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修行：那些改不掉的毛病，从来不是无缘无故长出来的|修道|天性|庄子|悟道修行|长出来

修道有些年头了，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最深的感触之一便是：人身上那些改不掉的毛病、去不掉的缺点，从来不是无缘无故长出来的。

年轻时候修于道门，师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身上的偏病，都是你自己养大的。”当时不懂，心想我这暴脾气、我这急性子，明明是天生的，怎么就成了我养大的？后来读《道德经》，读到“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人若总是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这个毛病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你每一次自以为是之后，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了好处？

清代高道刘一明在《通关文》里讲得很透：学道者之所以多而得道者寡，正是因为“学人一身偏病，满腔邪气，以故空过岁月，枉劳跋涉耳”。他说的“偏病”，就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那些改不掉的性格缺陷，任性、暴躁、自高自大、争强好胜。这些毛病是怎么养成的？刘一明说得很明白：人秉后天气质之性，贤愚善恶、清浊强弱，彼此不同。中下之人，“各有偏病在身，实为性命之大害”。但这个“害”不是天生的、不可改变的，“虽为大害，果能自知，亦能变化气质，反愚为贤，反恶为善，反浊为清，反弱为强”。

关键是，“果能自知”这四个字。

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因为你每一次任性、每一次固执、每一次自以为是之后，都尝到了甜头。任性的人，为什么改不掉任性？因为任性让他省了思考的力气，让他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爱咋咋地”，这种省力的快感，就是甜头。暴躁的人，为什么改不掉暴躁？因为每一次发火，他都觉得自己把对方镇住了、把事儿摆平了，这种掌控的幻觉，就是甜头。自高自大的人，为什么改不掉骄傲？因为每一次昂着头走路，他都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这种优越的错觉，就是甜头。

一个缺点，你反复因它受益，哪怕这个“益”是假的、是短暂的、是伤人伤己的，但只要你觉得“爽”了，这个缺点就会在你身上扎下根来，长成你性格的一部分。你反反复复用它，它反反复复给你“好处”，久而久之，它就跟你长在一起了，你以为那就是你自己。

就像庄子讲的那个故事。

《庄子》里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枝叶繁茂能给千辆马车遮阴，可它的细枝弯弯曲曲做不了栋梁，主干木纹旋散做不了棺椁，叶子舔一舔嘴巴就溃烂，闻一闻就醉三天醒不过来。别的柏树、桑树，长到一两把粗就被人砍去当桩子，长到三四围粗就被人砍去当栋梁，唯独这棵“无用”的树，因为不成材，没人来砍，反倒长成了参天大树。

庄子感叹说：“山木自寇，膏火自煎。”有用的树木招来砍伐，油脂招来燃烧。人也是一样，你那些自以为“有用”的优点，往往给你招来祸患；而你那些“无用”的缺点，说不定正是保全你的东西。

这话听着玄，往深里想，其实是在说一个道理：世间万物，没有绝对的利，也没有绝对的弊。“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与祸是相互倚伏的，利与弊是相互转化的。你以为的缺点，可能在某个阶段保护了你；你以为的优点，可能在某个时刻害了你。就像葛洪在《抱朴子》里自述的那样，“性钝口讷，形貌丑陋”。这样的性格放到世俗社会里，谁会觉得是优点？可恰恰是这份“木讷”和“迟钝”，让他能静下心来读书修道，最后成了一代高道。

你说，这“缺点”到底是缺点还是优点？

其实修道修到一定份上你就会明白：缺点和优点，本就是一体两面。固执的另一面是坚韧，任性的另一面是真率，暴躁的另一面是干脆利落，自卑的另一面是谦逊低调。你身上那个让你最头疼的缺点，翻过来看，可能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关键不在于“消灭”缺点，而在于“转化”它。

刘一明在《通关文》里教人打通“任性关”，说要把“一切固执偏病、自见自是条款，渐渐革去，学个无性道人，装个愚痴聋哑呆汉”。这话听着是要把人变成没脾气的木头，其实不然。他的意思是：别再拿“我就是这个性格”当借口了。你那个暴脾气，不是天生的，是你一次次发火、一次次受益之后养成的习惯。你那个急性子，不是改不了的，是你一次次着急、一次次“抢先”之后固化的模式。

修道之人要做的，是“静坐常思己过，闲谈不论人非。事事谨慎，步步点检，顺人顺理，随方就圆”。把自己身上那些偏病，一件一件地拎出来看，它当初是怎么来的？我反复用它，得到了什么？我现在还需要它吗？

这个过程，就是“反身而诚”。诚实地面对自己，不给自己找借口，不拿“天性如此”来搪塞。天性是什么？《清静经》讲“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你本来的天性，是清静的、圆明的、纯白无疵的。那些缺点，不过是后天染上的尘垢罢了。

就像一面镜子，落了一层灰。你以为镜子本来就是灰扑扑的？擦一擦就知道了。

有人说：那我改了缺点，会不会连带着把“优点”也改没了？比如我把暴躁改了，会不会连果断也丢了？我把固执改了，会不会连坚持也丢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道家的智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道德经》讲“反者道之动”，事物总是向自己的反面运动。你太暴躁了，就往柔和的方向走一走；你太固执了，就往圆融的方向走一走。不是要把暴躁彻底铲除，而是让它在该出来的时候出来，不该出来的时候收得住。不是要把固执彻底消灭，而是让它在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放手的时候放得了。

这就是“中”，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修道修的是什么？修的就是这个“中”。把自己的性格，从偏执的一端，慢慢拉回到中间。就像拉弓射箭，拉得太满会崩，拉得太松射不远，恰到好处的那一点，才是“道”。

所以你看，一个缺点不会无缘无故地长在你身上。它之所以成为你性格的一部分，是因为你在某个阶段、某种处境下，反复用它、反复受益，于是它就在你身上扎了根。

但反过来想：既然它能长出来，也就能褪下去。既然它是你“养”大的，你也能把它“养”小。缺点不是你这个人本身，它只是你穿久了一件旧衣裳。穿久了，你觉得那就是你的皮肤，其实脱下来，你还在。

修道之人，不怕有缺点。怕的是把缺点当宝贝，抱着不放；怕的是拿“天性”当盾牌，不思进取；怕的是明知道是病，还自我安慰说“这就是我”。

刘一明说得狠：“若拨无因果，昧己不改，从此五事生五般毒气，将来自祸自患，必然自是不改。”不改，不是没事，是时候未到。因果不昧，自祸自患，怨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