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三一二病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里面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没人躺过。
护士站,值班护士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周先生今早办的出院。"她顿了顿,"家属没通知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人攥得发皱。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还有一张缴费单。
缴费单背面有行字,力道很重,几乎划破了纸。
我盯着那两个字,蹲在原地,久久站不起来。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没有人朝我这边看一眼。
01
值完夜班回到家已经是早上七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摸着黑上楼,鞋跟磕在台阶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开一堆旧照片,还有那本红色封皮的结婚证。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看得很专注,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
"还没睡?"我把鞋脱在玄关,声音里带着值完夜班的疲惫。
"嗯。"他应了一声,把照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我走过去,从背后看了眼那些照片。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在老家院子里,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笑得有点僵硬。
"翻这些干嘛。"我在他旁边坐下,脱掉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随便看看。"他把照片一张张收拢,动作很慢,"下周三,我要做那个手术。"
"胃部的那个?"我心里一沉,"具体哪天,我调班陪你。"
"不用。"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就是个小手术,用不着请假。"
"周砚。"我皱眉看他,"这是手术,不是感冒。"
"知微。"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工作忙,别为这点事耽误。"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的语气很陌生。不是关心,也不是逞强,倒像是在解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请假的事我自己决定。"我伸手想拿过那些照片,他却先一步收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声音有点重。
"你先去休息吧,"他说,"熬了一晚上夜。"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起身走向卧室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刻意在维持某种平衡。
那天早上我睡得很浅,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旧照片,翻来覆去,怎么也翻不到最后一张。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周砚不在家,桌上留了张便签,说去医院做术前检查,晚点回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便签,忽然想起他昨晚收拾照片时的神情。
那种神情,我形容不出来,但总觉得跟"准备手术"这件事没有太大关系。
倒像是在告别什么。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大概是熬夜的缘故,人容易多想。
02
老同学聚会定在周五晚上,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川菜馆,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围着桌子喝酒聊天。
我本来不想去,是陈默打了三个电话催我。
"知微,就当给我个面子,"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闷,"就一顿饭。"
我认识陈默是小学同桌,一起长到高中,后来他去学了摄影,开了间儿童摄影工作室。这些年断断续续联系,算是为数不多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到了饭桌上,我才发现陈默的状态不太对。
他喝得很急,一杯接一杯,脸色泛红,眼神却是空的。
"陈默,你悠着点。"我把他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他没理会,又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我爸,"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前两天进了ICU。"
我愣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脑梗,情况不太好。"
包厢里其他同学还在闹哄哄地划拳,没人注意到这边的低声交谈。
"那你工作室呢,"我记得他前段时间还提过要扩大规模,"合伙人那边——"
"跑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钱都卷走了,工作室现在欠着一屁股债。"
我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陈默已经醉得站不稳,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几个同学起哄要拍合照,他被架着搭在我肩膀上,脸埋在我肩膀那,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有人举着手机拍了张照,我下意识别过脸,但陈默那边已经拍进去了。
散场的时候,我帮陈默叫了代驾,看着他被塞进车里,才松了口气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是刚才聚会的同学群,那张合照已经被发了上去,配文是"知微和默哥感情真好",底下跟着一串起哄的表情。
我皱着眉退出群聊,没多想,直接锁了屏。
03
第二天晚上,周砚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这个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正是那张合照。
"同学聚会,"我接过手机看了眼,"陈默喝多了,我扶了他一下。"
"陈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们经常联系?"
"他小学同学,"我把手机放下,"你也见过的,去年过年一起吃过饭。"
"我不是问这个。"周砚看着我,"我是问,你们经常联系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不舒服。
"周砚,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他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我没说不能关心。"他顿了顿,"我是说,你有分寸吗?"
