸吃饭"。我蹲下去喂了她一口粥,她小嘴抿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下午李长河带着妞妞去了医院。晚上回来的时候妞妞眼睛红红的,说阿姨哭了。李长河把她放在床上哄睡了,出来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坐在对面择菜,一根一根地扯着韭菜的黄叶子。
"明天办后事,"他说,"我——"
"去吧。"我没抬头,"妞妞我看着。"
他嗯了一声。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梅的后事办得简单。李长河把她的骨灰带回来了,放在一个青花瓷坛子里。他找了个晴天把坛子埋在了临江郊外的一座小山坡上,坡上有片野菊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
我也去了。妞妞被我留在邻居家,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下远远看着。李长河蹲在地上用手刨坑,挖了好一阵,把坛子放进去,又用手把土一捧一捧盖上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什么东西。
站起来的时候他腿晃了一下,扶着一棵小树站了一会儿。风把他乱蓬蓬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宽宽的发际线和脑门上深深的三道抬头纹。
他转身走下来,看见我站在远处,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走下了山坡。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轻声说:"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下山。坡上的野菊花在风里摇着,金色的,一片一片的,好像一直要开到天边去。
那天晚上妞妞睡着以后,李长河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在窗子里看见他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仰头看着天。
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他一个人坐在那么大一片月光里,缩着肩膀,像怕冷的样子。
我拿了件厚外套走出去,搭在他肩上。他仰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别说了,"我说,"冷了进屋。"
他没动。我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月亮挂在头顶上,凉丝丝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吹得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秀兰。"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这辈子……图啥呢?"
我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墙角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可人都活了一辈子了,总得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他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外套递还给我。"进去吧,外头冷。"
我接了外套,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的炉子还亮着,妞妞在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姨"。
我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在梦里笑了。
第十六章 冬夜
入冬以后天冷得厉害,院子里的水管冻了两次,李长河裹着棉袄蹲在那儿用热水烫管子。我在屋里给妞妞织手套,大红色的毛线,拇指的地方留了个洞。
妞妞从幼儿园回来就搬着小板凳坐我旁边看我织,小手托着腮帮子问:"阿姨,手套是给我织的?"
"嗯。"
"给阿姨戴,给爸爸也织一双。"
"你爸手大,得另外起针。"
"那我再长大一点就能穿阿姨织的了。"
我笑,低头绕线。红色的毛线在手指上缠来缠去,暖融融的。
李长河修好了管子进来,身上冒着寒气。妞妞跳起来扑过去:"爸爸抱!"他弯腰把她举起来,妞妞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他的大手掌托着妞妞的后背,妞妞的小胳膊搂着他的颈子,两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
我在织手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晚上妞妞睡了以后,我坐在堂屋里缝一件开线的衣裳。李长河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腾腾冒着热气。
他在对面坐下。炉子里的煤块烧得红通通的,映在他的脸上。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缸子,双手捧着取暖。
"秀兰。"
"嗯。"
"明年开春……我想把车卖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为啥?"
"跑不动了。腰不行了,坐久了腿麻。"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全是老茧,裂了口子,"想找点别的活干,在临江附近。"
我没接话。他又喝了一口茶,缸子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朦朦胧胧的。
"你要是想回去,"他低着头说,"我送你。"
"我回去干啥?"
他没出声。
"院子在那儿又跑不了,"我说,"晨晨和雨儿过得好好的。我这大半辈子都在等,现在不用等了,倒不知道该干啥了。"
"那你想干啥?"
