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
01 她说“好”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叫周国强,今年38岁,在青岛即墨一个镇上开修车铺。
离过一次婚。前妻嫌我穷,跟一个做海鲜批发的跑了。那之后五年,我没碰过女人。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底气。镇上谁不知道我?一个修车的,满手机油味,连双像样的皮鞋都没有。
去年腊月,隔壁村的老赵来找我,神秘兮兮地说:“国强,有个便宜路子,柬埔寨姑娘,三万块全包。”
我骂他:“你他妈是人贩子?”
老赵急了:“人家正规中介,有营业执照的。柬埔寨那边穷,姑娘都想嫁中国。三万块包括彩礼、路费、翻译,什么都包了。你看咱村那个瘸子老孙,去年娶了个越南的,才花四万五,现在孩子都生了。”
我没吭声。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妻走那天说的话——“周国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赵打了电话。
中介在云南,一个姓王的男人,微信头像是个金链子。他给我发了一堆照片,十几个柬埔寨姑娘,排成一排站着,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我划了半天,停在一张脸上。
她叫索潘妮,21岁,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片稻田前面,身后是低矮的木头房子。
王中介说:“这姑娘家里穷,父亲去世了,母亲带三个孩子。她愿意嫁,只要男方对她好。”
我问:“她会说中文吗?”
“不会,但可以学嘛。你们用翻译软件聊,感情慢慢培养。”
我付了一万定金。王中介说剩下的两万等接到人了再付。
接下来半个月,我用翻译软件和索潘妮聊天。我说一句中文,软件翻成高棉语发过去;她回一句高棉语,翻成中文发过来。句子总是颠三倒四的,但意思能懂。
她问我:“你做什么工作?”
我说:“修车。”
她说:“我爸爸也修车,骑摩托车摔了,没钱治,死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个21岁的姑娘,没了爸爸,家里穷得叮当响,想嫁到中国来。我呢?一个38岁的离异男人,修了十几年车,攒了点钱,没房没车没孩子。她图我什么?图我年纪大?图我满手机油?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有些问题不该问,偏偏不敢问。
02 从金边到青岛,三千公里,我以为那是回家的路
腊月二十,我飞去了金边。
王中介派了个当地翻译来接我,一个瘦高的柬埔寨男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他带我坐了一辆突突车,颠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穷,路是土的,房子是木头和铁皮搭的。索潘妮家就是那种房子,门口晒着几条鱼干,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
她站在门口等我。比照片上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她妈妈从屋里出来,是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女人,握着我手说了半天。翻译说:“她说谢谢你愿意娶她女儿,让她过好日子。”
那天晚上,她家杀了一只鸡,煮了一大锅咖喱。全家围坐在地上吃,索潘妮一直给我夹菜。她不太敢看我,但我每次看她,她都在笑。
王中介在电话里催:“赶紧把婚礼办了,办完就领人走。”
第二天,按柬埔寨风俗办了个简单的仪式。她穿了一身红色传统裙子,头上戴着金饰——应该是借的。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她妈妈前一天去镇上买的。
仪式上,她妈妈哭了。索潘妮也哭了。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翻译也没翻。后来翻译告诉我,她妈妈说:“去了中国要听话,要好好过日子。”
我给了她妈妈两千美金,算是彩礼。加上中介费、路费、办证的钱,总共花了三万出头。
第三天,我们去金边办了结婚证。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她那个小小的帆布包里。
从金边飞青岛那天,她一直趴在窗户上看。飞机升起来的时候,她转过头对我说了句高棉语。翻译软件显示:“好高,像鸟。”
我当时想,三千公里之外,她把自己交给了我。我要对她好,要把她当人看,不是当商品。
03 头三天,我以为日子能这样过下去
到了青岛,我带她回了镇上的修车铺。
铺子不大,前面是车间,后面隔出一间小屋,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小电视。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买了一束塑料花插在窗台上。
她进来看了一圈,没说话。我把手机递给她,打了一行字:“委屈你了,等赚钱了换大房子。”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没关系。”
第一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土豆丝。她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我这才想起来,柬埔寨人吃咖喱、吃酸辣,吃不惯这种清淡的。我赶紧打开手机搜柬埔寨菜谱,发现材料根本买不到。
她摆摆手,笑了笑,把整碗饭都吃了。
那三天,我们靠翻译软件交流。她问我修车怎么修,我带她去看那些零件,她一脸茫然。她问我中国女人做什么,我说上班、做家务、带孩子。她点点头。
第三天晚上,她突然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你以前有老婆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离了。”
“为什么?”
