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余秋玉蹲在民宿二楼的储物间里,一页一页翻着旧账本。

终于,她找到了那笔贷款合同的复印件。

签字栏上赫然是她的名字,前三个字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最后一笔,那个“玉”字收笔的时候,没有她的顿锋。

她盯着那一抹偏差看了很久,窗外起了风,雨点砸在玻璃上。

手机亮了,萧恪发来消息:傅秀芝醒了,我去趟医院,你早点休息。

她盯着屏幕,过了好半天,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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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到第三天,余秋玉把民宿门口那把旧竹椅搬进了屋檐下。

她弯腰的时候,腰眼里那阵酸又窜上来,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她扶着门框站着等那阵疼过去,一抬头,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手里护着一个木盒。走到屋檐下,他放下木盒,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字。

“有房吗?”

雨声嘈杂,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石子落进深井,砸得当当的。

余秋玉把竹椅挪开:“有。单间,三楼靠北。”

他点点头,跟她走进去。路过天井时,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墙根下那株腊梅,叶子枯了大半,几根枝杈低垂着,在雨里蔫得不成样子。

“这株梅,根没死。”他说了一句,也没等她回应,跟着上了楼。

余秋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就像这栋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又很快抽空,只剩下雨声,比刚才更响了。

第二天一早,余秋玉在前台收拾东西。

一抬头,看见他已经下楼了,坐在天井的石桌旁,手里拿着她那把摔碎了的建水紫陶,正一块一块地拼。

他手里的小刷子蘸着胶,一层一层的,涂得薄,动作轻。

那神情不像在修东西,倒像在给什么老熟人看病。

她没打扰他,转身去厨房做早餐。端着粥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把壶拼回了三分之二的样子。

“你会修这个?”

老手艺了,我修古董的。

他说话不抬头,手指稳得很。余秋玉放下粥碗,退到门后站着,看着他修完最后一片碎片。

她算了算时间,快一个小时。他还真坐得住。

那天下午,曹玉珈来了。

一进门就递了一沓文件过来,脸上挂着那片从年轻时就有的笑,弯弯的,像月亮割了一半。

“秋玉,这个月的账你看一下。”

余秋玉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是一笔银行贷款,担保人签字栏,写着她的名字,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从没在这样一份文件上签过字。

“玉珈,这是什么?”

曹玉珈探过头来看了看,笑容一丝没变:“哦,这个啊,去年你妈住院那阵子,你让我帮你盯着民宿,银行来办手续催得急,我当时找不到你,就先替你签了。你后来不是也知道了嘛。”

余秋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什么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妈去年住院的时候,她确实把所有证件和印章都交给了曹玉珈保管。

但现在放到她面前的这份贷款合同,上面那一笔一划,像她的字,又不完全是她的字。

她没有当场发作,把文件收起来,说了句“我再看看”。

曹玉珈走的时候,在门口多站了两秒,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余秋玉心里咯噔一下。

傍晚,萧恪修好了那把紫陶壶,放在她前台。

壶身严丝合缝,看不出裂痕。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说:“借个地方洗个手。

余秋玉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他走出去,她又追了一步,喊了声:“哎,你吃晚饭了吗?”

他停下来,回头,雨过天晴的暮光落在他肩上,像撒了一把金子。

“没有。”

“那,一起吧。”

余秋玉说完就后悔了。她活了四十五岁,从来没有这样挽留过一个男人。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转身,钻进厨房,找了一把挂面,磕了两个鸡蛋,又往锅里丢了一把青菜,手忙脚乱的,像被人撞破了心事。

萧恪站在天井里,看着厨房亮起的那一盏灯,站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

02

萧恪在民宿住了下来。

说是采风。

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

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时抱着一块老木头,有时是几片碎瓷。

他一进院门就会蹲在那株腊梅前看一会儿,有时还拿小铲子松松土。

余秋玉看着,觉得这人怪。

余秋玉查那笔贷款,查了整整一周。

她发现,那笔贷款不是从银行贷的,是从一家叫“顺通”的信贷公司办的,利息高得离谱。

合同上她的签名模仿得很像,但那个“玉”字的最后一笔,没有她习惯的顿锋。

她学过八年隶书,写字力道重,收笔必顿。这个签名,顿丢了。

而这家顺通信贷,注册地址在一间早已倒闭的洗衣房楼上。

余秋玉拿着打印出来的登记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曹玉珈的电话。

“玉珈,你来一趟吧,我有事要问你。”

一个小时之后,曹玉珈到了。

她一眼看到桌上摊开的文件,脸色变了一瞬,又缓过来。

“秋玉,你查这个干什么?那家公司虽然小,但人家手续齐全。咱们当时也是没办法,银行那个利率,哪是咱们撑得住的?”