我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先把妞妞带大吧。"
他端着搪瓷缸的手颤了一下,茶水晃了几晃。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往杯子里缩,肩膀微微抖着。
我没看他,把缝好的衣裳抖了抖叠好,起身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去睡了。"我说。
"……嗯。"
我走到里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炉子旁边,蜷着背,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木头。手搁在膝盖上,茶杯已经端不稳了,搁在旁边的桌上。
我没再看他,推门进了里屋。
妞妞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我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我腿上,热乎乎的。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在我怀里拱了拱,呢喃一声"阿姨",又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北风呼呼刮着,屋里炉火噼啪响着。我搂着这个跟自己没有半点血缘的小东西,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想了一辈子的事,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了。
第十七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那天,李晨和李雨来了。
我提前收拾了偏屋的床铺,换了干净床单,在窗台上摆了盆水仙。李晨从车站打来电话说到了,我让李长河去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
父女父子见面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李雨先下的车,看见李长河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喊了声"爸"。李晨拎着两个大包跟在后面,也喊了一声。李长河两只手搓了搓,嗯了两声,伸手去接李晨手里的包。
"沉,我来。"李晨说。
"没事。"李长河把包接过来扛在肩上,转身往屋里走。
妞妞早就扒着门框等着了,看见李晨进来,仰着头盯着他看。李晨也低头看她,两个人一大一小对视了几秒,妞妞忽然说:"你就是哥哥?"
李晨蹲下去:"你咋知道?"
"阿姨说的,说哥哥和姐姐要来。"她又转头看李雨,"你是姐姐?"
李雨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蛋:"嗯,我是姐姐。"
妞妞想了想,伸开两条小胳膊:"哥哥抱。"
李晨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李雨在旁边伸手戳了戳妞妞的小肚子,妞妞笑得更大声了。
李长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孩子,背着手,嘴角弯了弯,又抿住了。
年夜饭是我做的。李雨帮忙打下手,李晨陪妞妞在院子里放小烟花。李长河蹲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在那光里显得更深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炖鸡、炒腊肉、炸丸子、凉拌皮蛋、醋溜白菜,中间一盆热乎乎的排骨汤。妞妞爬上凳子,抓着一个丸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李雨给她吹了吹,"又没人抢。"
李晨给李长河倒了杯酒:"爸,喝点。"
李长河接过杯子,看了看,端起来抿了一口,脸上泛起一点红。"晨晨,工作还行?"
"还行。开春可能涨工资。"
"好好干。"他顿了顿,"别学你爸,没出息。"
李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长河一眼,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爸,大过年的,别说这个。"
我往每个人碗里夹了块排骨。妞妞碗里堆了一堆,她低头啃得满嘴油,小手油汪汪的。李雨给她擦嘴,她偏头躲了一下,把油蹭到了李雨的袖子上。
"臭妞妞!"李雨作势要打她,她咯咯笑着往李晨怀里躲。
一屋子人笑成了一团。
李长河端着酒杯坐在桌角,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脸上浮着一种我也说不清的表情。像笑,又像哭。他仰头把酒喝了,咳了两声,低下头扒饭。
外面的烟花嘭嘭地响起来,五颜六色的光从窗玻璃上闪过。妞妞从李晨怀里跳下来,跑到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好看好看!"
李雨跟过去,搂着她的肩膀一起看。李晨也站了过去,三个脑袋并排挤在窗户前面。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映着他们的脸,亮的。
我收拾碗筷。李长河端着碗筷跟进了厨房,我把碗放进水池,他站在我身后,把碗碟递过来。水哗哗响着,两个人在厨房里沉默地洗着碗,外面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秀兰。"他递过一个盘子。
"嗯。"
"过年好。"
我接了盘子,在水里涮了涮。"你也过年好。"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把厨房的窗玻璃映得通亮。那一瞬间的光里,我看见他站在我身后,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沟壑一道一道的。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亮闪闪的。
然后光熄了,厨房又暗下来。我低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
洗完了碗我擦着手出去,妞妞跑过来仰头问我:"阿姨,明年过年哥哥姐姐还来不?"
