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长安城里飘出的烤肉香
公元949年，长安。
这座曾是大唐心脏的城市，此刻正被后汉的官军围得铁桶一般。城头上插着叛军的旗帜，城外的军营里炊烟袅袅，但城内的景象，却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不敢正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
那是人肉的味道。
围城的官兵们闻得到，城里的百姓也闻得到——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成了这味道的一部分。
永兴节度使赵思绾坐在府邸的大厅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盘子里的肉切得整整齐齐，佐以葱姜，烹制得油光发亮。他夹起一片，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对身边的心腹说了一句让史官都不忍直书的话——“食人肉美如羊羔”。
这不是小说家的杜撰，这是写在《旧五代史》里的真实记载。一个割据长安的节度使，在正史中留下了这样一句评语——而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挂着油光。
赵思绾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能坐到长安城的主位上？他又怎么会把活人当成羊羔来吃？
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
02 一个眼珠乱转的牙将
赵思绾，魏州人，今天的河北大名一带。
他最早是河中节度使赵匡赞手下一个牙将——说白了，就是节度使的亲兵队长。这个出身算不上高贵，但也不算卑微，在五代那个武人横行的年代，牙将往上爬的路子，无非就是跟着主子混、等着机会反。
947年，后汉高祖刘知远称帝。赵匡赞被调任永兴节度使，入朝面圣，留了赵思绾带几百个牙兵守永兴。几百个兵，一座城，一个野心勃勃的武夫——这配置，放在五代，几乎就是叛乱的标配。
但真正让赵思绾走上反叛之路的，是一个叫王景崇的人。
刘知远派王景崇去永兴，名义上是带兵迎击回纥，实际上是防备后蜀。王景崇到了永兴，发现赵匡赞虽然走了，但他招引的后蜀兵已经占了子午谷。王景崇用赵思绾的兵打跑了蜀军，两人一起西行。
可王景崇不放心赵思绾——这兵不是自己的，万一赵思绾反水怎么办？他想了个主意：在赵思绾脸上刺字黥面，表示这兵是我的人。这事儿不好明说，就稍微暗示了一下。
赵思绾的反应很干脆——他厉声说，请先在我脸上刺字，给大家做个表率。
这一下，把王景崇搞不会了。旁边一个叫齐藏珍的将军悄悄劝王景崇：这人不对劲，不如杀了他。王景崇没听。
他没听——这个决定，后来让长安城死了将近十万人。
03 一场酒宴，一座城池
948年三月二十四日。
永兴的副使安友规和巡检使乔守温在郊外的亭子里摆酒，迎接一位叫王益的官员。赵思绾也在场。
酒过三巡，赵思绾站起来说话了：“我的部下已经在城东安顿下来了，但他们的家属都在城里，我想带他们进城把家属接出来，今晚就住在城东。”
安友规和乔守温互相看了一眼。这话听着合理，几百个兵要安顿，家属确实是个事儿。他们点了头。
赵思绾带着人走了，手上没带兵器。
刚进西门，门口坐着一个州校——也就是守门的军官。赵思绾突然扑上去，夺过他的佩剑，手起刀落。
然后是一阵乱棍。十几个守门的士兵被打死。赵思绾的人分头守住各门，打开武器库，把兵器分给众人。
永兴城——也就是长安——就这么易了主。
第二天，赵思绾在城里抓了四千多个壮丁，挖壕沟、修城楼，十来天的功夫，战守皆备。他派人给河中的李守贞送信，表示愿意归附。李守贞正愁人手不够，当即送来伪诏，封赵思绾为晋昌军节度使、检校太尉。
与此同时，凤翔的王景崇也反了。三镇连兵——河中李守贞、凤翔王景崇、永兴赵思绾——后汉的关西大地，一夜之间烽烟四起。
后汉隐帝派郭从义和王峻带兵来讨伐。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围，就是一年多。
04 “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
围城。
长安城原本有将近十万居民。城外的官军围而不攻，挖了长长的壕沟把城圈起来。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先是 rationing——定量配给。然后是断粮。然后，是吃人。
赵思绾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城里的妇女和儿童抓起来，充当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天按人头计算配额，定量发放。每次犒劳军队，就杀几百个人，跟宰猪宰羊一样。“庖宰一如羊豕”——《新五代史》这四个字，读来令人脊背发凉。
第二件，是他个人的“饮食偏好”。
