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轮转前,总有奥德赛时刻。
一
2010年盛夏,张一鸣腼腆微笑,留下那张经典照片。
他把照片发上微博,说想换手机,但iphone4太贵了,犹豫中。
那年他27岁,创业做九九房,暑气沿公司楼下的知春路滚滚北上,搜狐网易大厦在热浪中挺立如巨人。
大厦边的五道口地铁,高峰时人流如黑潮,停步不动就如潮水中的礁石。
那年,他参加了中国互联网站长年会,挤在台下人群之中。
上百名站长都接受了采访,每人百余字,门户将他们统称为“草根站长”。
张一鸣受访时,努力说了点不一样的,他提到刚普及的智能手机,“希望用户不管是用电脑还是手机找房,都会迅速联想到九九房”。
他原本对这次创业寄望甚多,启动时,他在微博写下,“风景长宜放眼量,往者不可忆,来者犹可追”。
新业务风生水起,他却隐隐觉得不合心意,他觉得是“slow的一年”,还应该更激进一些。
他时常在工位上长思,并在微博上列下重新学习的计划:如何阅读、如何写作、如何沟通、如何激励自己等等。
最后一个如何,是如何耐心。
王兴推荐他看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他在地摊上看到稻盛和夫的《活法》,买回去读,书上说,人活着是修炼自己的灵魂。他觉得太虚了。
他喜欢另外一句:“努力工作、精进是一种修炼方式”。
给他列书单的王兴,那年也在大雾之中。
大半个夏天,他都在咖啡厅内,挽留一个个离职的员工。公司楼道里。准备跳槽的销售们大把抽烟,满地烟头。
他是比张一鸣更资深的连续创业者,但运气一直不够好。
校内网被卖,海内网受挫,饭否关停许久,关停前他最后留言“凡事期待”。南方周末写他的文章,标题叫《最倒霉连环创业客落败史》。
给美团起名时,他特意用了“美好团圆”的寓意,然而美团初创不久,就深陷千团大战战火中。
挖人白热化时,窝窝网给美团高管开出3倍薪资,并许诺上市时间,展示期权收益。
王兴只能一个个劝:我们在做正确的事,还有胜出的机会。劝说后,留下了一半多一点的人。
那个夏天的记忆,如在怒海中游泳。
留下的人们要穿过喧嚣的巨浪,电视里、广播中、地铁灯箱、公交车身,到处都是团购广告。
那个夏天,每周六晚,王兴都要做分享:创业就像坐过山车,今天低谷,可能明天就上升了。
同年,大洋另一端,斯坦福大学助理教授李飞飞,同样挣扎在浪潮中。
她启动了一个冷门项目,一个图像数据集,目标是收集2000万张图片,从小提琴到牧羊犬,包容万物。
她希望每张图片都有人工标注,这样机器或许就能理解真实的世界。她将这个项目,比喻为“北极星”。
项目少人问津,缓慢推进,她曾带项目参加迈阿密行业大会,原定是演讲,到了后才发现被降级为“海报展示”。
为推广项目,她发起了算法竞赛。然而一年比一年报名的人少,2011年,参赛算法锐减到15个。
李飞飞说,“让人羞愧”已不足以满足她当时的心情:
“我几乎可以看到我的北极星在逐渐暗淡下来,我的道路又陷入黑暗之中”。
歧路亡羊,茫然四顾,大时代轮转时,总有无数路径,很多时刻,考验的不是判断,而是定力。
2010年,浙大硕士毕业生梁文锋,孤身去了成都。
他在成都出租屋不足十平米,昏暗潮湿,里面只有一张旧书桌和一张单人床。
他没找工作,用8万积蓄,研究还少为人知的量化交易。
机箱轰鸣,远古的机器计算,开始建模调参数,博弈股市。
那年春熙路上人来人往,偶尔抬头望天,总是混沌一片。
二
2011年,九九房成立两年,月访问用户超六百万,并获新投资500万美元。
张一鸣推出新技术:将各家门户的房产资讯聚合,推荐给感兴趣的用户。
他隐隐触到了那扇门,并预感到推开后的全新世界。
他想做全网内容推荐,而房产APP赛道有限,念头开始如野草疯长,“要不要换个事做”。
1月,他参加同学会,劝同学“向更广阔天地挑战正当时”。
2月,他在微博上问,“过去10年,3年,1年你做了什么可以算是大胆的事情”。
9月,他写道,“如果给过去5年的自己一个建议,就是激进再激进一点。”
10月,他写道,“不停地想应该如何让未来更精彩。”
12月,他写道:“参考别人的意见,只是判断线索,不可作为决定的决心。”
他决心已下,找到九九房投资人王琼,说移动互联网是非常好机会,“总觉得一辈子如果不去赶上这样的一次机会,有一些可惜”。
同一年,王兴也下定决心,不随浪,不逐流,不打广告,抓紧现金流。
亢奋热浪中,保持理智极难。他搭档王慧文去沈阳开会,讲一半被团队打断,“王总你别忽悠了,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打广告,其他我都不想听”。
类似声音无处不在,但王兴不为所动。他坚持认为,喧嚣热浪会退,保持现金流才是生存根本。
2011年7月,美团融资5000万美元,王兴在发布会上现场晒账户余额,约合人民币4.2亿。不久后,大批团购网站倒闭。
迷雾看似漫漫无期,结束又总突兀到来。
坚持做图像数据集那些年,人们常劝李飞飞:几千万张图谁来标注,要用多久?即便完成,训练模型又要多少年?