我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脸蛋:"来,年年都来。"
她高兴地蹦了两蹦,又跑回窗边看烟花去了。李长河从厨房出来,站在我旁边。我们俩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冬天的夜空照得明明灭灭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一团一团的,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把水灌进保温瓶里,又给妞妞的杯子倒了半杯凉着。做完这一切我在椅子上坐下来,隔着屋门看着院子里烟花映出的影子。
日子就这么过吧。不好不坏,可暖和。
第十八章 开春
开春的时候李长河真把车卖了。
卖车那天他回来很晚,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袖子上蹭了一块油。他把卖车的钱用报纸包着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沓,压得报纸折出了褶。
"四万二。"他说。
我正哄妞妞睡觉,没应声。他把钱搁那儿,自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我从窗户里看见他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天,月亮正圆,白晃晃地照着院子。那辆红色大货车从前就停在这院子里,车头抵着院墙,他没事就拿抹布擦,把铁皮擦得锃亮。现在那位置空出来了,地上还留着轮胎压出的两道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他把院子那块空地整了整,用砖头围了一圈,又从集市上买了些菜籽。白菜、萝卜、辣椒,一样一样种下去。妞妞蹲在旁边看他种,伸手去扒泥,弄得满手都是黑的。
"爸爸种菜?"
"嗯,种菜。"
"种出来给阿姨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在屋里择菜。目光隔着窗户对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往土里撒菜籽。"给妞妞吃,给阿姨吃。"
"那给哥哥姐姐吃吗?"
"给,都给他们吃。"
菜籽种下去以后,李长河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蹲在那一小片泥土前面,用手扒拉扒拉土坷垃,或者拎着喷壶一点点浇水。他的腰还是不好,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伸一伸,手扶着后腰,眉头皱着。
有一回我出来晾衣裳,看见他蹲在那块地前面发呆。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头发里夹着的白丝亮闪闪的。他手指头拨着一棵刚冒出来的小芽,动作轻轻的,跟从前擦车头一样仔细。
"长河,吃饭了。"我喊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屋里。
妞妞已经坐在桌子前面等着了,面前摆着个小碗,等不及地拿筷子敲碗沿。我端了粥和馒头上来,又炒了个鸡蛋。妞妞抓了一块馒头蘸了鸡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慢点吃,又没人抢。"我说。
"香。"她含含糊糊地说。
李长河坐在对面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秀兰,我在镇上找了个活。"
"啥活?"
"给一家厂子看仓库,一个月八百。活不重,坐那儿就行。"
我没抬头,给他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行。"
"离妞妞幼儿园近,接送方便。"
"嗯。"
他低头喝粥,再没说什么。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去仓库,下午回来接妞妞。日子忽然就规律起来了。早上一起吃饭,中午他带饭在厂里吃,晚上回来一大家子围桌。比从前跑车那会儿安生多了,可也平淡多了。
有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妞妞,远远看见李长河已经到了,蹲在幼儿园门口跟妞妞说话。妞妞背着个小书包,一边比划一边跟他说今天老师教了什么。他弯着腰听得认真,大手托着下巴,笑出满脸褶子。
我没走过去,站在路对面的槐树底下看着。春天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妞妞说完了,张开胳膊要他抱。他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妞妞骑着他的脖子,小手扒着他的头顶,咯咯笑。
他们往家走。李长河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我。隔着一条马路,我站在槐树底下,他站在那头。
妞妞也看见我了,冲我挥手喊"阿姨快走啦"。
我笑了笑,穿过马路走过去。妞妞从她爸脖子上爬下来,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她另一只手拉着她爸的手,三个人走在春天的巷子里。
路边的槐树、墙角的小草、谁家院子伸出墙头的桃花,都是新的。
第十九章 水仙
李晨五一放假又来了。这回他没打电话,直接坐车到的。推开院门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妞妞在旁边用小铲子挖土。
"妈。"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个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瘦了些,可精神很好,晒黑了。
"咋不提前说一声?"我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泥。
"想给你个惊喜。"他走进来,妞妞扔了小铲子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哥哥!"他弯腰把她捞起来,举了两举,妞妞笑出了声。
李长河从屋里出来,看见李晨,愣了一下,然后搓了搓手:"来了。"
"爸。"李晨叫他。
"吃饭了没?"