余秋玉没有绕弯子:“签字的笔迹不是我的。”

曹玉珈的笑容凝了一下,又很快化开:“秋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妈住院那阵子,你连觉都睡不好,签字的时候手抖几下,写出来的字肯定跟你平时不一样。你总不能因为写得不对,就说是我签的吧?”

余秋玉看着她,心里那根线绷得发紧。

她认识曹玉珈二十年了,从两人合伙盘下这栋楼那天起,她们就一起扛过所有的风雨。

那年冬天水管爆裂,两个人跪在冰水里捞了一晚上,膝盖冻得发紫,却还互相笑对方像只落汤鸡。

那样的情分,说变就变,她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叠文件收进抽屉:“可能是我多想了。太累了。”

曹玉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你呀,就是操心太多。放心,有我在呢,出不了事。”

余秋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她起来倒水,路过天井,看见萧恪的房门虚掩着,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块老旧的木雕,手里的刀片在灯下反着冷光。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睡不着?”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他一眼:“你也没睡。”

“习惯了。白天脑子乱,晚上反而安静。”

余秋玉在门槛上坐下来,抱着膝盖:“你白天修东西的时候,会走神吗?”

“会。”

“那怎么办?”

萧恪放下刀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里有光,像打磨过头的旧铜。

“我一般把走神的时间也算进去。修东西不跟过日子一样,有时候走神比认真更准。”

余秋玉听不懂他这句话,但她觉得心口那口气顺了一点。

她起身回房的时候,萧恪轻声说了一句:“那家信贷公司,我替你查过。有问题,当心点。”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恪已经转回去继续修那块木头,神态自若,像什么都没说过。余秋玉心里翻起一股浪。他为什么要帮她查这些?

她回到房间,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腊梅在黑黢黢的夜空中撑着几条枯枝。

她忽然觉得,今年冬天的梅花,可能真的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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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余秋玉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顺通信贷把她告了,要求她限期偿还本金加利息,连本带利一百八十多万。

她攥着传票,手抖得厉害。

曹玉珈的电话打了三个,她一个都没接。

她一个人坐在天井里,把那纸传票看了又看,看得眼睛发涩。

“需要帮忙吗?”

萧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他没等她回答,走过来把茶放在她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传票旁边。

那是一份复印件,顺通信贷的法人变更记录。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曹玉珈。

余秋玉低下头去看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空了,像被人从里面把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为什么?”

“不知道。但这个证据,可以让你翻盘。”

余秋玉猛地抬起头,盯着萧恪的脸。她眼里的光晦暗不明,里面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

萧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因为我刚来那天,你给了我一杯热水。那天我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你给我水之前,先帮我把木盒上的雨水擦干了。”

他顿了顿:“这里很久没人对我这样了。”

余秋玉心里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份法人变更记录折好,收进口袋。

之后的日子里,萧恪帮她查线索,找证据,联系律师。

他修文物修了半辈子,手指又稳又准,做起这些事来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踏实感。

余秋玉看着他伏在灯下研究文件的背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心绪。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人来得太巧了。

她的民宿要出事,他偏偏就住进来了。

她的手机掉进水池,他正好路过,免费给她换了一台。

现在连曹玉珈的公司隐患,他都帮她查得清清楚楚。

可是她抬头看他时,他又总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不闪不避。

一个多月后,官司赢了。

法院认定担保合同无效,余秋玉不用还那笔钱。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晒得她眼睛发花。

她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一回。

萧恪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饭。”

那天中午他们去了一家小馆子。

两碗面,一碟牛肉,一盘炒时蔬。

余秋玉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萧恪没有问,也没有递纸巾,只是把她面前那碗凉了的面推回去,重新叫了一碗,放在她手边。等她不哭了,才说了一句:“面要趁热吃。”

余秋玉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透过烟雾看他。她想,她完了。她这辈子没对哪个男人动过这样的心。

那天晚上,萧恪在院子里。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恪没有回答。夜风很大,吹得腊梅的枯枝哗哗响。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指了一下那株腊梅:“你闻到了吗?”