"分寸?"我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向书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晚我们没有再说话,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大片冰冷的空白。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他那句"你有分寸吗",越想越觉得委屈。我跟陈默是朋友,从小到大的朋友,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黑暗中,我听见周砚翻了个身,呼吸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标题是"手术知情同意及授权委托书"。
我走过去,翻了一下,最后一页的委托人签名栏,周砚已经签好了字,被委托人那一栏空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细看,周砚从背后走过来,把文件抽走了。
"这个我自己弄就行。"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你不用操心。"
"这种事情应该我来签的吧。"我伸手想拿,他却已经把包拉上了拉链。
"没事,"他避开我的视线,"就是个流程。"
我看着他转身进洗手间,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04
住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周晚一早就到了医院,帮着办手续,态度熟练又利落。她是周砚唯一的妹妹,做会计,性子直,一向对我不冷不热。
"嫂子今天不上班吗?"她一边填表一边问,语气听不出好坏。
"请了半天假,"我说,"下午还有个会诊。"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专注地填着住院单上的信息。
病房安排在三一二,靠窗的位置,光线还算充足。周砚换上病号服坐在床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削了一些。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提到需要加做一个专家会诊,费用另算。护士递过来一张缴费单,我伸手要接,周晚却先一步拿了过去。
"我来交,"她说,"你们俩聊。"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周砚。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没说话。
"钱包里有张卡,"他忽然开口,"密码是你生日,需要用钱直接取就行。"
"你说什么呢,"我在他床边坐下,"你自己的手术费,怎么用得着提前交代这些。"
"就是提前说一下,"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以防万一嘛。"
"什么以防万一,"我心里一紧,"医生不是说了,就是个常规手术吗?"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
"知微,"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有点郑重,"这几天,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不用一直守着我。"
"我当然要守着你,"我皱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角。
那天下午我离开医院去上夜班,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安静得不像话。
我心里那种不安感又浮了上来,但很快被值班的忙碌冲淡了。
晚上十一点,周晚发了条消息过来:"哥睡了,你放心上班。"
我回了个"好的",没多想。
05
夜里一点多,手机震动。
是陈默。
接起来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完整的话。
"知微……我爸……"他哽咽着,"抢救室里出来了,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
我心里一沉,"你现在在哪?"
"家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工作室的债主天天堵在门口,我爸这边又……我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他失手打翻了什么。
"你别做傻事,"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现在过去。"
"不用……"他哭着说,"你别管我了……"
"你在哪个小区,"我已经翻身坐起来,一边找衣服一边问,"报个地址。"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地址,声音越来越弱。
我心里乱成一团,一边穿衣服一边给周砚发消息:"陈默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看看,你有事吗?"
发出去之后没有回复。
我又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估计他已经睡了。
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夜里的路很空,我一路开得很快,脑子里反复想着陈默电话里那种绝望的语气。
到了他租住的小区楼下,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在楼下,"我说,"开门。"
半晌没有回应,只有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
我心一横,直接上楼敲门。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上,陈默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陈默。"我蹲下来看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知微……"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只想着先把眼前这个人稳住。
06
我先去厨房打了盆水,拿了条毛巾,蹲在他面前给他擦脸。
"你先喝点水。"我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又推开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靠着沙发,声音很轻,"工作室要黄了,我爸躺在ICU,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先别想那么多。"我把散落的酒瓶一个个收起来,扔进垃圾袋里,"人先稳住。"
屋子收拾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自己在旁边的地上坐下,靠着沙发的扶手。
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我随手翻开,里面有几张是我们小学时候的合影,扎着羊角辫的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还记得这个吗,"我把相册递给他,"三年级运动会,你摔了一跤,我扶你去医务室。"
他接过相册,看着照片,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记得,你还笑我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确实哭得很难看。"我笑了笑。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从小学聊到现在,聊他这些年经历的起起落落,聊我们各自的生活。屋子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茶几上的台灯亮着,气氛渐渐从最初的压抑变得平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从深黑转向深蓝,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
"我眯一会儿,"我含糊地说,"就休息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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