《资治通鉴》记载：“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
翻译过来就是：赵思绾爱吃人肝，曾经当着受害者的面，剖开肚子取出肝脏，切成细丝吃。肝切完了，人还没断气。
他还喜欢用酒吞服人胆。每次当众取胆吞下，就对手下说：“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吃够一千颗人胆，我就天下无敌了。
《旧五代史》引《太平广记》的数据更具体：“贼臣赵思绾自倡乱至败，凡食人肝六十六，无不面剖而脍之。”从叛乱到败亡，他亲手吃了六十六个人的肝脏——每一个都是当面剖腹、切片生吃。
这不是饥饿驱使的生存行为——这是纯粹的、系统性的、以虐杀为乐的恐怖统治。
长安城里，活人已经成了可以随时宰杀的储备粮。
05 一个退休老将军的预言
城外的官军围了一年多，还是打不下来。
但城里的赵思绾也撑不住了——人肉也是有限的，十万人吃到最后，还剩多少？
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进了赵思绾的视线。
李肃，退休的左骁卫上将军，此时正闲居在长安城中。
说起来，李肃和赵思绾还有一段旧事。赵思绾年轻时，曾经想给李肃当仆人。李肃没要。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是人目乱而语诞，他日必为叛臣。”——这人眼神飘忽、言语荒唐，将来必定是个叛臣。
李肃的妻子张氏——张全义的女儿——劝他：“你现在拒绝他，以后怕是会有麻烦。”于是李肃送了一笔钱把赵思绾打发走了。
多少年过去了，赵思绾果然成了叛臣，而且占据了李肃闲居的长安城。但奇怪的是，赵思绾对李肃反倒客客气气，多次上门拜访，行的是旧日之礼。
李肃烦得要死，对妻子说：“这小子老来我这儿，脏了我的名声！”气得想自杀。妻子劝他：“你何不劝他归顺朝廷？”
正赶上赵思绾来问自全之策，李肃就和判官程让能一起劝他：“您本来跟朝廷没有仇，就是怕被杀才走到这一步。现在朝廷三处用兵都还没成功。您要是这时候翻然悔过、率先归顺，朝廷一定高兴，不失富贵。难道要坐在城里等死吗？”
赵思绾听了。
他派人向朝廷请降。
06 狼子野心，终不可用
后汉隐帝接到降表，很高兴。五月，任命赵思绾为华州留后、检校太保。他的部将常彦卿为虢州刺史。朝廷派内臣带着官告和国信去赐给他。
赵思绾接受了任命。
但他不走。
他赖在长安城里，三天两头改出发的日期。一边拖延，一边拼命收敛财贿。后蜀那边也在暗中派人来联络，想拉他入伙。
郭从义和王峻看不下去了。两人一合计，说了八个字：“狼子野心，终不可用。”
他们秘密报告给郭威。郭威回了一句话：便宜行事。
七月壬子日，郭从义和王峻骑马进了长安城。他们在府邸里设了一桌酒，派人去请赵思绾来——说是饯行。
赵思绾来了。
他一进门，就被按住了。
被抓之后，赵思绾问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何以用刑？”——你们打算怎么杀我？
回答是：“立钉也。”——用钉子钉死。
赵思绾厉声说：“替我告诉郭公，我死不足以抵罪。但钉死太难看，壮士以此为耻，希望换个痛快点的。”
郭从义答应了。
赵思绾和他的儿子，被一起斩于长安闹市。
行刑那天，长安的百姓涌上街头——“市人争投瓦石以击之，军吏不能禁。”老百姓争先恐后地往赵思绾身上扔瓦片石头，官兵拦都拦不住。
这一天，赵思绾的部属、新任虢州刺史常彦卿等五百余人，一并被诛。赵思绾的全族，也被灭门。
07 长安城里还剩多少人？
赵思绾死了。但他的账，还没有算完。
从948年三月到949年七月，长安城被围了将近十六个月。
《旧五代史》的记载让人不忍卒读——“经年粮尽，遂杀人充食”。
围城之前，长安城有将近十万居民。城破之后，活下来的人——只剩下了一万多。
九万人。饿死的、被杀死的、被当成军粮吃掉的——九万条人命。
这还只是长安一城。加上河中李守贞、凤翔王景崇两镇，三叛连兵造成的死亡，难以计数。
赵思绾不是五代唯一的食人者，但他是被正史记载得最详细的一个。《新五代史》《旧五代史》《资治通鉴》三部正史，都为他留下了专门的篇幅。不是因为他是名将，而是因为他是魔鬼。
《太平广记》在记录赵思绾的事迹后，写了这样一句感叹：“嗟乎！倘非名所仗皇威而剿之，则孰能剪灭黔黎之猰㺄。”——如果不是依靠皇威剿灭了他，谁能替百姓除掉这头吃人的怪兽？
李肃当年那句“目乱而语诞，他日必为叛臣”的预言，一语成谶。但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被他拒之门外的年轻人，会在多年后把长安城变成一座屠宰场。
赵思绾在宴席上说的那句“食人肉美如羊羔”，被写进了史书。他也许至死都觉得自己吃得理直气壮——毕竟，他还写过诗赞美这顿盛宴呢。
只是那首诗，连同他的人，一起被历史的唾沫淹没了。
长安城的瓦片砸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九万条冤魂，大概终于能闭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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