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洲古镇农耕馆内的风情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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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洲古镇农耕馆内的风情雕塑
严家大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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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大院大门

不必去深山,也不必借空调——只要有一方老院、一片瓦檐下的清凉,或者一手摇蒲扇、一手握书卷,卸下焦躁和匆忙,就能把夏天过成一首慢悠悠的绝句……

■周汉兵文/摄

抵达云南省大理市喜洲古镇时,已是傍晚。夕阳斜挂苍山,把白墙黛瓦染成橘色,习习凉风从苍山下来、从洱海飘来,拂在脸上,暑气就散了大半。

镇口,迎面是一大片稻田,绿得正汹涌,一直涌到远处的村舍脚下。夏末的稻田是最绚丽的图画,流淌着诗意的韵律。稻谷正值灌浆成熟期,稻穗逐渐笑弯了腰,穗尖的谷粒开始成熟变黄。风一过,稻田翻起层层碧浪,看着就心生惬意,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但稻田其实也是热闹的,蜻蜓结伴而舞,蝴蝶翩然而至,不知名的夏虫也来了,像是赶赴一场夏日的激情盛会。天色逐渐暗下来,稻田里的蛙声四起。起初是三两声试探,接着便连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暮色。

站在田坎上,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晚风把稻香一阵阵送来,我的心也彻底静了下来。

沿着石板路往古镇深处走,此时游客已不多。巷子两侧是白族的老院墙,土坯上爬满肥绿的瓜藤,偶尔还会垂下一两个青涩的葫芦。拐角处,遇见一名阿婆,她安静地坐在门槛上,脚边卧着一只花猫。见人来了,阿婆只是与我对视了一眼,猫慵懒地掀了掀眼皮。这样的画面,总让人想起木心那句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在这里,慢的何止日色,连猫、云、风,都是慢的,我想把诗的最后一句改成“一生只够爱一个地方。”

于是,决定晚上就住在小镇。

也不急着去寻住处,就在街巷里随意走着。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猛然记起已是月半,圆圆的月亮高挂天空,澄澈的月光照着小镇,更准确一点说是浸润着小镇,因为小镇的房屋、树木、街道以及一颦一笑,都被浓浓的月色包裹了。月色从飞檐翘角间倾泻下来,把青石板路泡得发软,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陷进去,似乎每一步都踩在古镇上千年的寂静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竟没有分清,究竟是我踏着月光在前行,还是月光踏着我的影子在穿过。

墙角有虫声,细细的,像试探着碰了碰夜色,立即缩了回去,停息了,但不消片刻又鼓噪起来。偶尔有扇格子窗透着暖光,光影摇在窗纸上,像某个尚未散场的旧梦。这时候,古镇的一切好像都是醒的,又好像什么都睡着了。

如果说,喜洲古镇的夜晚是浸在月光里的一阕词,那么白天就是晒在日头下的一幅画。这幅画不是夜的延续,而是夜的背面——光把一切都放大了,把那些细碎的神秘摊开,晾成热腾腾的人间。晨光刚漫过照壁,街巷里的铺面便次第醒了——扎染店的蓝布帘子哗啦卷起,喜洲粑粑的炭炉腾起第一缕白烟,早起的银匠在门口叮叮当当地敲打……每个店面都“抖擞精神”,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客人。

老院子的色香味就更加浓郁了。喜洲古镇被誉为“中国白族风情第一镇”,也被誉为“白族民居建筑博物馆”。在喜洲,无论是商帮望族的深宅大院,还是寻常人家的质朴门庭,总少不了用精雕的木石与雅致的彩绘来装点风骨。这一处处老建筑、一个个老院子,就是小镇厚实的底蕴。抬头是飞檐斗拱承托着斑驳彩绘,低头是青石雕花铺地,木雕门楣上的渔樵耕读皆成故事。它们不只是老宅老院,更是一部凝固的史诗,于岁月静默里守住苍山洱海间的市井风骨,记录着滇商的传奇与白族建筑的精华。