"没呢,赶车没顾上。"
"那让你妈做。"李长河转身进屋去了,我听见他在厨房里翻东西的声音。以前他从来不进厨房,现在知道开冰箱找菜了。
我在灶台边忙活,李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跟我说话。他说工作转正了,工资涨了,谈了个女朋友,是厂里的会计。我一边切菜一边嗯嗯应着,心里头高兴,脸上没怎么显出来。
"妈,"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我跟我爸聊了会儿。"
"聊啥了?"
"聊……他以前的事。"
我切菜的手没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均匀。
"他说他这些年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跟你把话说开。"李晨的声音低低的,"他说他其实有好几次想说的,坐在炕上跟你面对面,就是张不开嘴。越张不开越难受,越难受就越往外跑。"
我把切好的菜扫进盘子里,打开油锅。油热了,菜倒进去嗞啦一声响。
"妈,"李晨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你要是原谅他了,你就——"
"我没原谅他。"我说。
锅里的菜翻了两翻,我撒了盐,又翻了几下。"可日子不光是原谅不原谅的事。"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我炒菜。锅里的热气扑起来,把他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没擦,就那么隔着雾气看我。
"你爸年轻的时候是好的,"我说,"后来的事……不提了。人都会变,他也变过,我也变过。现在过的这个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李晨伸手接过去端到桌上。
"去喊你爸吃饭。"我说。
那天下午李晨带着妞妞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是集市上买的,一只蝴蝶样子的,红翅膀绿身子。妞妞举着风筝跑,李晨在后面拽线,跑了好几回都没飞起来。李长河在旁边看着着急,过去拿过线轴自己跑,他跑得笨,脚底下拌了一下差点摔倒,可风筝摇摇晃晃飞起来了。
妞妞在底下跳着拍手。李晨笑了。李长河拽着线回头看天上那只蝴蝶,被太阳晃了眼,眯缝着,脸上也是笑的。
我坐在廊下择菜,看着院子里的这几个人。阳光暖融融的,照在红砖地上,照在绿油油的菜地里,照在妞妞蹦跳的小影子上。
廊下那盆水仙开了。年前种的球根,一直搁在窗台上没怎么管,这会儿抽了花箭,冒出几朵小白花。花朵小小的,香气却浓,一屋子都是淡淡的甜味。
妞妞跑过来闻了闻,仰头说:"阿姨,花开了。"
"嗯,花开了。"
她高兴地又跑回院子里去了。我低头继续择菜,一片一片把黄叶子摘掉,丢进笤帚簸箕里。
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十章 新房
五月底的时候,李晨在省城买了个小房子。说小是真的小,两室一厅,六十平,首付是他攒的加上我给他的两万块钱。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可收拾得干净亮堂。
搬家那天我去了一趟。李雨从学校请假过来的,带着妞妞。李长河也跟着去了,说是帮忙扛东西。他腰不好,扛了两趟就扶墙喘,李晨让他歇着,他自己扛剩下的。
新房子里放了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张饭桌,都是李晨和女朋友周末去旧货市场淘的。妞妞在屋里跑来跑去,每个房间都探头看了看,最后扒着李晨的胳膊说:"哥哥家好小。"
李晨笑着弹她脑门:"小也是我自个儿的。"
李长河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六楼的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街区。他背着手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说:"这位置不错。"
"还行,"李晨说,"以后你们来省城办事也有地方住。"
李长河嗯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在外面馆子吃了饭。李晨的女朋友也来了,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见人就笑。妞妞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盯了她半天,忽然说:"姐姐好看。"
一桌子人都笑了。姑娘脸红了,给妞妞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完饭李长河说要去车站坐车回去。我和妞妞留在省城再住两天。他背着个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看。屋里还有人在收拾桌子,李雨擦桌子,李晨女朋友在收拾碗筷,妞妞趴在窗台上看楼下。
我站在走廊里送他。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秀兰。"
"嗯?"
"房子小是小,可……是孩子的了。"
"嗯,他有本事了。"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往下响,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没了,才转身进屋。妞妞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来拉我的手:"阿姨,爸爸走了?"