“她嫌我穷。”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然后她把手机拿过去,打了一行字:“我不嫌你穷。中国比柬埔寨好,有吃的,有房子。”
我把她搂进怀里,心里那块悬了五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04 第七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四天开始,事情慢慢变了。
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我以为她在跟家里人联系,没在意。但有一天夜里我醒来,发现她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哭。
我拿过手机一看,是她妈妈发来的语音。翻译出来是:“家里没钱了,弟弟要上学。你男人能不能再寄点钱回来?”
我把手机还给她,打了一行字:“我现在没钱,过段时间吧。”
她没回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五天,她跟我去菜市场。镇上的人看见她,都盯着看。有人小声说:“那就是老周娶的柬埔寨老婆?”“挺年轻啊。”“听说花了三万。”“便宜没好货。”
她听不懂,但我听得懂。我拉着她快步走开了。
回到家,她突然在手机上打了一大段话:“我妈妈问我,中国男人是不是很有钱。我说是。但你没钱。我弟弟要上学,妹妹要吃饭。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钱?”
我火了:“你嫁给我就是为了钱?”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把手机摔在床上,用高棉语喊了一句话。翻译软件显示:“不然呢?”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她睡在床的最边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六天,她一整天没跟我说话。我给她做饭,她不吃。我给她钱让她自己去买,她不接。
第七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那个帆布包——就是她从柬埔寨带来的那个,里面装着结婚证、护照,还有几件衣服。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不是不舍,不是愧疚。是如释重负。
然后她走了。我追出去,她已经上了镇口那辆去青岛市区的大巴。我骑着电动车追了三公里,没追上。
05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她计划里的一步
索潘妮走了之后,我打了王中介的电话。他接了,语气很平静:“跑啦?正常。柬埔寨姑娘嘛,不习惯国内生活很正常。你要不要再选一个?给你打八折。”
我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我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做了笔录,叹了口气:“这种事这两年不少。跨国婚姻,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人家姑娘想走,你留不住。而且人家有正规结婚证,不是拐卖,我们没法强制把人留下。”
我找了律师。律师说:“你可以起诉离婚,但对方如果在柬埔寨,送达文书很麻烦,光翻译公证就得折腾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而且就算判了,你能要到什么?”
我坐在修车铺里,看着那束塑料花,发了一整天呆。
后来我在网上搜“柬埔寨新娘”,搜出来一堆新闻。有人说这是产业链——婚介所在柬埔寨找贫困家庭的姑娘,许诺她们中国男人有钱、能过好日子,把她们“卖”到中国。姑娘们到了才发现,男方根本不是有钱人,就是个普通农民或工人。有的认命留下,有的找机会跑。
索潘妮属于后者。
她不是不爱我。她从来就没爱过我。
她只是在柬埔寨那个穷村子里,看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而我,38岁,离异,修车,以为自己花三万块买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
我们俩都在骗自己。
06 三个月后,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翻译软件的通知。
索潘妮发来一条消息:“我回柬埔寨了。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妈妈和弟弟还好吗?”
“好。你用那个钱,我给弟弟交了学费。”
“那就好。”
她又发来一条:“中国很好。但你不有钱。我需要钱。”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我关掉手机,继续修车。那辆面包车的发动机烧了,车主明天要来取。我得把它修好。
有些婚姻是一场交易,只是交易双方,都不肯承认。
后来我听老赵说,那个王中介被抓了,涉嫌非法跨境婚姻介绍。但索潘妮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有时候晚上收工,我会坐在铺子门口抽烟,想起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里,有解脱,有决绝,有对一个陌生国度的恐惧,有对家的想念。
就是没有我。
后记
据统计,中柬跨国婚姻中,60%的婚姻案件是离婚。在这些婚姻里,中国男性年纪多在25到45岁之间,柬埔寨姑娘多为20多岁。老夫少妻是常态,各取所需是本质。
有人把这叫“买卖婚姻”。但买卖,至少还有契约精神。
而婚姻一旦成了买卖,你连维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是那个买家,她就是那个商品。
周国强至今单身。他的修车铺还开着,生意不好不坏。
他说他不会再娶了,不管是中国的还是柬埔寨的。
“不是不想,”他掐灭烟头,笑了一下,“是没那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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