探寻这些方寸繁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严家大院定是绕不开的一站。

院子的主人是“永昌祥”商号创始人、喜洲商帮领军人物严子珍。大院始建于1907年(清光绪三十三年)。更惊艳的是,后院隐藏着一栋1936年修建的西式洋楼,是大理最早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之一。

严家大院有多气派?其格局多为“一进四重院”“四合五天井”,楼上的回廊连通各院,院院相通,大小房间多达103间,宛如迷宫,院内还有114扇运用透雕、平雕技法的格子门,满是精雕细琢的吉祥图案。严家大院就像一位沉默的讲述者,用青瓦白墙和雕梁画栋,静静诉说着一个家族与一个时代的多彩往事。

走出院落,还沉浸在岁月的回响中,忽听得一阵锣鼓声从巷口涌来,叮叮咚咚的。探出头去,竟是一支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行在石板街上。最前面是一匹枣红马,披着大红绣球,鬃毛上簪了绢花,神气活现地踏着碎步,身后跟着的彩车更是耀眼,身披红绸,四角垂挂红色丝线流苏,流苏根部或角尖缀有小铜铃,车一动,便簌簌地晃,晃得满街都是喜气。

新娘子端坐在车上,凤冠霞帔,面纱半掩,只露一双弯弯的笑眼。随行的白族姑娘们、阿嬢们穿着靛蓝绣花衣,系着颜色各异、长短不一的飘带,一路撒着喜糖,孩子们追着,铺子纷纷掀开帘子张望,游人们驻足观看。那一瞬间,整条街的街坊四邻都“活”了。

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半条街,突然一不留神被挤出了队伍。我站在街边,满街喜气扑面而来,素净的店铺门楣上挂着“喜”字灯笼,一些小摊上插着“喜”字小彩旗。最有趣的是街角那家老茶馆,老板端出几碗免费的“喜茶”——是红糖桂花熬的,甜丝丝的。客人们举着碗,彼此并不相识,却都笑着道一声“恭喜”,那声音在热气里交融,像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酿成了蜜。我突然发现,原来喜洲的喜,不只是简单的热闹,更是那种把寻常日子过出仪式感的郑重——一块粑粑要烤得金灿灿的,一匹布要染得青亮亮的,一场相逢要笑得响当当的……

有些累了,我跨进另一个院子小憩。后院里,飘着一片片灵动的扎染布。澄澈的蓝底上,晕开朵朵素净白花,就像把高原晴空里的云絮,完完整整地拓印在布面上。这便是扎染的技艺,独属于喜洲的温柔印记。千百年来,白族人家代代相传,并在院落里落地生根。

在院子天井的一角,白族老妈妈正在扎一块棉布,我坐在门槛边的小竹凳上看她染布。只见她用针线在布面上描出看不见的轨迹,一揪,一缠,一勒,棉布便皱缩起来,那些线扎得时紧时松。见我疑惑,老妈妈解释说:“紧的地方染后是白,松的地方是蓝。”随后,她把扎好的布浸进缸里蓝得发黑的染液中,动作慢得像在放生一条鱼。布沉下去,染液漫上来,那一点白在深蓝里挣扎着,终于不见了,她合上木盖。等到老妈妈掀起盖子,捞出布来,解开扎线,布料便在日光下慢慢舒展晾开。刹那间,那些蓝与白的图案忽然有了生命,好像不是印上去的,而是从布匹里长出来的,像湖心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坐着,坐着,我觉得身体里那些长时间被暑气烘烤出的燥热,正一点点被老院子里的荫翳吸走了。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避暑,避的不只是天气的暑,更是心头的暑。不必去深山,也不必借空调——只要有一方老院、一片瓦檐下的清凉,或者一手摇蒲扇、一手握书卷,卸下焦躁和匆忙,就能把夏天过成一首慢悠悠的绝句

我确信,喜洲古镇就是能演绎这种“绝句”的。因为它不是用来逛的,而是用来品的。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