余秋玉愣了一下。

她仔细闻了闻,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像很远处传来的歌声。

她低头一看,枯枝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粒米白色的花苞。

“还有半个月,就该开了。”

萧恪说了这一句,转身回屋。

余秋玉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不起眼的小花苞,心里有一颗种子也悄悄破了壳。

04

那段时间,日子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寸都是暖的。

萧恪帮余秋玉重新布置了茶室,把旧木隔板打磨上油,换了几盏暖黄的灯。

民宿的客人多了起来,留言本上的字也越来越密。

余秋玉每天忙到晚,却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笑起来眼角那几条皱纹都浅了。

有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喝茶。

萧恪一直话少,那晚更少。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他放下杯子,说了句:“我以前有个家,后来散了。”

余秋玉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收紧了。

“我前妻,躺着三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的屋顶。

“医生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也可能哪天就醒了。我们有一个女儿,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

天台上风很大。萧恪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余秋玉耳朵里。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余秋玉没有追问。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话到嘴边觉得每一句都太轻了。

她伸手,把他面前凉掉的茶杯续满,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萧恪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把茶一口喝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但余秋玉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像那株腊梅的花苞,一天大过一天,拦都拦不住。

曹玉珈大概也看出来了。她隔三差五地来民宿转一圈,东瞧瞧西看看,不是说茶室的位置摆得不对,就是说前台的花该换了。

有一回正赶上余秋玉在院里帮萧恪搭梯子,她靠在外墙边看了一阵,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秋玉,你这年纪可不小了,别让人看笑话。”

余秋玉手里的梯子晃了一下。她站稳,回头看了曹玉珈一眼,没有接话。

曹玉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余秋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认识二十年的曹玉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又过了几天,法院的判决生效,那份传票彻底成了废纸。

余秋玉做了一桌菜,拿出一瓶放了很久的红酒。

萧恪看着那瓶酒,笑了笑:“我不太会喝。”

“没事,我教你。”

那天晚上,他们围着小桌喝酒说话。

红酒的后劲上来,余秋玉的脸热热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像整个人被泡在温热的泉水里,四肢百骸都是松的。

萧恪的话比平时多一些,聊起他以前修复过的文物,说起一件北宋的官窑瓷瓶,碎片拼起来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库房里看了好久。

“那些老东西,身上都有故事。”他说,“它们碎了,又被拼起来,比没碎过的更有看头。”

余秋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里映出的灯光,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们这样的人呢?

萧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那就更该好好活着了。”

1992年。她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留住。

这句话留在余秋玉心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她没有继续问,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酒喝完了,夜也深了。

余秋玉起身收碗的时候,萧恪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他站在月光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被风带走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晚安。”

他说完,转身走了。

余秋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愣了许久。

她听清了。

他说的是:“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反复想了一整夜。他为什么要谢她?谢她什么?

她想不明白,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的时候,发现萧恪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把那株腊梅的枯枝一根根剪掉。

他回头看到她,笑了一下:“开春了,该打理打理了。”

这话像一道暖流,从她心尖上淌过去。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好到她想偷偷把这一分钟,拉得再长一点。

可她不知道,越好的日子,收场就越快。

那几朵米白的花苞攒了半个月的力气,在某个清晨全开了。

一朵一朵,挂满了光秃秃的枝头,像小小的灯笼。

余秋玉绕着那株腊梅转了三圈,看了好久,眼角有些潮润。

她抬头看向萧恪的房间,窗开着,木盒、碎瓷、老木雕都还在。但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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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恪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带了一些水果,一块老木料。

余秋玉坐在前台里,看到他进门,心里那点悬了一整天的东西才落回肚子里。

但她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饭在锅里。”他应了一声,放下东西,去后院洗手。

吃晚饭的时候,他话比平时都少,连筷子都动得不是那么利索。

余秋玉看着他,想开口又咽回去。

吃完饭,他把碗收好,擦干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余秋玉忍不住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秋玉。”

他很少叫她名字,突然叫一声,她心口一紧。

“我想了很长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好想了。我兜里没剩多少东西,手上这门手艺,也未必能给你什么好日子。但是……”他停了一下,“我可以陪你把日子过到底。”

余秋玉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过了一整个冬天的眼睛,里面有灯光,有她的影子,有她从未在第二个人那里见过的东西。

“你这是……求婚吗?”

“是。”

余秋玉没有哭。她只是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把两只手都伸到桌上,盖在他交握的手背上,手心温热,像握着这年来所有逝去的日子。

“好。”

第二天早上,曹玉珈端着两杯奶茶过来了,一进门就笑眯眯地道喜。她拉着余秋玉的手,说了一大串“恭喜”

“终于有人照顾你了”的话。

余秋玉心里那层冷意虽然还没完全化开,但人在高兴的时候,是容易原谅人的。

她想,也许之前种种,真的是她多心了。

那笔贷款的事到底没查到底。

可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想让那些旧账坏了心情。

“晚上一起吃顿饭吧,我下厨。”曹玉珈热络地拍了拍她的肩,“以后你就是有家的人了,我可得巴结点。”

余秋玉被她逗笑,点头应了。

曹玉珈转身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道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走出巷口,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之后,她只说了四个字:“可以动手了。”

傍晚,萧恪接了一个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的腊梅树下面,说话的声音很低。

余秋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侧着身子,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腰侧,半天没有动一下。

她走过去,他挂了电话。他转过来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的浮冰,又冷又沉。

“出什么事了?”