"走了。"
"那明天我们还在这儿不?"
"在,多住两天。"
"好耶!"她又跑回窗台边去了。外面是省城的天,灰蓝灰蓝的,电线杆子上落了一排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布是新换的,蓝白条纹的,坐着有点软。李晨端了杯水过来给我,在我旁边坐下。
"妈,爸咋样?"他问。
"还那样。瘦了些,腰还是不行。不过在厂里看仓库轻松些了。"
他点点头。"妈,你跟爸——"他顿了顿,"你俩以后打算咋办?"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新买的小绿植,叶子嫩嫩的。"就那么过呗,一天一天过。没想太远。"
李晨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的小床上,妞妞挨着我睡,呼吸匀匀的。我看着天花板,陌生的天花板白生生的,窗外有模糊的车声传来。省城的夜跟村里不一样,村里的夜是静的,省城的夜是活的。
我想起李长河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看我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具体的我说不清,可我能感觉到。
妞妞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又睡了。我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自己也闭上了眼。
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的月亮升到楼顶上面去了,薄薄的一片挂在天上,把半个窗台都照得亮亮的。
日子还在往前走。带着人往前走,不管你是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
可这回,我不想往回看了。
第二十一章 院子(结局)
盛夏的时候,院子里那两棵李长河种下的西红柿红了。
妞妞每天蹲在菜地旁边盯着看,用手指头戳一戳,喊"阿姨红了红了"。我摘了几个搁在窗台上晒着,红亮亮的,映着夏天的太阳光。
李长河下班回来换了拖鞋,先去菜地转一圈,摘一根黄瓜洗洗吃了。嘎嘣脆的,咬一口声音响亮。妞妞追着他要,他掰了半截给她,她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慢点吃。"我递了条毛巾过去。
"甜。"妞妞含含糊糊地说。
我在廊下坐着择菜,李长河蹲在菜地边用手扒拉着土。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霞光铺了大半个院子,菜叶子都镀了一层金色。老黄狗趴在门口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
"秀兰。"他背对着我喊了一声。
"嗯?"
"明天厂里放假,我带妞妞去水库钓鱼。"
"去吧,记得带帽子,太阳毒。"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菜,从盆里掐了一根豆角嚼了嚼,"老了。"
"老了你别吃。"我把那根老豆角抽回来丢进垃圾桶。
他不恼,搓了搓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个菜筐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晨晨说年底结婚。"
"他说了,让我去省城住几天。"
"那你——去不?"
"去啊,儿子结婚我不去谁去。"
他哦了一声,低头搓着手指头。夏天的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妞妞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跑得满头汗,笑声清脆得像泉水撞石头。
"你去,我也去。"他说,"我给妞妞换个新裙子。"
我没接话,继续择我的菜。豆角掐断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一根一根落进盆里。他坐在对面没走,就那么坐着。
天又暗了一些,晚霞从金黄变成橙红,又变成紫灰。菜地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着,西红柿的藤蔓沿着架子往上爬,开着细细碎碎的黄花。
妞妞追累了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腿上,热乎乎的一小团。"阿姨我渴了。"
"屋里桌上有凉白开,自己去喝。"
她跑进去了。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晨和李雨一块儿回来了。李晨手里拎着一条活鱼,塑料袋里扑腾扑腾的,李雨提着一兜子水果。
"妈!爸!"李雨喊,"我哥买了条鱼,晚上炖了吃!"
李长河站起来接过鱼看了看:"鲫鱼,不错。"
我放下菜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子。"进屋吧,蚊子出来了。"
一家人鱼贯进了屋。我最后进,把院门虚掩上。夏夜的风从门缝里溜进来,裹着熟透了的西红柿的甜香。
堂屋里灯亮起来了,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妞妞的笑声、李晨李雨拌嘴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响声,混在一起从屋里飘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最后一眼那两棵西红柿。藤蔓被晚风拂着,红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映着屋里透出的光。
然后我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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