李飞飞无言以对,她也觉得项目可能失败,但却坚信大方向没错,随着芯片发展,总有人能破解难题:
当整个世界连同它所有的色彩、混乱和世俗,都涌进我们机器思想中时,一切都将改变。
没有什么天命之子,只有那些不信天命的人。
2011年,漫长熊市到来。上证指数一年暴跌21.68%,大盘蒸发5.4万亿,市场哀鸿遍野。
10月7日,沪市成交额,创下2009年1月以来新低。
那个10月,梁文锋开着一辆菲亚特,独行西藏。
那是一辆价值五六万,快散架的小车,梁昵称为“坐骑”。
读书时,他就爱远行,曾骑自行车,穷游华东几个省,白天赶路,晚上在野外地铺。
10月19日,他行至第一站,发微博用了郑钧的歌名,回到拉萨。
那首歌并无伤感,清冽且从容。
三
2011年春节,王兴去了趟硅谷,新世界千帆竞逐,“他们真的相信科技会改变世界”。
归来后,他在不同场合演讲,最常说一句话“凡是一切没有被互联网改变的行业,都会被互联网改变。”
那年,他每周工作要超100小时,公司楼下有理发店,但他嫌理发浪费时间,剃了光头。
千团大战很快卷入历史的尘埃。多年后回首,他说,战争不是由拼搏和牺牲组成的,而是由忍耐和煎熬组成的。
他转发一条微博,唐僧没有七十二般变化,但有一念执着,面对八十一难,他哭过,哀求过,但从没说过一次:“我们不取经了,大家散伙吧”。
他说,如果你还没有放弃,那么你就还没有失败,就走在成功的路上。
2012年夏夜,给孩子换尿布的李飞飞,接到深夜来电。电话从佛罗伦萨打开,告诉她有一个特殊的参赛作品出现了。
电话那端迟疑了以下,说那个算法,叫神经网络。
很快,学界轰动,学者称,这是“计算机视觉史上无可争议的转折点”。
李飞飞赶往佛罗伦萨,飞机上一路静坐,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历史刚被创造出来,而世界上只有少数人知道。
在那个长思之年,张一鸣最后一条微博是,“谋事不求易成,具备强烈的成功动机和韧性才能成功。”
2012年春节,大年初七,车库咖啡馆内,他与王琼会面,在餐巾纸上画出今日头条。
走出咖啡馆,街上清冷少人。他想起初一的夏天,福建龙岩大雨,他第一次读到《神雕侠侣》。
外面大雨如幕,而书里世界说,人生当仗剑远游。
这是他们的奥德赛之夏。多年后,人们讨论着高光片段,却时常忽略那个夏天。
然而,那个夏天或许才是最宝贵的:迷茫时学习储备,徘徊时遵从本心,不要以为眼前跌宕就是终局,未来到来前总有荒芜,而未来会比想象中更快到来。
抵达拉萨后,梁文锋一路驾车,去羊卓雍措,去雅鲁藏布江边,沿喜马拉雅山北麓向珠峰行进,一览众山小。
下雪山后,他穿过希夏邦马自然保护区,进入阿里。
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阿里,被唤世界屋脊的屋脊,空气稀薄,荒芜人烟。
2011年11月7日,他更新最后一条微博。
被困无人区一个星期。所幸我出来了。
但我的菲亚特没有出来。它永远地留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高山草原。
That's the END。
他走出了荒芜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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