“前妻的疗养院来电话,她心跳异常,可能要醒了。”

余秋玉手里的盘子悬在半空。她看着萧恪,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站得直,但那直里透着一股脆。

她放下盘子,走过去,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不管怎样,我都在。”

萧恪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要怎么办。他用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慢慢收紧,把她的掌心合进他的掌心里。

那一晚,清风拂过已经落尽花瓣的腊梅枝头,在院墙里低低地打着转。

06

余秋玉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县城走了一年多以前那条熟悉的路,拐进老城区的巷子,停在父亲留下的那栋老房子前面。青砖灰瓦,墙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门槛上喝茶的样子,茶是苦丁茶,喝一口就皱眉。

她后来再也不喝那种茶了,但那个画面刻在她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房产交易中心。签字的时候,她握着那支旧钢笔,在合同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清晰的笔锋,然后利落地收了笔。

她没有告诉萧恪这笔钱从哪里来,只说是这些年攒的一些积蓄。她不想让他觉得亏欠。

210万到账的那天,她给萧恪转了过去。

萧恪看着手机上那条到账短信,坐了很久。

从上午坐到下午,阳光从窗边挪到西斜,他始终没有动。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

最后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天井里。

余秋玉正在给那株腊梅浇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

萧恪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从衣柜底层摸出那只旧木盒,打开,里面藏着四年前那些他不愿意再想起来的文件。

一份他参与伪造文物鉴定书的记录,和一张写着承诺的字条。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起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天黑透之后,他一个人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那家老旧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替傅秀芝保管那封信已经四年了。

今天,他来找他把这笔账了断。

“钱收到了,信呢?”

周律师推了推老花镜,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萧恪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道旧伤口。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四年前那个下午,傅秀芝躺在床上,把信封放进他手里时说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要把这段过去亲手葬掉了。

他抽出信纸,看也没看,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火苗从纸角爬上去,烧到那几行字的位置,烧穿了字迹,卷成灰烬。

“好了。”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时,周律师在后面说:“萧恪,钱是她家人要的。你问心无愧就行。”

萧恪没有回头。

那封信烧掉了。但他知道,烧掉的只是纸。当年的那桩事,已经在他心里发芽生根,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拔不出来了。

半夜他回到民宿,院子里一片漆黑。

他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余秋玉的房间门缝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上楼,没有敲她的门,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门内没有回应。余秋玉其实听到了,她靠在门板上,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女儿于乐萱发来的消息:“妈,你最近还好吗?”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只是觉得,心里面有一个地方,有人站在门外,门却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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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傅秀芝醒来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传过来的。

余秋玉当时正在给客人泡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针,扎进眼睛里:“傅秀芝已苏醒,萧恪现在在康复医院302。”

她放下茶壶,手指在桌沿上支了一下,撑着身体站稳。

她没有去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怕什么。

怕看到萧恪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怕听到那些她不敢听的话?

还是怕自己鼓起勇气走到那扇门前,却发现里面站着的两个人,早就成了一家?

她独自坐在天台边沿,从黄昏坐到入夜。手机响了三次,都是萧恪打来的。她没有接。

第四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接了起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萧恪的声音:“还没睡?”

“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她醒了。说了一些话,我还在医院。”

余秋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你明天回来吗?”

“明天先回一趟,有些东西要拿。”

挂了电话,余秋玉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她觉得她应该问清楚的。

可怎么问?

问他傅秀芝说了什么?

问他你们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问他你欠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害怕听到答案,所以她把所有疑问咽了下去,咽到肚子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第二天傍晚,萧恪回来了。

他比平时瘦了一圈,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他进门之后没有上楼,而是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株已经过了花期的腊梅。

余秋玉从屋里走出来,他们没有拥抱,没有寒暄。

她只说了一句:“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萧恪拦住她:“秋玉,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余秋玉停下脚步。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萧恪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傅秀芝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女儿在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余秋玉终于转过身来。她看到萧恪站在暮色里,眼眶红了一圈。他什么都没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硬生生按回去的树。

那天晚上,他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事。

他告诉她,他以前参与了文物市场里的一个灰色的行当,帮人鉴别赝品,也帮人做过真伪鉴定,拿过几笔不该拿的钱。

傅秀芝出事前,曾劝过他罢手,他没有听。

她晕倒那天,是拿到了一份写着他的签名的证据。

“我欠她的,还不清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余秋玉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指尖。

“都过去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她决定不去刨根问底。她把那些让他痛苦的证据,还给他,让他自己处置。

“只要把那封信烧了,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萧恪看着她,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好半天,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秋玉,这辈子,我会好好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